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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scream
NightscreamLv.22
夜骐小编
长篇翻译
T
已完结

背景小马

原文地址: https://www.fimfiction.net/story/19198/background-pony

如若转载,请与本作的原作者与译者联系。

XIX:渐弱

chrome_reader_mode 30,992 event 1 月 28 日 thumb_up 230 thumb_down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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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失落者。这起点是一个问题,而非一声感叹。那,曾经是对真理的唯一渴求,由此,它变得为数众多。在这求知的过程中,单一的个体自我分解,化为无数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鸣响着不同的音律,仿佛合唱一般,反复地进入遗忘的深渊。歌,诞生了,既非哀哭,也非欢笑,那都是之后的事。因为它尚未意识到,一旦屏障被打破,一切都将分散,永远分散。”

  我气喘吁吁,双眼在黑暗之中东张西望。我听到了声音,我认得那声音。早在我出生之前,它就一直在我耳畔低语。而直到那一刻,直到身处那个地方,我才恍然大悟。我的心跳赋予了这些文字以韵律,给赋予了它们意义和内涵。直到那一秒,直到淹没在黑暗之中,我才能够承担起它们。

  “终有一日,这些分散开来的碎片会分散到如此之小,以至于它们将会连呼吸的能力都失去,再也无法分享那些不顾一切地去学到的答案。然后,在宇宙悲剧结局的无限黑暗之中,不计其数的碎片,将会重新合而为一。”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在彻底的震撼之中见证了开辟天地的奇迹显现在我面前。那片盘根错节的森林,优美的线条旋转着穿透了黑曜石的帷幕。周围环绕的树木光辉灿烂,恢弘而古老。我看到一片翠绿的空地在我面前伸展,沉浸于暮色。树叶从上面的树枝飘落,散落在这片宁静之中。在这片美景的正中心,笼罩着淡淡光晕的,是那以松软土地为床的美丽雌驹,万千星座的光辉在她的毛皮上闪耀,飘逸的靛蓝色鬃毛在魔法的风中飘荡。借着暮色的光芒,我看到她脖颈上流淌的汗水,这才意识到她正大汗淋漓,痛苦地抽搐。

  “她,同样也是这首歌的一部分,这首歌创造了宇宙,用欢乐,用悲伤,绘出了这画卷。尽管她拥有如此威能,尽管她身为造物主雄心勃勃,意志刚强,可她还没有意识到,每一首快乐的欢歌,都需要一首埋葬的挽歌。谁又能责怪她呢?她在履行音乐的意志,只因她便是音乐。直到那一刻之前,她所谱写的歌谣全都是为了她自己。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死者之中迎来听众。”

  随着一声直刺云天的长啸,族母的头颅高昂向天。她高歌出神圣之音,气势磅礴,惊天动地。树木在摇曳,草地在席卷而来的旋风中翻腾。当整个宇宙都在期待着不朽歌者的交响乐时,就连遥远的星辰都在为之颤抖。然而,几分钟过去了,几小时过去了,时间流逝,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然后又延长到了以世纪,乃至纪元为单位。她依然在挣扎辗转,颤抖无休。后蹄随着身体上涌过的每一波痛苦之潮而无助地踢腾,痉挛。

  她并不孤独,一只焦急的天角兽站在她身边,围着她前前后后转来转去,低下头,倾下她的角,一个接一个地施法,只为了能减轻族母分娩的痛楚。年幼的塞拉斯蒂娅满脸惨白,面色恐惧,在母亲身边无助地徘徊。她根本无力让分娩变得顺利。

  “直至那时,失落者,她一直在为一个特别的目的而履行自己的使命:播种生命。但她当初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那唯一的目的已经不再唯一。为了理解,音乐已经分裂成众多碎片。她是不朽者,但已经无法去理解那唯一的存在所追求的真理。音乐本身的神性已经比她更高,而她是它不幸的容器,是一枚棱镜,让光芒通过她来穿透这个新生而荒凉的宇宙,照耀到最幽深最遥远的角落。黑暗与光明之间,必定有一道屏障,就像白昼与黑夜之间必然存在黄昏一样。”

  随着族母最后的痉挛,她的面孔早已泪流满面。塞拉斯蒂娅跪在她身边准备迎接新生命的来临,但是,从族母体内脱出的那个东西,却像石头一样寂静无声,也像石头那样纹丝不动。音乐混乱,变成了不谐的杂音,微弱的光芒开始在整个创世奇观之中荡漾,仿佛静水激起了涟漪。然后,伴随着优雅而无尽的哀叹,破碎的歌声回响,消散,化为虚无。附近的树木快速地干枯了,无数焦黄的枯叶从上面飘落,翠绿的芳草变成了褐色的枯茎,肥沃的土地变成了干燥的碎石。

  塞拉斯蒂娅无助地望着她的母亲,泪眼朦胧。

  刚刚生下来的孩子便杳无生机,族母怀抱死去的宝宝,蜷缩在自己的鬃毛里,遮住了泪流不止的面孔。她毛皮上星光已然黯淡,无边的阴霾笼罩了这片有毒的沼泽地。

  “于是,我便这样诞生了,死亡也随我而来。万物有始,万物有终,一切开始的事物也必然迎来终末。就像她有她的使命,我姐姐有我姐姐的使命那样,这便是我的使命了:被遗落。甚至在我有能力思考之前,我就已经知道,并理解了我歌曲的旋律。我将会成为这个宇宙一切被遗弃之物的管理者。我唯一能获得的听众,是那些没有能力去感知,没有能力去后悔,因此,也没有能力去记忆的听众。”

  黑暗再次在我面前散开。我看到宇宙族母站在高高的悬崖顶上,俯视着沐浴在无月之夜中的原始大陆景观。塞拉斯蒂娅肃立于几步之外,正在低头哀悼。族母在哭泣,低头用哀伤的双眼注视着躺在身下的幼驹。那一动不动的孩子躺在花坛上,短短的鬃毛编成了发辫,脆弱的翅膀像紫色的花瓣一样折拢着。

  剧烈的颤抖涌过族母的身体,她颓然瘫倒在地,俯下身来,用鼻子深深地磨蹭着孩子的身体。伴随着遏制不住的抽泣声,头顶的空中闪过了炽热的光爆。云霄在扭曲,天穹的结构被撕裂,遥远的深空闪耀着无尽的炽烈之火,连星座本身都在爆炸,崩溃。

  塞拉斯蒂娅看到了这一切,不由得失声惊呼。她惊慌地向母亲飞奔而去。可是她刚刚挨到母亲身边,全能者的羽翼就展开了。她仰天长啸,纵声嚎啕。在毫无修饰的和音爆发之下,她们面前的所有一切都在震荡,都在分崩离析。

  “但是,我母亲记得。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会为此承受苦痛。对这宇宙而言,她的情感是画卷的画笔。她唯一会创造的,只是她所珍视的东西。除非造物是她的一部分,否则她从来不会去参与创作。早在她诞生起,这首歌便赋予了她力量,但却从未让她为了失去而做好准备。”

  “这,便是在不知道答案的前提下去寻求答案的结果。在发现的行为之中,事物的毁灭,是让真理得以显现的洗礼。不过,对于我母亲而言,这毁灭是包罗万象的。把自己的一部分放弃给死亡,这对她而言是无法理解的事情。心中的悲哀深不可测,她对这份刚刚开始经历的痛苦毫无概念。”

  “失去孩子的痛苦是无法忍受的,只要她还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就没有力量去继续分解这首歌,更不用说维持她已经传世的作品了。这首歌注定要毁灭,而一切现实的存在都将因此而崩溃,让位于永恒的混乱。”

  展现在我面前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天地万物都崩溃成了无数杂乱无章的碎片,漂浮在阴暗的旋涡之中。创世之歌已经破碎了,液体的洪流和旋风,间或夹杂着狂暴的雷霆,展现着它极度不稳定的能量状态。通过纯粹的意志力,塞拉斯蒂娅和她的母亲总算是把粉碎的现实世界又重新拼合到了一起。但是,很明显,这还不够。

  族母一直都沉浸在哀伤之中。悲容仿佛冻结在了面孔上,她泪流不止。在她面前,孩子漂浮在她纯洁的摇篮里,死亡和静止把她带到了这物质世界上,也同样让她长眠于其中。

  飞到母亲身边的塞拉斯蒂娅轻轻拱着她,分享着她的悲伤和泪水。当这破碎的世界在她们周围旋转得越来越快之际,她温柔地和族母呢喃了几句话。很快,伴随着力量,伴随着坚定,族母的眼中亮起了光芒。她展开双翼,皱起了眉头,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鼓起了勇气。

  塞拉斯蒂娅看懂了母亲的神情。她也展开了翅膀,在神圣的同步之中,两只天角兽仰面朝天,放声高歌。宇宙混乱的运行冻结了,摇曳着,如倒带般开始回溯。群星重燃,星座重组。在一首全新的旋律协调之下,创世之歌的另一段被拆解了。它开始拥有形态,为混乱带来了秩序与结构。苍穹诞生,凝化成型,笼罩在宇宙中一个孤独的空间周围,形成了坚不可破的屏障。

  “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一个用于解决困境的关键。对真理,对谐律的追寻实在是太重要了,如此一个凄凉而无果的结局是不可实现的。新生的宇宙等待创造,生命的宝库等待雕琢。为了确保创世的繁荣稳定,族母不得不克服这第一个毁灭的案例。”

  “她们必须举办葬礼,因此,她们必须策划葬礼。然而,这个孩子,并不能简单地埋葬在视线之外,哪怕埋葬在时间和空间之外也不能解决问题。这场葬礼将会无法辨识,无法认知,无法纪念。毕竟,只有被遗忘,才算是真正被埋葬。而生者将会前往未来,继续寻找机会,不会被属于过去的悲剧所束缚。”

  “族母就是这样了,我的母亲拥抱着永恒,她没办法在散播旋律的同时又始终悼念第一个逝去的灵魂,更别提这悲剧把她的力量破坏到了如此程度。她深深地爱着我,但她必须放下负担,继续前进。她是一首古老单曲的一部分,结构简单,但目的神圣。我姐姐,塞拉斯蒂娅是更小而且更复杂的片段,她天生就理解生存是一个处理损失和学会适应的问题。然而,我母亲始终也没有这个能力。造物主本身的实质是重复,必须去学习的,是被创造的造物本身。对于即将在她创造的谐律领域内繁衍生息的凡俗生灵而言,这是属于他们要去背负的负担。”

  在漂浮的大地之间,我看到了几片苍穹飞舞,聚合,化作巨大的金属灵柩。多层的钢铁球体——总共十层,每一层都对应一首挽歌——依次嵌合,彼此滑动到位,一层层的同心圆孔排到一起,露出了多孔的核心。中空的灵柩内部,是一张柔软的羽毛床,来源于两只天角兽自己的羽翼。孩子的身躯躺在上面之后,族母最后一次低下头亲吻了她。伴随着最后的啜泣,族母转过身去,塞拉斯蒂娅陪伴在她身边。就这样,两只天角兽孤寂地离开了这座陵墓。

  “‘苍穹之夜曲’,她们把它当做了我的灵柩,一座陵墓。这陵墓有两个目的:其一,是作为我的安息之所,其二,作为苍穹之间的缓冲。如果创世之歌所依靠的支柱被遗忘和隐藏,那么,摧毁谐律的根源就会更加困难。这世界可以继续存在于和平与繁荣之中,不会知道是什么支撑着它直到永恒,甚至都不需要知道。我,乃是隐藏在所有现实背后的旋律:歌颂歌曲本身的歌,咏叹曲,阿丽娅公主,黄昏女神。哪怕身死,我也拥有使命。而且,某种意义上,我的母亲和姐姐,就算不再记得我,不再意识到我,也依然能感觉到我的存在。我们依然都是同一首歌的片段,这纽带永不分离,哪怕彼此永远无法相见也好。”

  在她们身后,球体自动关闭了,把孩子关在了黑暗之中。灵柩的外层旋转,由铭刻在球体表面的挽歌所驱动。外面的世界变暗了,因为苍穹已经将这个维度完全封闭。没有被内部那不谐的音律所污染,外面的宇宙再次拥抱了秩序与谐律。被遗忘者归于遗忘,无名之谱依然无名。

  然而,在两只天角兽离去很久之后,当两首挽歌之间留下了一丝可以冥思的寂静之际,黑暗之中睁开了一双眼睛,闪耀着紫罗兰的光芒,流淌着泪。

  “她们并不知道,族母没有想到,她的女儿塞拉斯蒂娅也没有想到,无论这歌曲是多么不谐,多么脆弱,她依然是一只天角兽,依然和她们同样不朽。她们没有意识到,哪怕一只以死亡之身诞生的天角兽也并非彻底的死亡。那首歌,可以被分解,可以被粉碎,可以被压制,可以被重写,但是,它永远无法沉默。宇宙本身永不消亡,只会扩散到无比稀薄的程度,而有些部分甚至比其他部分还要慢得多。”

  “她们把我埋葬在那里是很明智的抉择。因为我在凡间的世界没有任何可以扮演的角色。那个充满光明、温暖、美丽的维度并不适合我。因为我只是那首歌之中不谐的片段,软弱无力,没有生机。然而,以混乱为床,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开始茁壮成长,充满了活力。我的新领域是一块空白的画布,唯一在那里留下印记的,就是我。”

  “你看,族母只想给我一口棺木。某种意义上,这是母亲最后的礼物,是她心爱宝宝的摇篮。她没有料到,这会变成我的监狱。”

  伸出瘦骨嶙峋的四蹄,幼小的孩子爬着,蹒跚着,艰难地走出了球体,孤独地凝望着混沌和狂澜。我眼看着,阿丽娅公主步履蹒跚地一步步走过漂浮的平台,每一道闪电之间,骨瘦如柴的天角兽都变得越来越高大,越来越威严,也越来越憔悴。亿万年过去了,她的肋骨依然清晰可见,那皮包骨头的四肢,每一步都发出骨节摩擦的吱嘎声。又是几次闪电过后,那双没有羽毛的骨翼倏然展开。

  炽热的紫罗兰色光芒在她眼中燃烧,翻腾的天空中,雷霆应她召唤而来。身后的球形灵柩悬浮到空中,众多外层互相旋转、摩擦,在战栗的使命之下运转着。在天角兽破碎不堪的蹄下,泥土平台融化,重塑,变成了冰冷而纯净的钢铁。尘埃从平台遥远的边缘飘起,互相连接在一起,变成了铿锵的锁链,延伸向遗忘领域最遥远的地方。那些漂浮的破碎大地变成了类似的金属平台,互相链接在一起,围绕着混沌而空洞的中心漂移,游曳,仿佛巨大的星系。

  “我统治着我的领域,不然我还能做什么?我还只是个婴儿,未经教育,充满好奇。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一曲旋律。在我的脑海中,这永恒的旋律中告诉我,创造出这些构造,并且维护它们的平衡。我并不像我母亲那样拥有整个宇宙的资源。可我也的确拥有那首歌,尽管只是它其中的小小片段也好。我的孤独便是我的天赋,同时也是我的诅咒。我被遗忘了,但是我也拥有自己的本质。唯一能回应我的,便是我自己。千万年以来,我逐渐明白了,没有目的之中也存在目的。”

  阿丽娅面前,几十只,几百只,最后甚至是成千上万的小马被狂澜冲上了金属平台的岸边。年复一年,她快步走向他们,偎依着他们,好奇而不带感情地注视着他们泪流不止的悲容、焦躁不安的愁容。她俯下身亲吻着他们的额头,绝望地试着缓解他们迷惘而痛苦的颤抖。当她发现这并不能抚慰他们之际,她展开了翅膀,随着眼中的光芒一闪,锁链和镣铐随之而来,将他们束缚在了平台上。终于,他们静下来了。他们以完美的节奏,唱着她的歌,在虚无之中找到了安宁。

  “古往今来,总会有灵魂来到我这里,接触到那首歌的小马,无法被我母亲用她的乐章强化的谎言所安抚的小马。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内心已死,沦入绝望,因为窥探深渊而坠入其中。他们都是失落者,就像你一样。当苍穹之中的裂缝发生重合,甚至死亡、流放、自尽都无法作为寻求安宁的途径之时,他们便来到了我身边,来到了遗忘领域。因为,我母亲的歌从生者的领域抹去了他们所有的一切。”

  “我之所以会明白,是因为尽管我被遗弃了,但正是那首歌塑造了凡间的女神,而我也同样永远是那首歌的片段。我会知道夜曲何时为了保守我的秘密而从宇宙中吞噬了其他的生灵。每当有什么东西触动了现实的结构,结果却来到了这里,我都能感觉到。无论何时,只要发生我的名字、我的存在可能暴露给族母知道的危险——哪怕只是最小的可能,就会发生最严重的后果。如果某件事、某种情况让我的母亲回忆起了我的死亡、甚至是我的重生,她都会在这份了解与内疚感的沉重压力下崩溃,而整个宇宙,也将随之一同消亡。”

  “我明白这一点,我明白我的任务便是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这是一个黑暗的使命,但我的生活本身已经包含了为了执行它而必须舍弃的一切。我的母亲拥有不朽的意志去讴歌,我也一样。我统治着遗忘领域,管理着前来安息的灵魂。哪怕是意识到我的妹妹从歌中诞生也好;哪怕是混乱诞生出形态迷恋着我也好;哪怕是我不得不把他——我的挚爱,驱逐至再也无法妨碍我神圣使命的地方也好;甚至,当我感觉到妹妹在试图把我从夜曲中拯救出来的过程中堕落腐化也好,我依然忠贞于自己的使命,永不动摇。”

  “只要宇宙长存,我就必须忠于这首歌,不可能会为了它的碎片而改变自己。这首歌能被分解——而且也必须分解。然而,这个宇宙必须保持完整,由此,无尽的交响乐才能保证听众的存在,对真理的追求持续到永恒。”

  随即,我眼前的一切都暗了。遗忘领域还有它所有呻吟的子民们消失在阴影中。当我的视线重新有了焦点,眼看着旋转的符文在头顶和周围运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透过一层层球体上面多孔的外壁,虚空的光芒重新透入了球体之中,在王座厅正中空洞的区域里透射出一层空灵的薄雾。她就站在我面前,那双闪亮的紫罗兰色双眼几乎令我无法呼吸。阿丽娅公主在昏暗之中若隐若现,她面色肃然,嘴唇紧闭,面孔如钢铁般冷冽而无情。虽然女神的身姿如此瘦削,但我的肉眼却根本看不到她的身材有什么瑕疵。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她……都那么美丽。我真想为她哭泣,在心中哀悼她,同时又充满了对她的崇拜,恨不得跪地行礼。

  谢天谢地,还没等面前这个颤抖的凡俗生灵说出什么没营养的话来,她就先开口了。“我的使命,存在的使命,虚无的使命,让我一直都在警惕着你,失落者。”那双闪烁着冷光的双眼微微眯起,盯着我小小的身躯。“你通过发现这首歌而来到了这里,你被另一个伪装的生灵所救而逃走,而现在,你已经站在了我的王座前。这些事实都相当有趣。但我之所以会对你感兴趣,我之所以会告诉你这些,并非这些原因。”她的骨翼抽动着。“我之所以对你感兴趣,是因为,你不止一次地来到了这里,反反复复地,心甘情愿地,去追寻超越你自己绝望极限的东西。如果我敢大胆猜测的话,你对这首歌的忠诚甚至超越了我。”

  我颤抖着,感觉到蹄子里有种冰冷的钢铁触感。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我发现自己正把唤夜者抱在怀中。深吸了一口气,我抬起头来和阿丽娅直视。面对着她那双阴郁而发光的双眼,每一秒钟我都在硬撑着不哭出声来。

  “那、那么,也许你会明白,我不是为了毁灭宇宙族母的创作而来的。”拼尽全力,我总算用沙哑的声音开了口。

  “不,但是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求改变的。”她说道。“而改变,乃是对生灵的世界最具毁灭性的事情——只要支配它的依然是那首全能之歌从不追求改变的精髓——就这一点,我恐怕这是永恒的。”

  “如果说我有什么想改变的,那就是我自己!”我大喊道,声音回响在周围旋转的符文之间。“我没想过去提醒族母她过去那悲伤的损失!要是你这么喜欢这地方,我也没想过把你从这里拖出去!我只想重新长久地存在下去而已!我只是……只是想让给你力量的那首歌别再诅咒我了!”

  “那代价实在是太高昂了。”她冰冷地回答,女神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能看出来的情感。愤怒,悲伤,恐惧,诙谐,连一丝一毫的征兆都没有。她只是存在于此,就像这个领域一样。我很快就意识到,我正在和一道活生生的深渊对话。“你希望拥有能被记住的名字,留下可以书写的文字,把自己的存在刻印在那世界上。但是,不经意之间,你的欲望一旦表现出来,都会把我的存在暴露给我的母亲,而整个宇宙都将因此停转。实际上,你都已经冒险把我的存在暴露给了我的姐妹们,而这首歌不得不为此去修改现实,把事实从历史中抹去。”

  “对!我知道贪食精灵的事!”我说道,有点开始咆哮了。“而当我和露娜说话的时候,我对你的了解已经够多了,以确保她和其他任何小马都不会受到真相的折磨!可我呢?我可不是一个只会创造和维持谐律的神灵!我只是个凡俗生灵!从中学习和成长就是我的本质,我的使命!你自己也说过的:歌曲的碎片越小,就越复杂,越多样化!我自己过我自己的日子就好,根本不会暴露你!”

  “只有一种方法能确保这一点。”她回答道。

  我睁大了眼睛盯着她,在颤抖中期待着,喘着粗气。

  她转过身来,抬起前蹄向墙壁一挥。“成为我合唱团的一员。”球体旋转到位,透过墙壁上重叠的孔洞,我们看到数百只小马被拴在外面漂浮的平台上。他们都在随着永恒的旋律有节奏地呻吟着,歌唱着,随着夜曲的和弦一直重复着永恒的歌。“在永恒的和平里,在天地的苍穹间,在无尽的使命中,加入我们吧。”

  我嫌恶地瞪着她。“但我不会自由。”

  她冷漠地回视着我,“不,你不会的。自由意味着痛苦,自由意味着混乱与动荡,自由意味着危险,还有毁灭。遗忘领域并非自由之所,而是那些连死亡都无法从苦难中解脱的折磨灵魂的庇护之地。毕竟,宇宙的命运就是成为无尽寒冷之中的牺牲品。在这里,我的小马们无需永恒地等待救赎。”

  我重重地咽了口唾沫,“这就是你放逐了无序的原因吗?要是连他那样的家伙都受不了这个鬼地方,那你就等于是真的被埋葬在这里了。”

  自从跟我说话以来,她的面部表情头一次发生了变化。她慢慢地在圆形的王座房间里踱着,那双白骨的翅膀屈伸着,折拢在她体侧。“我知道,我在你身上嗅到了我挚爱的气味,”她说道,“一开始,我还以为这只是一份思念的碎片,一个过去的阴影,一些在我脑海中一闪而逝的东西而已。因为,许久以来,你还是第一个演奏我的音乐,目的却是不想被它吞噬的生灵。”

  “是的,我的确遇到了无序。”我声音很低,面对着向我信步走来的她,我止不住地颤抖。“他深深地爱着你,阿丽娅。他爱你的程度,是他全力以赴也不足以表达的。”

  “那正如我所想。”她的声音很淡漠,非常中性化。女神站在我面前,光是面对着她,我就觉得血液仿佛都结了冰。她低声喃喃着,鼻孔和口中翻涌着寒冷的雾气。“他的夙愿太宏大了。在我的身上,他看到了宇宙族母歌曲的片段,由此,他接触到了一件创造出来的作品。头一次,这样一个混乱的存在瞥见了结构与秩序。虽然他永远不会承认,但我怀疑,他内心其实非常羡慕。从那时候起,在这个领域之中,他就再也没有希望了。只要他还在这里,他就无法像我的合唱团成员们那样理解安宁的意义。他不能生活在这个带着目的性的圣域之中,因为对于我的神圣职责而言,他永远都会是一个异常,一个格格不入的陪衬。”

  “所以你把他送走了?!”我大叫道,“阿丽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和你母亲一样直截了当,对使命忠贞不屈,永不动摇?可摆在我面前的是另一个事实!在他哀伤地谈起你的时候!我亲耳所闻!在你孤独的步伐和翅膀的抽搐间,我亲眼所见!一提到你的挚爱,你不死的身躯就会迸射出火花!你也爱他,不是吗?!”我咬紧牙关,用怒火压抑着颤抖的冲动。“你爱他!你只觉得自己没有能力迎接这样的改变,这样的爱恋,这样的亲密和感触!你才不是为了保护这首歌才把他送走的!不说别的,你把他送到凡间本身就是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在我看来,你之所以送走了他,真正的原因只不过是你害怕像我那样去追求改变,追求我理所应当得到的改变!你一辈子都生活在恐惧之中,害怕自己的生活本身!说什么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母亲留给你的那首该死的夜曲,那就是个谎言!”

  “可这是个谎言。”她冷冷地回答,“一个必要的谎言,我的挚爱无法理解的谎言,而我的歌也不足以平息他曝光我的欲望,所以我只能把他送到了我姐妹们那里。在那个世界,我姐妹们的合唱可以做到我所做不到的事。”

  “可她们也做不到,阿丽娅!”我叫道,“没办法永远做到,无序脱困了,重获自由!实际上,那首歌之所以能把它化为石像放逐了他,唯一的原因是他自己允许这种情况-”说到这里,我哽住了。我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长出了一口气,“……是我……”我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紧紧抱着唤夜者。“哦天哪,最后……最后送走他的,是我……”我结结巴巴,只觉得肚子里好像开了个洞。“是我改变了他,所以他才放任谐律精华接触到自己。我……我让无序想起了你,然后……他自己的绝望让他沉入了永恒的静止。”

  她低头俯视着我,微微皱起了眉头,“现在你明白,为何你对这首歌的忠诚甚至令我都为之惊讶了吗?”

  我咬紧牙关,用蹄子掩住了面孔,不由得呜咽起来。“你……你利、利用了我,不是吗?”

  “要想像现在这样掌控你,我必须有能力去感触,失落者。”她说道。“除非你成为我的合唱团成员,我不会装作去对你负责。让你从我的挚爱面前得以生存的,乃是你对维持整个宇宙稳定的渴望。让你把我的妹妹单独暴露在安魂曲中的,乃是你保住我妹妹在那首歌中位置的愿望。而现在,你相信,是对自由的渴望让你来到了这里。我必须负责地告诉你,你唯一能赢得的只有安宁。一只小马凭着自己坚定的意志和信念走入了我领域内部的殿堂,值得赢取这样的奖励。”

  我抽泣着,抬头望着她,嘴唇在颤抖。“在我之前,还有多少小马来到了你的王座前?”

  “从来没有。”

  我的心沉了下去。面孔在痛苦之中扭曲。“千万年来,无数个世纪之中,我是唯一掌握了夜曲,并且来到这里的小马?”

  “其他所有接触到我的歌的生灵,全都在锁链之中找到了安宁,这是遗忘的必要束缚。”我们周围的球体在旋转,无尽的光芒透过铭刻着符文的外壁上的洞口,投射出星座、星群、还有星系的悬浮影像。“整个宇宙之中,随着我母亲的创世之歌一路传播,无数的马类文明都在萌芽,茁壮成长。每一个文明,都在不断地把生灵捐赠到我这里来。那些迷失的小马,找不到回家之路的小马,无法迎接欢乐、希望、伴侣的小马……当他们陷入绝望的时候,当他们因为内心的创伤而暴露在夜曲中的时候,他们都来到了我的领域,而他们在凡间一切的永久性记忆都被抹去,而这也是应该的。”

  “而且……你在、在追踪他们?”

  “每一位。”她声音很肃穆。蹄子轻轻抚过漂浮的影像,上面展露出无数小马的面孔,全都那么忧伤,全都那么木然。“流亡的青年,疏远的情侣,战争、饥荒、暴行的牺牲者。苟活于世界上,与存在相伴的苦痛令他们挣扎在崩溃的边缘。在他们的灵魂之中裂开了深深的裂缝,比苍穹之间的深渊更深,更黑。夜曲就是在那里的深层之中萦绕的,旋律和他们交谈,其中很多小马都响应了我母亲的歌。他们成为了追随我同行的灵魂,我则给予了他们凡俗的生命中无法获得的慰藉。”

  “你曾经有没有想过去帮助他们自己去获得慰藉?”我质问道,表情悲愤交加,“你曾经有没有想过,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时候,你从他们身上究竟夺走了什么?”

  “失落者,都已经来到了这里,他们早就知道自己再也没什么可以被夺走的了。”

  她斜了我一眼,蹄子一扫,一颗日月环绕的星球顿时浮现在我们面前。投影飞速放大,画面聚焦在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小镇,中央矗立的那座市政厅更是眼熟。

  “哪怕是你自己的家,哪怕它是那么温暖,那么繁荣,对于向我的合唱团捐赠生灵一事也并不陌生。”

  几张陌生的面孔在我们面前闪现。

  “活泼的白色天马,优雅的独角兽丈夫,农家母亲的幼童,顶级的传送专家。”

  她的蹄子向后一展,画面顿时放大,呈现出众多小马的身影,每一只小马的表情都冻结在悲伤之中。.

  “他们都曾经勤劳而幸福地生活着,直到他们意识到了遗忘领域的境界,认知了我母亲久远以前试图埋葬的迷失的本质。因此,他们不得不埋葬自己。当时间来临,他们再也不愿去反抗那虽然不自然但却能带来终末安宁的命运。一切能表示他们曾经在大地上存在过的证据,都从根本层面上消失了。”

  “女神啊……”我喃喃着,用朦胧的泪眼望着她。“一直以来,我还以为整个镇上只有我……”每一层可怕的顿悟,都让我的心为之颤抖。每一天,当我走在小镇的街道上时,都有鬼魂和我一样在街上游荡,和我一样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而实际上,我们只是把这样的相逢给忘记了,就像沉浸在浓雾中互相看不到彼此的航船。这让我不由得一阵恶心。“阿丽娅……除了我之外,那里还、还有多少失落的灵魂?”

  “不计其数。”

  我的身体哆嗦得仿佛筛糠,忍不住蹲了下来,紧紧蜷缩着,木然地盯着地面。此刻,我的战栗根本无法平息。“要是我……我早知道……要是我……我知道的话……我……我也……也会尽力去救他们……”我紧紧闭上双眼,强忍着哭泣的冲动。“雪石膏……太多了,这……太多了……”

  “这里从来都不是你救他们的地方,”她说道,“也不是你自救的地方。所有迷失者最终都会来到这个领域之中,有先有后。唯一拥有这种自我意识的失落者只有你一个,但是这无关紧要。迟早,你都会加入合唱团。”

  把最后几滴泪水从眼里挤出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四蹄站直了身体,朝她怒目而视。“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她的反驳冰冷而机械。“我和你一样改变不了这一切。”

  “不!你只是一首歌,只不过一首而已!”我咆哮着,用魔法举起了唤夜者。“我可不是一首!”

  她瞥了一眼那神圣的乐器,然后平静地看着我。“你和我根本无能为-

  “我已经发现了更多的歌!”我继续呐喊着,忽然之间,我再也不害怕她溢着光芒的紫色眼睛了,我什么都不害怕了。“但更重要的是,我已经谱写了它们!那是我生命的旋律,更美的歌,更强的歌!其他小马也都感受到了,无论他们是否知道也好,他们都感受到了!和你母亲的歌不一样,我的歌充满了希望!我在他们的生命中注入了欢乐和充实!夜曲只会迫不及待地从小马们的灵魂之中偷窃,而我填补了它留下的空虚!你说的太对了!我乐意改变!对真理的追求可不光是靠重复来实现的!你必须先经历痛苦的洗礼,才能学会何为真正的幸福!才能首先学会如何去学习!很遗憾,你妈妈永远都无法明白这一点,阿丽娅。很遗憾,都是因为她头脑简单又自私自利,造物主才会把你放逐到了这个冰冷又无情的地方!但这不是我的命运!要是你自己不肯从你那条可悲的路上离开,那随便你好了!别挡我的道!”

  “失落者,你完全不明白你所追求的这条路会有什么后果-

  “和我一同二重奏!”我高声喊道,把唤夜者举得更高,让它映衬着周围旋转的符文的光芒。金色的的光芒沐浴着整个冰冷的王座厅,仿佛黑暗之中升起了朝阳。“你知道这是什么!你知道自己的位置!回应你的母亲和你姐妹的歌!”

  她只是盯着我。

  怒火中烧,我粗鲁地用魔法拨动了琴弦,奏出了“孤寂的二重奏”的前几个音符。再一次,我咬牙切齿地嘶吼:“和我一同演奏!让我们一块儿奏出这首歌!然后,要是你那么痴迷的话,你自己去化为虚无吧。至于我,我非要到达夜曲的终点去迎接破晓不可!”

  她继续盯着我,依然纹丝不动,活像一座雕像。那双骨翼微微展开,像恐怖的花环一样环绕在她身边。

  我毫不相让地瞪回去,努力把身体的颤抖克制到最低。我保持着沉默,我可不打算求她答应。

  最后,女神终于动了。她的角亮了起来,王座厅的每一面球形墙壁上,都有几段符文飞了出来,飘到她面前,在空中凝聚到了一起。一支金属长笛样的乐器在她的魔法力场中成型。她和我四目相对,等待着我开始。

  我的心已经是跳得飞快了。跟随着心跳的节拍,我拨动了琴弦,随着悠扬的旋律,唤夜者的琴弦仿佛是主动起舞一般颤动起来。突然之间,我已经开始了主旋律,很快,我就不孤独了。不愧是咏叹曲,阿丽娅公主并没有辜负自己从未被知晓的真名,她用那支无瑕的长笛,把这首曲子变成了无比美丽的存在。迷醉的音乐如同圣歌流入心灵,仿佛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把死去的孩子送入了超越死亡的境界之中。

  我想到了雪石膏和露娜发现了这曲旋律,从最幽深最寒冷的黑暗深处将它发掘出来。我想到了奥塔薇娅,梅洛蒂娅,J·R·巴德,还有维尼尔·斯酷奇:他们谁都无法想象,在与这位被时间所遗忘的公主一同合奏之下,真正的二重奏有多么优美,他们谁都无法想象,这音乐会将我带向何方。球形王座厅外的光芒在温暖的金色之中游曳,与唤夜者的光辉相互呼应,伴着阿丽娅公主长笛闪烁的皎洁银光。

  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歌声,永恒的岁月之中,锁链那无尽的铿锵声第一次停顿了,那些呻吟声都变成了狂喜的欢呼。自有史以来,遗忘领域首次迎来了间幕时间。我就在聚光灯下,与那些被遗忘的鲜活化身们共同分享着这无上的荣耀与快乐。我想到了所有那些像这样被我接触过的小马们的生活,只希望融入这和谐,只希望将这生命的乐章和快乐四处传扬。如果我无法接触遗忘领域中这些迷失之魂,或许这样生活下去也不错吧。我拥有可以去争取的未来,还有再一次存在于世界上的机会。损失是我可以承受的,失败是我可以反思的。而且,我也可以帮助其他小马去面对这样的问题和麻烦。

  我本来以为与阿丽娅同处一室会吓得心惊胆战,我本来以为她无边的力量和至高的神性会让我魂不附体。但是随着二重奏的继续,当天角兽公主合着节拍追随我领奏的旋律时,我忽然意识到,甚至连女神都无法让我面容失色。

  真理在我心中显现,这个顿悟其实我这一辈子都明白:行善的意志比圣歌本身更加古老。也许,这就是原初的单一意识分裂为众多独立个体之时所渴望的。但命运的作弄却偏偏让宇宙族母蒙蔽了自己的双眼,无视了这些最值得学习的知识。那么,或许这就是我的使命了——把这个教训带给大千世界。如果这是我唯一值得被铭记的东西,那么在这孤独的地狱之中被囚禁这么长时间,恐怕也是值得的。

  那时候我全神贯注,等到曲终之时,唯一还在弹奏的就只有我自己了。我睁开了朦胧的泪眼,努力把泪水眨干,抬头凝视着阿丽娅

  长笛已经消失了。她虔诚地鞠了一躬,侧开了身体。在她身后,一系列发光的紫罗兰色线条凝固成了一尊基座的形状。最上面是一张展开的卷轴,上面有一张古老的乐谱。

  “那……”我伸长了脖子,望着那首难以捉摸的歌,不由得大汗淋漓。“那是……?”

  “夜曲最后的挽歌在等待着。”阿丽娅说道,“你拥有唤夜者,失落者。这是你应得的。”

  我如鲠在喉,迈开麻木的蹄子,一路快步走上了光之台阶,到了基座前。我的眼睛急迫地越过护栏,迫不及待地阅读着乐谱,抽搐着看完了最后一行和弦。“破晓将至”,这首曲子很长,宛若史诗。音律很忧郁,却又仿佛胜利的凯歌。我心潮澎湃,当我在心中想象着它的乐律时,只觉得无形的波涛激荡着我虚弱的心灵。

  “去吧,去拥抱破晓吧。”公主在我身后开了口,那声音很平静,几乎是耳语。“但是,破晓看不到你。”

  我勉强把嗓子眼里的大疙瘩咽下去,用无力的前蹄扶着基座的边缘。乐谱在我眼中模糊了,因为我已泪流满面。“接下来呢?”我声音颤抖着。“当我演奏完‘破晓将至’之后,等着我的是什么?”

  “你将会重返生者的领域,”她说道,“你将会超出夜曲的范围,而你也将不再受到我力量的支配。”

  “是……”虽然嘴唇在哆嗦,但我还是转过了身,扭头注视着她。“但是,你至少知道我一回去之后会发生些什么,不是吗?拜托,告、告诉我……”

  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你知道了我,你知道了遗忘领域。没有任何小马能带着这样的知识踏入我母亲的领域,而且还能保留着它们。宇宙族母的全能支配着凡间,之所以事物会被遗忘和失落,并非因为我的力量,而是因为她的力量。你,是第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完整地演奏了整部夜曲的凡俗生灵。为此,一旦你演奏了‘破晓将至’之后,你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不惜一切也要来到这地方的生灵了。”

  “你、你是说……”我顿住了,眼睛扫过王座厅内的阴影。我浑身猛地一颤,再一次和她那闪光的双眼四目相对。“你是说,我所有的记忆都会……?”

  “想要不再是一个迷失者,你必须失去当初把你扔进深渊的起点。在我母亲的宇宙之中,凡俗生灵有两种类型:一,知道,但是被遗忘;二,不知道,但是将会遗忘。这是随我与生俱来的二分法则。宇宙不能允许这两者同时存在。否则,族母将会因为禁忌的启示而崩溃,所有的现实也将一同随之毁灭。”

  我转过身,又看了一遍那张乐谱。“我……我不想毁灭所有的现实……”

  “一旦你进入自己诞生的那个世界,这就不再是一个选择题了。”阿丽娅说道,“族母的歌主导一切,它会夺走你的力量,但至少你将会重新存在,你将会被生灵所铭记。”终于,她挪动了蹄子,转过身来,和我正面相对。“如你所见,我的小马驹,自由是有代价的,就像心灵的平静需要付出代价一样。”

  我的目光垂落在王座厅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要么永远被遗忘,只有我自己能记住我学到的一切……”我只觉得嗓子眼发紧,“要么,失去我所学到的一切,重新去享受温暖和友情的幸福……”

  “只要你拥有这首歌,”她指着唤夜者,“只要你有机会听到‘破晓将至’,我就无力去阻止你,而且我也没有理由去替你做决定。现在,你所拥有的是选择:改变你自己的一切,或者不改变。这并不是女神们会去喜欢的东西,我怀疑她们永远都不会喜欢。”

  我对她投以锐利的目光,不过这一次,眼神里稍微有些遗憾。很快,我就从迷惘之中清醒了过来,喃喃着,“我只是想知道,我还有没有能力重新成为我自己……”一阵寒意从我身上涌过。我双眼紧闭,一张张面孔从脑海中闪过,暮光闪闪,月亮舞,晨露,剪剪,星云……“要是我这么做了,要是我以对宇宙族母还有对我自己的所有一切认知为代价解救了自己的话,我还有机会成长为我现在的样子吗?我还能从我过去的那个样子变过来吗?或者,我依然只会是一只肤浅、冷漠、傲慢无知的独角兽,而且永远都是那个样子吗?”

  她没有回答;她用不着回答。

  我长叹一声,用蹄子揉着鬃毛。“肯……肯定还有别的办法。”我喘着气,“一定会有的,必须得有!”我扭头望着她。“我保证,我绝对不会把遗忘领域的事情告诉任何生灵!还有你的事,还有族母的事!”

  “这根本不可能…”

  “至、至少你可以拿走我关于你的记忆,关于这个地方的记忆,关于你的挚爱的记忆,还有-

  “我有能力拿走任何你想让我拿走的记忆。”她说道,指向了那张乐谱。“但是,一旦你演奏了那首曲子,拥抱了到来的破晓,你就超出了我力所能及的范围。正如我之前所说的,谁也不曾到达你现在的位置。很可能,连我都会把你给忘了。”紫罗兰的眼睛眯了起来。“宇宙族母的力量包罗万象,这遗忘领域的神圣法则也是由她所创造的。若非如此,还会有那么多迷失之魂来到这里,组成我的合唱团吗?”

  “这么说……”我瞅了基座一眼,低声沉吟,“很有可能,也有小马曾经像我一样来过这里,只不过你不记得了。”我咬着嘴唇,无形的怒气让我连话都快说不利索了。“我们这到底是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啊!那么多艰辛而辉煌的胜利,那么多光荣和伟大的感悟,都在胜利的顶峰上被遗忘了。还有多少生灵在宇宙之中艰难跋涉,收获了那么多,却在一次绝望的选择之中失去了一切,回到了跋涉开始前的模样?”

  “那并非我该知道的,”她漠然地回答,“我只能看到那些选择迷失的生灵。”

  我盯着她,脸绷得紧紧的。“我才不会选择迷失。”

  她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那,或许你已经知道必须做什么了。”

  我凝视着那张乐谱。浑身颤抖得那么厉害,好像那些音符都要从上面掉下来了。自由,温暖,爸爸和妈妈,暮光闪闪微笑着呼唤我的名字,月亮舞开心地扑过来拥抱我,回家,睡在属于我自己的那张床上,所有这一切,距离我就只剩下这么近了,只有几步的距离了。

  “太多东西,难以割舍。”我喃喃着,一股无边的寒冷盘踞在我心头,仿佛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无数的阴影说出来的。这无数的阴影,可能曾经就站在我现在所站的位置上,可能和我演奏过同样的二重奏,可能和我做出过同样的选择,也可能没有。“我已经走了这么远,这个险值得冒。”当我低吟之时,只觉得一滴泪水正在顺着脸庞缓缓滑落。“谁说我一定就不能重新找到我自己,不会做出同样的发现与顿悟,不能再次成长为一只真正善良、正直、无私的小马?”

  阿丽娅沉默无语。

  抽了抽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把唤夜者抱在了胸前。“思考也好,哲理也好,交谈也好,流浪也好。这一切,我经历的都已经够多了。我欠我自己的,我欠雪石膏的,欠我所爱的一切,所以我只能这么做,才能重新拥有他们。”我笑了,虽然这笑容很短暂,很微弱,然后抬起蹄子,开始拨动琴弦,奏出了乐谱上所记载的第一个音符。“我准备好迎接破晓了。”

  天角兽依然不言不语。于是,我终于开始错愕了。慢慢地转过身来,我扭头瞥着她。

  我眯着眼睛盯着她,阿丽娅不动声色地回视着我,纹丝不动,仿佛一块磐石。一直以来,不管是躲避她也好,违背她也好,我干的这些事,连我自己都觉得够多的了。可是,她却没有任何反抗?难道一直以来,我不是始终都在侮辱她的本质吗?对于她所代表的一切而言,我这不等于是狠抽了她一记耳光吗?

  我又瞥了一眼“破晓将至”的乐谱。最后的乐章就摆在帷幕的末端,显得那么孤寂,像一把悬在喉咙上的匕首。我焦躁地磨着蹄子,转过身来,对阿丽娅皱着眉头。

  “你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对吧?”

  “最后的挽歌属于你,”她的声音很淡漠,甚至有点无聊。“去演奏吧。”

  “你在瞒着我什么事!”我朝她厉声吼叫,“到底是什么?”

  “一切值得隐瞒的,都留在了我的领域之中。”她回答道,不苟言笑。“你不属于这里,还请离去-

  “你刚刚才证实了我所学到的一切全都会化为泡影!”我站在她面前,梗着脖子大喊,“你说因为族母的力量,我所有的记忆都会化为虚无!”

  “如果那是你的选择,那你就得接受这-

  “可是,自由是什么?!”我眉头紧皱,汗出如浆,因为我开始意识到其中的因果有多么重大了。“心灵的平静呢?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无序知道答案,你呢?”

  “失落者-

  “我接触过的那些生灵们会怎么样?!”我终于尖叫起来,“我在小马镇所做的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她凝视着我,一如既往地缺乏感情。当她开口的时候,听起来就像是在吟诵悼词。“族母的力量不仅仅局限于记忆。她是万物的创造者,主宰着那首掌管一切现实存在的歌。时间,空间,所有一切都会臣服于她的意愿。”她的紫罗兰色双眼愈发明亮,“当你完成了夜曲,重新踏入生者的领域之时,现实将会变成你从来没有遭受过诅咒的结果。历史本身必须调整,以防止任何关于我的信息流入外界的宇宙。而唯一能确保这种情况的办法,就是你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接触过夜曲,更没有遭受过诅咒。”

  “从来没有遭受过诅咒……?”我不由自主在地向后退去,几乎无法呼吸。我眨着眼睛,只觉得寒气又涌上了我的四蹄,仿佛回到了在小马镇度过的第一个孤独夜晚。“我……我根本没遇到过梦魇之月。我根本没盖过我的小屋,我根本没跟暮光闪闪学过魔法……”

  她只是注视着我,默默地看着自己传达的信息在我的心中扎根,发芽,成长。

  我已经站不稳了,醒悟如海啸般汹涌而来,冲得我一个趔趄,瘫坐在地,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我根本不会听到挽歌在脑海中回旋,我根本没挖过那个地窖,也不会试着演奏夜曲,也不会去买什么音石。”我咽着唾沫,眯着眼睛瞪着阴影之中。“我根本不会去和瑞瑞谈论她的职业生涯,我根本不会给小呆的孩子买那根长笛,我根本不会说服焦糖仔和风哨子在一起。”我的牙齿在捉对打架,耳朵垂了下来。“我根本救不了飞板璐,她会死在荒野里,还、还有……”我咬着嘴唇,只觉得快要窒息了,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晨露……轰隆……剪剪……风歌……镇长还有绯红……”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从我唇中爆发,活像枪响。我向后倒去,用蹄子捂着嘴,目眦尽裂。

  “唔唔唔……!”我喘息着,颤抖着,呜咽着,“无、无序!!!”身体的颤抖从未这般剧烈。“哦,塞拉斯蒂娅在上啊……”

  我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咬紧牙关,大声地倒吸凉气。泪水无法消退,我不顾一切撑起身体,抬头朝她望去。在我哽咽的泪目中,隐约有个紫色的身影屹立不动。“要、要是我从一开始就没受过诅咒,那、那、那无序会怎么样……?”

  阿丽娅公主低下了头。以非常缓慢的语调,她开了口。“被身遭放逐的愤怒所驱使,没有任何迷失的灵魂来提醒他被放逐的原因,我的挚爱,他的怒火将无可遏制,超出他的悲伤。凡间的歌将永远无法触及他,更无法征服他。无论他前往何方,必将散播堕落,涂炭生灵,甚至我的姐妹也无法阻挡他。他的统治无法持续到永恒,但毫无疑问,时间也不会短暂。他将会蹂躏很多世界,直到时间的流逝再度让他疲倦,最终屈服于让他当初第一次沉入长眠的那种倦怠。”

  这些话才听了一半的时候,我就紧紧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自己已经被冻得僵硬了。我伸出蹄子去拽连帽衫的衣袖,却发现衣服已经不在了,于是只能紧紧揪住了我的毛皮和鬃毛。“你……你怎么能……”我剧烈地喘着气,都快歇斯底里了。“你怎么能就这么放我走了……你,你怎么能就这么让我自由?难道你不知道这会毁掉什么吗!难道你不知道这会害得和我接触过的众多善良生灵无辜惨死吗?!你怎么能这么任性地放任你的、你的挚爱沉沦在无尽的混乱和毁灭的肆虐之中?!”

  “我能为这个宇宙所做的一切,现在我也正在做,……就是留在这里。”阿丽娅回答道,“我的挚爱,他的愤怒无比狂暴,势不可挡。但是这和把我的存在暴露给宇宙族母,造成整个宇宙全部毁灭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她慢慢闭上了眼睛,不过用这种微弱的情感来安抚我已经太晚了。“在苍穹另一面的凡间生灵怎么样都好,我都不在意。只要苍穹依然存在,依然稳定,那么,他们死也好,活也好,我都不关心。”

  我紧紧抱着自己在地上翻来覆去,只觉得整个王座厅仿佛在我周围坍塌。“我……不能……我……我不……”

  “就像我在你刚到这里的时候所说的,失落者,”阿丽娅声音很轻,“你依然可以体验幸福,享受安宁——只要你放弃去拥抱破晓,成为我合唱团的一员。”一声悠然长叹,她继续说道,“唱我的歌,化为虚无。一切都将皆大欢喜。”

  此刻,我已经是悲痛欲绝。身体颤抖得如此厉害,我再也抱不住唤夜者了,所以也没再去费心。我猛地吸了口气,直接一伸蹄子,把那神圣的乐器扔在了地上。坚不可摧的琴弦在碰撞中散发出各种不谐的音律,但这并不是我旋律的终点,我跟着这杂音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号叫,声音惊天动地。高高昂首朝向遗忘领域的顶空,我扯着嗓子尖叫,咆哮,把剧痛的胸膛里每一丝的空气,每一丝的力量都挤了出去。我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就好像以前从未呐喊过一样,把前蹄高高举向空中,再重重地砸到我倒下位置的金属地面上。在哭号和呻吟之中,揪心裂肺的喘息之中,我彻底迷失了,就这么迷失了……

  全过程,阿丽娅都没有动。在我不成调子的嚎啕之中,她连骨翼的半根翅骨都没有颤抖一下。仿佛聆听我咆哮的是一道深不可测的深渊,而非真实存在的女神。

  我的头脑已经化作了错综复杂的迷宫,每个角落都冒出了愈发阴暗的影子。哪怕是我的泪水也无法驱散绝望的阴霾。几分钟时间过去了,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像个胎儿一样蜷缩成了一团,悲惨地倒在地上抽泣不止。当我的眼睛终于睁开之时,映入我眼帘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张古老而破旧的羽毛床。

  我想象着,在虚无的深渊里第一次苏醒,除了自己的意志力和恢复力之外无所依靠,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忽然我明白了,阿丽娅一直都是孑然一身,但是从未孤独。我们都一样,诞生在那里,诞生在黑暗的摇篮中,我们全都一样。等我们必须回归之时,等宇宙的法则违背了我们自身的意愿之时,剩下的唯有责任,我们脑海中的旋律,需要唱响的歌。

  “尽管上述两种方法的后果都可以忽略不计,但选择权依然属于你,”阿丽娅说道,感觉就好像距她上一次开口已经过了几个钟头。我听到她纤细的四蹄在我周围踱着。“如果你迷失,我就能给予你安宁。但是,一旦你演奏了‘破晓将至’,你就会获得自由,只不过这份自由乃是有代价的。这代价或许对你而言很重要,但只要宇宙的稳定依然受到威胁,我就无权剥夺你的这份自由,不管我的挚爱会不会因此做些什么也好。”

  “我……我、我决、决定不了……”我呜咽着,抽泣着,“我、我甚至都没法去想……”我抬起头来望着她,鬃毛蓬乱,脸上被泪水染得一塌糊涂。“拜托,我……我需要时、时间。我只是个凡俗生灵,凡俗生灵需要时、时间……”再一次,我把脸埋进了双蹄之中。“唔唔唔唔……哦女神啊……求求你……”

  “我乃是记忆的消费者,我能给予的东西很少。”她低吟着,“时间,就是其中之一。不过我很怀疑,它对你而言会有多大的用处,失落者。这首歌已经消耗了你够多的心智与精神,此刻,凡间对你而言应该已经是陌生的世界了。你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需要暮光安魂曲才能找到我的,并不是只有露娜而已。”

  我努力把呼吸理顺,擦干面孔,伸出前蹄,像抓着拐杖一样握着唤夜者。“多、多久……”我结结巴巴,“我……我苍穹之外的生命……是不是没剩多少了?”

  “这并非你还能活多久的问题,”阿丽娅公主耐心地解释道,“但是,更确切地说,是你还剩下多少记忆能力的问题。毕竟,生命就是一个生灵记忆的总和,从现在起,你几乎没剩多少选择了。如果我让你回到凡间再多呆更久,那就更加微乎其微了。”她转向了基座,一道紫罗兰的光束笼罩了谱写着“破晓将至”的羊皮纸。“你带来了我母亲创世之歌的片段,失落者。你演奏了‘孤寂的二重奏’,最后的挽歌正在等待着你,也只等待着你。”她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着我,“你要做的一切,就是把夜曲从头演奏一遍,从第一乐章到倒数第二乐章,然后,你就会返回我面前。如果那时候你依然还残留着健全的意识来做出选择,那我就会接受你的选择。”

  我点了点头,低头鞠躬,又是一阵抽泣,轻轻把唤夜者抱在怀中。“无论如何,公主,谢、谢谢你了……”

  她俯下身来,直视着我的面孔。“我们都知道是如何。”随即,她的双眼闪过紫色的光芒……

  于是,我回来了。

  * * *

  当第一片雪花飘落在小屋外草地上的时候,我正在等待它。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到底呆了多久,几小时?几天?几周?我只是凝视着窗外,看着冬天降临在小马镇上,整个世界都变得灰暗无光。那些时刻对于他们而言根本毫无实质,没有实质,也就无需回忆。

  恍惚之中,我隐约想起了某个日程安排。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给彗星喂食这件事。一天两次,把餐盘倒满,在阴影之间徘徊。我吃过东西吗?可能吃了,也可能没有。

  我还记得,我躺在小床上,凝视着自己盖起来的小屋天花板的横梁,一秒一秒地数着流逝的时光,直到我忘记什么时候开始数为止。唯一真正能让我衡量时间的办法,只有彗星蜷缩在我身边的频率越来越高。每一次我都抚摸他,感受着他舒适的咕噜声,他胡须那痒痒的感觉。他用鼻子拱着我,但我并没有动弹。壁炉没有点燃,唯一的温暖,只来自彗星的毛皮,或者偶尔从雾蒙蒙的窗口透进来的一丝阳光。

  然后,开始下雪了。我凝望着窗外,看着周围的碧绿渐渐化作了纯白,仿佛一块干净的石板。眨眼间,时光仿佛回到了一年前,我正艰难地学习着“黑暗奏鸣曲”。小屋已经完工了一半,我蜷缩在帐篷里,在昏暗的灯光下颤抖,把羊皮纸垫在膝盖上,潦草地记下粗略的音符。再一眨眼,我和月亮舞一同奔驰在坎特拉皇城的街头,和其他几只同龄的雌驹一同欢笑嬉闹,庆祝着学期的结束。又一眨眼,在父母慈祥的注视中,我正在打开放在壁炉上的礼物。圣诞树明亮的灯光照亮了闪闪发光的木琴,这是我第一次记住了快乐的泪水,而非痛苦或者悲伤的泪。

  我突然意识到每个冬天都一模一样。季节的重复并不是因为天马天气管理员忠实于自己的职责,而是因为时间太平凡无奇,需要一种模式来增加它的情趣。否则,毫无实质可言。如果没有内在的实质,那么,不管有没有遭到诅咒也好,我们这些小马根本没有什么是值得被记住的。

  我试着去回忆那些对我而言最特别的生灵,我试着去想爸爸,妈妈,晨露,月亮舞,还有暮光。我思考着,他们蕴含的内在本质,够不够让我继续呢?或者,他们的内在本质从我的记忆之中消失,真的是一场悲剧吗?连着好几天,我都不敢演奏安魂曲。我任凭自己的思维流落到荒芜的深渊之中,在那黑暗的深渊里,我能听到夜曲在回响,仿佛一阵刺骨的寒风,穿透了黑曜石岩壁的缝隙。

  我发现了一个事实:回忆的唯一痛苦,就是对回忆的需求。就这点而言,从我自我意识表面上来看,阿丽娅公主的恩赐似乎也并不算什么可怕的东西。接受她的提议就像是回归了某种自然状态。毕竟,在整个宇宙的温暖都燃烧殆尽之后,还有谁会存在呢?还有谁可能拥有知性和宝贵的知识财富去遏制历史上的巨大成功和失败呢?那时候,这首歌分裂的碎片将如此之多,差异如此之大,以至于最初那个单一的根源对知识的渴望,也将因为纯粹的无序状态变得不可能。因为变得为数众多,那个曾经单一的存在注定要在追求知识的旅途中自我湮灭。

  那么,也许这就是那个单一的存在所渴望的真理?

  我无法让自己去恨宇宙族母,我无法让自己去恨任何生灵,任何事物。就像阿丽娅一样,一切只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它只是把我周围所有一切的结构都拆散了。最后,没什么值得去悲伤的,没什么值得去庆祝的,也没什么值得去后悔的。生活就是一条从高到低而行的坎坷之旅,当我凝视着飘落的皑皑白雪,还有它对世间万物——无论是生机勃勃还是死气沉沉——的纯白洗礼之际,我开始领悟到自己在这个大千世界中处于什么位置了。

  但是,我并不打算只根据我的位置来做出决定……

  我把彗星的盘子盛得满满的。这是一种预防措施,谁知道我这一出门要去多久呢。然而,我一口气就穿上了连帽衫,带上了竖琴,冲出了小屋,冲进了外面那个阳光明媚的世界。

  * * *

  “全体乘客请上车!去往坎特拉皇城的特快专列就要发车啦!”列车员沿着车站的月台边走边高喊。

  火车头在寒冬风雪的亲吻之中闪闪发光,后面拖着一长串颜色鲜艳的车厢。热腾腾的蒸汽喷射而出,弥漫在月台上争相拖着行李上车的小马们周围。中间的一节车厢旁边,有几只色彩缤纷的雌驹正排成一队往车厢里钻。

  “呼!”苹果杰克好容易开了口,“这天气真够可以的,史密斯奶奶腮帮子上的痣都能给冻掉啦!”

  “我们想的都一样,大实话队长!”云宝黛茜严厉地回答,把农家女推进了车厢里。“还不赶紧进去!要是我羽毛都冻僵了,那还怎么演飓风司令?!”

  “哦!哦哦哦!冰镇飓风司令!冰爽体验!”萍琪派叽叽喳喳地跟着她们蹦进了车厢。“这倒提醒我啦!在去坎特拉皇城的路上是不是还要经过天马的地方呀?他们烤的暖心节点心最棒啦!”

  “哎呀,但愿如此!”瑞瑞叫道,她穿着夹克衫和披肩,用魔法拖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大行李箱。“都不用到坎特拉皇城最高层街区的屋顶上去挨冻,这天气就已经够沉闷的了!咱们就直接去城堡演出吧。”

  “等等,瑞瑞。”小蝶在她身后轻声说道,停住了蹄子。

  “小蝶,亲爱的,我们都已经说过这些事了!”瑞瑞把她的行李玩命地往车厢里塞。“车厘子会好好照顾你的小动物们的,而且你都已经跟天使兔说了五次再见了!这还不够吗?现在拜托快一点儿,趁着这火车还没把你甩下之前赶快上去!”

  “不,不是这样的。”小蝶四处张望,有点发抖。“嗯……暮暮在哪里呢?”

  “咦?”

  “见鬼,她说得对!”苹果杰克把脑袋从车窗探了出来。“那丫头也不在这里面!”

  云宝黛茜的脑袋出现在苹果杰克旁边的窗口里。“她到底在哪儿?我们可没法一直等!”

  “哦,暮暮!”瑞瑞四处招呼,朝对面的仓库方向望去。“哟呼!你上哪儿去啦,亲爱的?”

  “别喊了,姑娘们!”暮暮一边喘气一边答应,“我……这……就……来……”她拖着一个塞得快爆炸的特大号鞍包,“唔唔唔……等……等我一下下……!”

  “甜心,咱这儿等不了一下下了!赶紧过来!”

  “说真的,暮暮,”瑞瑞促狭地一笑。“你可是艾奎斯陲亚这附近最强大的魔法师了,你的魔法角角连个鞍包都漂不起来?”

  “得了吧!这些书可是特别附魔过的!漂浮术把它们飘起来可没那么容易!”暮光叫道,玩了命地拽着沉重的书包,四蹄都在发颤了。“当我发现我会在坎特拉皇城的暖心节庆典演出里出演四叶贤者的时候,我就决定要彻底表现一下!所以我才会把……呃呃呃……能找到的关于艾奎斯陲亚古代魔法的书都带上了!”

  “暮暮,塞拉斯蒂娅压根儿就没打算让你在舞台上表演各种华丽魔术!”云宝黛茜翻了翻宝石红的双眼。“再说了,要是她真有那个打算,我一开始就会抢着主动去了!”

  “你说得好像这一点儿都不好玩似的,黛茜!”萍琪在她的窗口里蹦蹦跳跳。“我都等不及扮演我的角色啦!他们说,等落幕之后我甚至能把帽子吃下去呢!嘻嘻嘻!”

  “唉……”云宝黛茜一蹄子捂在脸上。

  “嗯……瑞瑞?”小蝶小声问她的朋友。“真的好冷啊,我……我能上车了吗?”

  “哦,当然,小蝶。”瑞瑞侧开身让小蝶进了车厢,转身呼唤暮光,“先扔下几本书!或者找哪个服务员帮你一下!无论如何,快点儿上来啊!火车就要开车啦!”然后她也上了车。

  “可……是……这些……我……全……都……要……!”暮光紧紧闭着眼睛,咬着牙齿玩命地往前拽。“唔唔唔……哎呀!”一个不留神,她摔了个大屁墩儿。暮光坐了起来,只觉得两眼冒金星。“哎哟……幸亏暖心节一年就一次。”

  就在时候,一辆放行李用的滑车在魔法力场的笼罩中滑到了她身边,然后笨重的鞍包在漂浮术作用下慢慢飘了起来,最后安稳地在滑车上摆好。

  暮光眨了眨眼睛,“呃……”她不由得笑了。“怎么我就没想到呢?”拉住对方伸来的前蹄,就势站了起来。“非常感谢你,呃……这位小姐……”一看到我,她的微笑渐渐消失了。

  朦胧的泪眼中映出了她的身影,我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我的名字是天琴心弦。和其他我遇见的小马一样,你会、会忘记我,会忘记我们的这、这一次谈话。我所做、做的事情,说的话,都会被遗忘。”我哽咽着,抽泣着,在呜咽之中努力说出话来。“但是,我并不是来要求你记、记住我的……”

  她的下巴在迷惑之中掉了下来,身后的火车喷出了腾腾的蒸汽,吹拂着她的面孔。暮光有点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以前见-

  “我不会要你记得我们在白玉街第一次相遇的那个下午,也不是我们在坎特拉皇城周边奔腾玩耍的那些往日,也不是我们和月亮舞一起享受睡衣派对的夜晚,也不是过家家游戏之中扮演塞拉斯蒂娅、露娜,还有白胡子星璇。”我笑得非常凄然,深深地凝视着她紫色双瞳中满溢的纯真——那神韵,那色彩,填补了我生命中的空白,就好像填补了塞拉斯蒂娅灵魂之中那一处被遗忘的空洞一样。对于我而言,那就是暮光闪闪了。我凝视着她,“我不会要求你记住你在皇宫里写给我的信,也不会要你记住你给我描述的所有那些你学到的魔法技巧的故事。我不要求你记起你在我面前的每一次哭泣,每一次欢笑,每一次愤怒,也不会要求你回忆起当你只需要有谁倾听你,有谁拥抱你,有谁关怀你的时候将你拥入怀中的那两只蹄子。”

  我把滑车推到她面前,走了几步,用只有我们俩才能听清的音量轻声问着:

  “我只是问一问啊,暮光闪闪,你……你对现在感到很满足吗?”我颤抖着,吸溜了一下鼻子,咽下了泪水。“天地之间的大千世界,整个宇宙的万事万物,在你分分秒秒都在流逝的生命之中,你对它们……感到满足和快乐吗?”

  她愣愣地盯着我,盯着这个疯狂而褴褛不堪的陌生小马。这个家伙几个礼拜都没怎么吃东西,而且差不多都两周没洗澡了。她盯着我眼睛下面的眼袋,我毛皮上的皱褶,还有那些勉强忍着不涌出来的泪。暮光闪闪,她站在我面前,细细地打量着我,打量着我所有的一切。让我高兴的是,她看到了我和阿丽娅都再也没法抓到的东西。紧接着,她的话点燃了我的心。

  “我……我在小马镇找到了一个新的家,我找到了一个地方,可以好好抚养斯派克,让这个可爱的小龙宝宝能够像命中注定的那样茁壮成长。我很幸运,能用写信的方式和塞拉斯蒂娅公主定期保持着联系。我是公主忠实的学生,但是我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我喜欢的地方。在她的祝福下,我不但成为了这个小镇的首席图书管理员,还成了小镇的魔法守护者。我从小星座熊的威胁下拯救了小马镇,从梦魇之月的威胁下拯救了艾奎斯陲亚,从无序的威胁下拯救了整个世界。而且我……”

  又是一阵蒸汽涌过,在她身后几步远的车厢里传来了朋友们的几声催促。

  暮光闪闪笑了。她用一只蹄子拂过自己美丽的鬃毛,轻声说道,“我有了朋友。在我孤独地生活了那么久之后,我……我拥有了那么亲密的朋友——无论发生什么,都对我不离不弃的小马。崇拜着我,爱着我的小马,她们对我的这份爱……”说到这里,她不禁哽咽着低下了头,把目光藏进了身下鼓鼓囊囊鞍包的缝隙里。“这份爱,就是喜欢我的存在,喜欢我做我想做的事,喜欢我发挥出自己的潜能。”抿着嘴唇,她抬起头来向我微笑着,双眼热泪盈眶。“经历了那么多的疯狂,那么多的蠢事,那么多大冒险,那么多紧张的麻烦之后,我……我真的很快乐。”她抽泣着,但是却笑得更加灿烂。“我……我真的很快乐。我这一辈子也没法更加幸福了。”

  我重重地吁了口气,释怀地笑了。泪水顺着我的脸淌了下来。“那么,这就是最重要的了。”我声音颤抖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把头歪到了一边,好奇而关切地张大了嘴。

  “全体乘客请上车!坎特拉特快最后一次发车提醒!”列车员在她身后叫道。随即而来的是几个朋友不耐烦和不安的尖叫声。

  “心弦小姐……对吧?嗯……”她有点局促不安,尴尬地靠在滑车上,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我不太明白,你是……要去坎特拉皇城吗?你是不是有什么-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我说。“我必须留在这里。”

  “可、可是你说的一些话……还有……你……好像有些很重要的事……”她哆嗦了一下,眯起眼睛盯着我。“我觉得……我应该再多了解了解你……”

  “请帮我个忙,”我说道,凑过去和她的前蹄紧紧相挽。“把这种感觉保持下去哦。让它成为你的内在精华,让它成为你内心的温暖,生命的灯塔。靠它活下去,只靠它生活。其他的,你什么都不需要记住。”

  喷涌着蒸汽的火车头开始轰鸣,仿佛活了起来。一切都在远去,都在离我远去。

  她看看我们相握的前蹄,又抬头望着我的脸。“我得走了,我还得坎特拉皇家大剧院的暖心节演出上扮演四叶贤者呢。”

  “我知道,”我微笑着点头说。“我真为你骄傲,暮光。”最后一次握了握她的前蹄,我轻轻地放开了她。“好好表演啊。”

  “哦,我会让大家都记住的!”她说道,拖着滑车快步离去,飞快地上了火车,她把书包也拖了进去。搬鞍包的重任累得她头晕眼花,所以我很怀疑她有没有发现一柄小小的金竖琴滑进了她的鞍包里。当我再也数不清自己重重的心跳时,她最后一次向我微笑着。“等我回来之后,我们该好好聊聊!心弦小姐!嗯……你会在小马镇待一段时间吗?”

  我向她挥蹄道别,点点头回应了她,声音仿佛幽灵的絮语,“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火车已经开动了。她快乐的笑容在灰蒙蒙的雪中远去,消失。雪带走了她,就像当初带走了月亮舞一样,仿佛生命的陌路带走了一切,如昨日浮云般消失在冰冷的迷雾中,只剩下了我自己的呼吸。我坐在火车站的月台上,在颤抖中裹紧了自己,努力想要理解花费在破碎幻梦的地平线上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然后我意识到,我生命之中唯一重要的部分,全是在这段时光里。

  一眨眼功夫,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几里开外了,正沿着小镇边缘漫步而行。放眼四周,整个小马镇每一处的屋顶都堆起了厚厚的积雪。冬天为这小镇留下了一幅冰冻的照片,一幅画卷,一段本该融化的记忆,这大自然未经修饰的荣耀却在我面前挥之不去。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我走在路上。外面太冷了,生灵无法在室外生存。所以我在这里,蹒跚着前行,仿佛看不见的镣铐拴在我的四蹄上。我没有回头,因为我不回头也知道,我的蹄印很快就会消失。只要我不去破坏这照片,只要我不希望自己去破坏它,那这就是一幅银装素裹的完美画卷。

  每一座烟囱都在冒着烟,燃烧的木柴和噼啪作响的壁炉,那气味儿缭绕着我的鼻子。每一个有权活下去的生灵都在逃离寒冷,和试图溺死他们的冰冷宇宙边缘拼搏抗争。他们拥有自己的挚爱,他们有宝贵的财富和丰厚的遗产要充实,他们有回忆要去创造。

  而我,我拥有我自己。

  我跋涉着走过市政厅,走过那婚礼幽灵般萦绕的回音,走过那疯小马语无伦次的呓语。我蹒跚着走过方糖小屋,走过雌驹们欢快的笑声,走过两位挚友愤怒的争吵。模糊之中,我远远看到了旋转木马精品屋,一打漂亮的礼裙随着我的睫毛在摇曳,而我的耳畔响起了那位时尚教主悲愤的控诉。片刻之后,在霜雪覆盖的小镇中央,我暂时停歇了蹄子。这里点燃了几堆篝火,一只醉醺醺的独角兽曾在这里惨遭毒打,飞板璐得救了,花岗岩在下棋,橙色的虎斑猫在这些建筑间寻找到了回家的路。

  在那里,小镇的中心,在对我而言最温暖的位置,曾经降临过一只黑夜的天角兽神灵,把她的恩赐赠予了一只颤抖的独角兽。直到那一刻前,我从未领受过这般礼物。

  我迈开蹄子,大步离去,把最后一丝温暖也抛在脑后。我快步穿过建筑物之间,走过冒烟的烟囱,进入了小马镇公园。在那里,我爬上小山,俯视着整个小马镇的风景。在呼啸的寒风中,我听到我父亲的气息,我想象着,他画出了这样一幅如此美丽的画。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在今后的岁月中继续挥舞画笔,留下世界的映像,永远缅怀他曾经拥有的美,再也无法填补那个画框里的空洞:留着我的轮廓的空洞。

  然后,我很快就明悟了这一点。我意识到他永远都找不到可以取代我的东西,他只会找到更好的东西。这就是他的生活,就像我母亲拥有了她自己的生活一样,就像暮光和月亮舞各自拥有了要去追求的生活一样,就像晨露和仙果一样。我已经完成了我的篇章,无论能不能看得见也好,而存在的精髓——这份值得创造的回忆——将会由他们来决定。

  一只小马能触动那么多的生命。但是那么多的生命能去触动的,就更加无穷无尽了。

  我的生活是什么呢?我坐在山顶上,冥思苦想,沉浸在对这个问题的思考之中,因为我已经发现了它。它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它冻结在了时间之中,包裹着霜层,轮廓被我面前的白雪勾勒出来。一切都冻结了,因为一切一直都是冻结的,我发现了我的目的,我的存在。

  那就是这一刻,就在此刻,那霜花的斑点在我头顶飘曳,金色的光芒被几根没有树叶的枝条紧紧锁在中间。所有的一切就是现在,我的思想,我的呼吸,我想要哭泣还有不想哭泣的心。虽然我两个都选了,但泪水还是涌了出来。它们就像我隐约记起的那样:孩子在另一个暖心节的晨光之中捧着木琴,在宝贵的礼物前眨动着泪眼。我泪流满面,因为我意识到记忆是创造出来的,是一种早已逝去的事物的影子。因为,对一切事物的记忆都是临时的,终将随风而逝,变得像面包一样腐朽,失去了它们蕴含的味道,欺骗着小马们,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可以重温那些早已枯干和死亡的往事。而事实是我们都该抓住我所抓住的东西,就是这一刻,就是这段真正的时间。我们只能拥有一次的宝贵财富,一旦它过去了,我们只能永远哀悼它。

  我选择不去哀悼,我选择不去后悔。我喜极而泣,那是无法言喻的喜悦,这份喜悦,只有终生沉浸在悲惨的梦中,现在终于醒悟自己胸怀的正道之时才能体会到。我便是公理,我便是那无边的浩然正气。用麻木的前腿,我摸索着我的连帽衫,直到把这破玩意儿从身上剥掉,完全把自己暴露在正道之前。我把那石灰色的东西扔下了山顶,它随风飘荡,落到了看不见的远方,埋葬在雪中,埋葬在遗忘里。阿丽娅在自己的坟墓中安眠,但我要在自己的坟头上纵情舞蹈。我伸开四肢,在身遭诅咒长久以来的酷寒之中狂欢。欢乐不需要回忆,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去渴望那遥不可及的希望。但是,这的确需要勇气,因为没有回忆的生活,才是最勇敢的生活。这是一只小马的标志,她明白,在大限来临之前,她从未为了生活而烦恼过。

  我知道我是谁,不是我曾经是谁,也不是我将来是谁。我所知道的,我所感受到的,以及此刻我所拥有的,乃是族母的夜曲所永远夺不走的东西,无论它有多强大也好,多么全能也好,都无能为力。这一刻只属于我,它将永远是我灵魂的本质。之后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影子,我会无限振奋地投入无尽的黑夜,因为黑暗本身只能提醒我,什么才是我永远不会失去的。

  * * *

  随着“夜之悲歌”的最后和弦奏响,遗忘领域的金属平台在我周围成型。我深深地呼吸着永恒的空气,睁开双眼遥望着远方的雷霆和暴雪。

  在虚无正中,在我头顶,阿丽娅的王座厅悬浮着。它没有飞走,也没有向我投来闪电。实际上,它开始缓慢下降了,我隐约已经看到了黄昏公主前来迎接我的紫色光辉。

  我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把唤夜者抱在我裸露的胸前。正在等待时,一声悲哀的呻吟传来,然后是锁链的铿锵声。我迟钝地扭过头,朝那边望去。

  一只镣铐加身的小马正从一个锈迹斑斑的孔里爬出来,在某种原始的冲动之下,她直扑向我。沉重的镣铐锁住了她四蹄的末端,厚厚的金属板封住了她的五官,堵住了她的喘息。我还能看到她身上飘动着几根破烂的羽毛,当她还在世的时候,当她还未迷失的时候,还是一只天马,不知多久之前,她就沐浴在自己世界的温暖和风中飞翔。

  我不假思索地转过身,轻轻地向她走去。

  她立刻就冲我扑了上来,结果被拉紧的锁链给拽住了。在锁链的尽头,她猛地一震,重重摔倒在平台上,伸长了蹄子,徒劳地抓向我身体的方向。

  我跪在她面前,安静得像一片落叶。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小马,向她伸出了一只前蹄。我呼出的气息刚刚混入周围的空气,她就开始剧烈抽搐,随着一声高昂的哭号,猛地抬起了头。但是这号叫来得快去的也快,再一次,她踉跄着倒了下去,重重地喘息着。也许是处于迷惑,也许是出于某种有知觉的思考,但是她允许我把蹄子伸得更近。我摸到了她的毛皮,感觉比冰更冷。我轻轻摸过她面孔上一道细细的霉斑,那是几个世纪以来泪流不止的结果。在我温柔的抚摸之下,它再一次湿润了。沉闷的声音从金属板下传来,充满了呜咽,完全不成语调。

  轻而易举地,我向前俯下身,把那冰冷的灵魂拥入了怀中。我感觉着她的前蹄在我怀中颤抖,就像在小马镇的那个挣扎了那么久的悲惨贱民,在希望的指引下,在现实冰冷的迷雾中,被苦乐参半的梦所哺育。她没有反抗我,她没有试图把我拖入深渊。她只是屈服于我的拥抱,呼吸变得均匀。那是一种不同的抽泣,一种悲伤的气息,让她无需歌唱也可以去自由分享。

  我轻轻地抚摸着她冰冷的背脊,尽可能地温暖着她。我实在是太投入了,直到阿丽娅的蹄声在我周围环绕之时,我才清醒过来。

  “在她的世界里,她是一名士兵。”不死的天角兽说道,“她是在恐怖袭击中唯一的幸存者。望着身边所有死去的亲密战友,她向绝望屈服了。在那凄惨的时刻,夜曲找到了她。她一直在聆听,直到她想唱歌的时候,才带她来了这里。”阿丽娅在我们身边跪了下来,“很有可能,她的军队里根本没有留下她的入伍记录。同时,她的父母也不必为了一个从未抚养过的孩子的死而哀悼。”

  我最后一次拥抱了她,然后把她轻轻放在我身下的平台上。“她还会做梦吗?”我问道。

  “内心的一部分还会。”阿丽娅轻声回答,“我觉得这就是她没有因为你的温暖而杀了你的原因。但是,当合唱一遍遍重复之际,她过去的自我也会遗失得越来越多。很快,记忆就会彻底消失,还有她自身的本质也随之一同消散。”

  “我们对这些东西依赖得太过分了。”

  “音乐?”

  “回忆。”我说着,抬起头来仰望阿丽娅,用一只蹄子抱着唤夜者,另一只前蹄轻轻抚摸着那只被锁链束缚的小马,她就这样躺在我们之间,静静地沉睡着。“你爱你的母亲,是因为你选择如此吗?或者,是那首歌中的某些东西限定了你的生活?”

  “如果我把这称之为‘生活’,那就是撒谎了。”阿丽娅回答,“这就是说,这依然是和它最相近的东西。为此,我欠我母亲的,哪怕是她的确抛弃了我也好。”

  我摇摇头,疲惫地叹息。“为什么只有最宝贵的生命才被抛弃呢?”

  “我并不想去知道,”她说道,伸出骨瘦如柴的前蹄,轻轻抚摸着我们身下那只小马的肩膀。“我永远不会抛弃那些来到这里的失落者。”

  “阿丽娅公主,”我声音很低,她的视线转向了我,而我则凝视着虚空之中的风暴,努力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你在这里做的事,你对自己的承诺,实在是太悲伤了。”我喘了口气,“可……可是,你是那样尽心尽力去做,深深地理解这是自己应尽的职责……”随着一波颤抖的叹息,我硬撑着抬起头朝她望去。“我想,你这样做也有道理。”

  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那你对此的感受又如何呢,失落者?”

  “我一点儿都不羡慕。”我说道。

  这个回答让她一时间陷入了思考,不管她有没有得出答案,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我眼看着她挺直了身体,展开了白骨的双翼。“那么,你决定了吗,我的小马?”紫罗兰的双眼眯了起来。“是选择演奏‘破晓将至’,回到生者的世界,还是选择留下,和我,还有我的合唱团,一同享受永恒的幸福?”

  我直视着她,勇敢地开了口。“我两个都不选。”

  这一下,遗忘领域的神灵有点愕然地眨了眨眼睛。

  随着一声颤抖的叹息,我最后一次感触着唤夜者的金属质感,然后,伸出蹄子把它递了过去。“我把族母那首歌的片段交给你,这是任何追寻着‘苍穹之夜曲’的小马进入这个领域的唯一钥匙。”

  她低头朝我的贡品瞥了一眼,但什么也没做。这份克制力几乎令我心悦诚服。“那你呢,失落者?”她问道。

  “我会回小马镇去。”我宣布,“像之前一样生活在那里。”

  “可你依然会被遗忘,”阿丽娅的眼睛眯了起来。“更重要的是,我现在给你提供了机会。当你在错失这机会的阴影中度过余生之际,你的心智,你的记忆,还有你的抱负,全都会被诅咒吞噬殆尽。”

  “但是我会活着,”我说道,把唤夜者抬得更高,更靠前,好让她能拿走。“我依然会是我自己,不是过去那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更不是一个幸福无知的傀儡,只为了守护你母亲那首歌这个费力不讨好的任务而存在。”我低头注视着那只镣铐加身的小马身上我爱抚过的位置,“无序将会继续被囚禁,艾奎斯陲亚不会遭受混乱,也不会有现实崩溃的威胁。一切都会皆大欢喜。”我如鲠在喉,“因为这任务,我……我义不容辞。”

  哪怕是雷鸣声也无法打破紧随其后的寂静。最后,阿丽娅公主轻轻弯下腰来,从我蹄中接过了唤夜者。放开了它,我的蹄子无力地垂了下来。

  “很好。”她表示,“但是,只要你还留在凡间,你依然会对我母亲的意志,还有这首歌所维持的现实构成威胁-

  “我懂。”我说着,深深吸了口气。注视着那只天马,我轻轻地抚玩着她苍白的耳朵。“而我也知道,光是带走我对这个地方的记忆,还有我所学到的一切的记忆,那对你而言还不够。我是个意志坚定的灵魂,像你的挚爱一样,我会尽一切努力去追寻答案,此乃万灵之路。公主,如果你要答应我这个请求,如果你要把我所渴望的自由交给我,那你必须从我这里拿走别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迷失者?”

  我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当我抬头望着她的时候,一滴泪水顺着我的脸庞滑落。“拿走我……对音乐的爱吧。”

  她凝视着我,眼睛里闪烁着理解的光芒。“以前从未有生灵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怀疑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了。”

  抽泣了一下,我向前低下了头,轻声说道,“活在当下。在一个其他一切都会被夺走的宇宙里,这个我们至少还是能承受得起的。”

  “同意。”阿丽娅低下了头,角顶朝我的额头亮起了光。我的身体抽搐着,迎接一切美好事物的终末来临。“你本来可以为这里的合唱添加优美的旋律,化为在这个领域中永远不会被遗忘的美丽。”

  “没关系,”我喘着气,放声大笑,同时又失声痛哭,透过破碎的笑容释放出我最后的歌声。“反正,我五音不全。”

  随着阿丽娅公主的角上光芒一闪,雪融化了。我坐在山顶上,喘着粗气。在车厘子的教室里的哄堂大笑之中,我看到眼前的黑板上尽是正在褪色的胡言乱语。我语无伦次地结结巴巴,低头看着我的可爱标记。一团笼罩在迷雾之中的金色斑点,仿佛在我前面举起郁金香的晨露那美丽的毛皮。我试着开口说话,但我的声音又沙哑又难听。我不明白这为什么是件坏事。飞板璐凭空出现,毫无预兆地掉进了我的怀中。我爬行着穿过寂静的森林,一栋小屋在我面前一块一块地分解。焦糖仔和风哨子在篝火旁温柔地偎依着彼此,远处传来了疯小马的嚎叫。我抬头望去,午夜黑的天角兽高高飞向了星空。阴暗的月痕拓印在月亮表面上,透过窗口照耀着圣诞树旁边的我。爸爸妈妈慈祥地注视着我拆开了暖心节的礼物,在紫色的迷雾之中,出现了一双轮滑鞋

  没有泪水。

  

  

  

  

  

  

  

  

  

  

  

  

  

  

  

  

  

  

  

  

  “嗷!”月亮舞呻吟着,她躺在我的床上,翻着鲜艳多彩的图画书。“天马都好自大!为啥他们不管做什么都那么闹那么吵?”

  卧在卧室地面上的暮光朝她皱起了眉头,“别取笑他们,这是他们的文化!”

  “哈!他们的文化简直傻透了!”月亮舞翘着鼻子,“你见过他们庆典时候的打扮了吗?嘻嘻嘻……简直就像是他们要去跟云彩打架似的!”

  “嘿!他们的制式铠甲超帅的好吗!毕竟天马可是有着悠久的军事传统文化呢。”暮光朝我瞥了过来。“你该知道的,天琴!你去年还给天马笔友写信来着呢!快告诉月亮舞你学到了什么!”

  “对对对!去给暮暮撑腰吧!”月亮舞翻过故事书的一页,两条小腿从床边垂了下来。“星璇一直都是塞拉斯蒂娅的小跟班,可不是露娜的!”

  “呃……”我结结巴巴,有点呆呆地盯着床上亮亮的小夜灯。“天马……笔友……”

  “她不是把那首传统歌曲‘翱翔卷云交响乐’全都教给你了吗?”

  我转过身来,直视着暮光。眨了几次眼,然后皱起了眉头。

  “为啥我要关心什么没劲透顶的老歌啊?”

  我面色一亮,凑过去说话。

  “想听听他们在最佳飞行新秀大赛里面表演的空中飞行特技吗?”

  “好啊!我喜欢!”暮光兴奋地叫道。

  “哦!哦哦哦!”月亮舞把书一扔,一溜烟从床上蹿了下来。“这个才是我想听的嘛!”

  “哦,别假装好像现在才高兴起来啊!”暮光有点不满地说道。

  “对,只不过现在乐子更多啦!”月亮舞笑得更开心了。“还不快跟我们讲讲天马那些空中特技什么的!”

  “啊!别胡闹了!”

  “好啦,好啦,伙计们……”我笑眯眯地劝着,温暖地朝她们笑着。“咱们就不能好好一块儿享受这一刻吗?”

  * * *

  背景小马

  XIX:渐弱 完

  

  作者:shortskirtsandexplosions

  特别感谢:Props theBrianJ RazgrizS57 theworstwriter Warden

  封面:Spot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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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序:按时间 升序
Dim Lv.9 陆马
评论 XIX:渐弱

眼泪,被擦干,尸体,化作土,你失去了近乎一切,你却满足了,哪怕你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满足

1 月 29 日
Nightscream Lv.22 夜骐小编
评论 XIX:渐弱

回复29060 @Dim :

谁呢?阿丽娅,还是天琴?

1 月 29 日
Dim Lv.9 陆马
评论 XIX:渐弱

回复29063 @Nightscream :

这是天琴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们得尊重她不是吗

1 月 29 日
RuneTrace Lv.1 天马
评论 XIX:渐弱

我觉得这一章和Rest Calm绝配,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2 月 13 日
五月雨 Lv.2 麒麟
评论 XIX:渐弱

最高贵的灵魂,遭受的却是最悲惨的结局。

当我们拥有的一切都被忘却,我们还能是自己吗?

3 月 15 日
风扇滑翔翼 Lv.2 独角兽
评论 XIX:渐弱

像愚蠢的 人文主义支持者 风扇就会选择回到生者的世界

而天琴则抱着我思故我在的伟大哲学思想

6 月 25 日
詺载 Lv.4 麒麟
评论 XIX:渐弱

某种意义上讲,天琴把最后的选择权给了暮光

8 月 3 日
英雄史蒂夫 Lv.1 天马
评论 XIX:渐弱

简而言之,天琴被活埋了

2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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