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驷野

 夜骐

十日行

Day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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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马...你...

轰!

 

迷迷糊糊中,我终于醒了。勉强摸摸头,有几注血流划过面颊,很黏,渗进眼睛里有一些涩,但似乎头骨没有撞碎,至少现在我没有疼以外的其它感觉。

轰!

外面。原来这声音不是我撞出来的,是雷声,雷暴来袭了。

没有窗户。我拉开门,雾气已退,这个凌晨天昏地暗。黑云游弋,相撞着涌向...祭司的工业园?他的设备可能有危险了。

不行,猎云给了吹云,该死,她去哪了?等等,既然祭司能够打败风暴,他应该也有猎云,或是类似的装置。

我小跑出门,左拐奔向那座砖房。

 

嘿!那谁...前辈?你在吗?你的设施有危险了!

喂?

我点点门板,不敢太用力。他似乎不在家。

我看了看四周,大门口那两个守卫捂着头向着巷子跑去。

“嘿!你们俩。对就是你们,祭司去哪里了?”

他们一怔,“祭司昨晚带着祭品去祭坛了,神使!”

去祭坛?他俩一改昨日的不屑,此时恭敬地望着我,好像也把我当成了神使。

“对,昨天您和祭司回来以后,祭品来见祭司了,祭司带着她去了祭坛。”

“什么祭品?”

“昨天跟您一起到来的那只天马,昨晚我们在门口拦住了她――祭司嘱咐我们的――不过她也没有逃,远远地飞过来,立住呆了一会就掉头了。”

 

干。我猜到了最坏的可能。

 

祭坛在哪?”我几乎是吼出这句话。

“在...在那面...”他们指向的地方,不就是昨晚我去过的工业园?

你们!”我把这半句话甩给那两个懵在原地的家伙,拔腿就跑。

还来得及吗?我错了,对不起。一路风声呼啸,我只管跑,心里却不自觉响起那几句话,反反复复:

“我不能回去。”

“嗯...大概两个月吧,大冒险家。”

“无论去哪,一定要照顾好吹云。”

我就知道你是这么一个混账东西。”

“希望你不要后悔。”

 


 

最后一点月光也没能透过黑云,园区一片漆黑,却比昨晚显得更庞大,更加地深不可测了。一些还没有被暴雨打灭的火盆,将死未死一般在那里哀嚎,尽管我听不到。

地上都是烂泥,这里曾聚集了不少小马。我拨开眼前的湿毛,一道闪电劈过,正照亮正中心那座高台――这分明就是断头台。刽子手高高在上,宣布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群众翘首以待的那件事,随后人走茶凉,只剩一片...完好的废墟?

 

走了,都走了。我心底涌起一股无法描述的感受,模糊着,扭曲着,像是被欺骗,又像是内疚,有些愤怒,又略带悲伤。我就慢慢地,漫无目的地走近高台。吹云多半是被他们带到监测站了,那里,她会接受入职体检...

可能我真的有些喜欢她吧?因为我想到这里,竟然没法再想下去了,脑子里一句句呼喊,全是“不应该”。我不应该这么混蛋,不应该是吹云...我不应该遇到她...脏水坑里我的倒影,都是一副令人作呕的狼狈样子。

 

咣!我踢到一块废铁,脸砸进了泥坑。就这样吧,嘴里苦咸的味道是泥土还是血,不重要了。

等等...我还是挣扎了几下,拖着腿爬了起来。绊倒我的这东西...我走近那大块的黑铁。

这不就是“土地公”?我顺着边缘摸到了那些传感器头。为什么在这里?

嚓!又一道闪电砸过,正让我看清了这一片区域。不仅是土地公,“听风者”也在这里,“海神”接收端就在一边。几乎所有标记离线的设备,都集中到了这里。控制面板上的水滴还被擦拭,显然是刚刚使用过。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在捣鬼。

 

但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土地公周围的泥土还是松的,应该是这几天刚搬来,也就是我出来检查的那天吧?我感觉自己又被绕进了巨大的神秘漩涡,刚理顺的思路又被打乱了,越想,我的后脑勺就越疼。

现在看来,吹云对祭司很重要,而祭司自己在酝酿一些...不能直说的事情,我真的猜不到有什么比较好的真相,但我希望它能...至少温柔一些。

但你真的了解真相吗?”

你害怕真相。

我似乎真的害怕真相。

 

还得去祭司的房间检查一下,我必须搞清楚这件事情,不能让吹云白白牺牲。一想到牺牲这个词,我又冒了一身冷汗,他们现在应该还没有到监测站,但我肯定是赶不上了...况且我还不知道回去的路。

回村庄的一路,我的脑子都是空的,嗡嗡响,脸上的雨与血都烧得发烫,又和冷汗交融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大地。

 

路上没人...没马。雷暴变小了,我趁着一声雷响踹开了祭司的家门(小马的身体力气真大)。还是一样的阴暗,还因为这冷雾潮湿了不少。

我点了灯,四处翻找。他把监测站本应配备的不少东西都拿到了这里,我还找到了一些纽扣电池,就顺手放进了兜里。他有一个带锁的箱子,透过缝我看到里面有不少无烟猎云,这应该就是他用来“显神威”的百宝箱吧。

那些探测器的控制终端也在这里,一块方巾盖着。不过...他好像走了后门,开放了这个终端的所有权限,包括...后台通讯,调用摄像头,读写科学助理的资料,甚至...灾害应对方案的手动模式!

也就是说...我一直被监控着...在监测站,所有的设施...我的一举一动...

 

干!我猛锤桌面,震下一层木屑。

那些他妈的灾害,也全是这个混蛋造出来的!他越是“关心”像吹云这样的小马,带他们“迎战”,自导自演一场戏,自己就越不容易被怀疑。

混蛋,混蛋,混!蛋!

这一路莫名其妙的雷暴,地震...妈的。

我越想越气愤,这样的欺骗,到底有什么用处!除了维持自己的地位,你还想干什么?高高在上的祭司光环,怕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吧。你还一路迫害我?你还那样剥削压榨果树?你还误导陨星他们?你还让吹云那么自责!你见了她臀部的伤就不会良心不安吗!

我极想砸了这个地方,但转瞬一想,自己就这么像一个弱智一样被他利用,轻而易举地被蒙骗,无力感就漫进全身。我自以为追随科学认真工作了十年,连基本的怀疑精神都没有?明明这块区域这么明显的风平浪静,我却还抱着那老文献和数据不放?

可能我就是不适合这一行,我一直以为我足够理智了,不会被一些什么儿女情长的情绪左右,能永远做出对的判断和选择...我...

 

为什么要装作相信?

你自己十分清楚,却迟迟不肯怀疑。

是啊,为什么我要骗自己呢...

 

不安。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自己对别人来说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们。我无论转向哪个方向,都是一片漆黑。

我怕,我害怕未知的事物,害怕自己的渺小,所以不管见到什么都宁可相信,把直觉当作真相去相信。

 

缓过神来,我已经跪在地上好久了。

外面的风雨终于停了,我走出房间。

 

我要去哪?

我还能去哪?

我应该做什么?

我是谁?

应该是谁?

 

我就那么神志不清地晃进了树林,朝阳透过林荫的时候我会把眼睛放到那块亮斑上。一片白。

我就这样,跟个疯子一样拐着腿走走停停,刺痛双眼,让自己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干笑几声,又摸去下一块林荫。

 


 

大雨后的晌午,林子里也是那么的热。我正闭目养神,果树突然要我趴下别出声,我照做了。一片热浪中,我只看到远处有个影子在晃,越来越近了。

那马傻笑着晃到果树身边,都没注意到她(她真的很擅长潜行,真的)就被扑倒了。

“你来做什么?”

“哈哈...我真傻...真的。”

“你..”果树竟硬生生憋着说不出话,看着就难受,特别是对她这种词少的马。

“吹云被抓走啦,哈哈,我害的。”

“那个祭司,混蛋!嘿嘿,我也是。”

 

吹云啊...唉,我默默叹了口气。那小雌驹,真是苦了她了。

“果树,放开他吧...”现在,四只小马都没有家了。

果树嫌弃地起身到一边,“赶紧滚,回你的金窝享受去。”

“别,果树,他也没有办法。”

 

我一开口,四源突然像是清醒了,随即发了狠一样拧着眉盯住我,耳朵斜压着剧烈抖动。

他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一甩鬃毛,扬起右蹄划了个半圆,直直冲我砸来!我老了,根本来不及躲开。

果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四源却怔了一下,像是突然清醒,蹄子转了个圈砸进自己的脸,鬃毛上混浊的液滴瞬时炸了开来。他翻了三圈,终于面朝下瘫在了泥土里――刚下过雨的泥坑。

“不应该...”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本可以...我有办法...”

“为什么...”

 

果树放下挡在我身前的前腿,缓缓走了过去。她太恨这只雄驹了。她一路上眼睁睁看着他迷失自我。但此时她对他似乎有了一丝无奈包裹着的同情。她抱住四源的脖子,把他拽了起来。

“有用么?说这些。”

“想想该怎么办,你不是总知道该怎么办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像是哭了,又好像只是泥水划下脸庞。

“现在去救她吧。”

“来不及了...”他把头埋进果树的胸前,果树微微后退。

“来得及。”

“来不及...”

“来得及。”

“但...他们早就走了...我们就是有魔...”

他突然睁大眼睛,我才发现他真的流了眼泪,在满脸泥污之中显得剔透。

“魔法...!”

魔法!!”他四蹄一蹬,转向我。

“魔法!!”我知道他的意思,但是...这么远,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得到,离开水晶坑之后,我就感觉到力不从心了。

“可能...做不到...”我只能解释,“太远了,而且我不确定位置...可能...”可能会有危险,毕竟先前石头有被我传送到半空的,甚至有一些挤进了墙里。

“我去,我自己去。”他又向前一步。

“四源...真的不太可能...”

“我不后悔。”他这么说。

 


 

后来果树握了握我的蹄,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我好久,我也那样看着她。

不用说话,我也知道她并没有原谅我,只是祝我好运。

在这紫色的雾气里,我像是自由落体一样不停的往下坠,一会又往左右倒去,我恶心得想吐。这时间是这么漫长,以至于我想赶紧摔死才痛快。

不知为何,我一直害怕自由落体甚于死亡,这种完全失去方向与依托的坠落感,就像秋叶不知道自己将死于何处,恐惧着未卜的命运。

 

恶心

我像面团一样被揉捏撕扯蹂躏,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我很害怕,真的,我承认。我也对前路一无所知。我相信陨星说的,我希望渺茫,可能连吹云的面都见不到,可能卡死在土里,淹死在海底,或是身体被拆散传送到不同的地方。

但我只能这么做,我说不出来为什么,但我必须这么做。

 

咖啡神,你在听吗?

帮帮我吧...

 


 

紫雾突然消散,蹄下却不是土地。我才意识到传送真的出了问题,就又扎了下去。

半空中,我摸到了一条绳索,却根本握不紧,摇摆间,我注意到这是那天断掉的绳子――的上半部分。

我只好张嘴咬住绳索,“嗤――”刮下一层塑料后,我可算是悬停在了半空。嘴角被磨破的地方渗出了血,沿着绳子滑进我嘴里,掺杂着苦辣的塑料味。

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次我要是再掉下去,就不会有任何小马来叫醒我了。我双蹄向上绕紧绳索,再努力向上咬,就这样艰难地向上挪。幸好这绳子断点靠上,我在牙松动之前就摸到了崖壁。随后使劲一摆一翻一蹬,可算是躺到了半山腰的平台上,双蹄都磨破了,此时才肿胀起来。

仔细一想,好像是我每天早上嚼的烟在这里救了我一命。我的咬合肌能坚持这么久,真是出乎自己的意料。不过这几天没有嚼,每天早上我都会恶心干呕...不过烟草这东西,真的很能安慰人。

穿过山鞍走回监测站的路上,我吐了不下几十次唾沫,也没把嘴里的塑料掺血味清干净,背上让太阳一烤,胃里又是一阵阵恶心,这绳子的材质本无毒无味,但为防止误食,加了些有味道的材料。

几次我都感觉自己走不回监测站了,就要眼前一黑扑倒在这山上,但一停下就慢慢清醒过来。我的后半身像是机械一样不听使唤地挪,前腿每走一步却是火烧一样的疼,走着走着不自觉就走成了顺拐,然后就是摔倒。就这么磨到了下午,才把自己拖到那熟悉的山洞口。

门开着。我还是晚了。

这下我最后一口气也彻底泄光了,只一头栽在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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