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墨白
Lv.6 1124/1260 天马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归途II·王国的决断与帝国的罪孽

【第一卷丨迷雾中风暴骤起】第8回 逝者余波

本作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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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逝者余波

 

咚!咚!咚!

当钟声第二遍响起时,珀塞尔意识到这声音是教堂久违的丧钟。他将目光从面前虔诚祈祷的信徒们身上移开,转头看向位于教堂正中心巨大的塞拉斯提亚雕像。

雕像头部后有一间密室,教堂的大钟便安在其中。每当整点时,就会有修士从楼梯间的暗道进入密室,按时间敲响相应次数报时。

但不是眼下的情况,敲钟行为要严格遵守教堂相关规定,报时的钟声每两声间要间隔两秒,一秒不多、一秒不少。何况在急促的三下钟声响起时,时间可不是三点。

在他思考这些时,第三遍钟声已经响起,如塞拉斯提亚在教堂中低吼:

咚!咚!咚!

口中虽还念着祷词,珀塞尔的思维却完全被钟声吸引:连续三次,每次三下——死者是一匹雄驹;钟声越急促,死者身份地位越高,在第一声的余音还未完全消失的情况下便敲击第二下,配得上这样急促敲打的马只有宫中官员。

一匹皇宫雄性官员逝世?珀塞尔皱起眉,钟声蕴含的信息是不会骗马的,但也正因如此他感到更加疑惑。皇宫官员逝世,葬礼都会交由奥里尼教堂——水晶帝国唯一一座教堂举办,这没问题。但官员逝世属于帝国大事,通常会先进行全国通告,而后按照流程为官员厚葬,以表彰死者为帝国作出的贡献。鸣丧钟应在全国通告后,可他近期从未听闻过任何官员逝世的消息。

巨大的疑惑在他心底炸开,震得他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神父几乎要忘掉弥撒词,好在仪式也已接近尾声。

以塞拉斯缇娅之名,珀塞尔站起身,求你俯听我的祈祷。

一直如此!

愿塞拉斯缇娅在上,降福于你,她的神圣光辉与你同在。

缇娅!(Tia

弥撒礼成。

感谢塞拉斯缇娅陛下。

目送最后一位信徒离去后,珀塞尔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有关丧钟的意义,一位修士匆匆跑来:珀塞尔神父,主教先生召您去他的办公室。

当珀塞尔推开主教办公室巨大的双开木门时,主教先生正在办公桌旁来回踱步。

主教先生...米里哀先生,说出这个名字,让珀塞尔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个名字承载的荣誉,一位让帝国的信仰得到统一、精神得到归宿的伟大主教,他在所有缇娅教信徒心目中的地位仅次于塞拉斯缇娅本马。陌生的则是几天前,这位伟大主教逝世后,新任主教继承了这个名字。

新任米里哀先生比他的前辈年轻得多,却全然没有年轻马常有的气盛狂妄。他表现出的成熟稳重与行事时的悲悯之心较老主教有过之无不及,而他对教义的研读理解同样在所有主教候选马之上。教堂中一部分老修士直言,他们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米里哀:风度翩翩、处乱不惊,脸上永远挂着深不可测的微笑。

可现在,年轻的米里哀愁眉不展,不时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他若有所思,目光迷离,并不看珀塞尔。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分钟之久,不被询问的情况下与高阶神职马员谈话是不敬,但像现在这样僵持下去是纯粹的浪费时间。确定米里哀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后,珀塞尔试探性地问:

主教先生,您找我有事?

米里哀如梦初醒,他的目光很快聚集到珀塞尔身上,然而,平日里那令马舒心的笑容却没有一并回来,对视时,珀塞尔只看到面前这匹雄驹眉间皱出老马般深深的眉痕。

米里哀坐到办公桌后的真皮椅上,同时向桌子另一侧的木椅摆蹄:请坐,我的神父。

宫中有马逝世?为什么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刚一坐下,珀塞尔便将满腹疑问全部问出,您在得知此等大事后,应该第一时间通知我的。

米里哀向下压蹄示意珀塞尔安静。这正是我叫您来见我的目的,神父。

珀塞尔识相地闭上了嘴。

宫中确有一位官员逝世,他的葬礼交由我们教堂负责。打断了珀塞尔询问的米里哀并没有说出什么令马吃惊的消息,他只复述了丧钟中蕴含的信息。

皇宫官员享有帝国最高级安葬,为完成整个流程,除了我以外,还需要一位司仪、一位牧师和一个唱诗班,珀塞尔的语气颇有些埋怨,如果您能早点通知我,所有这些现在都会准备妥当,并且...”

不,所有这些,统统不需要,米里哀摇着头打断了他,我只需要您准备一样东西,一根撬棍。

一根...什么?珀塞尔双眼缓缓瞪大,怀疑自己听错了主教的指示。他预想过种种情况,但主教的第三句话便打乱了他所有想法。

一根撬棍,看到珀塞尔不可置信的表情,米里哀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就算是以防万一,最多再需要一把铁铲。

...想干什么?低阶神职马员这样问话是对高阶马员的不敬,可珀塞尔还是脱口而出——他已经完全不清楚米里哀心中所想了。

按照正常的流程,的确该作您说的那些准备。珀塞尔认真听着,米里哀却话锋一转,神父先生,您能背出教堂对待已逝马的原则吗?

这是神父这一职业赖以为生的知识,对从业多年的他来说再简单不过。遵照死者遗愿,处置后事,举办葬礼,由神父...”

没错,就是这样,米里哀打断了像是在背书的珀塞尔,遵照死者的遗愿,神父先生。

珀塞尔这下有点明白了。您是说...这位死者立有特殊的遗愿?

米里哀很欣慰珀塞尔的联想能力,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点点头。

好吧,这还真是唯一一种出乎意料却情理之中的情况。通常,死者的遗愿都只关乎于自身财产的分配,有关葬礼只字不提,教堂便根据其身份地位进行最基本的仪式。已经很久没有马立过有关自身后事的遗愿了,久到他几乎忘记这条原则,但原则本身是一直存在的,已故马有权决定自己的尸首如何处理。

这位官员生前的工作令他身心俱疲,所以死后,他希望享受永远的宁静,米里哀闭上双眼,在教服胸前的红色布料上画了一个十字,他对帝国贡献巨大,为此,教堂理应满足他的遗愿。

所以...具体是怎样的遗愿?

他不希望公开举办葬礼,尤其讨厌将自己的身份与姓名载入史册。所以,他委托教堂将他的遗体秘密埋在公墓内最不起眼的角落。

有什么地方不对,珀塞尔思索着,双眉渐渐拧到一起。可是,皇宫立法规定,凡宫中为官者逝世,都要将他们在世官职连同姓名与生卒年一并记录在案,刻在石碑上;同时,他们的遗体必须葬在位于皇家陵园、专为官员建造的墓区内。他顿了一下,着重强调,立法规定!主教先生,如果按照这位官员的遗愿来办,我们在做的事是直接触犯帝国法律的。

法律禁止,但天道如此!米里哀表情肃穆如黄泉判官,他并不比珀塞尔高,但后者却切实的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米里哀沉着声音问:珀塞尔神父,您对缇娅女神的信仰是否坚定?

缇娅女神是至尊至高之神,日之光辉常照我心,引我前行!这是涉及原则的问题!珀塞尔将右蹄叩在胸前,语气铿锵。

对于一切事务,我们是不是应永远以教义为底线?

理应如此。

那么,任何与教义相左的规定我们都应抛弃,只因教义是我们行事的唯一准则,米里哀与珀塞尔四目相对,即便这规定是帝国法律也不例外。

珀塞尔十分沮丧,他无法反驳米里哀,作为教堂有史以来任期最长的一位神父,他比米里哀更清楚这番言论的正确性。只是一想到即将犯罪,他心里短时间内无法接受。

现在您的看法如何,神父先生?只是眉头的轻微舒展,那匹随和的米里哀先生便回来了。

计划是什么?珀塞尔问,淡定的表情掩盖不住声音中透露出的不情愿。

米里哀并没有过多纠结珀塞尔的主观情绪,在听到他的回答后,米里哀轻轻点头,说:计划并不复杂。这位官员既然不希望自己留名于世,我们就将他安葬在接近废弃的水晶公墓。

不管是皇家陵园还是水晶公墓,想进入都必须提前进行登记,不然守门马不会放行的。珀塞尔直接指出一个问题。

水晶公墓历史悠久——换句话说,它已经太老了,作为帝国第一批完工建筑之一,在几年前皇家陵园建造完毕后,失去皇宫维护修缮的它便处于半废弃状态。时至今日,只有极少部分怀有旧世情怀的老马会选择安葬于此,平日里就连前来悼念的马也不过寥寥几匹。米里哀说,没有马愿意再接触这旧世的残角,皇宫对它也不再热情。除一匹守门马外,没有增设任何卫兵把守。

就算只有一匹马,甚至就算他是一匹老马,只要他还在大门看守,我们就无法在未经申请的情况下进入公墓。珀塞尔耸肩。

谁说我们一定要从正门进入呢?第一次,珀塞尔从这匹恪尽职守之马的表情中感受到狡黠,公墓建在帝国边境,最贴近边境的西墙终日被极寒之地的大雪覆盖、冷风吹拂,铁质栅栏锈迹斑斑,米里哀右蹄做了一个挥击的动作,只需轻轻一下,就能开出一扇足够两匹马加上一口棺材通过的后门

珀塞尔恍然大悟。这就是撬棍的用途!那以防万一的铁铲呢?

既然死者追求极致的隔绝,我便为他选定一片没有任何坟墓的区域,让他的灵魂得以独处。米里哀说,公墓的西北角紧邻边境外极寒之地,终日呼啸的狂风让死者家属认为葬在此处灵魂无法安息,所以,西北角就这样空了出来。米里哀闭上眼,抬起头向着虚空祷告,但其实马死后灵魂只有两个去处,按照生前功绩,要么得以升天,要么堕入地狱,与尸体安葬地无关。所以,这个角落是适合这名官员的墓区。

而同样由于寒风的关系,西北角的土地早已硬化,我怕单靠双蹄无法在坚如磐石的地面刨出合适大小的墓穴,这时就需要使用铁铲了。

珀塞尔完全清楚了这场葬礼的安排,总结起来,无非是两匹马在不经批准的情况下偷偷在墓区埋葬一匹马,不管立场多么高尚,他们行动的本质与帝国一部分支付不起正常葬礼费用的穷马没有任何区别。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为了这份可以称为虚无缥缈的遗愿,他和米里哀两马将同时触犯帝国多条法律。

还有一个问题,珀塞尔察觉到一丝不对,计划的整个流程我已完全了解,但听起来这个计划一匹马就足够实施。如果真的需要顶级保密,您大可以自己一马去埋葬死者,为何还要叫上我一起行动?

今天的第二次,神父先生。以您的资历,我希望今天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几乎在米里哀语调低沉的瞬间,珀塞尔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该死,明明刚刚他们还在讨论,我们行事的准则是教派教义,而教义规定...”

葬礼必须由主教承办,由神父主持,珀塞尔故作淡定地接过话茬,一滴冷汗沿脸侧流下,两位神职马员缺一不可。

米里哀点头。您清楚就好。所以,即便这件事是顶级机密,只要它在本质上是葬礼,就必须由您与我一同完成。

珀塞尔擦去脸上的冷汗,看来米里哀并不准备就此事追究他的信仰问题。正相反,虽然计划听上去完美无缺,可作为主谋的米里哀一直若有所思,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随着米里哀的思考,房间再度陷入了沉寂。米里哀并不下达新的命令,却也没有让珀塞尔离开的意思。诡异的气氛令珀塞尔浑身不自在,他重新思考计划,企图找到话题打破沉默,思维刚一运转,一个浅显的问题便暴露出来:这位官员究竟是谁?

这个简单的问题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随沉默一起被打破的还有米里哀的情绪。听到问题的瞬间,米里哀表情骤变,他的声音从未如此慌张:不要问太多问题...这件事你无权知晓,神父!

珀塞尔惊得说不出话,他清楚地记得教义中有关交谈的一条规定:神职马员间,必须使用敬语交流。这是每一匹在教堂生活的马熟稔于心的习惯,也是他们互相尊称为的原因。该是多大的内心冲击,让一位主教犯下直呼神父这种连刚入教堂的修士都不可能犯的最低级错误?

但他无法继续追问了。通过这个问题,米里哀意识到如果继续任由他的神父呆在这里深究他的计划,那么,珀塞尔的思维最终可能触到他竭力隐藏的秘密。想到这,米里哀厉声对计划作了总结:

凌晨零点,是帝国出行马最少的时候,更别提临近边境、几近废弃的公墓附近,那是我们行动的最佳时间。您现在去准备好撬棍与铁铲,我们准时在教堂门口见面。

不等珀塞尔再问什么,米里哀用右蹄指着房门。现在请去做好您的准备,神父先生。

诸如祈祷、弥撒之类的活动时间外,教堂没有任何马参观,诺大的建筑内只能偶尔见到一两匹修士走过。从米里哀的办公室出来后,珀塞尔走到教堂一层,默默坐在祈祷用长木椅的第一排。

面对塞拉斯缇娅的巨大雕像,他感到内心倍受煎熬。不仅是因为他接下来的行动会触犯法律,对于葬礼本身,即便米里哀说这一切符合教义,可他就是隐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且这种感觉随着思考的深入愈发强烈。

帝国国教中至高无上的主教与为迷途马指明前路的神父,以缇娅女神的名义夜闯公墓,只为完成一位姓名都不可透露的官员的遗愿...

这事不会有好结果的。

凌晨零点,水晶公墓外围墙旁。

阿嚏!

珀塞尔忍不住打出一个喷嚏,将身上的夜行衣裹得更紧。正处初冬时节,加之紧邻极寒之地,公墓附近的气温已接近零度。这样的天气下外出本应做好充足的御寒准备,但米里哀坚称要轻装上阵,要求珀塞尔与他一起穿上一早备好的夜行衣。夜行衣的紧身程度让珀塞尔无法依靠穿足够多的内衣御寒,从教堂门口走到公墓的一路上,他已打了数个喷嚏,就连抬棺材这种体力活也无法让他的身体温暖起来。

除去衣着过少外,棺材本身的轻盈也是原因之一。没有亲眼所见时,珀塞尔不会相信棺材还可以做得如此华贵。与平常他主持的平民葬礼不同,这口棺材通体由晶莹的水晶制作,在月光照射下如星空般闪耀。棺盖上用优美的书法篆刻着已故马的名字,向世马展示着自己的死后地位...这部分是他的猜想,因为棺盖上可能刻着死者姓名的地方被一颗水晶滑块盖着,而米里哀主教不允许他移开滑块、察看下面的名字。

米里哀正贴着公墓西墙认真检查每一根栅栏,寻找撬断潜入的机会。珀塞尔远远地望着米里哀的背影出神,平日里由于职位差距,米里哀给他的感觉从来都是威严而高大。此刻褪去厚重的主教服后,夜行服下的米里哀竟如此瘦削,简直有点...弱不禁风。

黑暗中的身影晃动一下,伴随着清脆却刺耳的摩擦声,几根栅栏依次落地。米里哀小跑着回来,将撬棍甩在一旁,用一蹄抬起水晶棺的一侧,说:我们走吧。

两道身影从西墙上刚刚凿出的缺口中迅速进入,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计划完美,目前为止也没有出现任何纰漏,现在米里哀和珀塞尔只需将棺材抬入公墓,埋在荒芜的西北角地下,然后原路撤出即可。计划成功前的最后几步,他们行动得格外小心。

通往西北角的路上杂草肆意的生长,本就无马打理的杂草经过冷风洗礼后变得格外坚韧。米里哀尝试着将半马高的杂草弯折成几乎九十度,可草茎上不见任何折痕,一松蹄,压下的草便弹了回来,如利剑出鞘带起飒飒风声。

米里哀摇摇头,这哪里还是草,简直是一根根并排插在地上的橡胶棒。他和珀塞尔是没法抬着棺材穿过这片橡胶棒丛的。想到达西北角,他们必须走公墓建造者专为前来悼念的马修造的小路。

但西北角的环境自建造之初便是如此,这是设计者的失误,也让建造者明白那里不会在任何一匹马的安葬地点名单上——即便是他们自己,逝世后也不希望被葬在终日寒风凛冽的角落。所以,由公墓入口开始的小路在西北角前折了一个弯,便延伸到其他方向了。

公墓的结构对于他们这两位常客来说再熟悉不过,珀塞尔与米里哀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咽了一下口水。通往墓园西北角的路只剩下一条,他们必须穿过位于公墓正中央的贵族墓区。

这片区域恐怕是皇宫还没有完全遗弃水晶公墓的唯一原因,贵族区中埋葬的是历代君主以及建国初百废待兴时为帝国作出贡献的各行各业的精英。规整的墓碑群中,每一块墓碑下都葬着至高的灵魂。抬着任何马的棺材走入其中打破宁静都是一种罪恶,这是珀塞尔和米里哀都不敢想象的亵渎。

可是已经别无他路,珀塞尔还在犹豫时,米里哀已将右蹄扣在心前,作了最虔诚的祷告。当他转过身再次抬起棺材时,珀塞尔注意到他的眼神已坚定不移。

行动的基调从迅速转变为平稳,缓缓地抬起棺材、缓缓地向前移动,两马放慢了他们需要做的所有动作,如果他们的身影被别马撞见,那马恐怕会怀疑公墓内连时间的流逝都减缓下来。

既然没有办法避免扰乱这些圣洁灵魂的安息,将可能的噪音降到最低,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哗啦!

炸雷般的声音打破了原有的平静,两马同时全身一颤。米里哀惊慌地回过头,只望见珀塞尔更加惊慌的神情。

几块碎石沿着墓碑下形成的小斜坡滚落,两马没费多大劲便找到了声源。天色昏暗,两马无法清楚看到所有墓碑的位置,水晶棺便与隐藏在阴影中被两马忽略的一块墓碑相撞,后者的一角被撞落摔碎,发出骇马的声音。

站在后面的珀塞尔屏住呼吸,贴近了阅读破损墓碑的碑文,所幸,撞落的部分并没有文字,上面信息完整,篆刻体清晰地写着:

 

帝国第一任公主

爱茉

长眠于此

她鞠躬尽瘁,甚至献出生命,为帝国建立第一场盛世。

 

贴身的夜行衣背部瞬间被冷汗浸透,珀塞尔浑身颤抖,蹄中的水晶棺忽然重若千斤。本想尽力避免对先辈们的不敬,却造成了他们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亵渎。

米里哀用眼神询问情况时,珀塞尔的目光甚至有些失焦。水晶棺轻轻放在地上,米里哀走到墓碑前亲自察看。当目光触及石碑上的名字时,米里哀双腿一软,如果不是珀塞尔在身后接住了他,他恐怕会直直倒在墓碑间。

从任何意义上来讲,这都绝不是一个好兆头,他们信奉的缇娅女神如果得知此事会将他们赐死。这次行动触犯的禁忌太多,且不祥之兆接二连三,他们不应再继续下去,可他们已经骑虎难下了。

沉默半晌,米里哀挣扎着起身,重新抬起水晶棺的一侧。他回过头,对珀塞尔缓慢但坚决地点了一下头。

珀塞尔完全会意:事已至此,除了将计划完成,他们别无选择。向爱茉公主深鞠一躬后,珀塞尔抬起水晶棺的另一侧,与米里哀再次上路。

剩下的路上天没再难为他们,一直走到西北角贫瘠的土地上,他们再没出现什么差错。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荒芜,枯黄的土地上覆着一层灰白的寒霜,连生命力旺盛的杂草也无法生长在这样的土地上,仿佛这片土地受到诅咒,任何生命在其上都无法存活。

踏在上面的触感已让两马明白,徒蹄挖出一个足够容纳水晶棺的土坑是不可能的。米里哀抽出一早准备好的铁铲,用力向土地挖去。表层坚硬的土块被铲掉后,内部的土壤还算稀松。不多时,一块完美的土坑已被米里哀挖好。珀塞尔急忙同他一起将水晶棺放入,重新填土时珀塞尔也在一旁帮助,他现在只想尽快结束这噩梦般的一夜。

在土层上用力踩踏确保压实后,米里哀将铁铲丢到一旁,对珀塞尔说:我们回去吧。

没有鼓励、没有庆祝,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他们太累了,身心俱疲;而他们完成的计划本身又委实算不上什么光荣事迹。两道身影鬼魅般闪过墓区,从他们来时的入口逃也似的跑出。

不管如何,计划总归完成,他们没有被任何马发现。当太阳再次升起,主教与神父重归自己的身份,一切都会随时间过去,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吗?

听到主教卧房房门发出的咔哒声后,珀塞尔吹灭了办公室为更衣点亮的烛灯。他已换回平日工作的装扮,通体漆黑的服装在黑夜中效果与夜行衣并无二样,胸前下摆上绣着昭示他神父的身份的太阳标记。夜幕中,他独自一马再次向水晶公墓进发。

当一切从未发生?怎么可能。触犯帝国法律私闯墓园、对帝国公主墓碑的亵渎,他几乎违背了所有任职神父时面对塞拉斯缇娅巨像立下的誓言,十余年坚贞的职业操守毁于一旦,却没有得到任何答复,这叫他如何在床上安稳入睡?他要亲眼去看,至少要弄清这位官员的姓名。

珀塞尔站在远处,吃惊地望着西墙。十几分钟前还能任他与米里哀无阻通过的缺口,现在被三根立柱搭配黄色绸带围住,警戒线旁站着两名卫兵。

向门房简单询问后他才了解到,他和米里哀返程途中只追求逃回教堂的速度,没有注意隐蔽行踪。他们两马身穿夜行衣从公墓跑出的身影被马看到,联想到近期一个名为黑晶的地下组织行为猖獗,那马恐怕将他们两个当成了黑晶马,直接去皇宫报了官。

潜入不成,就只能走正门了。可门房的反应完全如米里哀所料。

十分抱歉,珀塞尔神父,即便是您也需要事先递交申请,门房一脸歉意,但语气坚决,不然,我没法放您通行。

事态紧急,没时间走那套程序,不然我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珀塞尔还在尝试,你看,像现在这个时间,偷偷放我进去,不会被马发现的。

珀塞尔神父,您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门房惊异地望着他,就算不被马发现,缇娅女神也一直在天上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您比我要更清楚这点。未经申请的拜访会打扰到沉睡其中的灵魂,就算为了他们着想,您也先请回吧!

等等,打扰灵魂?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在珀塞尔脸上浮现。轻咳一声,他随即换上满面的严肃,厉声说道:

公墓围墙被凿出一道缺口,甚至可能已有马偷偷潜入。造成的相关影响,身为守门马的你难辞其咎。

您想以此来威胁我吗?门房的思维转得很快,他意识到珀塞尔现在指出这一点的目的,我不打算隐瞒什么,我承认围墙出现缺口是我的失职。但也仅止于此了,公墓没有任何损失,我也不会被追究更多的责任。

哦?你就这么肯定,能在围墙上造出缺口的马不会在公墓内留下其他缺口珀塞尔双眼直视门房,目光冷冽,我要求对公墓进行检查,由你陪同,如何?

这番话确实令门房担心起来,黑晶马是一群亡命之徒,他们想做什么、实际又做了什么,没马知道。但如果不接受检查,就是变相承认了公墓已被破坏。两难抉择下,门房轻轻点点头:好,随您检查。

面对爱茉墓碑上缺失的一角,门房的表现远比米里哀激烈得多。在珀塞尔的目光下,门房直接瘫倒在地,双眼无神,魂不守舍。在他稍稍回过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他挣扎着跪到墓碑前,开始不住地向爱茉公主叩头、一下一下,寂静的公墓内只能听见前额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珀塞尔对眼前的场景早有预料。他的反应当然会如此剧烈,将帝国首位统治者的墓碑击碎,几乎可以说是对帝国权威的挑衅。这样严重的事发生,作为公墓守卫,珀塞尔就算向皇宫检举他为叛国贼也不为过。

直到灰黄的土地上出现一丝血红,门房仍没有停止的意思。珀塞尔终究于心不忍,走到他身旁,将他扶起。一抬头,看见的便是门房涕泗横流的脸。

我是帝国的罪马...我不配拥有现在的一切!门房的精神处在崩溃边缘,他嗓音沙哑,像是在哀嚎,神父先生,救救我...求您让缇娅女神救救我!

达到目的的前提下,珀塞尔并不想难为门房,他看上去早已不年轻了。他让门房站定,为他抚平衣服的褶皱。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你,皇宫不增派额外卫兵,面对那一群亡命徒你也无法做到太多。

没错...没错...我无能为力......”

但现在墓碑已经被损毁,即便皇宫安排不妥,你仍会被问责。

...”

你应当清楚这件事本身的严重性,但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能将你的罪责降到最轻。

...您尽管说!

你现在就去门卫室写一份检讨信,注意要尽量避免写到自己的责任,放大皇宫不增派卫兵的事实。写好后直接交往皇宫,珀塞尔从袖口中取出一枚印章,交到门房蹄中,这是刻有我名字的个人印,信写好放入信封后,将它印在信封上,皇宫的守卫就会放行。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和主教先生也会在银甲陛下前替你说话,你放心去吧。

您和主教先生不愧是传达女神圣意的使者,这份恩情我今生不忘!拿到印章的门房如获至宝,对珀塞尔神父进行礼拜后,他转身全速跑回门卫室。

目睹门房完全消失在夜幕中,珀塞尔四下环顾。公募恢复到它本该有的氛围,耳中只能听见寒风吹过杂草丛发出的唰唰声。确认墓园内没有别马后,珀塞尔直奔西北角落。

新铲过的稀松土地上还没有结下寒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乍眼。珀塞尔捡起被米里哀都在一旁的铁铲,一铲一铲将填入的土再次挖出。铲尖触到了坚硬的物体,珀塞尔不顾身上象征身份的教服,俯下身用蹄子将物体周围的泥土挖净,露出掩盖棺主信息的滑块。

是时候给今晚一个真正的交代了。珀塞尔推开滑块,看到下面文字的瞬间,却又觉得自己在做梦,见到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水晶帝国主史官,黑晶教父

吉尔伯特

长眠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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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与你在文字中的下一次相遇,保持微笑,万事顺安。

2019-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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