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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scream
NightscreamLv.21
夜骐小编
长篇翻译
T
已完结

背景小马

原文地址: https://www.fimfiction.net/story/19198/background-pony

XIII:胜于感触

chrome_reader_mode 50,604 event 2019 年 11 月 7 日 thumb_up 214 thumb_down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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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日记本,

  直到无私之心彻底违背了自己的本性之前,一只小马能有多无私呢?只为了一个愿景而牺牲了生命中一切的时候,我们总是那么崇高吗?且不管诅咒与否,我们在这世界上的时间都不是永恒的。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对自己稍微放纵一点儿?让自己能快乐一点儿?也是为了更好地去欣赏和理解痛苦?

  我这一辈子都在用哲学方法来处理事物。这是不可否认的。有时候我甚至能迷失在不能自己的客观分析和傲慢自负的思维之中。但是,有一阵子,哲学不再是一种帮助了,而是变成了拐杖。

  会不会我把哲学当成了让自己远离真正痛苦的屏障呢?它可以让我忘却在我心中注满恐惧,让我想起自己有多么孤独的痛苦吗?毕竟,要解决这些麻烦可远不只是玩弄文字游戏而已。

  我想,我一直都有音乐可以依靠。当言语无能为力之时,音乐能弥补我的不足。它做到了一些哲学做不到的事情,为此,我欠下音乐先生更多的情面了。

  是它,给了我去感触的许可。

  * * *

  冰霜的长廊,一排排的小马,并肩而行,哀痛万分。那些矢车菊一样蓝的眼睛在抽搐。今天有葬礼,每天都有葬礼。泪水,诗歌,信件,从未收到。钟声敲响,覆盖着冰霜的城市。这不是她的战争,但是他们却在她的阴影下种下花朵。放眼望去,只有荆棘。无名之谱的歌词,字里行间回响着惨叫声。我听到了,你的哭泣声就萦绕在某处。我必须去找到你,我爱你,我崇拜你。她崇拜她的挚爱。她崇拜她的挚爱。她崇拜她的挚爱。

  无论我走到哪里,战争都刺戳着我。我在结霜的鹅卵石上滑行而走,我必须作曲,去到那谁也听不到我的地方,就连她也不行。漆黑的金属啃噬着我的皮肤,琴弦不会断裂。我的蹄子鲜血淋漓,早在几个钟头之前,我的角已不再共鸣。每一次我穿透魔法屏障,我都看到她的眼睛。她正在追赶我,她正在追上我。我必须抢先找到你,抢在她找到我之前找到你,也许我能分散她的注意力,也许我或许能找到她的挚爱。也许要是我和灭世者会面,说不定他能帮助我处理孤寂的挽歌。也许我的角到时候就能为我活动起来了,我一直都怕它反倒是替她动起来。

  冰,无处不在。我身上的毛发正纷纷脱落,在我身后形成了一条浅灰色的轨迹。在我身后的池塘里,有个老头子正在盯着我看。我会变成那样子吗?我一直都讨厌光,甚至是现在,它都出卖了我,迷惑着我。也许我闭上眼睛,你就会在那里。我可以凑到你身边,亲吻你的耳朵,就像你一直爱玩弄我的耳朵那样。等完结之际,我希望你能听这首交响乐。我会揭开它的秘密,那时候我也会找到你。我们俩在一起,会把这夜曲变成美好的存在。我们将再一次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不会,可我们会。因为你是我的挚爱,我永远不会像她抛弃他那样抛弃你。

  更多荆棘,琴弦穿梭在它们之中,不会断裂。卫兵们在朝我吼叫,是什么“日间筛查”之类的。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明和荣耀全都见了鬼。一切都是黑暗,除了短暂飞溅的零星火光。姐妹之争,坠落之星,他们将以正义之怒摧毁群星。她会在她们离开的时候崛起,让黑夜织满了锁链吗?我必须阻止这一切,我必须在黑夜降临前带来黎明。悖论就是答案就是一首歌。琴弦依然不会断裂,我蹄上鲜血淋漓。我爱你。再多等我一下,不要听她的,她崇拜她的挚爱,她放逐了她的挚爱。她崇拜她的挚爱,她放逐了她的挚爱。她崇拜她的挚爱,她放逐了她的挚爱。她崇拜她的挚爱,她放逐了她的……

  * * *

  不行了,我实在是读不下去了。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蜷缩在小床的中间,沐浴在窗口透射进来的午后阳光之中,用蹄子揉了揉酸痛不已的眼睛。这么多蓝色的字体简直是太痛苦了。

  最近一次研究,我只勉强逼着自己读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我在彗星蹄博士那杂乱无章的文字中陷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难以在那些神奇的发光文字上集中精力。接下来的四页上就只潦草地写着“她崇拜她的挚爱,她放逐了她的挚爱。”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什么东西也看不出来,什么忙也帮不上。不过这些文字上还是有一些细微的差别,比如某个字母被换成了另一个字母,单词重新排列或者上下颠倒。等等等等。这模式根本毫无意义,不过毕竟还是一种模式,值得我绞尽脑汁去观察。在彗星蹄的笔记之中,超过四分之三的篇章都充斥着这样根本不知所云的杂乱记录,随着蓝色文字的章节继续展开,变得愈发莫名其妙。我都觉得好像把这些长得荒唐的东西给看完可能就是我的目标了,不然我还能干什么?

  不管彗星蹄在他这些疯狂的努力之中可能透露出了什么真相,我都不顾一切地想去参透它们。但是,不管我有多刻苦地研读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笔记,那个我玩了命在找的单词就是找也找不到。我一次都没看到过“贪食精灵”这个词,每一个在我眼前闪着诡异洋红色光芒的词我都读遍了。随着颜色褪去,我就再次演奏“暮光安魂曲”好能让它们再度保持稳定。每次出现那种禁忌的颜色时,内容都只是以下四种内容之一:夜曲的“谱写”,遗忘领域,要么就是梦魇之月崛起之后在赛蕾丝蒂娅公主作战室发生的那场大爆炸

  我觉得,我慢慢地变成彗星蹄那样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毕竟,他的笔稿乃是我关于无名之谱的圣经。多亏了他的记录,我才知道了“苍穹之夜曲”的事情,才知道了最后两首挽歌……好吧,至少是比我自己发现的要多。我还发现了唤夜者的命运:这神器一直留在了彗星蹄博士那里,直到他咽气的那天。但是当他迷失在时间与遗忘的诅咒中之后,那神器又怎么样了呢?

  我不确定,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阅读彗星蹄的著作……不管读得多彻底也好,读得多仔细也好,究竟能不能让我真正理解彗星蹄的命运呢?我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小马,算不上是破解什么充满疯狂呓语的古代秘典的专家。不知道彗星蹄是不是故意用这些颠三倒四含混不清的文字来掩盖他真正的记录。要是我的妄想程度到了亲眼见证自己爱侣的尸体之后依然相信她还活在世上,那么也许我会干些鲁莽的事情出来,对天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会守护着唤夜者,让它的命运和下落永远是个秘密。还好,算我走运。这件永恒的乐器就藏在坎特拉皇城的某处,一直静静地在那里放了将近一千年,躲开了几十代小马的视线。毕竟,彗星蹄还能把这乐器藏在哪里呢? 只有他自己的坟墓了——而且很可能,是一座无名之墓。

  沮丧可真是件容易事。如果我想完整地演奏夜曲,并且解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真相,那么唤夜者是我能想到的唯一钥匙。现在我简直都没法在这本日记上再下笔了,因为我知道,只要往回翻个十页,我就能看到自己亲笔写下的那些篇幅当中有文字泛着红色光芒。为了保护遗忘领域的秘密,我不知不觉对自己撒了谎,写下了那些红光闪闪的文字。我真想知道在我演奏了《苍穹之夜曲》之后的第一天夜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啊。还有贪食精灵肆虐的那一周,赛蕾丝蒂娅公主造访小马镇的时候又真正发生了什么事。

  贪食精灵。他们真的存在吗?他们真的是虚构出来的吗?思考这些问题本身就怪得难以置信了。就好像告诉自己说,松鼠并不存在,或者是根本就没有蓝谷这个地方,或者是肺脏并非呼吸用的器官。但现在什么都可以去怀疑了。有了这层知识做保底,我不得不去面对这样一个事实:我所在的这个世界层面上的所有一切,都能被一位被遗忘的天角兽女神所虚构和编造出来。我开始发现自己正开始做一些怪事,诡异而愚蠢,只有彗星蹄博士才可能去做的怪事。比如半夜突然醒过来演奏《暮光安魂曲》,然后再往纸上乱写一大段文字,看它们会不会立刻亮起红色光芒等等。实际上,写这篇日记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因为我现在几乎是每写完一段都会停下来,习惯性地执行这种近乎偏执的检查行动。

  贪食精灵,它们到底是什么?它们是讨厌的小虫子,可它们又不可能是昆虫。昆虫应该拥有头部,胸部和腹部。而贪食精灵就只有个脑袋,同时也是它们的身体。本质上来说,它们是一个长了翅膀又有脸的毛团。小马到底要怎么给这样的东西分类?

  可是,我一直都记得它们。不,这么说不对。我一直都知道它们,可我从没亲眼见到过贪食精灵,一直也没有——直到小马镇发生了那次可怕的灾难。不过,回过头来仔细想一想,从我还是个小幼驹起就知道贪食精灵,一直到长大成年都知道。或者,也许……我只是以为我一直都知道贪食精灵?想想谎言已经渗入了我的脑子,真有些毛骨悚然。从钻进我脑子的那一刻,它就让我相信了一种彻底的谬论,这谬论关系到我的过去,或者正在发生的现实,而且简直荒唐透顶。

  当然了,我并不孤单。在镇上的每一只小马都相信贪食精灵。甚至还有句话流传已久,据说是老奶奶的一句老话:“别喂贪食精灵。”这句谚语和时间本身一样古老……可能吧?实际上,这句话有记录吗?小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知道这话的意思吗?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些看起来很古老但其实真实存在还不到一年的东西?另外,贪食精灵的存在到底掩盖了什么?

  光是思考这些就已经害得我脑袋疼死了,继续书写关于这个话题的文字也变得越来越困难。这时候,什么动静却分散了我的注意力,那天我开始阅读彗星蹄那些乱七八糟的文字时,也是它打扰了我的集中。

  这是一种抓挠的噪音,从前门一直传到了屋里。这声音没吓到我,实际上还让我心跳加快了,甚至露出了有些兴奋的笑容。我一听到这声音,就跳下了床,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行动。抓起了一个装满了鱼肉块的袋子,我把其中几块倒进了一个木头碗里。然后,像是一只偷偷追踪猎物的土狼,我踮着蹄子溜到了门边。先舔了舔嘴唇,我转动了门把,用魔法,以一种缓慢的方式把门拉开。

  一瞬间,午后的阳光透进了门缝里。有个小小的影子僵在了原地,瞪大了那双立瞳的琥珀色眼睛。它背毛耸立,微微弓起了后背。但是几秒钟之后,它就平静了下来,九月的凉风似乎吹得那身橙色的毛皮都缩起来了。

  “哎呀,你好呀,彗星,”我亲切地笑着。对,我就是这么叫它的,这名字正是来自已故的彗星蹄博士。“今天你来的比往常早啊,是不是夜生活有点儿孤单了,嗯?”

  猫咪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就像一尊雕像,好奇地抖着耳朵。外面摆放的盘子大部分都空了,不过倒不是因为他食量有多大。这天早上我就只放了一点点东西而已,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想要吃的话,我这儿还有更多哦。”我说道,向前迈了一步,把碗轻轻推向门前。“应该和其他东西一样……呃……更多肉质。”我特别点评道。

  “彗星”看了看我的碗,又看看我,然后再看看那碗。沉思了几秒钟之后,他缩了回去,回到了已经在面前的盘子上,继续开始啃那些剩下的零碎。

  我叹了口气,坐在地上,下巴枕在右蹄子上。“这儿可是有个挤满了小马的镇子,他们一看到我这样彻底的陌生来客,都喜欢跟我放开了聊天。可是你,连喵都不喵我一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所以我没写太多关于彗星的事,是有原因的。至少可以说,这几个礼拜我都非常刻苦,至少可以这么说吧。学习挽歌第八乐章,为遗忘领域做记录,以及研读彗星蹄博士的笔记,我实在是没多少空闲去关注生活之中那些不怎么重要的方面了。或许和花岗岩•曳步老先生在一块儿过了整整一个礼拜,这多少也改变了我。让我坐下来重新反思了哪些该写进这日记里,又有哪些不该写进来。很明显,我能承担得起的东西很少,而能写的甚至就更少了。

  彗星首次出现在我小屋附近,那还是在七月份,是在小马镇第二次夏至日庆典活动之后不久的事了。我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饲主。我只知道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小屋门外就有一只可爱的橙色虎斑猫在转悠,寻找老鼠和蜥蜴觅食。一开始我没有去理会他,他是一只小动物——对,不过,依然还是活物。所以我没期待过他能比这附近的小马们更能注意到我的存在。但是,尽管我不去理会他,可我内心依然很难忽略他。

  所以,这一切就从留下满满一盘子清水开始了。我会去小镇里,回来会发现盘子里的水在太阳把它蒸发干之前就全都不见了。我一直重复着这个过程,有一天专门留在家里“蹲守”。果不其然,清晨时分,我看到那只猫咪从附近的树篱中钻出来,迫不及待地把准备好的饮品一口气喝干净。又这么重复了几天,然后我意识到,我这个东道主应该更体面一点,于是就往水里又添了些食物。适应这个小小的献祭,猫咪可是花了点儿时间。不过没过多久他就把剩下的东西也享用了。

  这是最近常有的事,在我看来,没有任何证据标明这只猫对我或者这小屋有什么回忆。猫只知道在森林这边有免费大餐能吃,于是就一直回来吃东西,就只是这样而已。无论如何,在这反反复复的造访之中,至少还有个生灵从中受益,这倒是不可否认的。

  “我觉得你恐怕不会是来这里找苹果杰克的,对吧?”我朝着猫咪喃喃道,调整了一下连帽衫的袖子,坐在门廊前面注视着他蜷缩的身体。“她最近整天都在工作,忙着收获她们家最新的一批苹果。唉,忙着赶上期限的最后一秒,她心情可是有点儿差。尽管如此,她还是对小动物挺有一套的。我敢肯定要是她碰见了你,肯定会精神起来的。”我笑了,“唉,说不定她甚至能给你个像样的家呢,你也用不着再这么流浪了。你可以住在甜蜜苹果园里,怎么样啊,喜欢吗?”

  彗星甚至瞅都没瞅我一眼。他一个劲儿地在餐盘里翻腾,那条尾巴在阳光下在身体后面扭来扭去,就像是……嗯……橙色的彗尾。

  “你就住在这森林里,对吧?”我凝望着他后面的茂密丛林,继续漫无边际地喃喃着。“我觉得你应该不会碰见过贪食精灵,对吧?它们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可爱,那么软绵绵的,你这样的猫咪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们撕成碎片,是吗?”

  沉默,透过门口传来的只有蜜蜂的嗡嗡声和寒蝉的鸣泣。

  我叹着气,用蹄子揉着鬃毛。“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彗星。就算是我发现了贪食精灵的真相,那又该怎么办呢?我没有唤夜者,我甚至都不知道整部夜曲。”一丝寒意涌过我的身体,我颤抖着抱住了自己,牙齿在打颤。“嗯……我想……其实我只是在害怕……害怕要是我研究得太努力,如果我要是全身心地去研究……那我就会发疯,像……像是和你同名的那只小马……”

  忽然我听到了咔哒一声。不,不只是咔哒一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从我身上蹭了过去。

  眨了眨眼睛,我低下头,只看见彗星正在惬意地咕噜着。他已经越过了门槛,正在小屋的地上伸着懒腰。外面的盘子空了,猫咪在我的可爱标记上磨蹭了一会儿之后,跳到了满载着食物的木碗前,开始细细筛选里面的新鲜美味。

  我笑了笑,然后咬着嘴唇,紧张地把蹄子伸了过去。当我轻轻摸上了彗星的后背时,只觉得他的毛皮微微有些抽搐,但并没有躲开。慢慢地,我抚摸着他光滑的橙色毛皮。当我继续轻柔地抚摸他的时候,他的尾巴绕过来卷在我的蹄子上,在空中舒服地弹着。

  “嗯……”我叹息着,自从首次接触以来,我脸上还是头一次微微有些发红,“我猜……迷失了神志还不算是太糟糕吧。只要我的心灵依然有个稳固的锚点就好,嗯?”

  从他咕噜的身体中传来一点细小的颤音。他依然在大快朵颐,但是也没有躲开这个古怪的陌生小马。这么一个最简单的动作,足足花了我一个礼拜的时间。

  我绷紧了面孔,只觉得四肢涌过了一股新生的力量。“那我还呆在这儿干什么呢?”

  * * *

  “而我不是说保龄球有什么问题!”暮光闪闪打开她图书馆的门时,云宝黛茜大声叫道。她们两个走进了宽敞的树屋里。“这周末我再努力一把,可我不想再发生上回那些蹩脚的破事儿!我们打保龄球可不是都只为了休闲的,你懂的!”

  “我都跟你讲了,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暮光闪闪大叫道,她把鞍包从身上扯下来,放到了桌面上。“通常我记分的时候要表现出色多了!”

  “你足足把一半场次的分数都给丢了没记!”云宝黛茜的脸黑得像锅底。她飘在天花板下面,怒气冲冲地瞪着眼睛抄着前蹄。“要说有什么是我比胜利还要喜欢的,那就是当面打苹果杰克的臭脸了!结果你可倒好!话说回来你到底怎么会看丢了那么大一片计分板的?!”

  “我知道,这可不像是我!”暮光唉声叹气,脑袋沮丧地耷拉着。“可能我真是脑子里想事想太多了。我本来一直想着给公主写封报告书的,而且……好吧,你也知道我有多容易分心。”她摇摇头,穿过了图书馆大厅。“我发誓,感觉就好像全世界都在给我找麻烦-”她撞到了我的椅子,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哦……”那双紫色的大眼睛可爱地眨巴着,“呃……嗨,你好呀。”

  “你也好。”我笑眯眯地回答。瞥了她一眼,我把蹄子从面前桌面上几本科学年历的厚书上放了下来,“你是这个图书馆的管理员吗?”

  “哎……?哦……对,咳咳。嗯,对,我就是。请问你是……?”

  “天琴。天琴心弦。”

  “下午好,心弦小姐。嗯,我能问问您是怎么进来的吗……?”

  “是你的小助理。那只小龙宝宝。”我回答道,“他在帮我做一项研究项目,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快就帮我找齐了所有这些动物学的著作!”我朝着图书馆另一端正搬着大堆书本的小龙宝宝微笑着。“是不是呀,小帅哥?”

  “嘿!帽衫够帅的!”

  我不由得好笑,朝暮光咧着嘴。“看他干起活儿来多专心呀!就好像我根本不在这儿似的。”

  “我可真有点不敢相信。”云宝黛茜嘟囔着。

  暮光瞪了她一眼。“云宝……”

  “怎么都好,我还有事儿呢。”云宝黛茜打着哈欠飞向了门口。“去帮那边那位能说会道的小姐吧。只是保证这周末你计分得上点儿心,就跟你平时一样棒才行。”

  “别担心,云宝。”暮光俏皮地眨眨眼睛。“你就放心吧,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赢过了苹果杰克,我都会近距离好好看着的。”眨了眨眼睛,暮光的脸有点红了起来。“等等……这听起来好像有点儿歧义……”

  “啊哈哈。拜拜啦!”云宝黛茜没影了。

  “所以,你就是图书馆长,对吧?”我问道。

  “呃……”暮光及时回过了神,向我露出了礼貌的微笑。“对,我就是。我能帮你什么吗?今天下午我正好有空。”

  “好吧,作为小马镇的智库,我想您一定很精通生物学。”

  “嗯,我的确相当精通了。虽然我的天赋主要在魔法和宇宙天体学方面,不过-”

  “告诉我……”我在椅子上转过身来面对她。“你对贪食精灵有什么了解?”

  暮光闪闪眨着眼睛,很显然她可根本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么一个东西。“呃……这个……说实话,我们有过非常不幸的历史。”

  “真的吗?”

  “是的。”她紧张地扭来扭去,视线在周围的木头墙壁上四处游移。“几个月之前,在赛蕾丝蒂娅公主预定要来参观的那一周里,贪食精灵几乎把整个小马镇给毁了一半。”

  “真的?”我向后靠在了桌子上。“那肯定是一场相当可怕的灾难。”

  “嗯,没错。”她瞅着我。“你不是这附近的,对吧?”

  我笑了。“就当我是专门来拜访的吧。”

  “嗯,镇上的每家商店,每栋房屋,多亏了那些勤劳又团结的镇民们,总算结构上还基本上完好。”暮光说道,“要不是镇上所有的壮劳力都努力修复损坏之处,那恐怕今天还能看到贪食精灵破坏留下的痕迹呢。”

  “可真是一起特大虫灾啊,是吧?”

  她不寒而栗,“就算现在,我光是想起来都起鸡皮疙瘩。”

  “怎么了?”

  她眨着眼睛,“这个嘛……因为不管我如何绞尽脑汁地把这些东西驱赶出镇子,它们都只会成倍地繁殖,而且都差点儿就威胁到了来访的赛蕾丝蒂娅公主。谢天谢地,幸亏她最后一刻取消了这趟访问,去处理艾奎斯陲亚其他地方的事务了。回头想想,可真是一起可怕的灾难啊。”

  “关于这次虫灾,赛蕾丝蒂娅公主有没有发现?”

  “嗯……这个……”暮光非常不自在地站在原地扭着。“不,我想她从来没听说过它们对小马镇的伤害……”

  我弓起了一边眉头。“太阳女神,整个艾奎斯陲亚的至高统治者,天角兽皇家姐妹之一,从来没听到过小马镇差点儿毁于一旦这件事的半点风声?”

  “她必须得想办法对付那些贪食精灵!”暮光叫道,“她专门跑去了吠城就是为了对付那里的虫害!很明显,在这种情况下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因为她没什么麻烦就回了坎特拉皇城。”暮光清清嗓子。“你……嗯……你不是来这里执行皇家任务的,对吧?”

  “哈哈哈……”我笑了起来,“放轻松,闪闪小姐。我可不是赛蕾丝蒂娅公主派来的使者什么的。”

  “那你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暮光弓起了一边眉头。“什么样的研究项目值得为贪食精灵这种东西花时间?”

  “只花一点点时间就好,如果可以的话。请仔细思考一下这些生物的事,闪闪小姐。”我抬起一只蹄子朝她摆了摆,“它们差不多毁了半个镇子,对吧?”

  “正确。”

  “它们怎么会有能力造成如此的破坏?”

  “这个……”暮光闪闪走了过来,坐在了我旁边的地板上。“一方面,它们都是饕餮者。它们的食量让它们几乎是把一切能吃的都给吃了……”她咽了口唾沫,脸稍稍有点发红。“……而且,因为一些魔法影响,就连不能吃的也都给吃了。”

  “……咦?”

  暮光的两只前蹄互相揉着,避开了我的注视。“我可能……在冲动之下用了个魔法,本来想阻止它们吃食物,结果反倒拓宽了它们的食谱。”

  “所以,我们在说的是更加强烈的食欲?对干草,燕麦,苹果和鲜花?”

  她咬着嘴唇。“更像是……开始吃木头、金属支架、布料、纸张,甚至书上的油墨-”

  “油墨?!”我错愕地看着她,“暮光闪闪小姐,我们正在讨论的是科学上合理的生物,还是一堆怪兽?”

  “我和其他很多小马都亲眼见证了贪食精灵的存在!”

  “我也并没否认。不过仔细想一想,”我重重地挥了挥蹄子,“这符合实际吗?”

  “呃……”

  “一个这么小的生物是怎么消耗掉比它自身大这么多的物体的?难道物质不是该转化为其他形态吗?它不可能是个无底洞,你我都明白,宇宙里没有这种道理。”

  “哦,这话没错。”暮光点点头。“很凑巧,贪食精灵的繁殖速度和它们消耗的物质量是成正比的。吞噬了足够的食物之后,它们会吐出一种生物质,这种生物质会很快变态,变成一只健康的新贪食精灵。”

  “所以,那些被消耗掉的物质都变成了用于繁殖他们自身的有机物了?”

  “我会大胆假设,就是这样。”

  我眯起眼睛盯着她,“这么一个小小的生物体内,到底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微观生物器官能办到科学上这么不可能的壮举了?!”

  “我……”暮光烦躁不已,“我实在不明白这问题所在-”

  “能够以如此可怕的速度将惰性的无机物转化为生物质,从而繁殖出足以摧毁小镇的虫群,你不觉得这新陈代谢能力简直强得太过头了吗?”我评价道,“而且,到底是什么样的消化系统才能发挥这样的功效?这么一只小小的昆虫样的生物体内居然会存在这样不合逻辑的消化系统,而且还能达到这般效果?”

  “好吧,有件事你-”

  我指着她,“可不许给我说‘魔法’这两个字!”

  暮光闪闪咯咯笑了起来。“好吧,心弦小姐。这也没多难想象,不是吗?毕竟,像是冬魔啦,星座熊啦,木精狼啦等等的怪物在艾奎斯陲亚可是相当常见呢。在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奇异生物,它们都那么不可思议,以至于要理解他们必须要更加复杂和深奥的学问才可以。毕竟,如果最古老的文献和古卷值得相信的话,那么艾奎斯陲亚可是在混乱宇宙领域中浮现的秩序大陆。想想看,那些来自宇宙由纯能量态转化而来的生物也能在这片大陆上定居而繁衍,这也并不奇怪吧?”

  “那你是说,贪食精灵天生就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寄生虫咯?”我评价道,“身为一位学者,这种结论能让你安心吗?”

  “嗯……说实话,”暮光承认,“我从没有机会对它们之中的哪只虫子做过仔细的研究。”她面色犹豫,如鲠在喉。“而且我也不想这么做。当时我在乎的就只是把这些肮脏的小东西轰出小镇,免得它们造成更大的破坏了。”

  “那你成功了吗?”

  “这个嘛,小镇到今天还好端端地在这里呢,不是吗?”她干笑了几声,“最后一次我看到它们的时候,那还是在把它们送进无尽之森深处的时候了。”

  “无尽之森?”

  “对。”

  “而且它们依然还有大量吞噬任何物品,并以指数级速度繁殖的能力?”

  “我……我想是吧……”

  我向前凑了过去。“那,为什么整个森林到现在还没被它们给撕成碎片?到底是什么阻止了它们?”

  暮光眨着眼睛,她低着头,迷惑地盯着地面。“呃……”

  “根据你的描述来看,”我说道,“它们简直就是不可阻挡的。那为什么它们还没吃光整个森林,整个大陆,乃至整个世界呢?就一切的观察结果来说,我们现在早该坐在一个无数的贪食精灵堆积而成的巨大球体上,孤孤单单地飘在宇宙里了。”

  “我……我实在不明白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心弦小姐。”暮光闪闪紧张地颤抖着,“自从那噩梦般的一周我们不得不处理那些小虫子以来,我就再也没遇到过它们了。”

  “一只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没有。”

  “你难道就不觉得有点奇怪吗?鉴于它们的繁殖速度还有破坏能力……”我咽了口唾沫,“就这一点来说,为什么公主在其他地方处理的虫害就没有造成什么糟糕的破坏?”

  “你是在说,贪食精灵的特性之中有些自相矛盾的地方?”

  “不,闪闪小姐。”我说道,“我在说的是,我在暗示的是:就连一开始,贪食精灵的存在本身,都是荒唐透顶的。无论是从现实角度,还是科学角度,亦或是逻辑角度,它们简直都假的不能再假了!”

  “但是……”暮光笑得很紧张。“这是不可能的! 我和我的朋友们都是亲眼看到它们的!是我们把它们赶出了城镇!老天作证,我们不得不重建半个镇子呢!”

  “我并不打算质疑你的记忆,闪闪小姐。”我说道,“只不过是你记忆的实质性内容。”

  “要是你不相信我,请自己去查一查动物学档案!”暮光说道,“毫无疑问你会在里面找到关于这些生物的一些资料!”

  “其实,我还真的查了。”我咧嘴一笑,示意她凑过来,我指着堆满了研究资料的桌面。“这一整天,我都在你收藏的这些艾奎斯陲亚昆虫科目书籍之中寻找相关的资料,不管我仔细搜索了多少遍,不管我搜索得有多认真,在任何篇章之中甚至连提都没听到过贪食精灵这种寄生虫。为此,我又深入调查,阅读了关于密码学,宇宙天体生物学,智能元素,还有召唤魔法类的书籍。”

  “有什么发现吗?”

  我摇了摇头,“不,这些书里没有任何关于贪食精灵的蛛丝马迹。”我注视着她,“我想,你对这些书不可能不熟悉吧?”

  “在这座图书馆里还没有什么书是我没读过的……”

  “那你还记得读过什么关于贪食精灵的资料吗?”

  “这个……”

  “认真想想,闪闪小姐。”我加重了语气,“自从你开始阅读的时候起,这么多年以来,你有没有读过任何提到过它们的文字?”

  她蹙眉深思,但无言以对。

  我继续盯着他,“你有没有见过它们的图画?”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

  “听过过它们?”

  她抬起头来盯着我,使劲咽着唾沫,开口说道,“就只是因为缺乏对某个物种的历史记载,那也并不表示它们就从没在艾奎斯陲亚的历史上出现过。”

  “就算这是一种唯一繁殖方式是吃掉眼前的所有一切并且以可怕的速度繁殖出自己复制品的生物?”我反驳道,“闪闪小姐,我们现在正在谈论的乃是一种对正常运行文明的基本威胁。”

  “好吧……”暮光耸了耸肩。“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的答案是,它们只是……最近才出现的……”

  我对她露出了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她茫然地眨着眼睛,足足好几分钟,然后才看着我。“但……但是这……这怎么可能?”

  我轻轻一笑,把书用力合上。“世纪之谜……世纪虫灾。”

  * * *

  等我回到小屋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我从图书馆带了几本书回来,不过也没觉得自己看书能有什么运气。整个下午,我都是和暮光闪闪一块儿读过的,我们俩齐心协力,一块儿翻阅了好些科学期刊,寻找着最难以捉摸的猎物。最后我离开的唯一原因就是随着夜幕而来的寒意带来了注定的遗忘命运。

  当我走进门口,用魔法点亮了灯笼的时候,顿时僵住了。我的小床中间坐着一个熟悉的橙色身影。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注视着我,映射着门外繁星满天的夜空。他的模样看起来甚至都毫不意外。

  我眨着眼睛,端详着那只猫咪。抬头望着我小屋的墙壁,我看到离开时打开的一扇窗户,此刻它正大敞着,让凉爽的空气透进了屋里。心知肚明地笑了笑,我又打量着那只猫科动物。

  “哎呀,很明显,你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对不对啊,彗星?”

  猫咪只是淡淡地盯着我。

  我始终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同时把门在身后关好。等我把我们俩都关在屋里之后,他也没有半点想要逃跑的动作。

  “嗯……好吧,你挺勇的。我敬佩你。”我开始脱下我的鞍包还有装满了书本的书包。“不过你要是觉得自己能在这儿呆得住,那可是会过得非常非常没意思的。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愿意和一只陌生小马共处一室,而且每过几个钟头,这只小马对你而言就又变成陌生小马了。”

  猫咪打了个哈欠,舔了舔自己的肩膀。

  我把竖琴放到了小床旁边,微微琢磨了一下,然后朝装猫食的袋子走去。在木头碗里放了些鱼肉,微微晃了晃,又把它转了几圈。忽然之间,彗星就过来了。他朝我伸了个懒腰,把脑袋朝餐盘的方向探了过去。

  “嗯……”我咧着嘴,“我看得出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不胜感激您给了我某年月日能和某位大帅哥安顿下来的希望。”

  我放下了碗,猫咪直接把脑袋伸到了碗里,拱着里面的猫食,开始狼吞虎咽。

  我走到了小床旁,飘起了图书馆借来的书。床铺中间依然热乎乎的,因为刚刚彗星在那里睡过。这还真是一种奇怪的幸福感。放松地长出了一口气,我坐下来,瞥了一眼我那位突如其来的访客。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萌生了一种冲动。可能是因为我整个下午都在研究一样荒唐玩意儿吧,反正我决定干些蠢事。

  “我去拜访了暮光闪闪,逼着她来了些补习。”我告诉正在用餐的彗星。“我们俩齐心协力,结果只发现了关于贪食精灵的唯一一条记录。”我翻着书本继续往下讲。“就在艾奎斯陲亚生物学研究杂志上。不过,问题在于,这杂志的印刷时间只不过是三个月之前。”我重新扭头望着彗星,扬起了眉头。“贪食精灵,在这些生物摧毁了半个小马镇之后的几个月之后,关于它们的详细书面记载才出现在科学家编写的书本上。”

  彗星继续咀嚼鱼肉,尾巴懒洋洋地朝着我摇晃。

  “好吧,这也很自然,如果这的确是一种新发现的昆虫物种,那么事后才有关于它们的记录也有道理。尽管如此,我还是难以相信,在暮光闪闪所管理的这一整个图书馆里面就只有这么一本书能确定贪食精灵的存在。据我所知,编写那本书的小马也受到了她改写历史能力的影响。就好像我一样,就好像赛蕾丝蒂娅,还有这个小镇的其他居民们一样。当我说起‘她’的时候,你知道我在说谁吗?她是唯一远在这世界之外的天角兽神灵,守护着那些被囚禁在苍穹之间的遗忘领域之中的灵魂。这……听起来并不疯狂,对吧?”

  彗星舔了舔他的爪子,抬起头来远远凝视着我。他的耳朵轻轻颤抖着。

  我叹了口气,“对……听起来就好像相信那些眨眼间能吞下百倍于自己体重的食物并且疯狂繁殖的寄生虫真的存在一样疯狂。”我喃喃着,抬头望过灯笼照亮的小屋,视线落在了一本古老的书本上。“听起来就和彗星蹄博士那些胡话一样疯狂。但是……但是遗忘领域是真正存在的!她是存在的!我知道,我看见她了!我亲眼……”一波寒潮涌过我的身体,让我不由得颤抖起来。我顺了顺连帽衫的衣袖。“……现在我说起话来开始像暮光了……”

  彗星伸了个懒腰,摇摇脑袋,慢条斯理地走过房间。他停在了我床边,蜷成了一个懒洋洋的毛球。

  “嗯……”我朝他凄然一笑,“我所需要的,就只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能听我大声说话就够了。”叹了口气,我也伸了个懒腰,轻轻抚摸着他的背。猫咪没有抗拒我的这份温柔。“你这可怜的小家伙,”我低声喃喃,“至少你只要能在这儿闲逛的时候有顿饭吃就好了,这就足够重要了,对吧?”

  猫咪把他的脑袋枕在橙色的爪子之间,闭上眼睛,体侧的毛皮随着呼吸慢慢地起伏着。

  我挺直了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许……唯一能让我不再感觉疯狂的办法,就是……去采访尽可能多的小马,把所有我能在城里找到的小马都采访个遍,问问他们关于贪食精灵的事,看看对于自己被逼着不得不去相信的东西,他们的相信程度有多少,比我更疯狂多少。”我笑了,又去抚摸着彗星。“谁知道呢?说不定我甚至能从中摸索出什么模式,绘制出什么图画。反正,只要我拥有那些她不想让我知道的禁忌知识,我就能去阅读那些隐藏在文字背后的东西。对吧?”

  * * *

  “贪食精灵?嗷!一群讨厌的臭虫!他们吃了我最喜欢的咖啡馆的前露台!足足一个礼拜,我都没法安坐整个镇子里我最喜欢的读书点,足足一个礼拜啊!嗯?好吧,不,我们这么快就把所有破坏的地方都修好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整个镇子的小马们齐心协力能办到很多了不起的事儿呢!你有没有听说过992年的特大风暴?好吧,和近一年前贪食精灵对这地方干出的好事相比这还不算什么呢……是一年吗?哎呀,这镇子发生的怪事可多着呢。就在那些虫子把什么都吃光之前还不到一个月,我们才刚刚应付了一只小星座熊的大肆破坏呢。”

  * * *

  “对,小星座熊来袭的时候我就在场。那头巨大的熊把住宅区的两套公寓给生拆了!不过也就只是这样而已,赞美赛蕾丝蒂娅,它没造成更多破坏!嗯,为啥它没造成更多破坏?你是说当时你不在这里吗?我可是亲眼看到的。暮光闪闪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而且安抚了那头暴躁的野兽,而且用非常欢乐的方式把它给送回了无尽之森。我猜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有些发挥失常,哈哈。嗯?好吧,因为当她出来拯救贪食精灵的烂摊子的时候可是搞砸了,那灾难被她搞得雪上加霜!”

  * * *

  “唉,那可真是让咱大家伙儿都掉了下巴!暮光闪闪可是这旮沓脑瓜最灵最有才的独角兽啦,咱可亲眼见过她把石头变成帽子,无中生有地变出扇门儿来,甚至还给小龙宝宝脸上变出胡子来!哈……她超有一套的,咱们暮暮!可她可不光是会些花哨把戏而已!她可是赛蕾丝蒂娅公主的亲传弟子!咱那时候呀,都呆了,就那么傻看着她自个儿就把那么大一头小星座熊飘着飘着就飘镇子外面去啦。所以啊,你也能想到了吧?那时候她用了个魔法想要让贪食精灵不再吃食物,结果却出了岔子,咱们那阵子可真懵逼了!那些虫子反倒更厉害了!把咱家的农仓给啃了个精光!不,咱永远都不会去埋怨暮暮的,把镇子给闹得天翻地覆的是那些臭虫子!咱估摸着……直到今天,咱也没明白过来到底是咋回事,她恐怕也一样。但凡是应付那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的时候,这总是可能的对吧?嗯?不。把它们都轰出镇子之后咱也就没再操心这回事了。您要问呐,最好还是去找镇长吧!这旮沓的事儿都是她负责的!”

  * * *

  “在小马镇镇中心重建工作完成之后不久,我就派遣黛茜小姐飞过了无尽之森。我以为,像她这样高速度而且敏捷的天马不光是能够追踪那些可怕的怪物,更是能彻底铲除它们。很不幸,三天的辛苦搜索之后,她却一无所获。如果说云宝黛茜都抓不到什么东西的话,那您就该明白这基本上就等于没希望了。繁忙的一个月之后,我们也就再也没试过去追捕这些生物了。我很讨厌把这当成是‘视而不见’的例子,可当时要紧的事务还多的很呢,所以这件事不值得再继续投入努力去深究了。更重要的是,这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因为追捕贪食精灵的探险行动是镇议会的决策,而镇议会所有的会员都觉得没必要再花费更多时间和金钱来继续这个任务了。贪食精灵已经不算是个问题了。实际上,我……就在您刚才跟我提起这回事之前,我几乎都把它们给忘光了。”

  * * *

  “我实在是很好奇,真的。我都好久没想起那些长翅膀的可怕恶棍了。考虑到它们对这家精品店的破坏,它们简直就是噩梦成真啊。真是太可惜了,我记得它们的外表乍一看是那么的可爱,那么的精致。如果你问我啊,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漂亮的东西会带来如此可怕的威胁呢?大自然真是怪诞啊。所以我才不太喜欢远足和踏青什么的,生在无尽之森的东西就该留在无尽之森里,我们最好少去干涉它们的生态。嗯?好吧,我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不是从无尽之森来的。考虑到蹄铁旅店就坐落在小镇距离无尽之森最近的边缘,而那是遭受破坏最严重的建筑物,我只能得出这么个结论。”

  * * *

  “我们不得不从头开始重建整座蹄铁旅馆!嗯……好吧,我说‘我们’,是因为我和斯派克自愿成了工地的领班。我……对于那些生物竟然有这么危险……我觉得其中也有我的责任。不,这话谁也没跟我当面提起过。可我觉得大多数镇民都认为我欠了这镇子很多,简直说都说不清。虽然是这样,但这经历依然挺有意思的!我觉得我本来就有管理方面的天赋,所以我做了计划确保酒店能一层一层地,一面墙一面墙地,乃至一块砖一块砖地重建,而且确保绝对的精确和完善,一点儿材料也没浪费。更重要的是,我们以创纪录的时间完成了重建工作,月底之前就恢复了酒店的正常运营!确实,重建时间比小镇其他地方都长得多,但这只是因为这地方遭受的破坏是最严重的。什么?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贪食精灵会把旅馆大部分结构建筑都吃光了,却几乎没去碰附近其他建筑。说不定旅馆的建筑材料里面有什么吸引它们的东西吧,毕竟它们饿了。在这些混乱之中肯定有什么让他们把口味和食欲挂上了钩。另外,蹄铁旅馆是距离无尽之森最近的建筑了。这些生物很可能是在离开小马镇的时候把房子给吃光的。我也希望我能解释明白它们为什么会这样,但是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我恐怕不是对他们了解最多的小马。”

  * * *

  “哎?瞎说!那才不是我呢!我最讨厌那些东西了!你想想,你正睡在云彩上,逍遥快活着,然后他们就好像‘嘿伙计们!看看她身上能爬咱们多少虫子!’当时我就一个念头,‘不酷!这一点儿都不酷!’然后他们就乌压压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到处都是了!我从它们中间飞过去感觉就好像在挤满了小孩子的房间里游泳似的!唔唔唔……我跟你说,一点都不酷!我都不知道小蝶怎么看这些小坏蛋们的。嗯?对,你没听错。小蝶都快嫁给这些见鬼的玩意儿了!把它们抱得紧紧的,我咋知道她怎么看它们?!你该去问她才对!就是她头一个找到这些贪食精灵的!要是说有谁了解关于它们的什么事,那肯定就是她了!”

  * * *

  我敲响了这栋位于无尽之森边缘的小木屋的门。几个小时和各种小马的交谈最终把我引到了这里。伴着潺潺的流水声,静静的小溪从我蹄下蜿蜒而过,蝴蝶、蜜蜂、啁啾的鸣禽飞舞在九月的清凉风中。这个古朴而美丽的地方就是小马镇常驻动物管理员温馨的家。我暗自把这里的园艺技巧记在了心里,等我有空闲,一定要在自己的小屋把这些技巧尝试一下。

  嘿……说得好像这些日子我还有什么“空闲”似的……

  等我反应过来,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了。小蝶并没有来应门,于是我就又敲了一次,这次声音更大。我知道她现在就在家里。当我刚刚往这边走的时候,远远看到她正在小屋旁边浇花呢。难道……难道她一看见我就逃走了?

  叹了口气,我第三次敲响了门。最后,屋子里传来了一个害怕的声音,又细又尖。

  “你、你想干什么?”

  我非常亲切地笑了,开口说道,“小蝶小姐,我叫天琴心弦。我正在为一个研究项目而采访小马镇的居民们。请问,您能不能礼貌地给我几分钟时间呢?”

  “嗯……我、我们在说的是什么样的采访?”

  “这个嘛,你看。我正在研究贪食精灵。听说您是几个月之前那场大规模虫灾的见证者-”

  “噫!不、不要!你怎么会觉得我知道贪食精灵这东西?”

  我尴尬地眨了眨眼睛。“呃……有些小马提起……那个……当它们肆虐整个镇子之前,您是头一个发现它们的-”

  “我……我我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从来不会喂养贪食精灵!那些小东西太可怕了!”

  “小蝶小姐,我不是来谴责您的!我根本不会对您怎么样!”我紧张地解释道,“我只希望能了解更多关于这种昆虫的知识,而据说和它们相处时间最久的就是您-”

  “我帮不了您!真的很抱歉!”

  “我只想问几个-”

  “实在是很抱歉,可是不行!”

  小屋里面一片寂静,我站在原地,一时间愁眉苦脸。沉思之中,我用蹄子摸着下巴。当我感觉一阵寒潮淹没了全身之后,就在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离开了那栋小屋。

  * * *

  我敲响了小屋的门。

  另一边的声音很尖,“谁、谁呀?”

  “小蝶小姐?我叫天琴。你的朋友暮光闪闪告诉我说,你是小马镇的常驻小动物专家。”

  “对……?”

  “我想……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只有你这样博学多才又才华横溢的小马才能帮助我。”

  “你……你有和小动物相关的问题需要我帮助吗?”

  “对,其实,我还真的有呢。”我凑近了些。“可要是我眼前没有这扇结实的门板挡着,那我问起问题来就方便的多了。”

  “我……我很抱歉。我忙得很。我有很多小动物得照顾和喂养呢,这……这是……紧急情况吗?”

  “嗯……我被派遣去研究一些小动物。艾奎斯陲亚这附近就只有您了解关于它们的一两件事。”

  “什么样的小动物?”

  “哦……”我踢着路面,低头盯着小屋的草坪。“你懂的,就是那些常见的小动物。比如说松鼠,花栗鼠,小蓝鸟,呃……”我咽了口唾沫,“贪食精灵……”

  “贪食精灵?!”

  “可、可最主要还是松鼠!我们能不能-”

  “不行!很抱歉!”对面尖叫着。“我帮不了您!您还是去问别的小马吧!”

  我叹了口气,转身快步离开了。

  * * *

  我敲响了小屋的门。

  另一边的声音很尖。“你、你想干什么?”

  “我是坎特拉动物委员会的心弦上尉!”我用充满坚定而威严的声音说道,“我谨代表赛蕾丝蒂娅公主本尊,专门来和小马镇当地动物管理员打个招呼!这是艾奎斯陲亚国家安全问题!小蝶小姐,请你出来和我说话!”

  “我……我、我……我……”

  “小蝶小姐?!请马上开门!国家的命运就指望你了!”

  “队、队长……坎特拉……赛蕾丝蒂娅……国、国家安全……”好一阵子呻吟之后,门后传来了轻轻的“噗通”一声。

  我眨了眨眼睛,“小蝶?”没有回音,我又眨了眨眼睛。“……小蝶?你……”我咬着嘴唇。“你、你还……清醒吗?”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我呻吟起来。靠在门板上用脑袋在上面撞了好几下之后,我一声哀叹,转过身来,垂头丧气地走开了。

  * * *

  我敲响了小屋的门。

  “哎哟……嗯……谁、谁呀……?”门后响起了一个疲惫的声音。

  “小蝶小姐?你……没事吧?”我靠到了门前。“你听起来不太好。”

  “呜……我……我不知道。我好像是睡了好一阵子,可、可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的了……更不用说还是在地、地板上……”尴尬地停顿之后,声音又变尖了。“嗯……你是谁啊?”

  “我的名字是天琴心弦,我是从小马镇图书馆来的,我想……”

  “……是……?”

  我咬着嘴唇,一时间不知所措,心中暗暗焦急。我往后瞥了一眼,视线越过了无尽之森边缘,投向了小镇中心。我想象着在小镇对面的一间小木屋里,正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尾巴垂在身边,默默地等待着。慢慢地,我笑了。清了清嗓子,我再一次面对着小屋的门板。

  “好吧,我是这镇子里新来的小马。而且……当我搬进这里的小屋的时候,发现有一只猫咪。”

  “一只猫咪……?”

  “是,很小的小东西。特别特别可爱。可是……嗯……我觉得它恐怕没有家。而且,嗯……它好像一直都在我家附近转悠。我觉得这小家伙真是好可怜。所以,慢慢地,我就开始喂他些东西了。首先是水,后来是小鱼干什么的。现在它在我家附近过得很舒服,实际上它就直接进了我家门,把我家当它自己家了。而且……嗯……我也喜欢有这么个小家伙陪着。可我现在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该做的都做了没有。因此,那位小镇的图书馆管理员,就是名叫暮光闪闪的那位,她说她有位最好的朋友就住在无尽之森边缘,名字叫小蝶。所以……嗯……你是这地方的小动物和宠物方面最厉害的专家了。要是我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那你是我能请教的最好的小马了。所以……我想问一下,你能帮帮我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我听到了小屋门里响起了门锁打开的声音,然后屋门敞开了。漂亮的天马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我。

  “他叫什么名字?”

  我笑了。

  * * *

  “哦~~~”小蝶温柔地呢喃着跪在我小屋中间。“过来,彗星!你真是个帅帅的小家伙啊,是不是呀?”她非常优雅地把橙色的虎斑猫哄到了她的蹄中,轻轻把他抱在了胸前,温和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哦,你这咕噜咕噜的小精灵,嗯?好漂亮的琥珀色毛皮啊,就好像活生生的橘子露!嘻嘻嘻!”

  “你……”我在她身边徘徊,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么简单就把这小东西抱了起来。“你是怎么这么简单就把他抱起来的?”

  “我什么也没对他做!彗星天生就很乖!”小蝶用前腿抱着他。“你是说,你从来没试过抱抱他吗?”

  “我……嗯……”我挠着后脑勺,“我觉得……我只是以为猫咪喜欢独立一点儿……他们和狗狗是相反的,对吧?”

  “每一只动物都是独一无二的,心弦小姐。”小蝶告诉我,“就好像小马一样。只需要去认真了解他们,这小家伙就会非常友善。”她俯下身和小猫咪蹭着鼻子,“嘻嘻嘻,哦,没错,他可乖了,又乖巧又可爱。不用说,他在这里感觉很舒服呢。”

  “哈哈,好吧,我没白费力气。”

  “嗯……”小蝶朝着我小床旁边的地毯指了指,“说不定有点儿舒服过头了……”

  “哎?”我瞥了过去,看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毫无疑问,这解释了屋子里这股子味儿是怎么来的。“哦,看在露娜之爱的份上……”我抱怨着抓过簸箕和扫把,急急忙忙开始清理。“我可真是个白痴。”

  “不要这样子。你已经为这只猫咪做了很多好事了。”小蝶说着,用蹄子慢慢摸过他的毛皮,仔细检查了一下。“嗯……他的毛皮看起来很健康。通常流浪猫都会有营养不良的问题,但看来你的饲育已经有好一阵子了。”

  “所以,他是流浪猫?”我收拾好之后走了回来。“我是说……嗯……你的意思是,他是在野外生的?”

  “哦,他基本上没有什么野性。”小蝶说道,“他太亲切了。另外,他都已经有了家了。”

  我眨了眨眼睛,“他有家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天马只是朝我温柔而俏皮地一笑。

  我顿时脸红了起来。“啊哈哈……嗯,好吧。我猜你之所以能成为小动物专家就是因为特别注意观察那些……咳咳,生命的细节。”

  “很可能,他属于在你之前住在这间小屋里的小马。”她说着,把彗星轻轻放下,抚摸着他的后背。“你认识这房子之前的住客吗?”

  “呃……”

  “不然,他可能早就离开这里,去其他的家庭附近了。实际上,在小马镇也有几只这样的流浪小动物呢。本来我还以为我把他们都带回来,送去让大家收养了。不过很明显,我还落下了一只。”

  “也没落下多久。”我笑着说道,“那,为了保证他能健健康康的,我得怎么做才行?”

  “好吧,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小蝶抬头看着我。“我们不知道他上一次打疫苗的时间……如果他打过的话。”

  “哦,见鬼!”我一蹄子捂在脸上。

  * * *

  “这不会伤害他的。”小蝶说道。我们俩正坐在无菌室旁边,眼看着小马镇的兽医开始给紧张的猫咪注射众多疫苗中的第一针。“你不用担心,这只会让他……还有你自己,以后都更安全。”

  “是……是啊……”我嘀咕着,视线一直集中在远处的彗星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瞳孔上。“谁、谁担心了?我才没担心呢……”我都有点上不来气儿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小蝶轻声咯咯笑了起来,“我真希望所有流浪的小动物都能有你这样的饲主来照顾啊。那么多迷失的宠物无家可归,太可惜了。”

  “我只是想确保它能被好好照顾,这有那么疯狂吗?”

  “一点儿也不会,心弦小姐。”小蝶轻轻拍着我的衣袖。“你不用这么紧张。”

  “不是那样……”我摇摇头看着她,我们俩之间的角色这么快就逆转了,真是让我有点意外啊。如果我对苹果杰克聊起苹果园,或者对暮光闪闪聊起书本,或者是对云宝黛茜聊起……呃……爆炸?是不是也能用上同样的对话技巧呢?“有件事,嗯……”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提起下午这趟拜访最初的目的。毕竟,谁也不知道我们这次交谈还有多久就会被遗忘的寒潮所淹没。“我有些事情想问你,关于……某种动物。”

  “哦,好啊。那正好是我最喜欢的话题了。”小蝶说道。

  “呵……”我微微一笑,“我都不知道呢。”清了清嗓子,我正打算开口-

  结果小蝶却抢了先。“毕竟,小马和小动物之间的纽带是我们小马种族能够繁荣兴旺的最基本要素了。”她说着,遥望着兽医把最后一支疫苗也缓缓注射进彗星体内。“最起码我是这样相信的。我们是这个世界的管理者,当然,这不仅仅是天马的职责。如果我们都不去好好照顾小动物,不去最大程度地尊重它们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将会变得多么冷漠而残缺啊。小马应该和大地交流,而不是去改变它。否则我们会变得更像是钻石猎犬或者牛头怪那样子了,而你也知道他们的家园是什么样,几乎没有任何森林和野生的动植物。”

  “对,可-”

  “我觉得,世间万物的本质都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小马希望能成为一切宝贵事物的守护者。”小蝶的微笑安详而温暖。“善良是一种引力,它吸引着我们去投向善良,并且在我们的生活中做好事,这种力量超越了寻常的沟通。”

  “这很有意思,可我真心想问你的-”

  “你不觉得只靠文字和书面来沟通,反倒对我们是一种限制吗?”

  我有些瞠目结舌地盯着她,慢慢地,重新找回了呼吸的感觉。 “我的整个存在,都是靠感受来决定的,小蝶。我越是阅读,越是沉浸在文字之中,我就越感到自己在迷失。有时候……有时候我简直害怕……害怕我会对周围的一切信息都发疯,不管是有没有逻辑的也好。”我喘着气,用蹄子揉着自己的鬃毛。“但是……我一直都是随便就投入哲学思考方式的小马。也许这是我的错,相信文字毫无意义,却又经常发表长篇大论什么的……”

  就在这时候,兽医走了过来,把彗星放在我蹄子里。“好啦。”她向我和小蝶露出了甜蜜的微笑。“焕然一新,还有天使兔也一样。他一点儿都不淘气。”

  “嗯……他……”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抬头盯着那只雌驹。“他今天不会有问题吗?”

  “嗯……他可能会有点儿头晕。不过只要能保证按时服用我们给他开的营养补充药剂,不过两天他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好吧,非常感谢你,医生。”我低下头,把彗星毛绒绒的小脸歪过来朝着我。“好吧,挨了那么多针,你看起来还真冷静啊。其实你是只刺猬对吧?”

  就在这时候,彗星轻轻喵了一声,磨蹭着我的蹄子。

  我眨着眼睛,不由得张开了嘴,“他……他朝着我出声了!这……这还是头一次!”

  小蝶凑了过来。“告诉我,心弦小姐,你能理解他吗?”

  “我……我……”我结结巴巴,盯着那只小毛团的时间越长,我就觉得压在身上的重量越轻盈。忽然之间,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整天都对周围的所有一切那么操心,那么焦虑了。我小心地抱着他,任凭他满意地咕噜着,舒舒服服地蜷缩在我的前蹄之中。这样的温暖,这样的柔软,这样的可爱……在我这辈子里还从有过这种感受。“我……我想我开始理解了。小蝶。”最后,我终于用颤抖的声音做出了回答,面孔上露出了脆弱的微笑。

  * * *

  “所以……什么沙子都行?”我问道。

  小蝶和我一同走出了小屋的正门,沐浴在夕阳琥珀色的余晖之中。“因为他已经在外面生活了很久,所以猫砂盆可以随便用小屋周围的沙子就行了。哦,我建议你最好在沙盆旁边摆点儿叶子和松枝什么的,好让他对环境更熟悉。毕竟,谁知道他在森林边缘生活了多久呢。”

  “是啊……”我扭头看着趴在我鞍包边缘的彗星笑了。猫咪因为疫苗的影响还在迷迷糊糊,懒洋洋地眨着眼睛。“那,过几个礼拜,我能试着从店里去给他再买点儿东西吗?”

  “只要你能按部就班地把该做的事做好,那你就能保证他过得很舒服。”小蝶温柔地笑着。“我真为你高兴,心弦小姐。这么久以来,他可是我见过最可爱的猫咪了。”

  “哈哈……是啊。”我说道,“算我走运啦。那,你觉得他到底有多大了?”

  “我得赞同兽医的看法,他似乎有两岁了,最小也就十六个月。”

  “他个头这么小,这正常吗?”

  “如果他见到你之前一直都没多少能吃的,那我毫不意外。”

  “我一定会一天喂他两次。就像你提议的那样。”

  “我很期待一个月之后再来看看他,心弦小姐。”小蝶笑着说,“我都等不及想看看他变得有多健康了!”

  “哈哈……”我不由得流下了冷汗,只能望着树林深处。“好吧,你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我……嗯……”小蝶忽然有点局促不安,避开了我的视线。“对不起,当初你来敲我的门的时候,我……我对你那么没礼貌。如果你问我的朋友,她们会告诉你,我……嗯……比较害怕陌生来客。”

  “为什么呢,”我问道,扭头注视着她。“你有很多趣事可谈呢,小蝶。我觉得我们俩有很多共同话题可聊。”

  “很明显没有。”她红着脸,“不然你来找我的时候,我也不会把门关那么久了。”

  “嘿……”我凑了过去,轻轻地把蹄子搭在她肩上。“你说用心去感受胜过千言万语,我很赞同这份力量。但有时候,社交的过程是彼此增进了解的桥梁。不管多困难多麻烦也好。我是说……今天我遇到了一位新朋友,她非常的亲切,而且努力帮助了我,让我的生活……还有彗星的生活都变得更加美好了。”我小声笑了起来。“想想看嘛,在生活中结识更多的新朋友又有什么害处呢?”

  “我……我只是……和其他大部分小马都不一样。”小蝶低下了头,显得很黯然。“我没有勇气……也没有冒险精神……”

  “你当然不一样了,小蝶。”我告诉她,“你和大家不一样,你是一只非常温柔、非常善良、非常体贴的小马,有了你,这小镇的生活变得更加甜蜜了。要是你也跟其他小马一模一样没差别,那认识你还有什么意思吗?”我笑了,“我觉得啊,光是你今天挺身而出来帮助我的这份努力,这勇气就远超出你自己的想象了。而且,如果说有什么的话,你该把这机会看成一个台阶,勇往直前更上一层楼呢……我是说社交方面。”

  “我……我想你说得对,心弦小姐。”小蝶害羞地微笑着,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放松地舒展了一下翅膀。“而且你也是一只非常聪明,非常有头脑,很有想法的独角兽。我觉得……嗯……”

  “什么?”

  “嗯……我也不太清楚。可我总感觉……好像你这一整天都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事情,但是我没给你机会问出来……”

  我一脸茫然地直盯着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耸耸肩,“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吧。”她俯下身,温暖地笑着爱抚彗星。“恐怕我不是唯一会被可爱的东西给分散注意力的小马呢。”

  彗星疲惫地喵喵叫着,努力咕噜着。那模样活像一艘摩托艇。我们俩都咯咯笑了起来,这时候我觉得一阵寒意,于是知道现在是分别的最佳时机了。

  “好吧,现在我得撤啦。我还有点儿东西得看呢。”

  “你在小马镇是做研究的吗?”小蝶问道。

  “对……”我回答道,虽然只是在随口搪塞。“研究些……有的没有的之类的吧。我想。”

  “嗯……”她朝我俏皮地眨着眼睛,“我想有谁得去合个眼了。”

  “你说得对……一直都对,小蝶。”我挥着蹄子目送她离开。“再见,还有……谢谢,再次谢谢你……”

  “不用客气。”她开口说道,但忽然之间就被冰冷的寒潮吞没了。天马在原地打着寒颤,呼吸在空中吹起了白雾。她好奇地眨着眼睛,凝视着周围。然后耸耸肩,慢慢走向小镇远处的尽头。

  目送她远去,我没多想什么。漫步回到我的小屋里,我放下了鞍包,又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彗星轻轻放在小床中间。

  “唉,也不算太糟糕,对吧?”我在小小的家里来回走动,点亮灯笼,收拾杂物。“我们好好照顾了你,制定了一个不错的计划来保证你吃饱喝足还能干干净净的。我们也知道你不能……嗯……有小彗星。不过一切都很顺利!皆大欢喜了!我想这是咱们美好同居关系的开始,真糟糕,我就只能继续啃彗星蹄博士的疯话,去琢磨那些笑不出来的东西了。”

  正在走动的我顿住了,好奇地注视着床的另一边。我的枕头旁边堆了一大堆书本。可我却一点儿都记不起它们是哪儿来的了。

  “咦?怪了。”我无精打采地走过去,捡起了几本关于艾奎斯陲亚动物学的书。“你们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图书馆?我怎么不记得-”

  彗星喵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他。

  咕噜的猫咪正在抬头注视着我,他比我想的要清醒多了。晚上把他拴在床柱上免得他乱动我架子上的家当,真不知道是不是对这小东西太残酷了呢?无论如何,他正在拨弄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猫咪正在我的鞍包里面钻来钻去地玩着,胡须拂过了鞍包里金竖琴的琴弦。

  皱着眉头,眯着眼睛,我就这么怔怔地看着。然后,我慢慢低下头,盯着蹄子里的书本。

  等到彗星开始磨蹭我腿的时候,我已经把那些书放在了小床上。我摇晃了一下,拿起了鞍包里的竖琴。茫然地注视着它,金色的琴身上映着我空洞的面孔。

  “我……”我喃喃着,“我……我今天……本来是要……是要……”

  除了彗星的咕噜声和偶尔发出的喵呜声,整个屋子里一片死寂。我机械地扭过头,盯着彗星蹄博士的日记。走过去翻开了记录,我翻阅着页面,上面的每一个字,所有的字,全都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这……这看起来不对劲。”我喃喃自语,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忽然变得那么不真实。房间里的寒冷程度加倍了,我不知道彗星能不能感觉到,但我也不想大声向一只猫咪发问我有什么本来就该拥有的能力。“是……是哪里……?”

  又一波寒意袭上身来,我脑海中浮现出了锁链的铿锵声,身体绷紧了。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放松,前提是没其他要紧事的话。竖琴在我自己的魔法中飘得更高了。现在我不在乎身边新来的会遗忘的宠物有没有在听,我必须赶紧,赶紧演奏“暮光安魂曲”。这突如其来的冲动迫使我不顾一切地想去演奏这能看清真相的乐曲。在这冲动被我自己的意识完全磨灭之前,我必须演奏它。

  旋律眨眼间就结束了,就像开始时一样快,……至少感觉是这样。但此刻我的感觉,只有脑袋快要裂开了。

  我跌跌撞撞,几乎把竖琴给摔了。在魔法的风中,彗星蹄的笔记发出了光芒。当我眨着眼睛仔细盯着看的时候,上面的几个词从忽隐忽现的蓝色,变成了炽热的红色。就在这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快把这件事给彻底忘光了。

  我跪倒在地,紧紧抓住了疼痛的脑袋。每一次思绪的波动都让我的角发出了共鸣的光。我看到了拍打的虫翼,网球一样的身体,还有一个城镇,淹没在棕褐色的虫群之下,被生吞活剥。

  “贪食精灵。”我低声嘶吼,几乎是咬牙切齿。“贪食精灵,贪食精灵,贪食精灵!我本来该问小蝶关于贪食精灵的事的。可为什么我没问呢?是什么阻止了我?是什……谁……?”

  我僵住了。伸出颤抖的前蹄,我拿起了彗星蹄的笔记。盯着上面仿佛在浮动的那些红色词汇,慢慢地,我摇着头,咧开了嘴,阴险的窃笑声从我唇边流了出来。

  “哦~~~呵呵,不,哦,不,你不行啊。你差点儿就把我给甩掉了,你这干巴天角兽骨头棒子废柴。”我咬牙切齿地笑着,“你差点儿就把我给彻底甩开了呢。干得漂亮,我得承认,这把戏真不错。不过我可没那么简单就迷失,只要我继续演奏安魂曲,你就休想。你别想甩掉这个无名独角兽,你这把戏没准儿对彗星蹄管用了,对我可没戏!”

  我转过头来,对彗星咧着嘴。

  “她当我是个白痴呢,你觉得我有那么白痴吗?至少有一半吗?”

  彗星只是歪着脑袋,继续喵喵叫着。

  “我可不这么想。”我重重地把书合上,挺直身体站起来,大步流星走过小屋。“我很明白早上我要干的头一件事是什么,所以赛蕾丝蒂娅保佑我吧。”

  * * *

  我敲响了小屋的门,力度很重。

  另一边的声音很尖。“你、你想干什-”

  “嘿,我只是刚刚路过这儿……”我说道,“我猜,你知不知道外面路上有一只毛绒绒的小动物死了?”

  “哦天呐!”精巧的蹄子发疯一样解开了门锁。“我天呐!哦天呐!”小屋的门开了,气喘吁吁的小蝶从门里飞奔而出。“天使兔?!毛毛先生?!伊丽莎喙?!到底是怎么-”

  “哦,糟糕,我的错。”我笑嘻嘻地翻了个白眼。“医生给我配的眼镜放哪儿啦?我发誓,我这眼睛简直是啥都看不清!”我踢了踢地上一块浅色的斑点。“这就只是块苔藓嘛。哈哈哈……哦,咳咳。……对不起。”

  “哦……嗯……”小蝶轻声尖叫,紧张地直发抖。“这……嗯……挺好的。我想-”

  我直视着她的双眼,“贪食精灵。”

  她向后一缩,像个放歪了的塑料模特。“呃……你说什么?”

  “我在镇子里研究那些五彩斑斓的小虫子,听说你在应付它们这方面很有经验。”

  “我……呃……”她从我身边一步步退开,整个身体都缩起来了。“呃……”

  “你是小马镇当地的小动物专家,对吧?”

  “你、你还是去和镇里的兽、兽医谈吧。”小蝶结巴着。

  “那位兽医从来没有应付贪食精灵的第一蹄经验,我知道,因为我已经问过她了。”我坚定地朝她走去。“不过,你和他们有过互动,我非常想了解这些生物……”

  “我真心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主意。”小蝶说道,她小声尖叫了一声,扭头就狂奔回她的小屋里。“对不起,可您还是另找其他小马问-”

  “可我很怀疑还有谁能帮上我的忙,小蝶!”我在后面叫道,“与动物沟通也好,如何照料他们也好,还有和他们以心交流也好,谁也不知道这其中的意义所在,那是言语所力不能及的……”

  小蝶在门口僵住了,她咬着嘴唇,红着脸,回头瞅着我。

  我慢慢走向她,温和地笑着。“有一位睿智的小马曾经告诉我,我们是这个世界的管理者,世间万物的本质都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赋予我们去寻找并且保护生命的力量。你是愿意相信自己蒙受这项祝福?还是只想一逃了之?”

  小蝶局促地踏着步。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向我点了点头。“你愿意进来吗?”

  * * *

  “暮光闪闪一直都对贪食精灵的事情非常内疚。”小蝶低声呢喃着。我们俩坐在小屋前厅的桌旁,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茶具。“可她对自己太过分了。毕竟,并不是她把贪食精灵带到小马镇来的。而且在第一次把它们驱赶到无尽之森的行动失败之后,也不是她留下了几只贪食精灵。”

  我慢慢地点着头。当我们坐在一起的时候,我取出了竖琴,弹奏着轻盈的乐曲。音乐似乎抚慰了小蝶,让她变得轻松愉快。她并不知道我正在一遍又一遍地轻声演奏“暮光安魂曲”,用魔法确保我能牢牢记住这次讨论内容的主题是什么。

  “我实在是被那些可爱的小虫子给迷住了。”小蝶带着梦幻般的微笑,“以前我真的从没见过他们这样的小东西。实在是难以想象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居然能造成这么可怕的破坏。它们……简直是太可爱了,就好像从童话故事里出来的一样……”

  “你说你一开始就只发现了一只?”我问道,“就只有一只贪食精灵,然后它繁殖成了侵袭小马镇的庞大虫群,对吧?”

  小蝶点了点头,“我犯了个错误,喂了它食物,却完全没去考虑后果。光是在走到镇中心去展示给朋友们看的路上,它就繁殖出了三只新的贪食精灵。从那时候起,每一只新的贪食精灵都在以同样快的速度繁殖……说不定更快。”

  “你看过了它们,”我评价道,斜靠在桌子上,把竖琴抱在怀里。“你能感触到它们,你把它们抱在蹄子里……”

  “对……?”

  “它们难道没有让你产生什么非常诡异的感觉吗?”我问道,“难道它们的暴食和成倍繁殖的方式,不是太超现实了吗?”

  “我……”她低着头,从鬃毛的后面窥视着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心弦小姐。它们就和我相处的其他小动物们一样真实。”

  “你有照料动物的天赋能力。”我说道。

  “对,可……我却没法对付这些动物,它们完全不理我,好像我不存在似的。”

  “你不觉得这有点儿奇怪吗?”我加重了语气。“你,可是小马镇的动物专家。你的朋友暮光闪闪曾经告诉我,你在无尽之森里驯服了一只发怒的蝎尾狮,而且还用瞪眼驯服了一头红龙,还有一只可怕的鸡头蛇,这都是最近一年里的事。”

  “嗯……”她脸红了,避开了我的视线,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另一只前蹄。“是。这确实都是我做的……”

  “可是,你却对付不了这种长翅膀的小虫子?”

  她颤抖不已。“我们大家都犯了错,心弦小姐。它们在最不合适的时候冒了出来。”

  “小蝶,我并不是来给你挑毛病的,我从来就没打算给谁挑毛病。”我说道,“你看不出我的的意思吗?我发现,那些贪食精灵对你的指示根本置若罔闻,从根本上讲,这简直太荒唐了。你有一种和动物打交道的办法,它超越了语言的限制,超越了普通的逻辑。你拥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你用心灵去感触的能力几乎对任何生物都能管用。那为什么对贪食精灵就没有效果呢?”

  “我……”她微微颤抖着,“我不知道……”

  “也许……”我眯起眼睛注视着她,“贪食精灵的存在,本身就和现实相矛盾,就是对这个世界正常现象的冲突。也许,他们根本就违反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嗯……”

  “仔细想想看吧,”我继续讲下去,“它们的习性,它们的饮食,它们的繁殖能力,还有猖獗的破坏能力,能说得通吗?在你对动物的了解中,有什么东西能对得上号吗?”

  小蝶咬着嘴唇,她的颤抖停止了,就好像她突然醒觉了什么一样。“我……我一直都在猜测。这……这对我而言完全是毫无道理的。暮光闪闪和我……我们足足花了好几个月才从对贪食精灵灾难的内疚感之中挣扎出来,但我觉得,就连她也相信我们本该掌控局面,不至于到这个境地的。那时候她的魔法本来该阻止它们吃光镇里所有的食物,而我的安抚本来一开始就该阻止它们袭击整个镇子的。”

  “那到底是什么让它们离开了小镇?”我问道,“这些贪食精灵把小镇毁得一塌糊涂之后,就这么自觉地离开了?”

  “嗯……不完全是这样……”

  “不是?”

  “就在预定来拜访小马镇的赛蕾丝蒂娅公主按时抵达的那一刻之前,贪食精灵终于被从小马镇赶出去了。”小蝶说道。

  “哦,真的?”我疑惑道,“用什么?火把?”

  “才不是,傻丫头!”萍琪派欢叫着,在我们背后蹦蹦跳跳。“用音乐!”

  猝不及防之下,我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把七弦琴紧紧抱在胸前,我瞪着她看,大口喘着气。“啥情况?!”

  “要是他们有脚指头啊,那些贪食精灵还会跟着音乐敲着脚打它们邪恶的拍子呢!”萍琪派大声叫道,笑得咯咯的。这时候她又停住了,若有所思地挠着下巴。“再想想看……要是我们有脚指头的话,那我们也会这么做吗?”

  “你到底是怎么跑进小蝶的小屋里的?!”我惊魂未定地问。

  萍琪派眨了眨眼睛,“这里是小蝶的小屋?”她转过身,“嗯,好吧,这的确解释了为什么这里闻起来就像是鸟食和雪貂尾巴!”

  “软糖在厨房呢,在炉子旁边睡觉,萍琪。”小蝶温和地笑着,“我正好在烤一炉马芬,我知道他最喜欢在这么暖洋洋的地方呆着了。”

  “好的好的好的!”萍琪笑嘻嘻地朝着门厅外的厨房蹦去,“谢谢你在我参加彩弹锦标赛的时候照顾他!”

  “你的队赢了吗?”

  “没,坎特拉鹰眼队又把我们干掉了。哦,可恶的独角兽还有他们那犯规的开枪角角……”

  “嘿,等一下!”我叫住了萍琪派。“刚刚你说的……”

  “什么?小蝶的家闻起来像是雪貂的尾巴?嘻嘻,这是黄鼠狼的一种文雅的说法-”

  “不,是贪食精灵和音乐!”我重申道,“音乐和把它们赶出小镇有什么关系?”

  “嗷……那当然啦!”萍琪的大蓝眼睛先冲我翻了个白眼,然后她才咯咯笑了起来。“贪食精灵喜欢音乐!要我说呀,有点喜欢的过分啦!只需要来个独马乐团演奏就能它们都变成有秩序的虫虫大游行……游击……游荡?”一时间她摆出了斗鸡眼,然后摇摇头,直直地瞪着我。“简直太疯狂啦!它们简直就好像是活着的音符一样,只不过长了毛,而且顶上的小尾巴被去掉啦!你懂我的意思对不对呀?”

  “呃……”

  “怎么都好啦,再说声谢谢,小蝶!我拿一两个马芬你不介意吧?”

  “随便拿吧,萍琪。”

  “谢谢啦!”她一路蹦进了厨房里。“嘿软糖!从洗碗机里出来!啊,坏鳄鱼!去嚼你自己的锅铲!”

  “嗯……”我用蹄子顺了顺鬃毛,瞥了一眼我的竖琴,又看着小蝶。“我想,你愿不愿意下午出去散散步?”

  * * *

  “我……我不喜欢这样,心弦小姐。”小蝶在颤抖,紧张地跟在我身后,“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是‘什么’,”我说道,努力遏制着席卷而来的寒意,“更像是‘谁’。”我们俩已经离开了小蝶的小屋,向森林边缘走了大约有十分钟了。太阳还没下山,茂密的森林并没有多少阴影,只有我们头顶的树叶落下了一些荫凉。“你们当时差不多就是把那些贪食精灵从这里轰走的,对吧?”

  “嗯……”她点点头,战栗地小声说道,“说真的,我一直都害怕它们会回来,到那时候我的小屋就会第一个被它们吃光了。”

  尽管冻得牙齿都在打架,但我还是笑了。“可它们从来没这做,难道这还不够让你觉得奇怪吗?”

  “这个……”

  “我是说,它们两天之内差点儿把整个小马镇都生吞了,那为什么它们没有吃光整个森林,吃光你的小屋,还有其他的一切?”

  “我……我真的不知道,”小蝶结结巴巴地说,“心弦小姐,你让我思考得越多,这整个贪食精灵的事情听起来就越是离奇。我以前从没觉得这件事值得下这么大功夫去思考,但是你所有的问题都非常非常合理。你到底想要证明什么?”

  “我也不知道,小蝶。”我说道,“但是我认为,答案可能就摆在我们眼前。”

  “怎么会?”

  “我想亲眼看到一只贪食精灵。”

  “什、什么?”小蝶颤抖得更厉害了。“可、可是,为什么?这只会引来危险!”

  “也会引来真相。”我喃喃着,仔细凝视着周围的每一处阴影和昏暗。“我正在寻求理解,小蝶。恐怕只有当我接触到实际存在的东西,我才能得到答案。”

  “但是……但这意味着要更深入无尽之森……”

  “我很清楚这一点。”我说道,“我并不害怕,你也不该害怕。”

  “那你为什么颤抖得那么厉害?”小蝶问道,“嗯……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

  “这不是因为害怕,小蝶,”我颤抖着,“是因为寒冷。”

  “寒冷?为什么?现在这么闷热!”

  “相信我。”我说道,努力遏制着剧烈的颤抖。这个我可没做好准备,斗篷和被子什么的都被我留在家里了。但是,我并不想离开小蝶一走了之,把我们目前对话取得的进展全都浪费掉。“这是我现在最不想去的地方了,但如果我想有进一步的发现,那我就绝不会在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上打退堂鼓。”

  “你真的好勇敢啊,心弦小姐。”

  “你也是啊。”我微微一笑,“谢谢你愿意和我这样的陌生小马交谈,我……我很抱歉,一开始用那样的方法把你从小屋里拉出来。真是太过分了。”

  “其实我才觉得抱歉呢,有时候大家需要我出来,不得不做些傻事才行。”她腼腆地在土地上磨着蹄子。“我从来都不是喜欢交往的天马,但我知道,这基本上是我自己的错。我有很多的朋友,现在我也该是时候学会去相信他们真诚的心,而不是被自己的恐惧所束缚了……”

  “你真是一只温柔的小马,小蝶。”我说着,大步穿过面前名副其实的密林。“不用对自己那么刻薄,是你的温柔和耐心帮你驯服了那些野生的动物,我相信,这只会更让你赢得其他小马的爱戴和尊重。”面对着一片空地,我停下了蹄子。虽然还是在发抖,但我却笑了。“啊,这里不错。”

  “嗯……”小蝶从我背后望去,“什么不错?”

  我转向她,指向前面杂草丛生的灌木丛,那里有一根孤零零的树桩。“相信我,我最清楚在哪里演奏最合适了。”快步走了过去,我像是坐大凳子一样坐在了那个树桩上,她一直都跟在我身边陪着我。“好了,那就赶快吧。你能给我描述一下当时用来吸引贪食精灵离开小马镇的音乐是什么样的吗?”

  “嗯……”小蝶局促不安,环视着周围包围我们的树木,“萍琪派演奏的音乐非常开朗活泼,是一段节奏很快而且重复的曲子。不过……嗯……她同时演奏一大堆的乐器呢。我……我有点怀疑,你只有一把竖琴的话,能不能模仿她。”

  “没关系,”我把竖琴飘到了面前,“我想我正好有一首欢快的曲子能代替它。”

  “哦?”

  “放松就好,小蝶。”我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用魔法拨动琴弦。“请坐吧,你也可以在这儿好好欣赏一下,对吧?”

  “好吧……”

  我集中精神,闭上了眼睛,让我的思绪超脱出在身体上侵袭的寒意。很快,我就开始弹奏非常动听的“余晖波莱罗舞曲”。魔法的旋律飘荡在林间,森林的这个位置有着难以置信的声学强化效果。很快,无尽之森就和快节奏的旋律产生了共鸣。

  “嘻嘻嘻……”小蝶热情地呢喃着,“这曲子真的很有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它让我心里变得非常欢快,都想蹦起来了。”

  “嘘,”我压低了声音,双眼紧闭,把精神集中在快节奏上,“对此我很高兴,小蝶。可我必须专心……”

  “哦,对不起。”

  “没关系。”我嘟囔道。然后咬着嘴唇,一遍又一遍地演奏着“余晖波莱罗舞曲”,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每一次演奏,我都稍微做出了调整,让音乐产生了细微的变化。这并非为了艺术,而是为了测试不同的版本能不能更好地吸引我的“猎物”。随着演奏的继续,我感觉到自己的颤抖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忧虑,像云雾一样从我的心里升了起来。感觉好像是没什么用处,我根本没听见有什么贪食精灵出现。很快,我又开始担心这音乐本身了。如果我太专注于这音乐,说不定,我会忘记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原因。现在我非常想把正在弹奏的“余晖波莱罗舞曲”换成“暮光安魂曲”,好增强一下我对这种荒唐虫子的记忆,只是小蝶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唉!心弦小姐!”

  “再让我演奏一遍,一遍就好-”

  “不,快看!”

  我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在这个冰冷模糊的世界中,有一个小小的紫色圆点漂浮着,像一团昏暗的球形闪电一样飘飘荡荡。我眨了眨眼睛,那个柔和的形象变得更清晰了。它拍打着蜻蜓翅膀,左右摇摆,明亮的眼睛映着树丛中透射进来的阳光,毛绒绒的圆球身体上向我们露出了永恒的笑脸。

  “哎呀,你好啊。”我低声喃喃着,瞥了小蝶一眼,和她四目相对。“这次是真的了,对吧?”

  “你是说,这么久以来,你从来没亲眼见过它们?一只都没见过?”她轻声反问道。

  我张口欲言,但却犹豫了。我想到了遗忘领域,想到了彗星蹄博士的笔记,想到了这么多疯狂又难以置信的事情都真实得如此恐怖。我的思绪一路回溯到几个月之前整个小镇遭到虫灾蹂躏的那一刻,忽然之间,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细节:安魂曲到底是造就了这种清晰……还是缺乏清晰?“我……我想……我也不清楚……”

  贪食精灵轻轻地啁啾了一声,声音简直太可爱了。尽管如此,我听到那叫声依然浑身一哆嗦,差点儿把竖琴都给掉了。不知为什么,这可爱的叫声在我耳朵里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当时我在遗忘领域里溺水的时候听到的那些镣铐加身的小马的呻吟声。

  “它们非常友好,”小蝶小声说道,“如果你走过去,它只会想靠近你,哪怕这表示它会把你鬃毛当它的窝。”她扭头看着我,“那……嗯……这里有一只出现了,你想怎么做呢?”

  “我来看看能怎么做。”我轻声回答,眼睛一直紧紧盯着那个活生生的紫色毛团。“给,帮我拿一下。”我把竖琴递给了她。

  小蝶轻轻接了过来。

  我脱下了我的鞍包,眼睛一直不敢离开那只贪食精灵。

  贪食精灵盯着我,一直都在笑,一副开心个没完没了的样子。

  “好吧……”我吁了口气,虽然心里对接下来的事情提心吊胆,但依然努力保持镇定。“我需要你的帮助。跟着我……”

  小蝶紧张地点点头,把竖琴放到树桩旁边,跟着我慢慢朝那个东西挪了过去。鞍包被我飘在面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感觉好像过了一百年之后,我们终于爬过了那片空地。现在,我们离那只虫子只有一步之遥了。“看看你能不能把它哄住。”我压低了声音,把鞍包的口打开。“我们得忽悠它一下。”

  “好的……”她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去。伸出一只蹄子,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贪食精灵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磨蹭着她的前蹄。它发出另一声欢快的鸣叫,然后顺着小蝶的前腿一路蹦了上去,开始偎依她的脸。

  “嘻嘻嘻……”小蝶脸红了。“我都快忘了,这些小可爱有多粘你……”

  我适时地清清嗓子。“别这么快就沉迷其中了,小蝶。”我冲着面前敞开的鞍包努了努嘴。

  “咳咳,嗯……说得对。”她又用脸蹭了蹭那贪食精灵。“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小可爱。我们只想更好地了解你,请不要害怕心弦小姐。她只是对你们很好奇。要是你们躲在森林深处,那她就没法进一步了解你们了。现在听话,好吗?”

  贪食精灵只是唧唧叫着,把舌头卷了起来。等等,这虫子还有舌头?这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那……好吧。”小蝶安慰道,把那小毛团放到了我的鞍包里。“看?还不坏,对吧,小家伙?”

  我关上了鞍包,把它扎紧了。紧紧抱着它,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得傻笑起来。“不管你在哪儿,彗星蹄。希望你能为我感到骄傲……”

  “咦?”

  我清清嗓子,把鞍包飘了起来。“不用介意。我只是很开心终于成功了。”

  “那……你已经把它装进包包里了,你要怎么检查它呢?”小蝶问道。“用你的角做些魔法方面的扫描吗?”

  “不。”我回答道,“我打算把它带回家,在我的地窖里安全地研究它。”

  “你……什么?!”小蝶大惊失色。“可……可这就是说,你要把它带回小马镇!”

  “呃……我想是的。”

  “这……这实在是太危险了!”小蝶叫道,“如果它回到有那么多食物和那么多东西的地方,不用问也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破坏!”

  “相信我,小蝶。”我说道,“我有……很多魔法方面的天赋,能阻止灾难的重演。”

  “可……”

  “而我也不会伤害这小家伙。我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资源来好好研究这些东西,在森林中间我可做不到。”我说着就转过身去-

  -结果却迎面遇上了小蝶展开的翅膀,她拦在了我面前。“我……我很抱歉,心弦小姐。”她咬着嘴唇,眉头紧锁。“可……可我必须阻止你才行。”

  “咦?”我有点错愕地眨着眼睛盯着她。

  “我不能让你把那只贪食精灵带出森林。当初就是因为我的愚蠢,才给小马镇带来了虫灾。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我得负起责任才行。现在就是我负责任的时候了。所以……嗯……”她咬紧了牙关,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化作咆哮声释放出来。“放下你的包包否则我就不客气了!”然后她立刻萎了下去,眯起了眼睛。“嗯……请不要因为我太强势就讨厌我,拜托。”

  我盯着她看,轻轻叹了口气之后,不由得笑了。“这世界上谁也不会讨厌你的,小蝶。你……你只是在做正确的事而已。”

  “那……”她紧张地咽着唾沫,“那你……你会照我说的做吗?”

  “那我就在这里做研究好了。”我回答道,“可能没法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但说不定,只要我继续演奏,我就能把这小家伙留在这里够长的时间,好让我能充分研究它。”我转过身指着树桩那边。“可以帮个忙,帮我把竖琴拿过来吗?少了它我可没法演奏音乐……”

  “哦……”小蝶的翅膀放松地舒展了几下。她扭头看看树桩,又看看我。“好的!”她笑了起来,迈开轻快的步子,朝放着我乐器的地方走了过去。

  我默默地站在原地,斜着眼睛目送她远去。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小蝶捡起了竖琴,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她就僵住了。一阵冰冷的雾气遮住了我对她的凝视,雾气散去之后,我看到她站在树林中间颤抖着,战战兢兢地四处张望。

  “什……怎么……我……我在这儿干什么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朝她走过了过去。“哎呀,你好啊!”

  “噫!”她吓得一哆嗦,飞快地转过来面向我,差点没把蹄子里的竖琴给摔了。“是、是谁?!”

  “哦,实在是对不起。”我说着,喘了口气,“我没想吓到你,小姐。我本来正要去找泽蔻拉呢,半路上却把我的竖琴给丢了-”我朝她的蹄中瞥了一眼,立刻眉开眼笑。“哦!嘿!你找到它啦!”

  “嗯……”小蝶微微哆嗦着,低头盯着蹄子里的金色竖琴。“呃……我……我想是的……”

  “实在是感激不尽!你真是太善良了!”我冲过去把那乐器用魔法飘了起来。“我发誓,要是我的角没连着脑袋,连它我都能给丢了。”我把竖琴塞进鞍包的小口袋里,故意挡住正在鞍包里的贪食精灵蹦蹦跳跳的位置。“那……像您这样甜美可爱的小马在这么美好的一天里打算做什么呢?出去散散步?”

  “我……”小蝶脸红得透亮,微微扭着头,凝视着周围的无尽之森。“我……我也不太清楚。我……我通常不喜欢往森林里钻……”

  “啊,那真糟糕。你看起来像是那种很会和野生动物打交道的小马。”

  “嗯……其实……”

  “嘿,泽蔻拉多等一会儿也没关系。”我笑眯眯地说道,同时尽最大努力遏制住身体的寒颤。“我把你带到森林边缘如何?其实我是从外地来的,我很希望能多了解一下这里,除非您想自己呆在这-”

  “不!”小蝶一声尖叫。她哆嗦了一下,然后声音平静了些。“我的意思是……我……我很乐意和您边走边聊,如、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咯咯笑着,领着她走向她家的方向。“我实在是太愿意了……”

  * * *

  在漂浮术的光芒中,我把玻璃瓶子放到了小屋角落的高架上。瓶子里面,那只抽动的贪食精灵隔着半透明的穹顶,对外面的世界展露着永恒的笑脸,在狭小的幽闭空间内四处飞来飞去。

  我后退几步,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彗星。猫咪坐在小屋中央,死盯着那只虫子,尾巴焦躁地扭来扭去。

  “别想去打翻瓶子去抓虫子哦,想都别想。”我说着脱下了鞍包,一边把东西放到房间角落一边嘀咕。“我知道,在你这样的猫咪看来那是一顿美餐。但要是你被从里到外吃个干净的话,我可真会讨厌自己的。”

  彗星发出一点颤抖的声音,跳到了架子下面那一格,琥珀色的眼睛几乎贴到了瓶子上。

  我只是轻轻地把他又推回了小屋中间。“当然了,实际上我都已经有点讨厌自己了。”我坐在他身边,亲切地抚摸着他的毛皮,努力找回自己身为一只善良又体贴的好小马的感觉。“小蝶一心一意就只是帮助我,而我最好的报答方式就是对她撒谎?”再次叹了口气,“我知道,这都是为了更远大的目标。可就算是目标再崇高也好,难道就是行事方法不择生冷的理由吗?”

  彗星没有给我回答,他只是偎依着我,轻轻地磨蹭着我的身体。享受了足够的温暖之后,他起身回小床上去了。

  而我依然坐在原地,抬头凝视着那瓶中的贪食精灵。“我……我一直都这么告诉自己,彗星。等到我的诅咒一愈合,我就终于有机会向他们道歉了,暮光,苹果杰克、晨露……”我轻声哀叹,“现在还有小蝶。”颤抖着,我拉了拉连帽衫的衣袖。“我所渴望的一切,就只是交朋友……永远的朋友。可是,等他们知道了我在他们遗忘的背后干过些什么好事,他们还会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

  床上传来轻轻的猫叫声,彗星蜷成一团,打着哈欠,舒舒服服地卧在床单上。

  我朝他那边笑了,“等我解决这麻烦,不再是个偶尔会喂你的影子之后,你会愿意和我做朋友吗?毕竟,身为一只和鬼魂同居一室的猫咪,你肯定非常孤独。”

  彗星一声不吭,静静地沉入了安眠之中,橙色的小身体微微起伏着。

  我喃喃自语,“我已经当了这么久的孤魂野鬼,简直都不敢为改变现实而出力了。光是想想都能让我发疯。”我又朝那个瓶子瞟了一眼。“哦……如果换成彗星蹄,他会怎么做呢?”

  * * *

  “她深爱着她的挚爱,我是远离你身边的交响乐。舞动之火,塞壬之喉。月亮不见了,他们在为宇宙而战。世界万物皆无名,皆遗忘,皆不可提及。真相就在宇宙族母的子宫之中,脐带勒得太紧,解不开了。世界乃始于歌曲,未来将终于悲吟。交响乐断裂了。悲凉与孤寂,分裂的乐曲,正如同它当初分裂了苍穹。有生之日便是虚无之始,迎战那只天角兽,找回美与爱。我会找到你,只要拼尽全力付出所有一切,我便会找到你。我会投身于黑暗深渊,唤夜者便是我的船锚。然后我将歌颂,迎接我们的重生。我将把她的歌翻译为凡俗之身也能聆听的曲调,你总是喜欢抚弄我的耳朵,等着我啊,我会找到你的。她崇拜她的挚爱,但她用歌声抛弃了他。我不会像她那样的,我将生活在她的阴影中,但我不会像她那样的。我活着,因此我歌唱。歌唱是存在是欢愉是呜咽。狂喜之歌谣化为哀伤之挽歌又化为狂喜之歌谣。宇宙在轮回中波澜起伏,围绕着混乱和盛开的花朵。她崇拜她的挚爱,但她的挚爱不得不离去。他将会回来,而我只有在他垂死之际才能努力归来。知我之歌,名垂万世。我会找到你的,吾爱。我会找到你,我会找到你,我会找到你,我会找……”

  * * *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用蹄子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坐在床边呻吟着。

  “也就这么多了。”一个温暖的毛球磨蹭着我的身体。借着壁炉中跃动的朦胧火光,我朝彗星瞅了一眼,又看看摆在我面前的那本古书。“你看出些什么了吗?”

  彗星没回答,他转过身来,伸了个大懒腰,然后再次蜷缩在我身边。

  抬起头来,我注视着那只依然在高架上的瓶中飞来飞去的贪食精灵。“我想……彗星蹄把成为鬼魂这回事想得有点太肤浅了。不知道,她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事呢?两个不同的灵魂,不灭之魂与凡俗之灵,都陷落在遗忘领域之中,找不到出路,因为被遗忘成了他们的一切。”我如鲠在喉,“那样的话……他们为了遗失的爱而哀悼,因为挚爱永远不会回到他们身旁。该说幸亏当初我来到小马镇的时候是单身雌驹吗……”

  除了壁炉中燃烧的余烬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之外,整个小屋里一片寂静。

  “唉,我在开什么玩笑呢?”我脱口而出,扭头朝着和我同床的毛团笑得别提多热情了。“你是我的挚爱吗?”俯下身靠了过去,他抬起头嗅了嗅,用胡须磨蹭着我的鼻子,然后抗议地喵了一声。我咯咯笑着磨蹭着他,然后再次抬头凝望着架子上的贪食精灵。“‘交响乐断裂了。悲凉与孤寂,分裂的乐曲,正如同它当初分裂了苍穹……’嗯……”我念诵着彗星蹄的文字。

  就在这时候,我的面孔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乐曲……音乐……”我喃喃着,望着那只贪食精灵,我想象着它明亮的紫色身体在“余晖波莱罗舞曲”振奋的节奏中弹跳。“贪食精灵会被音乐所吸引,当初也正是音乐把它们引出了小马镇,就连萍琪派自己也说过,这些贪食精灵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有生命的音符……”

  我的视线扫过壁炉中跳跃的火光,低声地和彗星交谈着……或者,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当彗星蹄去见赛蕾丝蒂娅的时候,她对夜曲起了狂暴的魔法反应,而这一切都被遗忘了。历史发生了改变,对此的记载的是夜骐的炸弹炸毁了宫殿的侧翼。可……改变了现实结构是她?还是赛蕾丝蒂娅……只为了保护遗忘领域的真相?”我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凝视着贪食精灵。“天角兽,都是宇宙族母自身同一首歌的一部分。宇宙族母自己就是一只天角兽,她以歌唱来让创作化为现实。然后,她把歌曲分解成了四个部分:她自己,赛蕾丝蒂娅,露娜,还有她。此后,天角兽们为了这世界所做的一切,都是通过把宇宙族母赋予她们力量的歌曲进一步拆解而成的。”

  我在床上坐直了身体,小心留意没惊醒彗星。

  “我看着的,是一只贪食精灵吗?”我向着阴影中问道,“或者,我看着的是一首歌?如果是一首歌,那……又是谁的歌呢?”

  * * *

  “这个嘛……赛蕾丝蒂娅公主可是已经活了千万年了,”第二天,暮光闪闪说道,把一本书放到了我们面前的桌子上。“这么多年来,她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坎特拉皇城过的,所以她创作了那么几首交响乐也是很自然的吧。”

  “我需要找到某些特别的音乐作品。”图书馆里,我坐在她身边的凳子上高声问道,“你估计她究竟创作了多少音乐?”

  “哦……也没多少。”暮光闪闪耸耸肩,眼睛在天花板上扫来扫去,“这边几首……那边几首,我猜大概总共有……五千来首?”

  我打了个哆嗦,叹了一口气。“好吧,幸亏我下午有时间。”

  “嘿嘿嘿……嗯。你对我们公主殿下的音乐作品感兴趣,这份兴趣倒挺让我感兴趣的。我能问问具体是为了什么吗?一个实验?大型的研究课题?”

  “就说这是‘病态的好奇心’吧。其他的你就别管了……”

  暮光笑得阳光灿烂,冲着我旁边凑了过来。“说不定我能帮你呢!”她眨着眼睛,“在研究方面我可是称得上是个‘冠军铁马’哦!”

  “嘿,我还能不知道吗……”

  “哎?”

  “咳咳。”我看着她。“拜托,我怎么能让你花费这么多时间来帮我做这些庞大的搜索工作。”

  “好吧,给我些搜索的关键词,说不定我能把这搜索的庞大程度稍微降低点儿级别也不一定哦。”

  我叹了口气,喃喃出声。“虫子……”

  暮光弓起了眉头,“虫子?”

  “可爱的,蹦蹦跳跳的,饥饿的,蠢萌蠢萌的虫子。”我嘟囔着,“有明亮的大眼睛,蜻蜓的翅膀,以及-”

  “哇哦……”暮光眨着眼睛,“我们说的是交响乐,还是摇篮曲?”

  “哈,”我干笑一声,“说得好像咱们陛下还写过摇篮曲似的。”

  “实际上,她真写过。”

  我颇有几分尴尬地盯着她,“哎?”

  “这本书里可是有一整节的内容都是关于这件事的!”她翻阅着我们面前那本厚书的其中几页。“很久以前,几乎所有给小孩子唱的儿歌和居家歌曲什么的,都得归功于公主殿下的创作。哪怕是今天,现在我们唱的儿歌之中也大多是之前歌曲的衍生产物。可别告诉我你没听过‘闭上眼,静悄悄’那首摇篮曲。”

  “我……好久没听过了……”

  “嘘……”暮光在图书馆里张望了一圈,然后坏笑着凑到了我耳边。“可别跟我助手说哦,不过我可是给斯派克唱过好几次呢……”

  “嘿!打住!”图书馆远处传来了抱怨声。“你这是丢我脸呢!”

  “嘻嘻嘻……哦得了吧,斯派克!咱们这儿的心弦小姐又不会告诉我们认识的其他小马!”

  “嘿!帽衫够帅的!”

  “嗯哼,谢谢。”我转过身来面向暮光。“那,有没有什么摇篮曲里提到了蹦蹦跳跳的可爱虫子?”

  “好,那我们就来寻找答案吧?”

  * * *

  过了两个钟头,我们俩依然在赛蕾丝蒂娅音乐作品的摇篮曲目书籍之中奋力发掘。最起码,暮光闪闪向我证明了她在查阅书籍方面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冠军铁马”。至于我,光是维持睁眼状态都变得越来越难了。此刻我已经是哈欠连天,唯一能让我保持清醒的就是心底那种病态的恐惧,害怕睡着了就会因为诅咒的遗忘而让我和暮光闪闪的关系前功尽弃。

  就在我觉得房间里的阴影越来越浓厚,都快和我耷拉下来的眼皮融为一体的时候,我感觉到有只蹄子摸了摸我的肩膀。

  “嘿,心弦小姐?我想我找到了些东西。”

  “找到了……些东西……?”我迷迷糊糊地眨着眼睛。

  “在这里。”她说着,抬起浅紫色的前蹄指向了书本很靠后的位置,满是灰尘的书页上蜷缩着一段很短的曲子。“这是赛蕾丝蒂娅公主创作的最古老的歌曲之一。”

  “我们来看看……”我抬起头来仔细阅读着书页的顶端。“……‘漂漂精灵大游行’。哎呀,挺可爱的不是吗?”

  “你想读一下吗?”

  “当然了……”

  * * *

漂漂精灵大游行

——献给星乐

小星乐,快快睡,

黄昏睡到夜天明。

闭上眼,梦乡美,

漂漂精灵陪你飞。

别担心,别害怕,

甜美笑脸让你醉。

别伤心,别流泪,

忧愁烦恼全吃没。

 

小星乐,快快睡,

梦中正在开派对。

闭上眼,梦乡美。

漂漂精灵把你陪。

别担心,别害怕,

糟糕心情吃光没。

别伤心,别流泪,

精神好好清早归。

 

小星乐,快快睡。

梦中游行将你催。

闭上眼,梦乡美。

华丽演出多安慰。

快长大,抱宝贝。

你的爱,相依偎。

哄他笑,哄他睡。

在你入睡时,梦中森林,漂漂精灵飞。

在你入睡时,世界干净,变得更加美。

  * * *

  “你怎么想?”暮光闪闪问道,“这是你在找的东西吗?”

  “好吧……”我深深吸了口气,“这重复性还真是相当……高。”

  她又咯咯笑了起来。“这可不是摩扎特的创作,心弦小姐。不过我得说,这风格可不能怪赛蕾丝蒂娅。毕竟这首歌的受众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也是。”我说道,盯着标题下面的那个名字,我眯起了眼睛。“这个‘星乐’是谁?”

  “哦……”暮光的微笑变得平静而庄重,“他是赛蕾丝蒂娅公主最古老的学徒之一。早在谐律纪元之前,甚至是无序崛起之前,更别提远在暗影降临时代之前了。赛蕾丝蒂娅公主不仅仅是教诲她的魔法学徒而已,更是抚养他们。甚至连白胡子星璇对她来说,都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而且就像大多数的妈妈一样,赛蕾丝蒂娅公主也对自己的孩子们付出了无私的爱。她给每个收养的孩子都写了摇篮曲。”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首。”

  “是的。”

  “那挽歌又有多少呢……”

  对此,暮光闪闪什么也没说。

  我清了清嗓子。“所以,让我问你吧,闪闪小姐。”我指着摇篮曲。“这首歌有没有让你特别想起了什么?”

  “嗯……”她凝视着那段歌词。“仔细想想……”她的眼睛眨了眨。“呃……不,这不可能……”

  “我洗耳恭听。”

  她摇了摇头,“这实在是有点太扯了,另外……”她勉强笑了几声,“它们第一次出现是大约一年之前的事,而且,它们当然没有消灭‘忧愁烦恼’。足有半个镇都被它们给生吃了呢。嘿,你当时在场吗,心弦小姐?”

  我耸耸肩,“很明显,身在心不在。”

  “咦?”

  “告诉我……”我转过身来向她礼貌地笑着,“如果我借这本书的时间稍微久一点,会不会太麻烦?大约……我不知道呢,一个礼拜时间?”

  * * *

  我把记载着赛蕾丝蒂娅歌曲的书放在了小床上,就摆在彗星蹄博士的笔记旁边。站在离床边几步远的位置,我盯着它们。火热的夕阳透过窗口照进来,让整个小屋都沐浴在深红的薄雾之中。彗星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被弥漫在房间里的紧张气氛搞得焦躁不安。他朝我叫了好几声,但我没有回答他。

  我坐了下来,继续凝视着那两本书。我用蹄子掩着嘴,陷入了深思之中。时不时的,我的视线会从赛蕾丝蒂娅的摇篮曲的书页上,飘移到高高的架子顶端瓶子里那只贪食精灵身上。这种无声的交流持续了很久,房间里充满了寂静,偶尔打断它的,只有彗星寂寞的叫声。

  最后,我终于开了口。“安魂曲,是一个缓冲区……一种能让小马回忆起何为真实,何为虚无的方法。”我轻声说道,“它帮助彗星蹄博士记起了夜曲的真实,它帮助我记住了贪食精灵。”重重地咽了口唾沫,我凝视着那只被囚禁的虫子。“我没有唤夜者,可我依然有一块宇宙族母歌曲的碎片。它只是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但是……如果我让它记起来了……”

  彗星在我身边拱着,他已经被喂饱了。沙箱也被清理干净了。本来他应该心满意足,没什么其他想要的了。但他还是使劲拱着我,又是咕噜又是喵喵叫。

  我低头凝望着他,用蹄子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又挠着他的耳朵,不禁苦笑了一声。“呵……她总是喜欢抚弄他的耳朵……”我叹了口气。“我想……他的疯狂,就从他拒绝去相信开始。他拒绝接受现实……他挚爱的她再也无法回应他的爱了……”

  我只觉得嗓子眼后面发紧。忽然之间,我再也无法直视彗星了,因为一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我的泪水就不由自主地往外涌。昂起头望着天花板,我颤抖着,低声喃喃着。

  “我不能像这样驻足不前,我必须继续前进。我必须……”

  * * *

  我离开了小屋,背着塞满了东西的鞍包。我感受着竖琴的重量,也能感觉到鞍包侧面口袋里,装在瓶子里的贪食精灵正开心地蹦蹦跳跳。

  出门之前,我在门口停了一下。面对着门外即将来临的暮色,犹豫地磨着蹄子。随着一声阴沉的叹息,我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门,甚至连门都没管。现在彗星可能会从屋子里跑出去,甚至有再也不回来的风险,我很明白这些。

  安静而忧郁地,我转过了小屋的拐角,朝地窖走去。到了地窖门口,我没有直接走下楼梯,而是短暂地停了一下。我的视线投向了森林,投向那黑暗的密林深处,那深邃的黑暗,连繁星都为之黯淡。我还记得那一天,夜深之刻,在演奏悲歌的中途,我在森林中间醒了过来。浑身湿透,寒冷彻骨,瑟瑟发抖,几乎溺毙在恐惧之中。然而,重新回首日记上的篇章,我明白,那可怕夜晚的回忆并不是我唯一该记住的东西。她那遗忘的歌声掩盖了我对现实世界的掌握和认知。当我踏入苍穹之间的领域之际,才终于发现了她对我这样的凡俗生灵究竟隐瞒了何等恐怖的真相。

  我不禁在猜测,赛蕾丝蒂娅的歌曲掩盖的真相是否同样恐怖?会不会像逼疯了彗星蹄那样把我也拖入疯狂?它能不能带我回家呢?带给我彗星蹄从来没有机会去拥抱的自由呢?

  回首向小屋望去,我最后一次回想着彗星那漂亮的橙色毛皮,还有他伴我入眠的温暖与相依,宛若温柔的摇篮曲。

  再等待也毫无意义了。我走下地窖的台阶,点亮灯笼照亮道路,直到我再次来到地窖中,把凳子拉到了金属架子前面。把竖琴安置在上面之后,我在下面放了一张新的乐谱。这时候我早已经熟记夜曲中的每一曲挽歌。不过,我要演奏的不是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下的,是赛蕾丝蒂娅公主的“漂漂精灵大游行”。是时候验证一下我的理论,把它应用到活生生的荒唐存在上了。

  首先,我拿起了瓶子,凝视着里面的贪食精灵。它从里面反过来也盯着我,笑嘻嘻地振动着虫翼,仿佛沉浸在无限的快乐之中。在某种程度上,它就像是一个孩子,被困在快乐和满足的永恒瞬间。我估计一首活生生的摇篮曲恐怕效果也不过如此了。

  紧接着,我做了些超乎想象的事情。我拧开了瓶盖,把那只贪食精灵放了出来。小虫子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啁啾着发出欢快的声音。它绕着房间的灯笼盘旋,然后又在我面前飞来飞去地嬉戏。

  我一直紧紧盯着那非自然的东西,翻开了我的鞍包,我从一堆苹果里面掏出了一个,这是我从小马镇市场上买来的晃了晃蹄子,我把那闪闪发光的水果滚了出去,让它停在地窖正中间,等着看会发生什么。

  我根本没怎么等。贪食精灵在房间里一个回旋,直接饥饿地飞扑到了鲜红的苹果上。在降落的中途,它的下巴就张大到了一个荒唐的地步,随着很讨厌的嗡嗡声,水果眨眼间就不见了,甚至连叶茎和果核都没留下。贪食精灵变得之前更加圆润,快乐地振动着蜻蜓翅膀,盘旋着飞回了空中。

  我只是继续眯着眼睛盯着那东西,一声不吭,默默等待着。

  它忽然在空中歪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好像在集中精神。紫色飞虫的球根状身体起伏不定,不停地颤抖。忽然它一阵咳嗽,一小团呕吐物从嘴里飞了出来。可是和大多数的呕吐物不一样,这团凝结的糊状物依然飘在空中。没过一秒钟,棕色的外皮就破裂了,从里面弹出一对虫翼。忽然之间,第二只贪食精灵诞生了。一只鲜绿色的贪食精灵,快乐地盘旋在它同胞身边。

  慢慢地,我再一次从鞍包里掏出两个新的苹果。当那两只贪食精灵扑到水果上的时候,我只是静静地旁观。它们狼吞虎咽地把果实吞掉,又飞了起来,然后再次开始呕吐。回响着咳嗽声和呕吐声的地窖里又多了两团黏糊糊的圆球。眨眼间,两只变成了四只,每只新的贪食精灵都长着昆虫的外骨骼,还有新的光谱颜色。

  还有更多的苹果等着派上用场。我继续把它们向前方滚去。几秒钟时间里,它们又把水果吃光了,然后贪食精灵的数量再次翻倍,紧接着再次翻倍。很快,我就再也不用喂它们了。在之前摄入的食物营养积累下,贪食精灵已经可以自行繁殖了。当整个地窖变成了庞大虫群的蜂箱之际,我一跃而起,走到竖琴之前,用魔法拨动了琴弦,开始演奏“暮光安魂曲”。

  这首歌为数量还在不断增加的虫群提供了诡异的配乐。它们振动的翅膀不经意地开始跟上了节拍,纷乱的蜂鸣声变得非常安静,化为一股不自然的清风萦绕在我身边。它们绕着我的身体盘旋,不时轻声啁啾,朝着地窖阴暗的影子笑着,仿佛正在度过美丽的盛夏。随着安魂曲继续演奏,它们的盘旋开始形成了某种模式,随着这地下音乐厅内回旋的和弦而摇曳。那些虫眼非常明亮,就好像受到了这首被遗弃挽歌的鼓舞而激动万分。

  我知道听众已经到齐了。该是时候教它们一些东西了,这些东西早就已经被它们所遗忘,这些东西掌握了它们超常本质的关键。当我的竖琴琴弦依然随着安魂曲的旋律而振动之时,我重新扫视着面前的乐谱,让演奏开始转到赛蕾丝蒂娅的“漂漂精灵大游行”。节奏缓慢,音调令你陶醉。就在灵魂的边缘,我能感觉到这首歌发出远古的号召……

  当飞舞的贪食精灵停止绕着我转圈的那一刻,我意识到这音乐正在达成它的目的。虫子们飞在空中,漂浮在原地,眼睛睁得史无前例的大。它们的翅膀振动的频率似乎变得极度缓慢,协调一致,带着催眠性。我意识到,我所有的研究就要把我引向未知的结果了,不由得一阵战栗。

  我甚至根本不需要咏唱歌词,曲调本身就足够吸引它们了。它的旋律飘荡在空中,和“暮光安魂曲”的神奇效果结合,融为一体。它影响着贪食精灵,把它们从独立的个体融合成一团独立的醒悟之云。我弹奏着摇篮曲,紧张地看着它们盘旋的阵型逐渐化为一张名副其实的网,逐渐笼罩在我的周围。飘舞之际,每一只贪食精灵和其他伙伴之间的距离都是完全相等的。

  歌,被重新聚合了。

  “你们不是真实的,”声音之下,我低声呢喃。“只不过以为自己是而已。”

  众多昆虫的眼睛开始变得涣散,每个独立个体共享的灵魂遗骸分量正在下降。它们的振翅速度更慢了,但是,却刮起了一股魔法的风,吹动着我的鬃毛,让我演奏的时候简直看不清乐谱。

  “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疯狂。”我说道,“看看你们的记忆,看看这一切多么荒谬。你们之所以被创造就是为了荒谬,为了掩盖无比真实的事实。”

  我屏住了呼吸,因为我看到每一只贪食精灵都发散出了明亮的光芒。房间里的蜂鸣声开始轰动,仿佛远处正有波涛汹涌而来,越来越近。没一会儿,每一只贪食精灵的眼睛都亮起了明亮的紫红色,甚至就连这种现象也化作了可见的图案,像走马灯一样绕着我旋转。那泛滥着红光的地平线每一次舞动,我都能看到贪食精灵组成的网络在我眼前消散,他们的外皮变得越来越透明,透过五颜六色的外壳,我看到的是一片纵横交错的音符、词汇、被遗忘的声音,上面通通都亮着炽热的紫红光芒。

  我已经是汗流满面。我的眼睛湿润了,我提高我的声音,压过周围不断升高的喧嚣。

  “唱吧!唱她的歌!”我高声呼喊,“唱她的歌,化为虚无!”

  它们回答了,它们爆炸了。我尖叫着从凳子上摔了下来,紧紧抱住我自己的身体,任凭无数破碎的音符呼啸着淹没了我。随之而来的是噪音——从未有过的噪音,所有噪音之中最巨大的,就和创世本身一样神圣而宏大。幸好,在我的耳朵流血之前,那尖啸的轰鸣快速减弱,变成了一片嘶嘶作响的背景白噪音。我大着胆子睁开眼睛,只见贪食精灵已经全都不见了,它们的存在本质覆盖了我周围地窖的墙壁。只是,那不是墙壁了,而是透明和半透明相间的,无法言喻的玻璃物质。在玻璃之外,我看到了数不清的恒星正在旋转,夹杂着发光的星云,银河,还有宇宙气体云的漩涡。 

  我站起了身体,但同时,我却又在漂浮。我漂浮在宇宙中,暴露在真空之中,在绝对零度之下瑟瑟发抖。我为什么还能活着?我还活着吗?

  我想要说话,但是却没有声音。因为声音本不存在,它尚未被发明出来。回头凝望,我明白了原因。那浩瀚的小马样身影……就像星座本身一般壮观而美丽的小马的身影,正在繁星的平原上扬蹄飞奔。她在一片混乱的瘴气之前驻足,展开了双翼,张开了嘴。于是,创世之歌因宇宙族母而诞生,这首歌从此化为了一切。

  光,大爆炸,光的海啸冲刷过地窖的透明窗上,我捂住了眼睛,转身避开那光的浪涛,任它协我同行。我航过苍穹和太空之间,我航过大海,深渊和雷霆。艾奎斯陲亚在创世女神肥沃的子宫中萌芽,我在随它而生,同时随它而亡。

  我无所不在,我就是这大千世界。我是赛蕾丝蒂娅公主和露娜,我是太阳和月亮。我是第三只天角兽,消失在黑夜的边缘。我是永生不朽的神灵,又是注定一死的生灵。我是正在为幼驹吟唱摇篮曲的赛蕾丝蒂娅,我是星乐,聆听她的歌声入眠。我就是歌,我就是音乐,旋律席卷着我,带着我涌入创世的支流。宇宙族母的合唱破裂成无数脆弱而美丽的碎片,我就在这碎片之中翻腾,游遍了每一条蜿蜒的分支。无序降临到了世界上,大肆破坏,然后消失无踪。坎特拉在一秒之内落成,又伴随着梦魇之月的尖叫瞬间烧光。阴影降临时代的愁云惨雾遮挡了我的视线,然后伴随着一道灵光,谐律精华再度回归。在艾奎斯陲亚一处安宁的山谷中,坐落着一个安宁的小镇。整个地窖呼啸着向它坠去,仿佛从天而降的陨石。而我是它不幸的房主,只能无助地紧贴着墙壁。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我自己的声音。可是,我明明没有开口,我努力睁开眼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我,正站在旅馆的前厅。整个旅馆为了庆贺赛蕾丝蒂娅公主专程来访,到处都挂满了条幅和彩旗。几只紧张的小马伸长了脖子朝某个方向望去,我从那个方向听到了骚动,越过几只身穿铠甲的天马,我看到有一个穿着石灰色帽衫的疯子,正在几个卫兵的铁蹄之间挣扎尖叫。

  “不!不!求求您!”天琴在声嘶力竭地叫喊。“您一定得听听!我求求您了!要是您把我送走了,我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趁早打住吧,小姐!”一个卫兵咕哝着。

  “这边请,谁也不许去打扰公主!”另一个卫兵说道。

  “不!求求你们了!”天琴呜咽着,又是踢又是踹,拼命地挣扎。“她一定得听听这个!只有她!只有她才能帮我从这诅咒之中解脱!”

  他们不为所动,覆盖着铠甲的铁蹄把她挟持在中间。正当他们大步把她拖向门口之际,一个温和而威严的声音穿过了整个房间。

  “等一下,”穿着金色蹄铁的前蹄抬了起来,赛蕾丝蒂娅公主离开宴会桌,快步走过目瞪口呆的来客们面前。“别把她拉走,让她说吧……”

  “可是,殿下-”

  “皇室的慈悲泽被着我所有的子民们。”太阳的天角兽声音很平静。“如果我有能力解决她的麻烦,那么,这就是我义不容辞的神圣职责。”

  卫兵们互相对视,马上就从命了。天琴挣脱了他们的挟持,立刻就扑倒在了地上。她匍匐在地,向赛蕾丝蒂娅爬了过去,喜极而泣。“哦感谢您,祝福您,慈悲的公主殿下啊。您根本不知道我遭遇了什么……”

  “嘘……”赛蕾丝蒂娅走上前来。在我注视之下,她展开翅膀,像母亲抱着孩子一样轻轻拥抱着娇小的独角兽。公主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柔动听,就好像摇篮曲。“好啦,好啦,没事啦,放松一点。我的小马驹,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困扰着你?”

  天琴抽泣着,她抬起头来望着她。她结结巴巴,泪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流淌,“我、我光是告诉您还不够。我一、一定得展示给您才行。我必须让您听一听这音乐。否则一切都可能来不及了。甚至在我们话还没说完的工夫,您都可能会把我给忘了……”

  “可……可我不明白,”赛蕾丝蒂娅困惑地问,“我怎么会把你给忘-”

  “拜托,殿下。我求您了。”天琴站起身来,把那金色的乐器飘到了她蹄中。“您只管听,只是三首短短的挽歌,但是我希望它们能帮您记起来,也许到时候您就能帮助我了。”

  旅馆之中的来客们互相面面相觑,担忧地喃喃着评论面前这只发疯的独角兽。卫兵们谨慎地在周围围成了一圈,做好了随时向这只陌生的独角兽发动突击的准备。

  最后,赛蕾丝蒂娅只是低下了头,开口说道。“很好,如果你坚持的话,如果你觉得这样能有所帮助的话,那就演奏吧,年轻的小马。”

  “哦,谢谢您!我保证,最后您一定会明白所有一切的!”天琴挺直了身体,开始拨动琴弦。

  我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凝视着地窖墙外的这一幕。然而,我没有听到音乐,却听到了锁链摩擦的铿锵声。

  “咦?”

  就在这时候,一束锈迹斑斑的铁链从我后面飞射了过来,死死地缠住了我。

  “什么?!”

  眨眼间,我就被锁链向后拖去,但同时我却又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我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慢了下来,停滞不动,然后又开始逆转。赛蕾丝蒂娅再次拥抱了天琴,然后天琴匍匐向后倒退而行,紧接着卫兵像之前一样牢牢抓住了她。

  “不……”

  天琴倒退着离开了大厅,整个旅馆的景象都在我眼前远去了……

  “不!”我咬牙切齿,像过去那个在卫兵铁腕中挣扎的影子一样,奋力想要挣脱束缚的锁链。“不!不!该死的!我就差一点儿了!我正要演奏那首歌!我正要-”我咆哮着翻腾,使劲拉扯着锁链。“看在老天爷份上,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旅馆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昼与夜飞速交替,仿佛闪光灯在疯狂闪烁。最后,一切都停留在了昏暗的朦胧中。我被缠身的锁链吊了起来,眼看着天琴走在小马镇的正中,那是夜晚时分,月亮上的囚月之马消失了,然后再次出现在天琴面前。穿着午夜铠甲,冷冷地凝视着吓瘫在地的独角兽。

  “梦魇之月……”眼看着那只瘫倒在地颤抖不已的独角兽,我低声替她念出了这个名字。“……诅咒的开始-”

  梦魇之月的眼睛在头盔之下闪烁着,就在她开始吸气的时候,锁链又拉紧了。我被甩到了地窖另一边,眼看着时间再次以相反的方向飞驰,向我迎面扑来。我尖叫着,眼看着整个旅馆,还有赛蕾丝蒂娅,以及那可怕的爆炸,通通全都飞速离我远去。

  “不!让我回去!让我回去!你这是要把我带哪儿去-?!”

  整个小马镇过去一年之中的一幕幕在我眼前像彗星般纷纷闪过,一次又一次日落,速度越来越慢。直到我看到孤独的天琴快步走下那熟悉的地窖,在乐器的下面放上了那张乐谱。我立刻就认出了挽歌的名字。

  “‘夜之悲歌’。”我喃喃着,在锁链的束缚中颤抖,然后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哪里……或者更确切地说,到底在什么时间。“哦,天呐……”

  天琴奏完了这首挽歌,她掉进了水中。闪电和雷霆环绕着她,很快,我也湿透了。当天琴和我——我们俩,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一同摔落在幽冥的遗忘领域中旋转的锈铁平台上的时候,这无限寒冷的世界已经让我冻到了骨子里。我翻了个身,不由得颤抖不已,锁链如毒蛇般勒紧了我的身体,在我身上滑动。我再也感觉不到地窖的玻璃地板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而冰冷的钢铁触感。当我睁开眼睛,过去的天琴已经消失无踪,因为我已经取代了她的位置。枷锁禁锢的小马们将我团团包围在中间,他们的呻吟声永无止境。随着他们齐刷刷地鞠躬致敬,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我。

  我抬起头来,透过苍穹之间那苍茫的世界望去,于是我看到她了。

  或者说,我看到了她的寓所。她就坐在那里,担当着被遗忘生灵的管理者。巨大的金属球体漂浮在平台上方,铭刻着无数的古老符文。一层层多孔的钢铁外壳摩擦着,交织在一起互相旋转。一边喷射着闪电,一边给这古老的机器润滑,而这机器又反过来哺育着所有被它以锁链束缚链接的哭泣之魂。忽然之间,这个遗忘的世界不再寒冷了,因为我心中燃烧的火焰愈发狂暴,哪怕最坚固的时间障壁也不足以抵挡这愤怒之火。

  “你!”我咬着牙关。支撑起身体,重重锁链束缚着我,束缚着我的过去,束缚着我的未来。我咬牙切齿,努力挣扎。“诅咒你!我都已经快要成功了!我都已经快要知道真相了!可你就是无法接受,对不对?!”在我怒吼之际,更多的锁链捆了上来,四倍地勒在我脖颈上,我在束缚的窒息中颤抖。“唔唔唔唔唔唔……”我怒视着她的天球,用咆哮对抗着惊雷闪电。“你到底想保护些什么东西,让你必须从生命中篡夺美丽也要去把它藏起来?!宇宙族母又对你怎么了?!值得吗?!值得你囚禁了那么多自由的生灵吗,甚至包括你的挚爱?!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他?!回答我!!!”

  重重球体悬停在空中,歌声在混乱中共鸣。周围镣铐加身的小马们,齐声以悲哀的歌喉回应。

  “别唱了!”我大吼,“回答我!马上回答-”

  雷霆从球体中迸射而出,我听到过去的我在尖叫,而我现在的尖叫声则哽在了嗓子里。那雷霆一次又一次地向我轰然而至,我睁大了抽搐的眼睛,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来临。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烟熏和死亡的气味,被遗忘者们的哀鸣声愈发高亢,为了他们新加入的同伴奉上感叹。锁链将我重重束缚,将我拖向即将来临的恐怖之路,简直令我无法呼吸。她就要把我加入她的统治之中了,当了一年多的孤魂野鬼之后,现在我真的要变成孤魂野鬼了。我想到了暮光,我想到了我的父母,我想到了彗星-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关头,从披枷带锁的小马们之中冲出了一个身影。让我震惊的是,它直奔我而来。随着一道明亮的光,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面孔,周围的锁链就全都碎裂了。一时间,我不知所措,只能看着过去的天琴倒在我身下的地面上。那只小马立刻抓住了她的前蹄,拉着她就跑,我像彗尾一样紧跟着我们身后。我们三只小马一路奔逃,逃离了闪电和雷霆,越过了尖叫的马群,把那旋转的天球和她的暴怒远远甩在身后。我想说话,可是却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等我的话语终于成型之际,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异口同声,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你……你是谁?!”天琴惊恐地尖叫,而我则气喘吁吁。“这是什么地方?!拜托,我实在好害怕-”

  那只小马一言不发,它身上并没有将它束缚在平台上的锁链,而是披着一件宽大的斗篷,被苍穹之泪浸得透湿。这只小马是遗忘领域的子民,却又不是。当它冲到了平台边缘,用两只前蹄紧紧抓住了天琴的时候,我朝他飘扬的斗篷里面瞥了一眼,看到黑色的绳索把一件确凿无疑的黑色乐器挂在他的身上。

  “唤夜者?!”我开了口,因为过去的我做不到。“赛蕾丝蒂娅在上啊,你是-”

  他把天琴扔进了混沌的虚空,同时,他张开嘴,唱出了一首歌。天琴坠落了下去,我也一样。冰霜消散,雷霆平息,遗忘领域的一切都消散于无形。天琴坠入了夜空下的森林。当她轻盈地落地之际,我则被甩开了,脱离了那些锁链,脱离了过去的我自己,脱离了一切,只剩了无尽的尖叫。在周围忽隐忽现的墙壁间,我匍匐着,爬过时间的狂澜,不顾一切地逃着。我的大脑在流血,顺着我的角往外淌。我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呼唤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

  “雪石膏……雪石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玻璃粉碎了。泥土如墙壁一样朝我压来。我竭尽全力,只顾着往上爬,不停地往上爬。当头顶的夜空和星座变得清晰之时,我耳中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呜咽和清脆的虫鸣声。

  “ 雪石膏……雪石膏,拜托……”

  温热的舌头轻轻舔着我的脸庞。

  我的眼睛猛然睁开,顿时一声惊叹。

  彗星那琥珀色的双瞳正凝视着我。猫咪向前倾着身子,磨蹭着我的脸,然后又舔了我一口。我正在地窖的门外,笼罩在周围的是森林边缘的夜色。我的小屋就静静地坐落在几步开外,留着没关的门正敞开着。

  我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浑身都被苍穹的洪水湿透了。把我扔回来的,是她?还是彗星蹄?扭头朝通往地窖的台阶望去,只见灯笼还在下面轻轻地摇晃。所有的贪食精灵全都不见了。毕竟,它们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雪石膏……是你救了我吗?”我喘着气,浑身发抖。“两次?”一声猫叫传来,我抬头望着猫咪,抽泣着,把它抱进了怀中。“该说是三次……”我的声音在颤抖。

  彗星又叫了一声,轻轻地在我怀中拱着。

  我哽咽着,咽下抽泣,把他抱得更近。泪水滴落在那亮橙色的毛皮上。“我不在乎你只会把我忘记。我不在乎我对你而言就只是凭空出现的饲主。我想让你明白,我爱你。”我抽泣着,满怀爱意地挠着他的耳朵。“我爱你,真的好爱你,我希望你能明白。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就算彗星想抗议,他也没表现出来。他非常温暖,快乐,而且在这只哭哭啼啼的独角兽拥抱中,他感到很满足。这正好就是当时我所需要的一切了,诅咒什么的几乎不重要了。

  * * *

  我睡不着。在经历了这么多高度危险的音乐之后,我根本睡不着。

  我坐在小床中间,彗星陪伴在我身边。我轻轻抚摸着他,默默地凝望着窗外的黎明来临。那柔和温暖的色调渐渐升起。静静的呼吸声萦绕在我身边。窗外升起了蒸腾的晨雾,我的视线也随之抬起。

  “他肯定是知道他自己找不到解决方案。”我轻声喃喃着。“哪怕是在疯狂之中,雪石膏一定也最终理解了自己的处境。因为露娜和赛蕾丝蒂娅都不能去接触,而甚至他自己对夜曲的知识也不足以打破诅咒,所以他距离自由之门的距离永远都只有两首挽歌。而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死亡……”我艰难地咽着唾沫。“……或者化为虚无,归于遗忘。”

  彗星在我身边蠕动着,翻过身来要我给揉肚肚。

  我笑了,满足了他的要求。“而因此,”我继续说下去,“他选了只有疯子才会做的事。彗星蹄既没有死亡,也没有化为虚无。他秘密地潜入了她的领域。不知怎么的,他在那里一呆就是将近一千年。千年以来,他一直都隐藏在她那些被遗忘的子民们当中。但是,最后呢?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的目光投向放在桌上的笔记,他的笔记就靠在我的竖琴旁边,伴随着记载夜曲挽歌的那一大堆乐谱。

  “啊,当然了……”我低声说道,“……露娜公主终将归来。千年时光过后,在那白昼最长的一天,群星将助她从月亮逃脱。她将会重返大地,而当初把她变成梦魇之月的遗忘精髓也将与她一同降临。”又一次冰冷的呼吸之后,我叹息着。“然后,那将会诞生出我这样被诅咒的小马。如果雪石膏无法解开所有挽歌的奥秘,或许其他受诅咒的小马能够成功。”

  外面的晨光愈发明亮。尽管如此,当我眼看着窗外的朝阳逐渐升起的时候,整个世界却毫无温暖。

  “如果雪石膏在暗影降临期间保持着最佳的状态,”我的声音很低沉,“如果雪石膏没有那么执迷于半月影……哪怕是她已经死了,那么,他也许会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发掘出最后的两首挽歌,并且自救成功。这样的话,几个世纪之后,他就不用再依靠我这样的小马来完成同样的难题了。但是,话虽如此,如果不是他的话……”

  我对彗星的抚摸停住了。低头凝视着那毛绒绒的小东西,我只觉得心跳得很重。

  “如果,我不尽我最大的力量去拼搏和奉献,追求自己的目标……”我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没有全力以赴去解决这个诅咒,那我最后会怎么样呢?我会像他一样迷失吗?她拥有她的挚爱。雪石膏拥有半月影。我呢?我又拥有什么?”我只觉得嗓子里堵得慌,“我能拥有什么?”

  彗星咕噜着,发出一丝微弱的颤音。他意识到自己没有被抚摸。

  我只觉得嗓子里愈发堵得慌了。“我的旅途只会越来越危险。”声音微微破碎了。“那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呢,更不用说,还是一个幽灵?”

  * * *

  我敲响了小屋的门。

  另一边传来了小蝶的声音,音调很尖。“是、是谁呀?”

  “您是小蝶吗?本地的小动物管理员?”

  “嗯……对。我相信大家就是这么叫我的……”

  “我想,你能不能照顾一下我找到的这个小家伙?”

  短暂的停顿过后,天马最终还是解开了门锁。门开了,她从里面露出了眼睛。

  我站在她面前,鞍包里正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小蝶的眼前,一只可爱的猫咪从包口探出了脑袋,在正午的阳光下轻声喵喵叫着。

  * * *

  “他真是好可爱,”门厅中央,小蝶呢喃着,跪在那只流浪猫旁边仔细检查着他。“你已经照顾他有多久了呢?”

  “上周大部分时间吧。”我说道,站在房间边缘,保持着冰冷的距离。“不过在那之前,我也断断续续喂了他有几个月时间了。我看到他在小镇边缘的森林里转悠,然后……然后我的心里就……你懂的。”

  “我能看出是为什么。”小蝶笑着,俯下身来磨蹭着猫咪。不管彗星有没有意识到也好,他回应的方式和之前某个薄荷色毛皮的幽灵爱抚他的时候别无二致。“他太亲切了,我能知道他以前是家猫。大多数流浪猫对小马都不太合得来,不过,当然了……”她轻声咯咯笑着,“为此可能我们得多谢你才是。”

  我耸了耸肩,“我已经尽力而为了。有一只热心帮忙的小马给了我很多急需的建议。我想办法教会了他用猫砂盆,而且拿最好的东西来喂他,甚至还带他去新打了疫苗。”

  “你为他忙了这么多……”小蝶抬头望着我,“……你确定,你真不想养他吗?”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我听见自己在说话。就好像在地窖的阴影中听着过去的我在说话一样。“我……我现在真的是……麻烦事……麻烦事多得要命。而且……”我咳嗽了几声,努力遏制住一波寒意。“现在……现在不是养宠物的时候……其实……我……我也养不起什么宠物。我……嗯……”我凝视着小屋的角落,紧紧咬着嘴唇。“我觉得,他该找一个安全、温暖、充满了爱的……家。就是这样了。”

  “嗯,我一定会给他找到的。”小蝶点点头,“包在我身上好了。”

  “是啊……”我说着,勉强一笑,笑声是那么干涩。“你的朋友们告诉我,你对小动物很有一套呢,而且-”

  “我相信小马和小动物之间的纽带是万物之间相互联系的一种无形的基础本质,”小蝶评价道,“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

  “……无法用语言表达,但是可以用心去感触,”我轻声喃喃道,“自世界诞生之日起,它就满溢在我们心中。”

  她站起来,惊讶地看着我。“哎呀,没错。这种表达方式真是很有诗意呢。”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有名字吗?”

  “咦?”

  她咯咯笑着,指着橙色的小东西。“你找到的这只猫咪,你总得称呼他什么吧?”

  我耸了耸肩。“名字有什么重要的吗?他只是……只不过是我找到的一只需要救助的小动物。也不知是谁把他给丢了,需要找、找个家。”我深呼吸,努力把泪水咽下去。“他……他睡觉的时候会睡得很香,要是你爱抚的时候离他太近了,他会不自在,会稍微表示一点抗议。而且……而且他、他最喜欢有谁来抚弄他的耳朵……”我的声音已经支离破碎,再也无力遏制的泪水,顺着脸庞潸然而下。

  “心弦小姐?”小蝶看着我,“你没事吧?”

  “是啊,嗯……”我抽泣着,把脸庞擦干,努力把呼吸理顺。“只是……那个……”我注视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所以会把事情给忘掉,只是因为……过去有很多事情都那么糟糕,以至于……要是它们从一开始就不曾有过,这样反而更好?要是我们只是简单地……从它们旁边走过去,对它们视而不见,假装历史本来就不是这样的,那……生活应该会变得更美好,更高贵,也更有希望吧?”

  小蝶只是眨着眼睛盯着我,翅膀抽搐了几下。很快,她只能说道:“我不知道呢。但我必须说……你真是一位哲学家啊,不是吗?”

  “哈……哈哈哈……嗯,是啊……”我笑了起来,目光从彗星身上扫过,泪水已经干涸了。“这总比去感触要容易多了。”我脱口而出。

  小蝶快步走过来,温和地抬起一只蹄子搭在我肩上。“不用担心,心弦小姐。我会把他当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好好照顾的。他会拥有一个美好的家,我向你保证。所以请不要担心。”

  我想回答,我想向彗星诉说出来。但是我意识到,再一次,我只把要倾诉的思绪封存在自己的心里了。如果我能大声说出来,也许真实能更容易得到释放,会让我感到疯狂,但更加轻松。

  事实上,我开始忘记,感觉到担忧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 * *

  那个下午,我坐在我的小屋里,把我之前写下的所有夜曲的挽歌都整理到一起。在这里,说我的家里感觉非常空虚,那都太轻描淡写了。但是,突然少了个同伴,就好像没有了贪食精灵一样。或许这是个寂寞的世界,但这是个真实的世界。我再一次沦为一只身负使命的受诅咒小马了,只顾着专心执行一项比这本日记还要早的任务。

  我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之中默默地工作着,想道我总是在学习的时候这么安静,这还真是奇怪。我觉得,至少可以呼吸点儿新鲜空气。我得再把彗星蹄的笔记给读个几遍,看看有没有他进入遗忘领域之后的条目。如果我能晒晒太阳的话,说不定能把他那长篇大段的发光蓝字看得更仔细点儿。

  所以,我把他的笔记和我的竖琴一块儿放进了鞍包里,站起来转身走过房间。在门口刚一开门,我就吓了一大跳。一个橙色的东西从我身边嗖地蹿了过去。

  眨了眨眼睛,我转过身来。

  猫咪直奔我的小床而去,跳到了被子上面,就好像回了自己家。他坐在那里,舔着自己,舒舒服服地咕噜着,就好像明天就再也来不了了似的……在这种情况下,该说是昨天才对?

  怔怔地眨着眼睛,我转过身来,朝门外张望了一圈。大气也不敢喘,我慢慢地走回小床边,放下了我的鞍包,坐在他身旁,静静地,静静地凝视着他。

  阳光照进了门口,照亮了他明亮的琥珀色眼睛。他舔完了一条腿,开始舔另一条。完事之后,又轻轻地咬着爪子,在被褥上钻的更深了。

  我的小屋和小蝶的小屋位于镇子的两边,中间隔着整个小马镇,足有好几里地远。一路上有数不清的建筑物,溪流,还有灌木丛什么的。在不到四个钟头的时间里……

  我试探性地伸出了蹄子……

  彗星抬起了头,只嗅了我的前蹄一次,就立刻像往常那样开始磨蹭着我的腿。他轻轻地喵了一声,在床上翻了过来,朝我露出了肚子。

  我笑了,非常痛苦地笑了。泪,从我眼中止不住地往外涌,而我也不再费心去遮掩了。我俯下身子,抚弄着他的耳朵,亲切地揉着他的肚子。他一直躺在那里,连挪都不带挪的。

  * * *

  “也许动物不受诅咒的影响,”我大声地嘟哝着。“也许猫类有一种特别的感知能力,是她的歌也无法遮掩的。也许你们的危险还没到能泄露遗忘领域秘密的程度。”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床上,一同阅读着小床中间彗星蹄的笔记。壁炉里的火焰很旺盛,房间里飘散着烤面包的芬芳。我甚至连帽衫都不用穿了,这可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彗星靠在我身边坐着,柔软的毛皮感觉那么细腻,那么舒适。

  “怎么都好啦。”我说道,朝他笑得非常开怀。“这个疯狂散漫的哲学家很高兴能有你来帮我做研究。”我又爱抚了他一顿,止不住地咯咯傻笑。“说不定你会想让我给你唱摇篮曲,就像暮光给斯派克唱摇篮曲那样?”

  彗星尖锐地喵了一声。

  “嘿,那还是算了。”我回答道,享受着他的陪伴。温暖地叹息着,我再次开始翻阅那些蓝色的文字。“也许我是没法确切地知道当时赛蕾丝蒂娅公主在旅馆发生的事被贪食精灵给掩盖了什么了。但现在,我至少知道了彗星蹄的下落,而且他还带着唤夜者。太好了,对吧?我是说……关于天降大礼这回事,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 * *

  在这身受诅咒的生活之中,如果拒绝任何可能降临的祝福,无论是多么渺小的祝福也好,我都是个白痴。

  

 

背景小马

XIII:胜于感触 完

  

作者:shortskirtsandexplosions 

特别感谢:Warden, theworstwriter, Props, RazgrizS57, TheBrianJ, Demetrius 

封面:Spot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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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序:按时间 升序
清姬美如画 Lv.1 夜骐
评论 XIII:胜于感触

来了来了:ftemoji_lunateehee:

2019 年 11 月 7 日
Dim Lv.8 陆马
评论 XIII:胜于感触

我忘记的是我守护的

2019 年 11 月 7 日
奇幻光影 Lv.12 麒麟
评论 XIII:胜于感触

不得不说,这本小说的每一章都在震撼着我的心灵……无法用语言描述!

2019 年 11 月 9 日
评论 XIII:胜于感触

啊...

(不知道说什么好)

2019 年 11 月 9 日
PEGASUS DEVICE Lv.2 天马
评论 XIII:胜于感触

留蹄,证明没有被遗忘

1 月 10 日
Nightscream Lv.21 夜骐小编
评论 XIII:胜于感触

进度条:18/20

1 月 11 日
小马Flintie Lv.7 独角兽
评论 XIII:胜于感触

感觉自己懂了一点,但又不完全明白。

 

如果我说,遗忘是为了更好的记住,这是否正确呢?如果所有事物都被铭记于心,那么也相当于所有事物也都被忘记。

 

为了更多的记住那些美好,黑暗就不得不被避免、被遗忘;选择性地滤掉所有暗色,而亮色得以保留。

 

这么来说,某种程度上,历史也是无关紧要的了吗?如果历史中过分黑暗,会影响到现在的我们生活,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其忘记,哪怕篡改历史也在所不惜?

 

这有点类似于西方存在主义哲学:我选择,我自由,我存在。

 

那些小马们无知,却也活得快乐;而天琴探求真相,却活得艰辛…… 二者之间,境遇选择不同,但谁更幸福?

 

 

突然想起之前某一章这么提了一句,宇宙族母真是软弱,现在想想真是没错。

1 月 12 日
风扇滑翔翼 Lv.2 独角兽
评论 XIII:胜于感触

雪石膏 彗星蹄 他一直都在

天琴起码获得了一个能记住她的伙伴(或许这也是一个不至于让天琴陷入疯狂的原因)

3 月 2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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