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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scream
NightscreamLv.22
夜骐小编
长篇翻译
T
已完结

背景小马

原文地址: https://www.fimfiction.net/story/19198/background-pony

如若转载,请与本作的原作者与译者联系。

XI:无名之谱

chrome_reader_mode 52,505 event 2019 年 8 月 29 日 thumb_up 243 thumb_down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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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5日    谐律纪元6233

  他们称这个时代为阴影时代,一个充满黑暗和不祥之兆的时代。夜骐,黑夜卫兵,以及所有夜行种族血脉的小马,他们都在仰望着露娜宅邸的巨大白色凉亭,为她圣容的缺席而哀悼。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她从隐居之地走出来,向她的子民们揭示过去十年以来她一直在冥思的是什么。我的兄弟姐妹们啊,他们懂得何为虔诚。但是我只担心……他们忘记了何为快乐。

  最近这些夜晚刮着萧萧的冷风,我家族的很多成员可能喜欢称之为忧郁气氛,但我却只觉得非常兴奋。也许是因为我的夜骐混血,但我充满了期待,简直无法自拔。我感觉,我们正处在一场伟大的发现和启蒙运动的顶峰。我能感觉到它,从我的骨头里,在我的角里。自从无序纪元结束以来,整个世界只不过是科学和世俗的混合体。哪怕是白胡子星璇,那位至尊法师的众多成就,也不过是填补了艾奎斯陲亚生活的一些空白,绝对称不上什么伟业。

  我们一生当中应该有更高的追求,更高的荣誉,更高的成就。远高于平凡的尘埃、空气、乃至血脉。总有些东西,无法简单地被塞拉斯蒂娅的光辉所笼罩。总有些东西必须从阴暗的造物主神殿中发掘出来。我们的皇者,露娜陛下,这位永远警醒,永远睿智的阴影女神,现在已经处于突破的边缘了。

  否则,为什么她会召唤我——喙灵顿大学在古典神秘学科方面的头号学者,和她一同参加一场前所未有的重要秘密会议呢?这邀请可不只是一位皇室天角兽希望我去专门从事某项职能而已。毕竟我可是被要求住到坎特拉上层区域的午夜区去。我们的陛下究竟对我有何期望呢?在公主殿下如此孤独地与世隔绝的时候,我能如何用我高度智慧的天赋来为她效劳呢?

  我只能猜测这情况恐怕非常严重。她究竟发现了什么?这么突然地召唤我,还暗示我得长期搬迁到新家去?当然了,我非常乐意从命。特别是我还得到允许,不光是自己搬过去,而是和我的挚爱一同搬家到坎特拉。

  我有种无法动摇的预感,这世界即将迎来重大变化。满怀着诚恳,我将在生命之中拥抱这新的篇章,作为新时代的黎明来临。

  他们称这个时代为阴影时代,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无比荣耀,濯清灵魂的阴影。能亲眼见证这时代,我想不出还有哪一只独角兽能更加幸运了。能活在这样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4月17日    谐律纪元6233

  关于我在这本日记上记下的第一篇中那些有些含混不清的诗意之处,我真心表示对不起。我可是拥有五个不同的魔法研究领域学位,关于我的经历本该记得更加简单明了。不过,我可是被露娜公主亲自召唤来的。不管有多精英也好,这都不是哪个谁随随便便就能遇上的。我想哪怕是在我这个年纪,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也是情有可原的。这样的话,我想有必要做些详细的解释说明。

  这本日记是我表哥新月辉留给我的,他还给了我一个信息。当露娜公主的皇家黑夜卫兵的卫队长亲自向你直接传达信息的时候,且不管他是不是我表哥,这信息都非常值得关注。事实证明,近十年来,这是露娜公主首次打破沉默。而她的首次公开声明就是要求我作为一名学者和一名研究员为她提供服务。

  至少可以说,我当时简直都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对他传达的信息激动成这样,新月辉把我好生嘲笑了一番。自打我们从小认识开始,他就因为我在生活中选择了智慧之路而对我笑话个不停。不过我其实心里明白,现在他和我一样为此而骄傲不已。特别是现在终于轮到我为黑夜女神提供服务了,就像他这么些年来尽心尽力做的一样。我只希望自己能不负他和黑夜卫兵们留下的赫赫威名,为露娜奉上她应得的荣耀与崇拜。

  看起来,除了天角兽之外,新月辉是这十年以来第一只和露娜面对面交谈的小马。自然而然地,我就问他能不能提供给我一些月亮女神相貌方面的细节。她是不是像大家以往怀疑的那样是一位被孤独和忧郁所折磨的生灵?还是充满了活力和兴奋,充满了只有不朽的神灵才拥有的那种看透一切的洒脱?究竟是什么能让她去寻找一位精通古代神秘主义和音乐理论的独角兽学者的协助呢?

  自然,新月根本不肯透露任何细节。他对露娜一片赤胆忠心,完全把对她的感情压制在沉默之中。不过他也告诉我,露娜已经认真阅读并熟悉了许多我之前研究项目中保存下来的记录。公主殿下居然真的阅读过我那些不值一提的创作,这简直让我又惊又喜。还没等我好好思考听到的这些东西,新月就告诉我,既然我即将进入一个新的研究领域,那么公主殿下也希望我能把当前的经历给详细记录下来。

  我怎么可能拒绝这样的要求?想一想,我现在写下的这些话都能作为对公主殿下还有我现在致力研究的直接评论,我简直欣喜若狂。我毕生都在研究历史,但是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有机会成为历史。得到不朽的露娜公主这样可敬可爱的神灵的邀请是一回事,而得到了一个名垂青史的机会,这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于是,这就是我生命之中写下的新篇章,以及我尚未发现的东西。可以肯定地说,我这辈子一直都在等待着去体验如此光荣的经历,而当这时刻来临之际,我完全知道我该做什么。

  以前我也写过几篇记录,全都非常沉闷无聊。这一次,我可是有机会写出一些拥有超时代意义的东西了。如果说要为你做出奉献,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机会了。因为你的宝贵价值甚至远超出了我自己的生命。

  因此,我,雪石膏·彗星蹄,专门为你写下这些记录,半月影。我生命中的挚爱,我的不灭之星,我的温柔晚风。是你,是你让这美梦成真,是你多年以来一直耐心地支持我,站在我身边,让这位学者有机会感受到他生命之中并非只有矫揉造作和无涯学海。

  我这些记录是专门为你而写的,最亲爱的影儿。由此,你……比整个艾奎斯陲亚的任何生灵都会更了解这个时代发生了什么,还有这个时代对于我们王国的伟大意义,以及它将如何为新时代迎来辉煌的启蒙。我觉得,这即将来临的新时代必将令我们无比荣耀,财富滚滚,但永远无法改变我们。因为,比永生的天角兽的意志更加永久的,就是我们不朽的爱情。

  把这些话好好看在心里吧,影儿,因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而且也为了你。让它们丰富你的心灵,滋润你的灵魂,奏响爱的旋律吧。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4月20日    谐律纪元6233

  乘坐飞天马车从喙灵顿到坎特拉足足得飞六个钟头。没有你的陪伴,这六个钟头漫长得宛如永恒。

  三个钟头之前,我终于抵达了坎特拉的外墙。长途飞行都累得我几乎没法写这个了,但我还是兴奋得根本睡不着觉。坎特拉理所当然成为整个艾奎斯陲亚的首都。这壮观而神奇的城市里充满了全世界最睿智最富有创造力的思想。每条街道都洋溢着音乐、艺术、诗歌和明媚的色彩。哪怕在白天也点着明亮的火炬。我是知道的,因为这是我亲眼所见。

  不用害怕,影儿。我把自己裹得严实着呢。而且在前往新公寓的路上唯一未能幸免的就是我那一大包钱,因为我朝街上的小马问路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谢天谢地,在我彻底迷路……或者累趴下之前,新月辉总算是找到了我,我都没想到他在白天也会飞来飞去。显然,坎特拉是一座不夜城,皇家黑夜卫兵也是如此。你自己总是说他夜里和他的精英中队一同飞行的时候看起来非常庄严。当他的影子在阳光下笼罩着你的时候,新月辉看上去是十分令小马畏惧的。在他黑玛瑙色头盔下面那双灼热的琥珀色眼睛向外面瞪视的时候,我们周围好些小马都吓得不敢上前。我们俩都笑得很开怀,快速地拥抱了一下,他带着我来到了午夜区,把和露娜首次会面的时间表交给了我。

  你绝对不会相信我们的新家是多么宽敞,影儿。它简直让喙灵顿的平原都相形见拙。窗户上有厚厚的百叶窗,白天可以保证我的安全,不过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随意打开它。厨房简直大得像是皇家专用的,我都可以想象你我邀请新邻居一同开节日派对的场面了。我们的邻居都非常热情好客,其中大部分也都是夜骐。我一直都希望能有机会拓展我的社交圈,信不信由你,这些邻居有很多还不是夜行习惯的。我觉得,你和我都能在坎特拉这地方交到很多很多的新朋友。

  我本来会写更多东西的,前提是我有东西可写。现在我还只是勉强看了几眼午夜区那修建非常华丽的小巷子以及温婉回转的街道。可这趟旅行已经累得我筋疲力尽了。我真希望你能早点儿到这里,哪怕这意味着把喙灵顿的所有一切都抛下不管也好。不过我们都知道我是永远不会对你提这种要求的。等待我的妻子,足足要等一周,真是无比漫长的时间。现在我最后又读了一遍露娜的召唤信,她希望我带上当初我研究梦幻谷的小马早期交响乐的时候写的那些记录,她希望从我学术生涯的这一章节里得到什么呢?我猜都猜不到。她甚至都没告诉我到底我们打算要研究什么。目前我还没得到任何工作和头衔。我都不知是该兴奋还是困惑。就现在而言,我还是该“疲劳”吧,做些我多年以来从没做过的事——在太阳落山的时候睡觉。

  我真的好想念你,亲爱的。孤独地站在学术和发现的顶峰,那没有任何乐趣可言。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4月22日    谐律纪元6233

  正式通知终于来了。明天,我终于能去觐见公主殿下了。我一直都在专心等你,都忘了我也在等露娜公主了。可别会错我的意思了啊,半月影。你并没有让我分心,你只是让我有了更多缓冲的余地。只要想着你很快就能够到来,和我在我们的新家团聚,这就是无比的幸福。让我的身心都充满了无比的活力,简直都觉得自己也是一只不朽不灭的天角兽了。

  我自己就花了点儿时间去了皇家档案馆,为了和露娜公主的研究做了些准备。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我去访问城市图书馆的时间应该是在白天。我告诉你这些可不是为了吓唬你,影儿,而是让你明白我能够适应坎特拉的生活方式。虽然我们俩可能住在午夜区,但我不想再强迫你过夜间生活了。吾爱,毕竟这么些年来你一直都为了我努力生活在月光之下,而现在我们正在走入生活的新篇章,我再也不想让你多受罪了。我知道,你只会说我不用这么谦虚,也不用这么夸张,但我就是忍不住。坎特拉的小马,大部分居住在这座城市中的小马们,都如此生机勃勃,精力旺盛地生活在白天,就像你一样……而你也天生本该如此。现在是我做出一些改变的好时机了,这样一来我们的生活能让你更加方便,也更加幸福。你再也不用为我做出牺牲了,亲爱的,哪怕我会永远珍惜你为了帮助我的职业生涯所付出的一切。

  事实证明,白天去访问图书馆也没有听起来那么难受。我的月光绸缎斗篷在这里和在喙灵顿一样管用。实际上,整个皇家档案馆里有很多地方都可以提供大面积的荫凉区域,看来坎特拉早就为了夜骐子民们把公共设施进行了改造。毕竟,过去的四千年里,露娜公主一直和她姐姐住在这里,在很多方面,就好像是喙灵顿的建筑风格也在首都区域内四处开花了。

  不过这并没有阻止一部分市民向我投来好奇的视线。我走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小马们都停下来盯着我,还有几个甚至跟我说话。我觉得挺烦的,话虽如此,他们的好奇心也让我觉得挺诙谐的。我猜他们通常不会看到没长翅膀的夜骐,当然了,因为害怕被阳光灼伤,我也没向他们展示我的角。为了打发他们,我编了一两个故事,诸如我是新月辉队长的黑夜卫兵下属,后来不小心被蝎尾狮把翅膀给咬掉了之类的。对,亲爱的,我知道你肯定会对这种幼稚行为皱眉头。不过我真心希望能有更好的方式和你分享我愉快的心情,能在这个充满活泼小马的城市里学习和社交,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到达图书馆后,我在那里待了几个钟头。虽然我完全明白明天我就能和露娜公主面谈,但我还是努力集中精力在我的研究上。我正在一个特别的位置,影儿,一种极度清醒的状态,我多年以来从未感觉过如此的清醒而优雅。我双眼有神,两耳灵敏,做好了准备来了解我自己在这里的意义,以及我能为公主殿下提供什么。

  我在想,这是不是就是我们相识的头一年,你在喙灵顿大学植物研究科工作时候的感受。哦,说到这个,几天之后你过来的时候,我可有个惊喜给你。就算是现在,是该聆听露娜公主神圣的声音呢,还是欣赏你完美无缺的面容呢?如果我能有的选,那我肯定很乐意选晚上我能抱着睡觉的那个。你觉得公主殿下的翅膀摸起来是不是非常锋利?

  我开玩笑的,半月影。原谅我的诙谐,相信我的真诚吧。因为我正渴望着你的到来,好和你一同分享明日的荣耀。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4月23日    谐律纪元6233

  好吧,我亲爱的半月影啊,这时间真的来临了。我遇到了露娜公主,然后……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好。

  会面时间安排在晚上,当然了。她才刚刚升起月亮,新月辉就带着两个黑夜卫兵出现在我们新家的阳台上。他们一同把我带到了露娜公主的寝宫门前,这让我完全没想到。我本来还以为会在她的王座厅里和她会面来着。显然情况并非如此,而且谁也没觉得该预先告诉我一声。我猜这是个幽默一把的好机会,正好我还在上一篇日记结尾来了点儿讽刺性质的评论。

  我就站在这里,露娜公主的寝宫门前,站在我的马蹄铁上直哆嗦。我想象着整整一夜的刻苦学习和研究,所以我还预先穿好了月光绸缎披风,为了明天的日出做好了准备。当然,同时也是为了遮住我因为紧张而冒出的汗水。

  最后,通往她房间的门终于敞开了。她没有发话,站在门两边站岗的卫兵也没吭气,所以我就大胆地采取了行动,迈开蹄子走进了门里。我看见,她坐在窗边,俯视着坎特拉的明月区,还有其他地方星光照耀的屋顶。她的视线……看起来很木然。我觉得……恐怕没有什么更合适的方式可以用语言表达出来了。

  你自己也曾经见过塞拉斯蒂娅公主,半月影。我记得你把那种感觉称之为“宛若重生”。好吧,见到露娜时候的感觉和你那时候可是完全不一样。相反,这感觉就像是我心里有点儿……“宛若死亡”。我不打算把这场面写的太可怕或者太夸张,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心里的感觉……满心谦卑,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但同时也非常独特。现在我面前的可是一位不朽的神灵,光是看着她,我心里都觉得筋疲力尽了。因此我意识到,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渺小而宝贵啊。

  我什么都没说,一直保持沉默,我等待着她开口,可她没有。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沉默。这尴尬的寂静就这么持续了足足几分钟时间,然后从分钟又变成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莫非是我哪儿做错了吗?我心里发抖,难道这可怕的沉默是因为我吗?尽管如此,我甚至都无法鼓起勇气来说些什么,因为出于我不知道的什么原因,这战栗的寂静也洋溢着某种……神圣。

  站着站着,我的腿都开始麻了,我都不知道还能礼貌地在她面前静立多久。一直以来,她就只是坐在那里,仰望着夜空,仿佛她是这宇宙本身的一部分。因为害怕晕倒,我壮着胆子在房间的远处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不过她还是什么也没说。保持着礼貌的沉默,我翻阅着我的资料,继续默背着我那些原始小马交响乐的笔记,以防她抽测我的学术知识。可是她并没有这么做。

  在难熬的沉默之中,我的眼睛就在她的寝宫里四处游移。我觉得……觉得我就是属于这里的——在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乐器,凡是在艾奎斯陲亚悠久的音乐历史中已知的都能找得到,甚至还有一些连我都没见过的东西——在所有小马之中你该最明白我对这方面的知识有多渊博了,影儿。我看到了用灭绝的树木雕刻出来的管乐器,我看到了可能和造物主同样古老的鼓。沉积在几样弦乐器上的灰土估计有几个世纪之久了,让我觉得我自己都沉淀在悠久的历史之中,就像是深不可测的井底一块渺小的石子。

  然后我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房间的正中。立在基座上的,是一件神秘的乐器。暗淡的黑色光芒闪耀在乐器抛光的表面上,还有皎月一样白皙的琴弦上。我想,我第一次进入这房间的时候没有看到它的唯一原因,就是只顾着瞻仰露娜神圣的面容,其他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然后我忽然悚然一惊。倒吸一口凉气,我恍然大悟。我正在注视的神秘乐器,莫非他物,正是唤夜者。关于它命运的传说都是谎言,半月影。我现在正亲眼见证着这件神圣的乐器。它并没有像大家所言于三个世纪之前毁于和龙族的战争。它不但存在于此,而且完美无缺,依然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能量。更重要的是,它现在是露娜公主的所有物。

  这就是她召唤我来到坎特拉的原因吗?是不是因为她发现了唤夜者,以某种方式把她从艾奎斯陲亚昔日历史的沉淀物中发掘了出来?或者天角兽姐妹一直都拥有它?如果是这样,那么她们为什么要对我们保密呢?

  那一晚,露娜公主根本什么也没有说。不过某种意义上,她也根本用不着。光是带我到这里来看到了唤夜者,就足以让我神魂颠倒,心醉神迷了。这改变的东西简直太多了。这意味着,我们现代的艾奎斯陲亚小马很有可能亲耳……用我们凡俗的耳朵,听到造物主创造出的旋律。

  差一点点,我就要开口了,只为了问她这意味着什么。不过这并没有发生。她转过头来,就像一尊雕像忽然有了生命,把她雄伟的角微微倾斜,指向了房间的入口。就在此刻,几个钟头以来她的寝宫大门头一次打开了。新月辉和他的两个同伴走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护送回家了。

  就在我降落在午夜区的时候,我又收到了一封信。很明显,我明天将会再度觐见露娜公主,就在你到来之日的前一天。我还能期待什么?这种挺好奇的沉默又意味着什么?心中迷惑不解,但是我非常激动。我可是亲眼见证了创世神器,就用我自己的双眼。我站在这曾经是纯粹能量的神器之前,宇宙族母本尊扬蹄驰聘于这片大陆上之时,就是用这首无形的歌曲唤醒了世间万物的第一缕曙光。

  也许我还没有任何答案,但我绝对有了目标。我将会履行我的义务,只要能有机会再度见证这荣耀,这奇迹,不管距离多远,看得有多模糊都行。

  

永远忠实于你的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4月24日    谐律纪元6233

  再一次,我被传唤到了公主的房间。再一次,我诚惶诚恐地步入了她的寝宫。就像前一晚一样,露娜公主坐在阳台的边缘,凝视着窗外,让我有机会对唤夜者近距离观察研究。我站在它旁边,围着它转来转去,无比仔细认真地凝视着它。虽然充满了诱惑,但我就是无法伸出蹄子去触摸那黑暗的乐器。

  于是,就在此刻,她终于开口对我说话了。我意识到从进门到现在,整个房间里已经沉默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和阴影女神同处一室,听她向我发话的感觉就像是近距离面对威力无比的爆炸。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燃烧和冻结,所以我能做的一切就是尽力保持静止不动,努力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只有露娜公主这样的天角兽才能以耳语轻诉的同时又声如雷震。每次呼吸之间,我都对她的无上权威、至高正义、以及她与一切崇高、光荣、永恒的羁绊毫不怀疑。

  而当她跟我说起话来的时候,却没有提到唤夜者的事,也不是关于神秘研究的话题,甚至都和艾奎斯陲亚原始交响乐没关系。她只是问我,身为一只夜骐血统的独角兽,我这一生是怎么度过的。而且,好吧,我当然回答了她的问题,半月影。

  我向她解释了在我的小镇里身为唯一无翼的夜骐成长起来是什么感觉。我向她解释了遗传学的基本事实,这事实导致了每五千只独角兽里就有一只像我这样子的独角兽出生。至于童年时代那些嘲笑和欺凌,比如对我白化的毛皮、立瞳的眼睛还有带绒毛的耳朵这类的奚落和讥讽之类的,我都给跳过去了,反正这些都是我熟的不能再熟悉的东西。我漫不经心地解释着这些琐碎事,就好像我已经将它们忘却已久,不知何故又必须马上回忆起来,好让我自己想起我是谁以及我是什么。毕竟,我还能告诉她什么呢?当然,她了解一切关于夜骐的事情——包括天马类的,还有极少数没有翅膀类型的——他们都长期效忠于黑夜的女神以及她的永恒意志。

  当我的演讲结束之际,露娜既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她只是站起身来,踱到了唤夜者的旁边,终于给出了一个平淡但十分满意的解释。很明显,我的第一次邀请——包括那场一直笼罩在沉默之中的首次会面——都是一场考验。她让我同时面对着她本尊和唤夜者,我一直没有说话,这很明显让她很满意,由此她确定了我不是一只会受到显赫外表影响的小马。我尽最大努力去理解了黑夜女神的话,基本上,她是在说我的思考方式和行动准则都是恪守学术意图的,而且对自己的异想天开有着非常严格的自控力。因为我没有打破她的沉默,也没有伸出我那凡俗的蹄子去摸至高的唤夜者。

  我听着她对我说的一切,然后我觉得最好还是同样机智地继续沉默下去,只在有必要的时候鞠躬,在必要的时候回答。最后,她说了些让我惊得目瞪口呆的事。她正在创作一部交响乐。没错,影儿:我们至高无上的统治者露娜公主,苍穹之上的天空管理者,在她沉寂了十年之后,将要以她不屈不挠的精神让整个艾奎斯陲亚都为之陶醉。而且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她希望我来协助她谱写这部交响乐。

  我知道最好别在公主面前晕过去。我尽最大努力向她表达了我的热诚。关于这首交响乐,性质也好,有多少乐章也好,她都没有给我任何相关信息。另外,她似乎忽视了一个很简单的事实:我只是历史和音乐理论方面的学者。难道她不能召唤塞拉斯蒂娅的皇家乐队指挥来担当这样的任务吗?难道获得摩扎特等闻名于世的顶尖作曲家的帮助不是更加谨慎吗?可是,唉,她却希望我的协助,由我的帮助来完成这部交响乐。影儿,我都不知道整个坎特拉古往今来还有没有更加幸运的小马了,居然能成为接下露娜公主要求的唯一小马,成为这部传世杰作降临的媒介,让她的无上荣耀可以在凡间永远保存,永世流传。

  她一定也知道我正处在何等难以承受的激动之中,所以她很早就把我给送回了家——至少比她前一晚要早。当我期待着她的答复时,她就只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等你先安顿好家庭和你挚爱的半月影。”她知道你的名字,影儿,她知道我有机会成为天选者。由此,我才相信所有我希望的一切都会梦想成真。我将会长期参与这个项目,虽然我努力把这些信息写下来,但我实在是等不及明天见到你之后面对面告诉你,并且紧紧拥抱你,再一次去发现在喜悦中又哭又笑是什么感觉了。

  无比热情,无比快乐的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4月25日    谐律纪元6233

  我早告诉过你我会给你准备个惊喜。可我看到你的面容,看到你闪耀的金色毛皮,看到你美如珍珠的碧蓝双眼时,很容易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你随处都会留下茉莉花的芳香,特别是在我们的这个新家里。现在我知道这里真的就是我们的家了,因为它留下了你的气味儿。

  当我几乎是拖着你往阳台那边跑的时候,看到你一脸迷糊的模样实在是让我忍俊不已。我告诉你把眼睛闭上,当你的步伐似乎要永远停不下来的时候,我欣赏着你的笑容越来越明媚。这个阳台到底有多大?我是不是正打算带着你往阳台外面蹦?当然了,我可不是新月辉,一夜之间可长不出翅膀来。

  然后,等我告诉你睁眼的那一刻,看到你脸上的表情,让我所有的美好梦想都值了。我就想到你会开心得上不来气儿,可我却没想到你居然哭起来了。影儿,我希望你能原谅我马上就用我自己的脸上去把泪水都抹干了,今天我比任何时候都渴望亲吻的是一张干燥的笑脸。

  我打赌,你从来没想过会拥有专门属于自己的温室,再也不用穿过整个镇子去大学里了。我是说啊,当我说就好像是喙灵顿的建筑风格也在首都区域内四处开花的时候,这话也同样适用于我们温馨的新家。我们的这座公寓是午夜区唯一一所阳台可以在正午时分享受日光的地方,我可是专门为了你而选中这里的。现在,不管我离开去研究多久也好,你都可以给你的植物浇水,继续研究你的植物学了。我对植物的本质并不了解,但我对你的微笑很熟悉。就在昨晚你到达之后我向你展示“惊喜”之时,这感受达到了顶峰。我希望你生命之中的分分秒秒都蒙受祝福,就像你时时刻刻都在祝福着我一样。

  有你在这里,快乐简直无法估量:你的体香,你的眼眸,还有你的欢笑声。我知道我已经写了这个很多次了——都差点儿让我彻底分了心,但是和你在一起,我就基本上把在坎特拉发生的一切都忘光了。要不是你问起了第一次会面怎么了的话,我都不会提起我还亲眼见过唤夜者的事了。我知道我已经记了一大堆东西,你完全可以去慢慢细读。可是当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在这里写下的是一份保护我们自己的机会,就好像保护露娜的财产一样。如果我们不好好保护自己,还有那些无比珍贵的东西,那我们的所作所为,以及对月亮女神的荣耀所奉上的贡献都将会毫无意义。

  还有很多包裹要解开,我本来打算试着说服你把这事儿推迟到晚上再做,好让我能再多陪陪我亲爱的妻子。从现在开始的几个月,或者是几年——当你终于读到这些的时候,也许你能告诉我,我到底成功了没有。我非常相信,答案一定会是“成功”。

  确实,茉莉花。多么陶醉的芬芳啊。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4月30日    谐律纪元6233

  今天下午和你的别离令我十分心情沉重。将近一个礼拜的公寓布置还有和街坊邻居打招呼之后,我才回到露娜公主身边继续参与这个殿下恩准我参与的项目。不过想想看下周我离开你的时候,你就不会孤独了,半月影。你有长满了植物的温室陪着你,有一座充满了花园,庭院,商场还有咖啡馆的城市陪着你,更重要的是,我永恒的爱意和尊重陪着你。真希望这最后两样能让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能足够让你开心了。虽然我非常怀疑其实还是到商场去买买买更有可能。

  搭乘夜骐卫兵的护送航班前往露娜公主宫殿的旅途转瞬即逝,我都在猜自己到底能不能习惯旅行过程和目的地相比如此微不足道了。这还是我头一次大白天抵达露娜公主的宫殿。当我到达的时候,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活跃。前两次觐见时候看到的那些宁静和庄严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活力十足的步伐,她在房间里从一边到另一边蹦跳着来回奔驰,就像是个发育过头的孩子似的。很明显,她花了些时间从皇家档案馆中把一半关于音乐理论的书籍都提了出来,而且把它们通通搬进了她的房间里。我不得不先迈过几堆书本才站稳。

  公主殿下对我开了口,干净利索,简洁明了。我意识到,介绍和客套时间都已经结束了。现在该是时候来研究,处理,把她意识中回旋的旋律化为具体的乐谱写到纸面上的时候了。

  不过说到谱写交响乐,我不太清楚到底该怎么做。这毕竟是露娜公主的创作,不是我的。我只希望能担任她的助理罢了。随着时间磕磕巴巴地流逝,从分钟,再到小时,露娜公主写下来的东西就像是一场混乱而疯狂的合唱。我开始意识到,我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耐心等待,露娜公主正在耐心地解开她脑袋里纠缠的一大堆线团,她需要一个像我这样学识渊博的生灵来把它编织成精美的艺术挂毯。

  当然了,影儿,你已经听过了我们其他那些艾奎斯陲亚的小马们偶尔会提起的那些我们公主殿下的糟糕绰号,特别是暗影降临时代的最后九年里。我都不好意思把它们写下来,因为这简直就是亵渎。露娜公主被称作“影子进脑”,甚至被称作“秀逗公主”。哪怕是在喙灵顿,小马们都开玩笑地说她是“宇宙灰土的守护者”,而因为她的心和思考都没放在艾奎斯陲亚这样的大陆上,所以露娜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囚月之马”。所有这些外号和戏称对我而言简直就是难以忍受的侮辱,这不仅是因为我的夜骐血统,更是因为我觉得大部分的艾奎斯陲亚都并不了解露娜殿下,既不明白她看似疯狂的表象之下有着什么样的内涵,也不知道长达十年的隐居生活最终能诞生出何等的伟业。

  这么近距离观察她,和她同处一室,我已经明白了,她并不仅仅是阴影女神。她是一面明镜,是我们的榜样,是哪怕身处孤独的黑暗世界之中依然挣扎着去发光发热照亮万物的高贵之魂。在这大千世界上,我们都是孤独的,就像她一样。从永夜的黑暗之中去摸索,去捞取,去拯救那些值得拯救的,乃是这疯狂的真正本质。千百年来,露娜公主无私的使命就是管理这种必要的疯狂。而现在,她最新的努力,是把一首歌从宇宙最深最黑暗的地方拖出来。

  我并不知道这部交响乐有什么用,反正我也不在乎。如果它能帮助露娜公主祛除那些限制她神圣思考的阴霾,那我很乐意奉上我的服务。毕竟,她永远都是我们的黑夜女神,我们在黑暗之中拥有的闪亮灯塔。找不到生命目标和意义的谦卑者崇拜着“囚月之马”,因为她与这头衔毫不相干。她就在这里,她热爱艾奎斯陲亚,她即将为我们迎来美丽的新时代。

  不过,这个新时代看来还得多等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努力,我们的成果只是设法记下了几个音符。现在,她正在升起月亮,而我在皇家贵宾客房里休息。我得冥思一下我所学到的东西,可当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的时候,这可真难啊。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5月1日        谐律纪元6233

  亲爱的影儿,我们创造出了一些成果。

  只是一个非常短的片段,音律和谐,同时却也不谐。引子之中充满了渐变的音符,所以我心里有点儿怀疑,露娜公主是不是只用她让我记下来的东西进行实验。

  不过很快,这作品就完成了。而我也理解了它一直都拥有的雄壮之美。我得到了允许,从她房间的墙壁上借了一把竖琴,可以在半张琴上演奏。我被它的美丽所震撼,只想对公主殿下更加俯首帖耳,她能用一首歌来改变整个世界,就像她驾驭月光一样。

  然后她决定亲自来演奏这曲子。演奏之前,她先在房间周围放置了一圈深色的水晶石。我认出那些都是音石,谐律之岩的碎片,曾经在古代和无序的战争之中用来建立艾奎斯陲亚的屏障。另外,露娜选择使用唤夜者。看着这神器开始弹奏,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是何等幸运,居然能有幸出现在这神器之前。每一声弦乐,都像是随着无数鸣钟的奏响,巍峨的大陆拔地而起。我陶醉在这生命本身的乐曲之中。

  但随后,随着乐曲达到了高峰,我经历了一些之前从未想象过的事情。半月影,我以前也经历过着魔的状态。你还记得吗,当初在喙灵顿大学,半步博士的演化魔法可是把整个科学部都给搞得天翻地覆。然而,这一次,不管是严重程度还是震惊水平,都远超出了我当初的体验。

  我觉得……好像四周的墙壁都朝我压了过来。与此同时,房间里哪怕是最微弱的光亮都变得无比刺眼。音石在闪烁,仿佛燃烧着炽烈的火焰。我胆战心惊,只担心自己的小命随时可能不保。我感觉那强烈的光会烧穿我苍白的毛皮,烧焦我夜骐的血肉。然而,压倒性的妄想症淹没了我的身心,我尽顾着死抓着我的月光绸缎斗篷在房间里四处乱冲乱窜了。这辈子我还从没这么紧张,这么麻木过。不过,很快,我就被带回了安全而温暖的阴暗世界之中。

  这时候,我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了我到底在哪里,以及是谁在我身边安慰着我。露娜公主,她亲自俯下身来,像母亲一样拥抱着我。在她的圣仪之下,那些不祥的魔法被驱赶出了我的身体。能摆脱这种偏执狂的体验让我实在是太开心了,简直都差点儿没留意到她的腰弯得居然这么低,只为了能好好依靠着我。虽然感动得几乎泣不成声,但我依然向她努力表达了谢意。

  她让我沉默下来,代我们俩开始说话。她告诉了我,她早就知道这首歌拥有神奇的力量,而且我们所谱写的所有乐章都有这样的神力。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这部交响乐是为了崇高而宏伟的愿景而存在的,她正在为了整个世界的安全而创作它。副作用是必然的,但她必须知道这些乐曲是否会对这个领域的凡俗生灵造成积极或者消极的影响。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我会来这里了。我之前就有附魔相关的经验。如果她是从坎特拉音乐堂选择任何一位知名音乐家,那他们连第一首曲子的冲击都抵挡不住,更别提以及其他乐章的影响了。我不仅仅是她揭开这首神曲的助手,我乃是她最谦卑的子民。

  你可能会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问我,我会不会因为太过于不安而想要彻底离开这个项目。公主殿下的慈悲就和她的力量一样无法估量。我如实向她诉说了我的心声。我向她诉说,说我一直渴望着通过创作这部交响乐来对她鼎力相助。我被委以重任,接下的使命就和她的使命一样伟大。

  她接受了这些话,第一次,我看到了她的微笑。就在这时,她把我们正在做的工作具体告诉了我,她为这部交响乐取名为“苍穹之夜曲”,而第一乐章将命名为“阴影序曲”。

  我不知道这探索之旅之中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情况。但我知道了一件事。我终于可以为这部传记命名了,而且我马上就把它写到了封面上。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5月3日        谐律纪元6233

  我们构建出了“苍穹之夜曲”的第二乐章。它比“阴影序曲”更加活跃。这节奏听起来十分开朗乐观,我建议在管弦乐版本之中大量使用打击乐,露娜很快就同意了。这对这个项目而言有一种紧迫感,由我们的公主殿下亲自谱写。就好像她简直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些乐曲通通写出来一样。我当然不会把这叫做不耐烦。相反,促进她奋勇前进的——我和她一同——乃是一种无比坚定的正义决心。我发现这热忱的精神具有非常积极向上的感染力,感觉仿佛我正鼓足了全部力量在努力跟随着她。

  这最新的乐章正是这种精神的体现。我本来考虑自己来想个名字的,但露娜公主一开口就立刻把它叫做了“余晖波莱罗舞曲”我简直想不出更贴切更有意义的名字了。它体现出了当太阳西沉落入地平线的时候,小马们急于完成数不清的事情时候那种异想天开的感觉。

  当露娜开始使用唤夜者演奏这首曲子的时候,我只觉得我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了。你了解我,影儿,我是一只相当保守的独角兽,可不是运动员类型的。但是听到这古老神器奏响的这首曲子,我简直都想去跑圈和后空翻了,哪怕是对年轻的小马驹而言这都不太合适,更别提我这种稳重老成的学者了。一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好笑,发自内心的深深快乐让我觉得无比轻松舒畅。我不知道“余晖波莱罗舞曲”会不会成为“苍穹之夜曲”这部交响乐的预告作,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庆幸自己能加入这个项目。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5月4日        谐律纪元6233

  差不多十二个钟头没睡觉了,可我又怎么能睡得着?“余晖波莱罗舞曲”的节奏依然振奋着我的精神,甚至让我坐都坐不住。在我得到召唤去帮助公主殿下谱写下一个乐章之前,我该怎么去安心休息获得充足的白昼睡眠啊?

  不行,睡意就是迟迟不来,反正现在是没有。更别提是这个大发现和神奇的伟大时刻了。我必须得做点儿什么事来集中注意力,好专心思考问题。

  还有比认真思考这首歌曲本身的魔力更好的时候吗?你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半月影。毕竟,你也在我身边呆了那么长时间了。你已经听过了每一个关于音乐创作的故事,听了一遍又一遍,估计都烦了。尽管如此,如果这本记录想要成为“苍穹之夜曲”的官方记录文档,那么最重要的就是我必须对这歌曲的力量进行必要的论述,以便我在把它们整理成最终草案的时候可以进行相关的介绍,

  我也一直都这么认为,而在倾听过唤夜者的演奏之后,我对此就更加坚信不疑了。传说中,浩瀚的太空之中,宇宙族母驾临于漂浮的混乱之云上。尽观混乱与毁灭,她认为此乃这安宁宇宙的瑕疵。如果宇宙中这个混沌的点完全混乱而无法预测,所以她认为该点也同样可以通过重塑能流来赋予秩序与意义。于是,她将自身拓印于云上。此等神迹由一首歌来降临,借助她神圣之音的无穷威能,谐律由此诞生。

  因为,毕竟,还有什么能比音乐本身更加和谐呢?嘈杂的噪音只不过是回荡在空间介质之中的毁灭而已。只有以秩序和音调为目标的模式出现之时,轰隆的雷鸣才会变成响亮的钟声。音乐赋予我们形态,音乐赋予我们力量。在凡俗生灵的歌喉之中,音乐成为了万物的颂歌——由此,我们能记录和说明生命之中的所有模式和结构。在不朽女神的歌喉之中,音乐在世界的基础之上变成了无所不在的内在之物。我们蹄下的大地如此坚实,正是因为旋律令它化为了坚固稳定的现实。

  宇宙族母,她用一首歌把整个世界从混沌之中升起,但这还不足以永远保护艾奎斯陲亚。毕竟,歌曲虽然存在,但依然可能再也不会被吟唱。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它还会有什么力量?

  因此,族母创造了苍穹。苍穹将会成为屏障,想要防御宇宙的混乱和寒冷,它是必不可少的防护墙,是永远包围着艾奎斯陲亚的生命气泡。但是,仅仅是苍穹本身,是无法发挥作用的。它们需要管理者,需要负责用合唱来维护它们的永恒卫兵。

  此刻,宇宙族母为了苍生而作出了最大的牺牲。她把自身的旋律拆解成了两个互不相同的部分。同时,她也把自己拆解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由此,她生下了塞拉斯蒂娅公主和露娜公主。塞拉斯蒂娅公主受命管理地之穹,守护阳光,守护驾驭万物生长的四季。而露娜公主受命负责统御天之穹,防御苍穹之外各种来自洪荒的异种元素的侵袭。

  于是在天之下,地之上,为了向宇宙族母和她两个女儿的歌奉上赞美与荣耀,凡间生灵从此诞生。在她的工作完成之后,宇宙族母便回归了群星,因为她在艾奎斯陲亚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层层苍穹已经生效,它们的两位守护者也已经就位,随她歌声而来的谐律必将永享太平。

  自宇宙族母离去之后,塞拉斯蒂娅和露娜忠实地守护着艾奎斯陲亚的界域,神圣的创世之歌赋予了她们无穷的力量。她们几乎从来不会打破天籁般合唱的封印。毕竟,虽然这首歌还能进行更加细化的分解。但是却没有任何已知的方法可以将这些拆解开来的细致部分重组为一个整体,除非宇宙族母以某种方式回归到我们身边,并且赐予我们更多的旋律来重塑整个世界。

  当混乱的怪物们纷纷来临,在整片大陆上兴风作浪之际,天角兽姐妹拆散了这首歌,创作了“泰坦歌谣”。她们齐心协力,新生的神圣合唱创造了地狱,成为了艾奎斯陲亚囚禁最残酷最恐怖事物的永恒监牢。当无序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并且试图将苍穹彻底撕碎之际,姐妹俩再一次拆开了她们母亲的礼物,由此,“谐律精华”诞生于世。乐曲被改造成了物质的饰品,这些拥有神奇力量的球体捕获了无序,将他封印在坚石之中。

  随着宇宙族母的圣歌变得愈发细微,将造物主的神力转化为某种能够永久存在的物品以供保存就很有必要了。因为,哪怕是为了众生的利益也罢,如果这首永恒之歌被拆解的次数太多,整个艾奎斯陲亚都可能会彻底崩溃,天地尽灭,重回浑浊之气,变回宇宙族母当初第一次发现深空之中这个点时,那种一团混沌的状态。

  因此,天角兽姐妹决定将这首歌变化成一尊乐器。她们创造出了一样能永远体现造物主之创造力的载体,光与暗永恒融合的醒目边界。这载体,后来被称之“唤夜者”。它看起来始终都那么光彩夺目,只有梦中才可能见到如此的崇高与威严。

  简单来说,唤夜者是一件尺寸正常大小的弦乐器。它的造型类似于一张更大的里拉琴,像皇家竖琴一样优雅而美丽。但是它的圣洁和纯粹是任何寻常乐器都无可比拟的。当它的琴弦振颤之际,能让聆听者觉得魂飞魄散,却又心醉神迷。和它共处一室就像是站在万丈深渊之上。它可能不如宇宙族母的原初之歌那么强大,但它的威力和魄力对于我这样的凡俗生灵而言依然是压倒性的。

  实际上,使用唤夜者将“苍穹之夜曲”化为真实的旋律,这让我相当心惊胆战。公主是肯定不会再继续拆散这首歌了。如果她真要这么做,那塞拉斯蒂娅公主也会参与这个项目。就目前来说,这乐器仅仅是露娜公主用来将她心中的旋律转化为现实而已。想到这件事,我简直心花怒放。

  莫非……这是多年以来,第一次创造出一首新的歌吗?对于天之穹的守护者来说,竟然会有这种事吗?难道露娜经过了九年半的冥思之后,突然变得比原来更加强大了吗?

  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我担心……作为一只凡俗的小马来说,可能根本不会有谁告诉我这些。所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你,我最爱的影儿。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你我也可以把这些消息广为流传。当夜曲在整个艾奎斯陲亚奏响的时刻来临之际,凡间的小马也可以为我们的言语作证。我们都会加入那神圣的合唱,歌颂那诞生自黑暗的旋律,贡献出足够的谐律,为世界的苍穹和安宁带来新的力量。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5月6日    谐律纪元6233

  露娜公主称之为“潮汐进行曲”。我则称之为我有幸听过的最古怪的一首曲子,更别提写下来了。要是有谁亲耳听着它,甚至是用眼睛扫一遍乐谱的话,那他会发现这曲子和“余晖波莱罗舞曲”非常相似,只不过比较低沉,而且速度也比较慢。你可能会以为听到这么一首奇怪的曲子会像“阴影序曲”一样,诅咒我陷入不安和偏执。但情况并非如此,我心中满溢的是惊奇和敬畏感。我感觉就像在进行一次旅行,而“苍穹之夜曲”就是引我走入这趟神秘旅途的道路。

  我一直都在留意露娜公主的圣容。在研究过程中的某些时刻,我觉得有必要根据她的态度来权衡当前的进步和交响乐的进展情况。可她的表情几乎毫无变化,几天之前露出的笑容也消失了。真想知道,为了快速完成她神圣的音乐使命,她那张冰块脸到底是费了多少力气撑起来的。塞拉斯蒂娅对此根本没有任何消息,也不知道她了不了解这个项目,以及唤夜者在其中的作用是否会增加对于虚无的影响。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我都讨厌在这回事上脑补过度。皇家姐妹已经共同生活了数千年,她们守护着苍穹,履行着神圣的职责,靠得是对彼此的绝对信赖和支持。说不定我单纯以为是露娜自己在努力创造一首全新的“圣歌”的想法可能还太早了。毕竟,皇家管弦乐团的大作之中可是有塞拉斯蒂娅自己创作的曲子。她有没有要求露娜留意这些爱好?

  但是每当我听到唤夜者威力无穷的弦乐响彻露娜的寝宫时,我内心之中都在燃烧,就像从里到外被点燃了火焰。在这里发生的事真正惊奇和不可思议的事情,能参与进来真是让我三生有幸。我只希望露娜完美无缺的面容之中会融入和我内心感触相同的情感。这能让我更轻松地发现这交响乐在她心目之中的地位,而不是整天盯着那副一成不变的严肃表情,让她的皇室容貌都为之黯淡了。

  唉,不过我们的研究现在暂时告一段落了,我正在被送回家的路上。真想早点儿再见到你啊,影儿。等我回到我们的公寓之后,我就半秒都不想再去考虑音乐的事了。我只想投入你的怀抱,放任自己淹没在茉莉花香之中,淹没在你的声音和你美丽的身躯之中。

  当然了,你可能会太过于关心照顾你的新温室,都没法去兼顾你丈夫的思恋了。不过这也没关系,你一直都耐心对我,我也会永远耐心等着你,我挚爱的妻子啊。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5月8日    谐律纪元6233

  今天真是我来到坎特拉之后度过的最美好的一天了,因为这一天是我们俩一同度过的。经历了一周的音乐研究和辛苦谱曲之后,你都想不到我陪在你身边有多快乐。对我而言,不管我们俩去哪儿也好做什么也好,那都没关系,只要你喜欢就行。最后,你选择去坎特拉花园散步,我都没法更开心了。

  我就知道,皇室姐妹在首都专门栽培的大量珍稀植物会让你如痴如醉。所以我还特别提出建议:白天在公园里散步。我不在乎月光绸缎的斗篷有多沉重,光是看到你跑来跑去地一边四处观察那些阳光照耀下的植物一边傻笑,穿什么东西都值了。

当你请求我讨好一下露娜公主,好让她允许你采集些样本带回温室的时候,我唯有摇头微笑。很不幸,我和露娜公主的关系从开始到结束就是夜曲,也只有夜曲。

  我也很开心你给我们俩找了一处开放的市场去吃饭。我可不想你觉得非得把我藏在阴影里面不可。我知道,身为一只和夜骐结婚的陆马,你并不会因此而羞耻。相反,你宁可让整个坎特拉的居民全都来看我们俩。

  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当初在喙灵顿大学一同度过的头几年。整个大学里,我这种类型的独角兽只有我一个而已。白天,我像一个活生生的木乃伊一样笨拙地在走廊里穿行。而夜晚,大家都躲着我走,生怕我一见月亮就会突然长出獠牙朝他们扑过去。

  而你看到的远不止这些皮毛,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令你着迷的东西。一开始,我还以为吸引你的只是我身上的特别之处,只是我生活之中的怪异而已。你是头一只不害怕我夜骐饮食习惯的小马。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你头一次看着我吃肉的时候是怎么忍住了没把午饭吐一地的。但是后来,我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也再也不需要去考虑什么了。

  我已经陶醉了,在你婉转的笑声之中,在你亲切的微笑之中,在你偷偷趁着没有谁在看的时候对我耳朵的抚玩之中。我想更多地了解你,而我了解到的是百科大全都记不完的奇迹。你对植物学是那么入迷,你教会了我大自然生生不息的神奇奥秘,而我以诗意的散文告诉你,一切现实之下都隐藏着潜在的魔力。你和我,我们俩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平衡,将务实的精神和空灵的想象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和谐的二重奏。我们成为了喙灵顿大学的王子和公主,当大家都注视着我们时,他们才明白何谓真爱。完全无法确定的情况之下,它就这么绽放了,就像宇宙族母的第一首歌那样。

  所有那些年,就在我刻苦学习,在学术的道路上一路晋升的时候,你都一直在我身边支持着我。我是你的夜晚,你勇敢地投入了黑暗,陪伴在我身旁。你学会了放弃白昼,只为了和我一同在月光下醒来。古往今来,全艾奎斯陲亚还有哪个著名的植物学家能做出如此牺牲?我追求的再无他物,只为了补偿你。而你所做的一切,就是一个吻,一个平息我忧虑和内疚的吻,在满天的星星绘制出我们的未来时,让我能把你抱的更紧。

  我爱你,我挚爱的影儿。我是多么想把这世界上所有的宝物都献给你。但后来我才明白,整个艾奎斯陲亚的美好事物对我来说已经是近在身边了,因为我已经得到了你。在坎特拉的这段日子一定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因为我知道,我终于有机会能报答你,补偿你为我牺牲的一切了。把我们带到这里的原因现在依然经常打扰我们相处,这让我非常的抱歉和遗憾。这事实令我痛苦不已:它迫使我不得不离开你,让我投入魔法的深渊,远离了你美丽声音的温暖。

  总有一天,我们会成家。我们会有孩子,而他们就是我们的歌,继续歌颂我们对造物主的苍穹之爱。我们自己的身份,还有我们在这短暂凄凉而又幸福美满的生活中共同的创作,都是无价之宝,绝不可能是无名之歌一样被埋没。

  而在那之前,我们俩都有工作要做。我期待着等我们所有的职责都结束的那一天。因为一切艰难险阻都会像当初我们相遇的那一天一样消散。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5月10日    谐律纪元6233

  我现在正进来,不过没什么具体理由。我才刚刚到露娜公主的房间,准备接下来一两周的研究工作。现在我们甚至还没开始动笔呢。不过,趁着研究工作还没正式开始忙得不可开交之前,我觉得还是该写下一些观察的结果。

  在我一路到这里的时候,我感觉……整个坎特拉的夜骐居民数量好像大幅度上升了。而且就在我们一块儿出去逛街的那一天我也留意到了这一点,半月影。街上有不少夜骐,都穿着月光绸缎和暗影铠甲。这不光是午夜区的事,不管我到哪里,我那些长着蝠翼和立瞳的兄弟姐妹都越来越多了。更重要的是,他们看起来就和我当初到这里的时候一样,对坎特拉的大街小巷非常新奇。我差点儿都以为这是什么非官方性质的朝圣之旅了。不是有传言说露娜公主隐居避世的暗影时代即将结束了吗?不然还有什么原因能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夜行习性的小马来到了他们守护天角兽神灵的门前呢?

  对此我问了新月辉,他没有回答我,至少他没给我什么靠得住的答案。他看起来似乎心事重重,蹄子一直都在紧张地磨着,眼睛看起来比平常白了两倍。我非常了解这是什么情况:这是夜骐见阳光时间太长才会有的样子。露娜一直都在让她的黑夜卫队长加班吗?都多久了?过去这几周,我表哥到底有没有休息过?

  可能我是想得太多了。不可否认,我心里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这不仅仅是我不得不再次离开你身边而已。当我走过露娜宫殿的走廊时,我总觉得好像阴影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窥探我。我的耳朵在抽搐,好像听到了……金属相撞的铿锵声,若有若无,仿佛鬼魅。

  恐怕新月辉不是唯一缺乏睡眠的夜骐。如果我还想为公主殿下效劳出力,那我就得打起精神来。只希望夜曲的下一个乐章能给我点儿惊喜。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5月11日    谐律纪元6233

  我这辈子恐怕也不会更加恐惧了。

  事情是从第四首曲子……或者说,“挽歌”的谱写开始的。露娜公主忽然就这么叫它了。她忽然告诉我,说总共会有十个乐章的时候,我真是吃了一惊。我大着胆子问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写十首挽歌?她没理会我的问题。当她告诉我第四首曲子的标题时,那表情一如既往地空虚而毫无生气。她称之为“黑暗奏鸣曲”。

  在曲子没谱写完成之前,我还在猜测她为啥会取这么个名字。可是当我们完成了曲子,而她毫不犹豫地使用唤夜者演奏了它的时候,那就是我的死亡时刻。或者,至少是我觉得我死了。

  如你所知,影儿。一只夜骐,对于黑暗是非常熟悉的。这对于那些夜族血脉的天马而言最明显了。我们与生俱来的回声定位能力引导我们度过最为暗无天日的岁月。几千年以前,早在露娜展开羽翼庇护我们之前,我们就是这样在夜幕降临之后寻找那些会飞的点心的。随后我们投入了露娜的怀抱,她教导我们,训练我们将这力量磨炼的更加出色,成为了她的黑夜卫兵和精英月神禁卫。

  可是,唤夜者的演奏带来的黑暗,远超出了这个层次。那是比漆黑还要黯淡的至黑天幕。我的感觉根本无法穿透它,就好像房间的墙壁和地板都被掀飞了,扔进了空间裂缝里。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完全没有半点感觉,哪怕是声音也消失了。我完全相信我已经死了。

  我蜷缩在地上绝望地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公主的名字。她找到了我,像一位母亲安慰受惊的孩子一样抱着我。我魂不附体,瑟瑟发抖,只能缩成一团,毫无顾忌地死抓着公主不放,等待着光明回归的时刻。因为它会回来的——至少公主殿下是这么向我保证的。

  尽管我都吓得魂飞魄散了,可是她依然那么平静,就像是……地下湖的湖水。而且虽然我就挤在她身边,但我感觉……她很遥远。她的声音好像从远隔万里开外的位置传来,但我却能听清她吐露的每一个字。那些话……很古怪,很可怕。公主漫无边际地东拉西扯,她在谈论世界之间的世界,那个地方甚至比奏鸣曲所引来的黑暗还要黯淡无光。她告诉我这些是在教诲我吗?如果是的话,那我到底学到了什么东西?她不得不向我展示的真理只属于她自己,她说自己看到了无数锁链在她周围游动这种听起来荒唐绝伦的东西。她说起了在她睡眠之中忽然降临到她梦中的什么东西,她说她必须把这么一个无形的怪物塑造成一支歌,否则她的思维会被撕裂开来。

  自从黑暗笼罩我以来,一直在担心自己状况的我头一次开始害怕她了。我想到了小马们对“囚月之马”一直以来的侮辱,而且我真讨厌让自己的思绪徘徊在这么绝望的领域内。当她的身形和房间的墙壁重新浮现在我眼前时,我问她是否把自己的这些梦和异样告诉过她的姐姐。而她只是起身从我身边离开,就好像我一开始从没在那里。她把唤夜者放回乐器的基座上,然后说我可以解散了。她说还有六首挽歌等着谱写,而我需要好好休息才能帮得上她的忙。

  现在,我正坐在我自己的房间里,周围点亮的蜡烛是昨天晚上的两倍。它们如此明亮,都让我觉得自己苍白的毛皮开始刺痛了,可我并不在乎。光明对我而言非常宝贵,一直都这么宝贵。如果小马像是石子一样在一口不见天日的黑暗坩埚里打滚,那我们会怎么样呢?我想起了你,因为我无福享受那禁忌的阳光,但是每当我凝视你的双眼时,那阳光就在那里照耀着我。这世界是如此脆弱,随时都可能熄灭,但这是阳光属于我们的,影儿。在我生命之中头一次,我能理解它的消逝了。简直冷得刻骨铭心,难以置信。

  这夜曲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一会儿让你兴奋一会儿让你恐惧的?另外,像我这样的凡俗小马,到底能不能承担得起如此一部全新而战栗的辉煌交响乐的诞生?

  我需要力量,我需要继续支持我的公主,我需要和你在一起。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5月12日    谐律纪元6233

  “星之圆舞曲”十分幽冥,但至少它具备独特的美感。我能放心地倾听它,不用担心像是“黑暗奏鸣曲”那样被吓丢魂。

  当露娜和我刚刚谱写完第五首挽歌,她就不得不离开去升起月亮了。她没费心思来打扰我,于是在她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我自己。我决定正好充分利用一下这个机会。

  你可能觉得,像这样在阴影女神的住宅里四处乱转是很不礼貌的。回想起来,我现在也觉得简直抬不起头来。但如果你像我一样不得不忍受“黑暗奏鸣曲”的话,如果你也正好在这么多超凡脱俗的乐曲的诞生之地的话,那你也会难以自制地去寻找答案的。

  有一件关键的事情必须理解,在我和公主努力研究和谱写这些挽歌的期间,她的房间一直都非常凌乱。你可能会觉得这对一只不朽之身的天角兽神灵而言实在是非常难以置信的事。我自己则选择性忽略了这情况。因为我觉得我们现在操心的可是创作夜曲的大事,其他的都可以放一边了。然而,当光明在我眼前熄灭,又回到我眼中之后,我已经开始用全新的视角看待所有的一切了。眼下这场面实在是没法回避和美化:露娜公主的房间……有些疯狂的迹象。

  四周都堆满了书,而且放得乱七八糟。随处可见大厚本子,就这么翻开扔在地上,苍白的页面在烛光下闪耀。房间的角落里,展开的卷轴和羊皮纸堆都落了好多的灰尘。而最为奇怪的是,至少有一半的书上基本上就没几个字。实际上,很多书本——尤其是最为古老的那类书籍——都是完全空白的。这场面感觉也不那么诡异,因为那些书本的风格都各不相同,什么样的都有。从书籍的签名来看,这些书本来自艾奎斯陲亚各地,远到盐巴克图,再到梦幻谷。这么多不同地点不同时间的书籍之所以能堆在同一个房间的天花板下面,唯一的理由就是它们是被专门收集来的。抱着这个想法,我仔细阅读了露娜的书桌上积累的很多信件。我发现其中有几封信就是命令新月辉的卫队成员从艾奎斯陲亚最偏远的图书馆收集这些书籍,更重要的是,这些书籍大部分都是那些基本上空白一片的书。

  我之前居然没留意过这么多细节?真让我意外。在谱写这些挽歌的过程当中,我简直是欣喜若狂,都没对周围的环境多看两眼。谱写这首交响乐的露娜是真正的天才吗?或者,也许……只是也许,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帮助她把无形的存在转化成了有形的乐谱?

  我没多少工夫去深入思考。露娜公主已经升完月亮回来了。她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累,也没打算就这么退出。她招呼我回到她身边来,我们立刻就开始研究第六首挽歌了。我看到她的眼中似乎冒着火,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我觉得我终于能看清她的情绪了。她看起来……好像很愤怒?真奇怪啊。

  等有了时间,我再去多考虑考虑这回事吧。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5月15日    谐律纪元6233

  公主和我谱写完第六挽歌已经有三天了。和“黑暗奏鸣曲”以及“星之圆舞曲”可不一样,她都没给这曲子起个名字。不过,这曲子可是远比之前所有的曲子都让我更加震惊。写完它之后第二天,我就在走廊里听到了这首歌,卫兵们都在哼着唱呢。一开始我实在是气坏了,还以为是他们偷听了我们。可是显然,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发现了好几张复印的文件,我头一天记录的挽歌就在上面。

  现在,这首曲子我是睡觉的时候听,醒着的时候也在听。第六首挽歌虽然无名,但可不是无形。它已经记在了黑夜皇家卫队的每一个卫兵心中,一走进宫殿的这一侧就能听见他们在哼着唱,都成了这地方的背景音乐了。就我自己而言,我实在是有点儿听腻了,但我可不敢大声说出来。我心里非常紧张,就好像唱别的东西是什么犯罪行为一样。不知道露娜是不是有意在传播这首歌,但是它已经变成了一首充满感染力的赞歌。至于赞的究竟是什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只能在这些走廊之间徘徊,耳朵里响应着行军的节拍,等待着露娜再一次把我召唤到她的房间。

  情况总觉得不太对劲。这都已经好几天了,露娜依然没有召唤我去为她效劳。为什么这段闲暇期间她不把我送回家呢?我想念你的茉莉花香,想念你温柔的声音。我真想听听其他不属于阴影的歌曲。现在,我心中被一种冰冷而恐怖的感觉占据了,也许我该再多点几支蜡烛吧。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5月18日    谐律纪元6233

  今天恐怕是我这辈子最震撼的日子了。我终于被召唤到了露娜公主的房间,当我到那里的时候,发现她并不孤独。在她面前还有另外四只小马,但是……这四只小马可非比寻常,半月影。

  我马上就认出了其中两位:蓝谷大学音乐系的降调教授还有摩里斯·拉威尔。其他两位我还得听他们俩帮忙给我引荐。于是我惊讶地发现我居然有幸和摩扎特以及蹄石博士见了面。在我面前的,是四位活生生的艾奎斯陲亚音乐界传奇。他们都坐在这里和露娜公主一同喝茶,就好像每个平常的周五下午一样。实际上真正让我吃惊的是他们居然都在这里,因为我明明白白地知道这四位音乐家住的地方互相距离很远,而且离宫殿就更远了。

  不过,不管他们在和露娜谈什么也好,看来我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差不多都谈完了。当我问他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都带着一脸有趣的表情看着我。他们的交谈已经结束了,仿佛他们再也没有理由多说什么,所有的逻辑都从他们的灵魂之中消失了似的。就在这时候,露娜公主朝我盯了过来,我猜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不管怎样,她伸出了蹄子,摸到了一样闪光的黑东西上面。我才意识到唤夜者一直放在她身边。在她轻柔的触摸之下,琴弦停止了震颤。忽然之间,她的四位来客都不见了。

  这魔法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问露娜公主他们去哪儿了。她的态度和往常没什么差别,向我解释说她已经完成了“召集之歌”。我花了点儿时间才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后我突然发现她必须在唤夜者上演奏那古老的曲子。关于这样一支歌,我曾经也读过一些相关的传说什么的。在狮鹫/小马战争期间,公主们就是用这样一支歌把分散在艾奎斯陲亚各地将领的灵魂召唤到她们的作战指挥室来。它是天角兽的魔法之中最强大的魔法之一,而露娜为什么会用它召唤了四位音乐家?这让我十分费解,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她必须这样做,才能更好地去理解剩下的那些挽歌。不管夜曲给我们准备了什么也好,我们都需要进入整个艾奎斯陲亚最出色音乐家的综合知识领域。

  我不再像上一次会面的时候那样信心饱满了,我想问她是否真的需要我,但她迅速的行动和在房间里往来的疾驰表示她根本没心情多费唇舌。我们正在执行的是一项重要得无与伦比的任务,而露娜并不打算有什么情况改变。

  亲爱的影儿啊,我到底成什么了?现在我回到了宿舍,只为了喘口气。她让我写下一首名为“夜之悲歌”的新曲子,我现在都已经感觉到什么东西从阴影之中爬出来抓住了我。还有不到十分钟我就得回去她身边帮忙做研究,而且继续谱写交响乐了,但我心里其实很犹豫。我担心……再回来的时候我可能就不是我了。这话解释起来比较费劲,但是,我的耳朵这几天就好像不是我的了。房间里真的好冷啊,我都冻得快要飘不起笔来了。

  她在召唤我,我得走了。我必须为公主殿下尽职尽责。老天保佑我,不过我必须走了。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5月25日    谐律纪元6233

  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我不得不问门外的卫兵今天是哪天。根据他的回答,对比我在笔记之中的记录,我才知道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一切都很模糊,我感觉又冷,又饿。周围该有的设施都很齐全,等着供我使用。我很确定,我已经用过它们了。不过,这地方……感觉是那么凄凉。我感觉心里非常痛苦。上一次我见到殿下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的记忆很模糊,顶多能记起一些零碎的事情来。我记得我们终于完成了“夜之悲歌”,我演奏了它,而我只希望从没演奏过。我感觉……好像我在什么地方溺水了,但我明明一动也没动过。我坐在那里,身体麻木,瘫痪在地,在她的房间里,木然地等待着她用唤夜者演奏相同的乐曲。

  她并没有碰那件远古神器。这么些天以来还是头一次,我心里觉得非常振奋。但是当我看着露娜的眼睛时,我看到的并不是一只恐惧的天角兽,因为害怕越过脆弱的魔法最终屏障而战栗的天角兽。实际上,那根本不是我认识的公主。就好像……就好像她已经变成了一个空洞,一扇活生生的门,通往浩瀚无边而渺无生机的……什么地方,充满了黑暗的尘埃。我抬头望着她,感觉就像是踏入了噩梦边缘那翻腾不休的水中。

  她说了些什么,当时我根本没力气听清她说的话了。我好久都没睡觉了,两天之前谁把我带到了她的寝宫里。是她吗?一定是她。现在,公主的言语传到我耳中,传到我心里了。她说到了失声的魂灵,那些埋藏在我们往昔遗忘深处的身躯。她说到了那个迷失的存在,某位小马的挚爱。对,我认出了那个词,挚爱。她说到了挚爱,她说到了挚爱,她说到了挚爱,她说到了……

  我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我着魔了吗?我们谱写的最近一首歌是什么?是关于暮光什么的。对了,安魂曲。“暮光安魂曲”。我听着脑中回旋的旋律,就像是虎视眈眈的鲨鱼,在我周围慢慢地绕着圈子。为什么我一直都在思考深海和大洋,还有那深不可测的深渊?她说到了她的挚爱。她抛弃了他,把他抛弃在了世界之间的世界之中。失落的潮流,那是时间、空间、还有歌的失落之潮。他的爱便是他的愤怒,也是他的威胁。当他毁灭世界之时,其实他只不过是想踏上归途,回到她身边而已。

  亲爱的影儿,我真希望我能向你解释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是只要我笔尖落到纸面上,这些东西就会出来,所有那些我无法解释的东西。那是脆弱零星的回音,那脆弱的残音属于她,属于她的世界,属于在我们蹄下肆意狂飙的霜冻寒风。她的气息萦绕于那些被世界遗忘者之上,他们齐声高歌她的曲目并化为虚无:那是一首为终结之始、为她的忠实仆从永恒和永无之诞生而唱响的歌谣。他们不再服侍她的所爱,因为永死的领域已归属于她所有,那是万物都将平等经历的结局,这首未谱写的交响维系住了苍穹,亦将它分隔开来。

  我必须停下来,我不能再继续写了。可我顶多也只能躺在这里。外面,小马们正在行军。到底是往哪里行军?我实在是说不上来。某些非常恐怖的东西正在展开,我只想见到你,我只想抱着你,我只想脑袋里的音乐赶快停息。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5月28日    谐律纪元6233

  我想我现在能写东西了,因为我看到你就躺在我身边。我什么时候回了家的?昨天吗?慢慢地,我把一切都回忆了起来。新月辉把我扔回了公寓里,就是字面意思。我在你的咆哮声中醒来,你对新月辉简直怒气冲天。我不明白为什么我都感觉不到半张脸都烧伤了。这是个晴朗的下午,他没多留意我的斗篷已经松开了,而我觉得他也不在乎。随着冷漠的咕哝声,他转身离去。

  可你……你温柔的蹄子把我从阳台上抱了下来,把我领进了屋里。你呵护着我,我能感觉到你清亮的吻落在我额头烧焦的眉间。等我意识到这是你的时候,我就抓住了你的前蹄,把你拽到了我身边。香甜的茉莉花,我不知道我到底抱了你多久,或者是你抱了我多久。我只知道我很幸福,你很害怕。我从来都不想让你害怕,影儿。我绝对不会想要去吓唬你的。可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吗?

  挽歌有第九首,我记得露娜公主的话。她一直不停地谈论着某只小马的“挚爱”,无意之中说出了“孤寂”这个词。难道会是“孤寂之歌”吗?还是“孤寂的挽歌”来着?我现在记不清了。我所知道的就只是我们把她从十天前传送来的那四位音乐家那里收来的笔记整合到了一块儿。更重要的是,第九挽歌是我们俩一块儿演奏的。她用了唤夜者了吗?

  不,不。我还在这里。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我还能去哪儿呢?哪怕是在我自己的公寓里,我依然会感到彻骨的寒意。两个钟头之前你点了一堆最旺的火才入睡。我真希望能够为你解释清楚,好让你知道点再大的火都对我没什么帮助。我正在走向不知何方,走向我不知道的某处。

  我最爱的影儿,你整天都陪伴在我身边。我几乎都没说一句话,可你就像我身上的毛一样紧紧贴着我不放。你怎么会不生我的气呢?我简直都无法理解。我走了这么长时间,连一个解释都没有。我也可以随便找个理由,但这根本没法把事情圆过去。

  我只希望你能知道,能和你结婚,让我有多么快乐,而且……有多抱歉,影儿。有些宏伟而黑暗的东西,消耗了你丈夫的时间,精力还有理智,对不起。你牺牲了这么多,我讨厌你更加牺牲自己。这本该是个充满了机遇、充满了幸福的时刻,我不知道命运为我准备了什么。我不知道当露娜和我写完第十首挽歌的时候会发生什么,这首夜曲的重要性超过一切,我只害怕它会像巨鲸吞噬小虾一样把我消耗殆尽。

  请原谅这一篇的尴尬气氛,影儿。你可能会把纸上的瑕疵当成泪痕。你说不定猜对了。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5月30日    谐律纪元6233

  我又把你给吓到了,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见到你而已,一切都……那么寒冷,那么迷惑,音乐充斥着我耳畔,没完没了。我走出了屋门,踏入了阳台的温室,只因为我想看到你眼中的阳光。但是……到处都是阳光。直到你开始扯着嗓子尖叫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简直就好像我变成了一个蹒跚学步的幼驹,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更是神志恍惚到缺乏理智。

  在阳光还没对我造成什么永久性伤害之前,你及时冲了上来,把我推回了公寓里面。我真不喜欢惹你发飙,就算你的怒火只是困惑的伪装也好。我也很迷惑,影儿。不过就像露娜一样,我没有面具。我只有黑暗,而且我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阴云密布。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世界上要有光明和黑暗的对立呢?为什么阳光和月光要分开呢?这世界真是太不完美了。如果我们能把整个艾奎斯陲亚都遮蔽在厚厚的黑暗之下,那万事万物将会变得多么美丽啊。所有的一切都会简单明了,你以前就和我一起住在黑暗之中,你就是小马也能在黑暗之中生活的铁证。你会过得很好的,我会为了你而投身黑暗。我们可以拥有黑暗之家,在黑暗和阴影之中,在露娜公主的荣耀之下,在她的歌之下,和她的挚爱之下过得平安幸福……

  我简直写不下去了。你的咆哮声还在我耳边回响。你爱我,可是你讨厌我身上发生的事情。你更讨厌我不能告诉你的那些事,我也一样讨厌这样。每一次我试着张口告诉你,泪水就开始止不住地流淌。那是你绝对不能去了解的恐怖,我不想看到你眼中的阳光熄灭。像这样一个完美的世界,那是永恒的荫凉,我不能让你消逝。我这辈子一直都在这么左右为难吗?就好像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了我一直在追随的节拍,可我却不知道我是否希望你也随着这骷髅鼓的恐怖鼓点起舞。有些宝贵的东西会就此失去……不,有些宝贵的东西已经失去了。

  你以为我没在看的时候,其实我在偷偷看着你的脸,那面孔……蕴含着悲伤。我觉得……你似乎藏着什么秘密,这秘密非常可怕,但是也非常美丽。可是你不会比我说的更多。你担心,我的耳朵已经不属于你终身所爱的丈夫了,的确是的。我们正在慢慢褪色,化为曾经美好模样的阴影。露娜的交响乐已经从我的生命中夺走了光辉和色彩,可你呢?你比以往更加温暖,更加快乐了。为什么我不能像以往那样去触碰你,感受你?爱情仍在,生活却逐渐淡去,仿佛窗台上蒸发的水珠。

  太阳已经落山了,露娜还没有召唤我。我得出去走走。你会明白的,至少我希望你会明白。我得去转转。你爱我,你崇拜我。她也同样崇拜着她的挚爱,而就连她的挚爱也不得不离去。暮光安魂曲,孤寂和死亡的音符。一团冰霜,包围着,就像无尽的幽灵在齐声合唱。

  我得出去走走,亲爱的半月影。否则我会死的。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5月31日    谐律纪元6233

  我浑身青一块紫一块,每一处伤痕都疼的要命。你并不相信我所说的这些瘀伤的来由,我本来还以为能糊弄过去呢。现在,我没法做出更合适的解释。在这个苦难的时代,我实在是承担不起。不管怎么样,我必须在此写下真相。也许随着时间流逝,你会重新找回阅读我写下的记录的力量,而那时候你就会明白了。

  那天上午晚些时候,我遇到了新月辉。他不想见我,他正忙着呢。所有的黑夜卫兵都忙的要命,而这就是我要找他的原因了。

  当我上周还在宫殿的月神侧翼的时候,我敢发誓确实听到行军的声音了。当时我既没有力气也没有理智去看看那动静是怎么回事,但今天我看了,而且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自己的发现。聚集在坎特拉的众多夜骐公民们发生了一些情况,超过四分之三的夜骐都加入了黑夜卫队。所有这些快速入伍的操作从头到尾还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完成了。这可不仅仅是史无前例,而且相当可怕。

  当听到他们用来踏正步用的那首曲子的时候,我就更加吃惊了。这是挽歌第六乐章,是露娜公主和我自己几天之前才谱写出来的那一首。这首曲子被录了下来,而且在整个月神侧翼的庭院里播放。每一只卫兵小马都随着节拍大步向前走,皮质的翅膀排得整整齐齐,几乎是一条直线。我很欣赏新月辉身为黑夜卫队长的权威和命令,可他根本没有能力指挥得了这么多的小马。谁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些新兵训练到如此整齐划一的地步。

  可我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挽歌第六乐章已经抓住了这些小马的身心。来自黑暗的发掘物正在控制着他们,赋予他们力量,而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帮助露娜把它带到这世界上来的。这些夜骐听到了那永无休止的节拍和脉动,它向他们的心灵诉说着看不见的秘密。可是……他们听到了那合唱吗?他们听到了她无尽的声音吗?寒冷是不是也侵蚀了他们的身体,就像侵蚀了我一样?

  我试着劝说新月辉,我试着告诉他这情况很诡异,很不对劲。我试着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是错的。可他根本不听,我说什么他都不听。他变了。在他内心之中有什么东西消失了,留下了空洞,就像露娜自己变成的那个壳子一样。我这辈子都跟我的表哥在一起。而现在我看着他,感觉就像是盯着他坟墓上的抛光大理石墓碑。我试着和他讲道理,我试着让他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怎么能行?我又有什么办法?我有的就只有一张嘴了。

  有生以来,凡是会让我迷惑的事,基本上都只会让他不耐烦。在我最后一次绝望地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之后,他抓住了我——重重地——把我摔到了地上。当时我简直都懵了,根本没对他劈头盖脸揍过来的蹄子有什么反应。直到最后有两个卫兵冲过来把他从我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拉开。他在吼叫,他在咆哮,他叫我“叛徒”、“懦夫”,还威胁着要对你做些很可怕的事。半月影,这就是为什么你惊恐地盯着我身上那些淤青的时候,我只是含糊其辞没告诉你太多细节。

  而你误解了我,你把我的沉默当成了别的意思。你冷漠地背对着我,比“孤寂的挽歌”更加寒冷。你这么生气,我又怎么能怨你呢?我永远都不会怨你的。我只是想要完成这些挽歌。不知怎么的,我感觉……不,我知道,只要苍穹之夜曲最终完成,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寒冷、音乐、还有疯狂,一切都将会停息。到那时,我就可以向你详细解释了。要是我不能的话,那我还剩什么可写的呢?

  这本日记,我感觉,它的意义比我想象之中更加重大。我必须仔细地保护好它,因为我害怕新月辉……或者像他这样的小马,或者是那个占据了他身心的恶灵,说不定会对它干出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出来,然后还会对我,对你……亲爱的影儿……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6月1日        谐律纪元6233

  我爱你,我深深地爱着你,半月影。你在我心中胜过我自己的生命。

  我怀着无比的坚定和光荣写下这些文字,因为我害怕大声说出来的时候不会再影响你美丽的面容。今天你在床上爬到了我身边,紧紧抓住了我,你呜咽了足足一个多钟头。我试着为你拭去眼泪,但是你硬是把我的蹄子从你的脸旁扇开。你对我说,你只想让我抱着你。如果我生命中的每一刻都这么平凡这么幸福该多好啊。我真心地接受了,任凭你偎依着我,在我耳畔喃喃,呜咽着你对最近这几天的暴躁有多抱歉。你说你只是很迷惑,我早就知道了。但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爱你,而且永远爱着你。这些年来是你一直都在等待着我,而我也会永远都等待着你。

  你说你明白我不能解释所有的一切。你只是很害怕而已,因为这是我们生命之中头一次,你托付终身的学者无法以易于理解的言语来传达某些东西。我试着安慰你,告诉你某些歌曲之中,旋律本身蕴藏的内涵要远高于平淡的歌词,可我并不觉得这会让你好受多少。所以我吻了你,努力让你好受一些。茉莉花的芬芳无比香甜。

  于是你终于告诉了我,是什么让你这样失措。我们刚刚收到了黑夜卫队的一封信,新月辉要么是太忙,要么是火气太大,反正他是没自己来见我们。不管怎么样,信上要求我必须尽快向露娜公主报到。我们在一起相聚的时间不管多宝贵也好,又得减少了。

  你不想让我去,我自己也不想去。但如果我不服从公主殿下的召唤,那么我们都明白黑夜卫兵会对我们怎么样。你很害怕,我努力装出不害怕的样子。我吻了你,然后问你想告诉我什么事。我知道你心里在烦恼着什么,某些你紧张得不敢去提的东西。然后,你的模样看起来就更害怕了,你脸上的色泽看起来都快烧起来了。我知道你还试着瞒着我,但我的感觉已经从寒冷之中苏醒,你不自然的神情,哪怕是最细微的也好,我都能记起来。

  你微笑着阻止了我继续问下去。你偎依着我,告诉我,当我回来的时候就会知道真相。我以前从来没有过如此的勇气去面对可能是今生今世最黑暗的夜晚。不管最后的挽歌到底怎么样,我都不会再害怕了。因为我拥有你,你就是我可以回去的家,你的身边就是我返航的港湾。所有一切的疯狂和混乱都会结束的,我最爱的影儿,我向你发誓。我爱你,我保证,所有的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6月3日        谐律纪元6233

  外面有小马在行军,并且在操演。就在宫殿外面,在月神侧翼,谁都想象不到。这里面像死一般寂静。所有的卫兵都不见了。他们和所有的仆从都从这地方被解散了。现在,这里只剩下了我和公主两只小马,被周围那些乐器包围着。我们之间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拨动琴弦,甚至每一声杂音都响得难以忍受。一直以来,唤夜者都沉浸在我们的发现之中,就好像一位来自过去的法官,将要见证几千年来第一首诞生的新歌。

  而露娜公主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里。我感觉……就好像我一直都在孤身工作,而她只是漂浮在我周围一处天角兽轮廓的空洞而已。当她说话的时候,那声音仿佛来自巨大的黑曜石墙壁之外。她说了些什么,听起来……挺像是歌曲的标题的。唯一的歌,最后的歌。

  “破晓来临”。这是她对这首歌的命名。这名字简直让我入迷。泪水涌上了我的眼帘,我实在是连一个音符都写不下去了。我感觉……无比巨大的黑暗正在逼近,但突然之间,我不再颤抖了。我想起了我无法接触的晨光。我想起了你眼中的阳光。我要回家了,回到你身边了,亲爱的半月影。这是最后一首挽歌,我就要回家,和你团聚了。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6月4日        谐律纪元6233

  我觉得,我们已经大功告成了。但是露娜的脸色却不这么说。她像一尊雕像似的坐在她房间的正中,仿佛至黑之石上雕刻出来的阴森石像鬼。我告诉她说,我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我告诉她,我们已经谱写了最后一首挽歌。整个项目已经完工,“苍穹之夜曲”已经大功告成了。

  我这番话,她看起来似乎根本连信都不信。

  现在到底还剩什么没做的?她的视线越过了我,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唤夜者。

  我的老天啊,她想要演奏!她想用它演奏整首交响乐,这永恒的乐器,这天地创造残留的化石。但是只要我盯着她,她就纹丝不动。她这是怎么了?病了吗?莫非某种恐怖的超常疾病终于吞噬了我的君王吗?

  难道她会害怕吗?难道她在怀疑我们面前横亘的是一道非常不祥的地平线,险恶得无法跨越吗?那我们是为了什么一直忙到现在的?这些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了?

  大厅和走廊空空如也,小马们在外面随着永无止境的节拍大步行军。我听到锁链的铿锵声从极远处传来,逐渐连成一片,仿佛锈迹斑斑的哀伤之海。她思念她的挚爱,我也不想你思念我。如果接下来再没什么事情继续发生的话,那我就会被困在这里,就像露娜一样冻在这里,留在这个没有安宁也无法安息之处,再也见不到挚爱的另一半。

  我写下这些东西,是因为我干了些非常鲁莽的事。我伸出了蹄子,用我自己的蹄子,去触摸了唤夜者那黑玛瑙一样的表面。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我的视线扫过了露娜。殿下正在看着我,她在盯着我。

  就在这一瞬间,我全都明白了。她只是这曲子的听众,而且一直都是听众。这首交响乐是专门为她谱写的。我知道为什么她一直都需要我了,还有那四个音乐家为什么被“召集之歌”的魔力拉到了这里又送走了。她并不相信他们,但是她相信我。

  而我也再也没力气去质疑我在整个任务之中的位置了。我想要这一切全都结束。我想要见你,我想要这音乐早点儿完结。要想做到这些,首先必须开始弹奏这音乐才行。

  影儿啊,希望你,还有任何读到这些记录的小马,原谅这只凡俗之身的夜骐对神圣的唤夜者的亵渎举动吧。但我必须这么做才行。我必须放下音石,我必须演奏挽歌。苍穹之夜曲,这首交响乐必须奏响,因为这演奏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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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冷,真的好冷啊。很多声音,低声喃喃的,高声尖叫的。数不清的锁链拧成了一条隧道,拢在我周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在什么地方游泳。露娜,露娜在哪里?她无影无踪。我在宫殿大厅的地上醒来,浑身透湿,身下积了一汪水。我都冻麻了,我冷得根本动不了,虽然奋力挣扎,可我还是动不了。我在我的宿舍里,我……我是怎么到这里的?火焰,一堆火,肯定是我点起来的。好大的火,好热的火,几乎烤焦了我的毛皮。我简直都感觉不到我的毛皮了。角落里那黑黑的是什么?唤夜者?它怎么还在我这里?无法思考……几乎无法呼吸……好冷……

  ——彗星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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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好冷啊,我的脑袋都冻得生疼。那是什么?我听到了旋律,没完没了地在我脑袋里打转。我认出来了,这是……“阴影序曲”,我演奏了它……对吧?我演奏了很多挽歌。阴影序曲,余晖波莱罗舞曲,潮汐进行曲……

  我最后记得的就是演奏了“夜之悲歌”,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露娜不见了,整个世界不见了,我也不见了。

  可现在,我还在这里。陪伴着我的是无尽的寒冷,黯淡的火焰,我耳朵里的音乐,还有唤夜者。大家都到哪里去了?

  有什么东西仿佛闷雷一般轰鸣,周围的墙壁都在发颤了。外面出了什么事吗?我得出去看看,但我怕得不敢动,好冷,真的好冷啊,冷得我骨头都快冻僵了。影儿,原谅我,影儿,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真的好冷,影儿,真的好冷。

  ——雪石膏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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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马们正在死去,我看到了他们的尸体。整个宫殿的墙壁和地板上到处都是淋漓的鲜血。露娜无影无踪,我听到众多尖叫声宣示着她的声音,都充满了恐惧和愤怒。我们一定是陷入战争了。我觉得……我恐怕是没法活着离开这宫殿了。不管是谁,如果你读到这消息,请搜查我的鞍包。唤夜者在我这里,把它拿走,安全保管好,远离一切邪恶。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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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表兄变成了谋杀犯。我亲眼看见他杀害了另一个皇家卫兵。新月辉,你到底在干什么?而他并不孤独,黑夜卫兵们都在和他一同飞行,他们在四处放火,见到房子就烧,见到小马就杀。不,不止如此。他们……他们是在杀害所有夜骐之外的小马。这,这简直是大屠杀。我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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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处都是火焰。太亮了,亮得刺眼,可我却快要冻僵了。我都看到了自己呼出来的白气,我已经快要上不来气了。现在我已经跌倒了两次。我以前从没去过战场,闻起来像是烧焦的毛发和呕吐物混在一起。整个坎特拉都在燃烧,街头巷尾血流成河,尸横遍地。那些侥幸还活着的小马们都在嚎啕大哭,他们都在诅咒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露娜公主的名字。公主殿下犯下了可怕的暴行,她背叛了艾奎斯陲亚,背叛了小马种族。为什么?几个钟头之前我还和她在一起演奏夜曲啊?她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她要摧毁自己王国的首都?

  好冷啊。我写下这些是为了记下大屠杀的火焰。夜幕已经降临,但是我感觉很不舒服。我害怕露出面孔,可我必须这么做。如果我可以把唤夜者送到塞拉斯蒂娅那里,她说不定能对这一连串难以理解的恐怖情况做些什么。可我不知道,一旦我露出我这张夜骐的面孔来,那我还能活多久呢?我的兄弟姐妹们都发疯了,他们在以黑夜的名义大开杀戒。就好像他们都被什么东西上了身,而露娜公主的疯狂正在指引他们。

  ——雪石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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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找到了皇家卫队的成员,他们不是夜骐。看到我之后,他们一时间吓了一跳,但似乎没打算伤害我。我把唤夜者交给了他们,和他们一块儿躲进了皇家图书馆的废墟里。几周之前我还在这里安稳地学习和研究呢,现在一切都只剩下了灰烬和火焰。周围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死尸,我听到队长说起了疏散路线,我一定得确认你是否平安,半月影,我一定-

  他们……他们都奇怪地看着我。他们的表情……

  有些不对劲。

  ——雪石膏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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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名字是雪石膏,雪石膏·彗星蹄博士。我今年三十七岁,我在喙灵顿大学获得过古代神秘主义和高级音乐理论的学位。我有一个妻子,半月影·彗星蹄。我们都住在午夜区。求求你,帮帮我,帮帮她。不管是谁也好,求求你读一下这些!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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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都在把上一页的内容展示给那些卫兵看,我知道我已经写下了这些文字,我看得一清二楚。可他们却一个字也看不见,就好像我什么都没写过一样。我拼命地向他们解释我是谁,然后,他们的表情就又回到了原来的一片茫然。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说什么他们都置之不理?他们明明都是训练有素的卫兵啊!他们

  我们遭到袭击了。

  ——雪石膏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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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斗远在城市另一边,我在这里很安全。可是,依然还是寒冷彻骨。还有其他的小马和我挤在一起。每隔十分钟,他们就会一脸错愕地盯着我看。就好像我一次又一次地从阴影里突然冒了出来。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了他们,反复地告诉他们,至少有五次了。这不可能是个玩笑。我们正在战火之中,没工夫搞这些不合时宜的恶作剧。难道露娜对整个城市都下了魔法吗?难道所有的夜骐都因为魔法而患上了古怪的健忘症吗?我试着把我的日记给他们看,可是他们根本看不见我写下的任何东西,一个字也看不见。就算我用大粗黑体一页只塞几个字也一样。现在这情况已经不仅仅只是一场内战了,我拿着唤夜者,挽歌在我脑袋里没完没了地回旋。哦,天呐。这是我干的吗?这些疯狂都是因我而起的吗?难道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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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流血,疼痛难忍,可我还是必须写下去。

  几只小马刚刚在我身上发泄完他们的怨气。一看见我的立瞳和苍白的毛皮,他们立刻就把我当成了露娜那只凶残军队的成员。他们冲上来撞飞了我,把我撞得摔倒在石子铺就的街道上。他们把我的月光绸斗篷撕成了碎片,我自出生以来所有那些糟糕的侮辱性的绰号都被他们叫了个遍,而现在,他们的声音里没有半分讥讽和调侃,只有无尽的怨毒。他们发誓要杀了我,把我连同“梦魇之月”一块儿都杀了。这是她的新名字吗?我看着坎特拉上空滚滚的黑烟和熊熊的烈火,不知怎么的,我完全相信他们的话。

  他们不再打我了,但不是因为要问我什么。他们盯着我看,表情就像之前那些卫兵们一样茫然。一股无形的寒流涌过了我的四蹄。我试着爬起来,然后他们注意到了我。接下来,他们的愤怒又回来了,就好像头一次看见我一样。殴打再次开始,暴力行为重演了。然后,当我满脸是血,头晕眼花,几乎看不清的时候,他们又一次陷入了同样的迷茫状态。

  我没有错过这机会,抓紧时间逃跑了。带着唤夜者,我连滚带爬地逃跑了。和这些暴徒们在一起,已经不比和新月辉他们在一起安全到哪里去了。我瘸着腿,步履蹒跚地走过坎特拉一片狼藉的战场。整个美丽的城市正在从内到外腐烂,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点儿吧。

  因为担心自己的性命,我硬撑着钻进了半毁的医院。利用这里剩下来的东西,我总算是把自己打理了一番。尽管如此,我的四条腿还是疼得发抽,把这些都记下来的时候就疼得更厉害了。但是我必须把这些可怕的回忆都记录在案。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而我担心,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原因可能就是我。我演奏了夜曲,我看到了所有那些警示信息,但是,出于对黑夜女神的盲目崇拜和服从,我把唤夜者抱进了自己的蹄中,亲自演奏了这全新的不知有多危险的交响乐。我本该考虑得更加完全的。我本该用心去思考,而不是用感情去思考……我本该……

  哦,亲爱的影儿。这一片疯狂之中,你又在哪里呢?在梦魇之月的血腥屠杀之中,你又在哪里呢?我一定得找到你才行。周围酷寒无比,整个城市依然在焚烧,但我一定要找到你,我的挚爱,我必须确保你的安全。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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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6日        谐律纪元6233

  我只是从路过的验尸官喃喃的回答声中得知了现在的日期。自从我演奏夜曲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天,整个坎特拉足足有一半都化作了废墟。他们正在打扫街道,把尸体收敛到拖车上拉走。在城门的东侧有一个大火葬场。我在这儿都能闻得见焚烧尸体的可怕味道。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来防止战乱和屠杀之后的瘟疫和虫灾。毫无疑问,这是自无序纪元以来最惨烈的灾难。

  我一定要找到你,我在倒塌的医院里找到了一捆毯子。这不是月光绸,我都能感觉到我的毛发正在正午的阳光之下燃烧,但这几乎算不了什么。我必须找到你,半月影。我一定要去找你。

  叛乱的军势是夜骐,我估计他们不会去蹂躏午夜区,这猜测应该很合乎逻辑。我祈祷你还留在那里,我祈祷你平安无恙地留在公寓里,祈祷你把自己锁在房子里面。在喙灵顿,你总是那么机智。现在我别无选择,只能相信你的坚强了。

  远处传来了爆炸声,几个钟头之前,露娜的军势已经被驱逐出城外了。我担心他们可能会试图反扑回来围攻城市。我得动作迅速。虽然走路的时候很疼,但我一定要去找你才行。

  ——雪石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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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6日        谐律纪元6233

  老天啊,午夜区着火了。坎特拉的市民们已经自发地组成了民兵大队,而他们正在我们的夜骐邻居们身上发泄他们的暴怒。这比我想的还糟糕,我一定得进去才行。我得想个办法,一定要安全啊,吾爱。我这就来找你了。

  ——彗星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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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6日        谐律纪元6233

  我是雪石膏,你的雪石膏,你的丈夫啊。我们是在喙灵顿大学的凉亭下面办的婚礼,就是在那里喜结连理许下终身的。你的鬃毛上戴着薰衣草,那是你最爱的花朵。你闻起来就像是茉莉花,那是我最爱的芬芳。求求你,我亲爱的,对我说啊,对我说你能看到这些文字啊。求求你对我说,说你还记得我啊。

  ——雪石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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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6日        谐律纪元6233

  我认识你

  我认识你,而且我爱你

  凝望着彼此的眼睛

  用我们的双耳聆听

  你一直都喜欢抚弄我的耳朵

  最亲爱的半月影,是我啊

  你的丈夫回来了

  好好看看这些文字

  好好听听我的声音

  告诉我,对我说

  你还记得我

  你还认识我

  求求你

  ——雪石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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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7日        谐律纪元6233

  我就在我们的公寓里,就在你的隔壁房间里。但是你不知道,你也完全不会想。你会步履蹒跚地走出我们的卧室,偷看外面的暴乱和屠杀。你会看到我,你会吓得惊声尖叫。你会哭泣,你会乞求,乞求我不会用夜骐的獠牙咬你,吸干你的鲜血。你会尖叫着咒骂我,叫我滚回囚月之马那里去,滚回那支死亡和毁灭的军队里去。然后,就在你的歇斯底里爆发到某种狂热的程度之时,你会摇摇晃晃地跌倒在地,就好像极度的晕眩袭上了头脑。为了你的理智着想,我会消失,而你会孤独地,迷茫地回到你的房间里。几分钟之后,你又会回来。你又会看到我,然后这整个噩梦就会再度重演。

  我认识你。你是我深爱着的她,是深爱着我的她。你就在这里,我能闻到你甜美的茉莉花香。我能看到你美丽的金色毛皮。然而,你却又不在这里。

  你不在这里,挚爱的影儿啊,这首歌到底把你带去了哪里?因为我现在明白了,都是这首歌。我知道,这全都是因为这首歌。夜曲将我们硬生生拆散,远得就像是天涯海角。我甚至不敢试着去拥抱我的妻子,否则你会把我当做是一个入室抢劫的夜骐暴徒,还想要玷污你。

  这里冷得像是寒冬,比外面废墟遍布的街道还要冷,比大屠杀开始时候的宫殿还要冷。我坐在这里,靠墙瘫坐着,唤夜者倚在我身边,我凝视着阳台,你宝贵的温室已经被砸烂了,就像我们的生活一样。午夜区的屋顶和周围的社区上空冒出的尽是焚烧的黑烟。艾奎斯陲亚分裂了,皇家姐妹正在互相争斗。我们到底变成什么样了?我们的未来又会怎么样?

  我本来该写更多的,但我听到了你的蹄声。一位外表和我妻子一模一样的艺术家又开始朝我放声尖叫了。如果这一次你看到我正在哭泣,也许会有所不同吧,但我还没蠢到会这么妄想。

  ——雪石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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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9日 谐律纪元6233

  露娜的军队已经被塞拉斯蒂娅的皇家卫兵击退了。街上流传的消息是梦魇之月的军队——换句话说,明月帝国,他们已经攻占了艾奎斯陲亚的北部地区。这意味着喙灵顿已经落入囚月之马的魔爪,我再也没有能回去的家了。

  而且,我也没法回去了。我试着前往坎特拉的外城门,可我却发现自己根本走不出二十个街区远。当我到达首都最远的边缘地带的时候,无尽的寒冷淹没了我的身体,把我压垮了。就好像我全身的血液都在体内冻成了冰。我试着朝反方向走,走向城市的另一边,当我到达西方的悬崖之时,同样的无形寒潮再次压垮了我。

  我从中感觉出了某种模式。我顶多只能走出两里地远,就能感觉到这股极度的寒冷,让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但是,中心位置呢?通过在破败的坎特拉街道上的大量探索和行走之后,我判断出,宫殿就是我这座新监狱的中心。更具体地说,中心位置就在露娜公主过去的寝宫位置。这也很合理。毕竟,我就是在那里使用了唤夜者的。这其中一定有某种联系。

  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影儿。之前我在我们的公寓里像个幽灵一样徘徊了足足十二个钟头,现在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不断见到我,不断被我吓到,我只担心你会犯心脏病。我们俩至少都“相遇”了十次,而每一次你都好像从来没见过我。我知道,这不可能是装出来的,你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阳光,你的精神之中已经没有了我的存在。对你而言,我只剩下了一个影子,一个爱你的影子,就像我们交换誓词的那一天一样爱着你。至少我还记得这些,这就是最重要的了。因为这意味着我必须找到什么办法来撤销我做过的一切,挽回我犯下的错误。露娜和我为这个世界带来了无尽的黑暗,当然了,有了唤夜者,我应该能够把一切都拨乱反正才对。说不定我甚至能抓住这个绑架了露娜公主心灵的“梦魇之月”,把露娜公主也一同拯救出来。

  对,没错,就是这样。现在我明白过来了,这解决方案行得通。如果这座城市的每一只小马——包括我自己的妻子在内,都遗忘了我,那这就表示我找错了要交谈的小马。我必须去找那位不朽的神灵,永生的天角兽。我必须去和塞拉斯蒂娅公主面对面交谈。自从宇宙族母的创世之歌改变了现实以来,她就一直活着了。而我现在有一块和她同样性质的魔法碎片,我拥有唤夜者。如果我把它直接交给塞拉斯蒂娅,那么她也许可以解除这种恐怖。她可以让这噩梦彻底终结,然后你我就能重新团聚了,我心爱的影儿。

  传言说她已经返回了首都,对战损进行评估,并且策划对明月帝国的反击。我没时间可浪费了。半月影,请你先继续等我一阵子。我会回到你的身边,一同迎接新的黎明,精神焕发地活着迎接新的希望。

  ——雪石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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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日    谐律纪元6233

  现在我已经站在了宫殿的大门外面。这里寒冷的程度减弱了,我觉得精力充沛。现在正是不容错过的最好时机。我所遭受的这种神秘的诅咒,让我有了一种神秘的近似隐形的能力。只要我小心一点儿,把握好时机,我就应该能利用每组卫兵的巡逻间隔时间,还有他们失忆的时间。一路潜入塞拉斯蒂娅的作战指挥中心,就像在踩在松散的石头上跳过整条河流。唯一要小心的,就是我脆弱的勇气。我从来都不喜欢冲突,而要是某个脾气暴躁的卫兵看到有个夜骐正鬼鬼祟祟溜进来——且不管长没长翅膀,结果绝对都是一通大乱和殴斗。万一一切都失败了,我就把我自己连同唤夜者一块儿交出去赢取他们的欢心,或者是至少分散一下他们的注意力。塞拉斯蒂娅啊,请赐予我力量吧。我来了,为你带来了拯救艾奎斯陲亚的钥匙。我只希望一切都不会太迟。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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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2日,谐律纪元6233

  我还在从爆炸造成的可怕震撼中恢复,现在我的耳朵都在响个不停。没有被震聋真是算我走运。

  太悲哀了,我根本就没能见到塞拉斯蒂娅公主。刚刚到她的宫殿,一场巨大的爆炸就席卷了军事区。很明显,露娜公主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变成梦魇之月,更是知道她的姐姐会对此有多么抗拒。坎特拉皇家卫兵已经宣布这场爆炸案是由夜骐恐怖分子策划的。露娜的明月帝国再一次拉低了下限。光是在坎特拉的大街小巷流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还不够,现在梦魇之月正试图彻底谋杀她的血亲。

  对,我在这里强调的是“试图”。虽然露娜的战术是如此奸诈而险恶,可她最终还是失败了。塞拉斯蒂娅公主平安无事,身上甚至没有半点伤痕。只不过我真希望她的军事内阁和幕僚们也是如此。坎特拉防御计划中的几位关键将领都在爆炸案中不幸身亡了。艾奎斯陲亚历史上的这一刻变得越来越黑暗了。

  我已经回到了公寓里,藏在阳台的阴影之中,忍受着死亡的恶臭,被你遥远而空洞的凝视所束缚。我发誓,自从我回来之后,你至少看过我六次了。但不管你是否还记得我,你几乎都不再理会我的存在了。我从来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你如此冷漠,如此沮丧,如此……倦怠。

  你到底有多么孤独啊,我的挚爱。你的丈夫已经不存在了,我现在开始觉得,他可能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不管我写下什么也好,对于周围的小马而言都是透明的。我试着在街上拼写出我的名字,把东西打翻,在垃圾堆上点火,绝望地,不顾一切地想要引起幸存者的注意。只希望有谁能多看我两眼。而我不管做什么,要么就是被直接无视,要么就是被视为奇怪的偶然。无可否认,我被剥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能力。小马们也就能记住我几分钟,顶多几个钟头,然后就对我再也没印象了。

  我也努力尝试着把一切都重新教给你,半月影。我已经安抚了你惊恐的心,就坐在你身边,注视着你的眼睛,把我们的故事,我们生活的故事,我们相爱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我知道你能相信的顶多是个空洞的理念,对某种东西的接受——充其量不过是一只绝望的夜骐陌生小马在你面前胡编乱造而已。我可以和你分享我们遗留下来的那些往事,但我永远无法在你内心之中点燃真诚和爱意。我们之间的羁绊已经消失了,我恐怕你内心的幸福和快乐也随之而去了。之后,每分每秒,我继续向你展示我自己的每分每秒,你的反应都越来越少。就好像唯一能记住我的,只有你内心之中辨识死亡和腐朽的那部分心灵而已。

  上一次我们最后相聚之际,你的毛皮浮现着某种神采,在你的脸上挂着玫瑰色的红晕。我知道,你是想告诉我些什么,就像我现在有无数的话想对你倾诉衷肠一样。我不知道我还会发生什么事,可我根本不在乎。我站在这里,站在阴影中凝望着你,凝望着你的身影和黑暗融为一体。在你的内心之中还残留着渴望寻找你丈夫的零星思绪吗?渴望着,渴望寻找到在喙灵顿的夜晚你曾经深爱的那只小马,而此刻你正身陷苦闷的黑暗之中,盲目地,盲目地想要寻回你永远失却的那部分?

  为什么你不肯离开这公寓呢?为什么你不放弃这午夜区的空巢,去加入其他小马们一同救死扶伤呢?影儿,这里已经什么都剩不下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还会留在这里。我想要帮助你,我努力去帮助你,可你几乎没有力气离开这里迁往别处。你是生病了吗?这挽歌也诅咒了你吗?我们的联系是如此紧密,如此亲密,以至于诅咒把联系着我的你也部分地拖进了那同样的冰霜和恐怖深渊之中吗?

  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实在是难以忍受,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去找塞拉斯蒂娅公主会面的尝试已经失败了,在匆匆出席了给爆炸案死难者的简单哀悼会之后,她已经离开了坎特拉,去了蓝谷外面的新前线安营扎寨了。内战降临在了我们头上,整个艾奎斯陲亚都在燃烧,我也失去了毕生的挚爱。我愿意放弃一切,只为了你不会自我迷失,半月影。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宇宙族母保佑啊,我已经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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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8日    谐律纪元6233

  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在我这新生活的深渊之中,我发现自己开始转向唤夜者来寻求抚慰了。拨动这神奇乐器的琴弦——似乎……我的内心之中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我开始猜测,为什么我以前就没想过利用宇宙族母的现实之歌呢?

  关于塞拉斯蒂娅宫殿里发生的那场爆炸案,有些地方实在是不太对劲。首先,这炸弹的性质……根本不像是传统的夜骐能造出来的。另外,露娜是哪儿来的时间装的炸弹?根据推测出来的炸弹安装时间,她那时候应该正在和我一起谱写夜曲才对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想到了这些。不过,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我拥有唤夜者。尽管我现在变成了一个冻得半死不活的贱民,但是只要带着它,它就赋予了我力量。我觉得……好像我忽略了什么,某种我能发现,而且必须发现的东西……

  仔细反思了一下,我意识到我从来没真正演奏过整部夜曲。至少是……也可能我演奏了?但是在演奏“夜之悲歌”的时候立刻就失去了整件事的记忆。我演奏了“暮光安魂曲”了吗?“孤寂的挽歌”呢?还有后面的“破晓来临”呢?莫非是露娜公主替我演奏了交响乐的其他乐章?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拥有唤夜者的不是她?而是我?

  如果说你教过我关于科学的什么事,半月影,那就是真正的科学家都懂得重复试验来验证取得的成果有多重要。这就是我当下必须去做的事。如果说,我从来没有演奏过“暮光安魂曲”,那我就得把它当做我的直接目标。但是,我不能在这里演奏,在这痛苦之中,在这毁灭之中,这里根本不是演奏的好地方。我必须回到实验开始的位置去。我必须回到露娜公主的宫殿去,只要它在炸弹引发的可怕爆炸之后还立着的话。

  只有一件事让我很遗憾,要去演奏,我必须把你留下。这并不那么简单,可我也不能等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你受苦。你正在遭受折磨,影儿。这根本无可否认,但是也无法解释。你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四肢也越来越乏力而迟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塞拉斯蒂娅作证,我已经使出全身解数来帮助你恢复健康了。我是打着坎特拉救援队的幌子出现在你面前的。当然,让你能无视我的夜骐身体特征可是费了我不少的心思,但是我已经设法让你去晒太阳,吃饭,甚至去当地的医务室做检查了。

  而这一切看起来都什么用也没有。我这两天所做的一切就是在你周围转悠个没完,就像一个无助的鬼魂徒劳地想要治愈他深爱的、依然在世的爱妻。

  所以我才明白我必须冒这个险,迈出这一大步。如果塞拉斯蒂娅帮不了我,如果露娜现在只是个疯狂破坏的幽灵,那我就只能靠自己的努力来解决这个诅咒了。如果……如果我能借助最后这些还没有演奏过的挽歌的力量来解开夜曲的毒害,那么也许……只是也许……我能把害我变成隐形的这种污秽清洗干净,也能把你的诅咒化解掉。

  我不会停止记录的。这本日记也许对任何小马而言都是不可见的,但我相信它并不会永远如此。艾奎斯陲亚必须知道这里实际上发生过什么。如果我得负起露娜公主堕落为梦魇之月的罪责,那就这样吧。不管什么事发生在我身上,我都不在乎,只要你能恢复健康就好,我挚爱的影儿。我会把你带回来的。我会把一切都恢复正常的,对此我发誓。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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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1日    谐律纪元6233

  这番努力花费了大量体力和意志力,不过我终于再一次来到宫殿了。我采用了我头一次试着去找塞拉斯蒂娅时候同样的把戏。现在我只希望别有什么炸弹之类的就在我鼻子底下爆炸。当然了,命运绝对不可能有那么残酷无情。

  我偷偷摸摸地溜进了宫殿的月神侧翼,就在十分钟之前,我终于到达了露娜公主的寝宫。周围的一切,简直就好像从来没被动过似的,真是让我大为吃惊。现场……就和我之前离开的时候一样凌乱。地板和桌子上那些摊开的书本还在原地。公主的工作台上挂着同样的卷轴和笔记,外面大厅的地板上甚至还留下了那块污渍,就是在那个位置上,几天之前我从一个神秘的水坑里醒了过来。

  我周围的细节如何,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回来了。在我被诅咒的监牢中心,这里非常温暖。我把一组新的音石摆成了一个圈,现在我已经准备好完成挽歌了。于是,唤夜者在我蹄中,现在我准备从我中断的位置继续演奏。“暮光安魂曲”的旋律已经在我迷惑的心灵之中澎湃激荡,在整整一周的无尽恐怖之后,一切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原点。

  但愿历史证明我的努力是值得的。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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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钟头之前我醒了过来,脑门上都是血。感觉就像是我的脑袋裂成了两半,我伸出蹄子小心地去摸自己的角,刚一摸到就是一阵火烧一样的剧痛,疼得我大声惨叫。仿佛我的魔力灵脉在头盖骨的顶端点着了火炬。我朝日记瞥了一眼,看到我发疯一样用潦草的笔迹涂鸦了足足有两页纸,一遍一遍反复重复同一句话,难怪我的角几乎被烧掉了。我写下这些文字的速度到底有多快?我又为什么要写它们?莫非我又着魔了吗?

  足足花了几分钟时间休息和冥想,我才能召唤魔力使用漂浮术继续书写。然而……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了。我的确演奏了“暮光安魂曲”,可……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了。在那之后,一切都模糊了。我唯一记得的就是突如其来而且无法忍受的偏头疼,还有……

  我的写作必须先停一会儿了。

  ——彗星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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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直难以置信。我周围的那些书籍——露娜公主从艾奎斯陲亚各地收集而来的那些古老而神秘的书籍——不再是空白一片了。上面浮现出了文字。我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就看不见它们,但是现在,它们都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这种语言比古代基础小马语还要古老,但……我却能毫不费力地阅读它们,就好像从童年时代就学通了这种语言一样。文中谈到了阴影,灵魂,还有苍穹之间的歌曲。而且……还提到了那位歌者。她无比美丽,却也无比恐怖。她守护着遗忘。她为她的挚爱而哀悼,因为他永远不会归来。更重要的是,当我回头看看自己日记的最后两页时,我发现我写的那一大堆重复的短语正发着和露娜的文字相同的幽光。

  等等,莫非……?

  没时间写日记了,我得好好阅读一下。

  ——彗星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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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脑袋又疼得厉害了。重新回顾我写的最后那几篇日记,重点阅读了我和塞拉斯蒂娅公主见面之前的爆炸案那一段,仔细关注了那个炸弹的相关细节描述。就在这时候,有什么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我认出了我写下来的文字——或者说,至少我觉得那应该是我写的。但之后,我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它们,看到了……它们后面的东西……就好像我的视线被吸进了致命的冰雪、锁链和雷霆的漩涡之中。

  记忆如洪水般汹涌而来,打了我一个毫无防备。我倒在了地上,随着真相重新涌入我的灵魂,整个房间都被我的角照得一片透亮。根本就没有什么爆炸案,也没有什么炸弹。我确确实实地见到了塞拉斯蒂娅公主,我明知道这件事的。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真的见到她了。我偷偷溜过了卫兵身边,我也越过了太阳女神的失忆症防线。我站在她,还有她的整个军事内阁面前,蹄子里抱着唤夜者。我把一切的真相都告诉了她,包括夜曲的事。更重要的是——当她问我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的时候,我觉得有必要向她展示一下。最后,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被鼓励着再次演奏这见鬼的交响乐,不是露娜面前,而是在她面前。

  结果,宫殿的那一侧被炸飞了。但那不是什么夜骐的炸弹,相反,那是塞拉斯蒂娅公主自己。现在,我在这里写下的是绝对的真实,此刻,我对这件事真正经过的记忆就和当天一样清晰。还没等我演奏到“夜之悲歌”,塞拉斯蒂娅公主精神深处的某种东西就对夜曲起了强烈的反应,纯粹的太阳能量在她身上爆发了,简直就像是她在攻击目所能及的一切似的。我被她毫无顾忌的大肆破坏和刺耳的尖叫声吓呆了。而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却相信这一切都是因为夜骐的炸弹袭击,就像我在日记上记载的那样……或者说,我以为我在日记上是这么写的。

  但是很显然,不是只有我。整个坎特拉内外的所有小马——包括那些亲眼见证了塞拉斯蒂娅和她身边死去的那些军事幕僚的小马——都相信宫殿这部分是炸弹摧毁的。不仅仅是我的记忆被改变了,而是所有小马的记忆都变了。历史被改写了,就像是夜曲诞生的过程一样。可是,情况也不完全进行得那么顺利。为什么我的记忆突然之间就清晰了呢?它和我现在看到的那些发光文字有什么关系吗?莫非这是“暮光安魂曲”的作用吗?

  只有一种方法可以找到答案。我必须做更多的阅读和研究。更具体地说,是关于我首次演奏“苍穹之夜曲”的相关记录。难道它也发生了改变吗?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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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次我试着呼吸的时候,我都直想呕吐。无法书写,无法思考,必须等待,必须恢复……写作继续……不是现在……只不过不是现在……

  宇宙族母保佑啊,求求你保佑我,保佑我们大家吧。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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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才刚刚醒过来。我只希望自己还在睡觉,我只希望那噩梦不是真的。可它就是真的,它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怎么努力也无法忘却。真相是无法遗忘的,至少我是忘不掉了。我的耳朵听着无音之歌,眼睛凝望着悲惨之途,蹄子里拥抱着那些灵魂,那些被无尽的遗忘所奴役的灵魂……

  当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我是在演奏夜曲完毕之后的水坑里醒过来的,我只希望这是唯一的事实。而现实,比所有的阴影同时混在一起还要可怕得多。

  我去了某个地方。我去了某个冰冷而恐怖的地方,而且根本无能为力。

  我孤独地在那里,但是,我其实并不孤独。尸体,数不胜数,无可计量的尸体——曾经拥有灵魂的空空躯壳——都被生锈的锁链串成一串,向前面延伸到无限深远之中。永恒的雷鸣和闪电之间,冰之海洋在无法穿透的金属平台之间疯狂地旋转,萦绕。这些残酷的清洗机器上还绑着数不清的小马,而他们都在忙着齐声高歌,唱着一首幽冥而战栗的合唱,甚至连自己到底受了多久的折磨都不在乎了。

  然后,她就在那里。她一直都在那里,她一直都在注视着我们。她的挚爱来了又走了,而她一直都在那里——在那苍穹之间的炼狱之中——哭嚎着她永无止境的歌。

  因为,这就是她的歌。“苍穹之夜曲”,本来就是她的歌。一直都是。这首歌专门为她所谱,专门用来保护她,专门用来囚禁她,同时也专门用来保护我们。而当露娜公主和我把这首被遗忘的交响乐从那被遗忘的深渊中发掘出来的时候,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创作它,只是重新发现了它而已。

  露娜公主……想一想,我崇拜她和塞莱斯蒂亚,因为这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位宝贵的天角兽。所有那些忠诚,现在感觉都那么空虚,失去了一切的意义和目的,这正是我现在陷入绝望的症结所在。

  真相是,一直以来,天角兽并不是只有两只,实际上是三只。当宇宙族母自我分裂之时,她分裂成了四个实体。

  其实,她还有一个二女儿,介于塞拉斯蒂娅和露娜之间,第三只天角兽。塞拉斯蒂娅公主守护大地,露娜公主守护天空。而她……

  她守卫着虚无与遗忘。她是苍穹之间的无尽女王。她隔开天地,又把万物联系在一起。我不知道露娜公主是不是有意的,可是在她十年的隐居生活之中——也就是阴影时代——她冥想得太深太远,偶然间发现了这个世界之间的神奇屏障。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能够渗透进去吸收那里的那些禁忌的知识。也许这和她与宇宙族母有着同样的血脉有关。但是,当她去触摸自己失去的血亲之时,她触摸到的,却反过来毒害了她。

  我是她们沟通桥梁的一部分,以唤夜者为钥匙,我打开了通往被遗忘的痛苦世界的大门。露娜公主,一个通过魔法来获取力量的灵魂,无法允许自己在遗忘领域的力量之下彻底崩溃。我想这一定就是她碎裂成两半的原因了。我曾经崇拜的阴影女神已经不复存在,早在召唤我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在灵魂之中埋下了破碎的种子,但是,“苍穹之夜曲”终于把她推过了边缘。她变成了梦魇之月,现在正在整个艾奎斯陲亚的大地上散播着破坏和死亡。我不知道这目的是什么,也许她是想通过夷平目所能及的一切,来绘出类似于遗忘领域的模样。也许是想通过用永恒之夜来覆盖整个世界来把艾奎斯陲亚变成一张空白的画布,由此来永远地铭记这首被遗忘的歌。

  我所知道的是,露娜一定是本着真诚的信念去探索,去重新接触那曾经遗落和忘却之物。但是当塞拉斯蒂娅暴露在这真相面前——哪怕仅仅是一小部分,当耳中充满了不谐的旋律之际,她的反应也必然暴戾无比,从而本能地努力去让那乐器沉默下来,并且去守护苍穹间的屏障,确保它安全而封闭。

  然后,其他的事情都是她办的。她用歌来改变现实,将其化为不同的形状来修补了我所造成的伤痕。如果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露娜身上,那么也许我现在根本就不会在这里,被同样的神秘力量所诅咒,正是这神秘力量把我化为了虚无,把我从所有小马的记忆之中消去。露娜也被同样可怕的悲哀所扭曲了,这悲哀原本只属于她的界域,那苍穹间的破碎大陆。而因此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正是可怕的梦魇之月。

  谁知道还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隐藏在深渊之中呢,但是我恐怕不值得再冒险去更深入的探索了。我也许并非不朽的天角兽,但是我拥有唤夜者。更重要的是,我掌握了那些被遗忘的知识,而这些知识从来都不该被任何小马所揭晓。结果,我变成了一扇活生生的门,看不见,摸不着,一缕短暂的思绪,穿过任意小马的脑袋,然后就随风消散,化为乌有。苍穹之间的裂痕现在就在我的内心之中,因为“暮光安魂曲”已经为我的眼睛……也只为我的眼睛打开了真理之门。只要我是所有存在事物和所有被遗忘事物的交界点,那我就只是一缕没有身体的孤魂,注定要永远徘徊在苍穹之间,永远无名,默默无闻。

  我还有什么选择吗?我可以再次演奏“夜之悲歌”,但最后又怎么样?它只会把我再一次送入她的领域。我会变成她的玩偶,就像在那充满雷鸣和混沌的世界之中,每一只被锁在平台上的小马一样。那些镣铐加身的小马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莫非他们曾经是和我一样的生灵,在遥远的过去也同样遭受过这可怕的诅咒?露娜的书房里那些围绕在我身边的无数书卷,难道就是他们写下的吗?而我是否又一个注定毁灭的灵魂,被遗忘的知识所链接,就像生锈的锁链把世界悬挂在无尽的湮灭之上?

  宇宙族母保佑啊,我简直无法思考,甚至都无法呼吸了。我得另找个地方,什么地方都行,只要能远离这个房间,远离这些书本,远离这些闪耀着她无法言喻的光芒的文字。我看到的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命运,它已经慢慢地咬上了我,獠牙冷得像冰。

  一定得另找个地方,一定得离开,一定得……

  ——雪石膏·彗星蹄博士

  * * *

????

  我的天啊,它们到处都是,现在我能看见它们了。一开始形象还很模糊,但是后来,我带着唤夜者再一次演奏了“暮光安魂曲”之后——无声无息,街头巷尾——它们再一次变得无比清晰。

  它们是尸体,它们是文字,它们是鲜血的斑痕,名字散落在大屠杀的遗骸之中。在我演奏安魂曲之前,它们还无影无踪呢,可是现在它们出现了,就在那里。它们都围绕着我,围绕着我们……就在我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有只小马就吊在我头顶的绞索上。他的身体泛着无法言喻的光,就像是我日记里的那些字,或者是露娜的书房里那些空白厚书里面的文字。他的身体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我能看到他的骷髅,有一层薄雾正从里面飘出来,就像是一团朦胧而冰冷的蒸汽。可是谁也看不见他。他在这里多久了?更重要的是,她还要多久才能找到他,把他拖到他该在的那根链条的深渊里?置于她的管辖之下?

  而她又什么时候会找到我呢?是在我死了之后呢?还是在我最终力竭倒下,无力再逃避她的时候呢?

  我拥有唤夜者,我拥有我的知识。此刻,我依然存在,依然存活。我必须找出逃生之路,从这个监牢之中逃出生天。说不定……“孤寂的挽歌”和“破晓来临”这两首曲子值得一弹。要是我真的想办法弹奏完了整部夜曲的话,那情况可能就会不一样了。说不定我还能……

  等等,这是什么日子?

  ——彗星蹄

  * * *

6月26日    谐律纪元6233

  已经过了五天了。宇宙族母在上,五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我怎么这么愚蠢,沉迷在这里面这么久?

  亲爱的影儿啊,我来找你了。

  ——雪石膏

  * * *

6月26日    谐律纪元6233

  半月影,你不在家里,公寓里面空空如也。你究竟能上哪儿去呢?我知道,命运要求我学到现在该学到的教训,但根本没有任何借口可以解释我在这件事上的疏忽。

  你病得那么重,我简直心急如焚。我不知道你到底去了哪里,我必须找到你,必须……

  碰巧有个卫兵从附近飞过,我设法把他拦了下来。他说这栋房子的租户前两天被带去市中心的一家战地医院了。赞美塞拉斯蒂娅。我来了,影儿。拜托,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因为我永远都会等着你。

  ——雪石膏

  * * *

6月26日    谐律纪元6233

  不,不!这根本没有道理。这一切全都没有道理。魔法自有它的规则,魔法是不可打破的。我不在乎她能不能把现实咏唱成一幅拼凑起来的镶嵌画来描述出注定的结果。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这么多年的学习,这么多年的研究……

  我在尖叫,我的尖叫声甚至比那些遗忘领域的小马还要惊悚,还要震耳欲聋。然而,谁也听不见我。你也不能……

  天杀的露娜公主!管他喵的宇宙族母会不会罚我下地狱。杀千刀的梦魇之月!诅咒她!诅咒她在深渊的火坑里烧成灰!

  这根本没有道理。根本没有道理,根本没有道理,根本没有……没有……没有……

  * * *

6月26日    谐律纪元6233

  我一直都握着你的蹄子,已经足足握了二十四小时,而它们还是一动不动。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个护士转到这边来,朝这边瞅一眼,然后把床单拉上来盖住你金色的身体。我已经不再跟他们打架了,搞出这种场面来毫无意义。现在我只是等她离开之后,再把床单拉下来而已。我爱你,我要永远看着你,永远抱着你,永远,永远……

  两个月,护士是这么说的。怀孕两个月了。亲爱的影儿啊,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为什么我眼瞎到了这个地步呢?我是不是因为坎特拉传来的新任务,兴奋到头脑发晕了呢?你肯定是在我们从喙灵顿出发之前就已经怀孕了。要是我当时就知道的话,我根本就不会理会露娜的邀请,管她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我根本就不会……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虽然我只希望它说不通,但就是明白了。为什么你一直都昏昏欲睡,那双曾经洋溢着阳光的双眼中流露出无限的倦怠。我在你的世界中消失了,你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小马的房子里。更重要的是,你还怀着一个空洞的生命,遗忘的种子。一定就是这样,因为它,你饱受毒害,从里到外都被撕裂开来,它在你的安眠之中,你的思绪之中,你的啜泣之中,慢慢地冻结了你。原本它应该让你变得完整,原本它应该让我们变得真实,而它就这样从你身上被夺走了。为什么她的歌无法治愈你?为什么她就不肯饶过你的性命?我消失了,并不意味着你也不能活着,不能当妈妈,不能去追寻快乐。

  现在我全明白了,我带着被遗忘的知识。我对这个现实世界的危险性就和露娜一样——在身为梦魇之月之前,她首先已经是个可怕的暴君了,然而这邪恶还可以控制。而我,我所做的一切,我所说的一切都必须被遗忘。我在这世界上不得不留下的每一丝痕迹都像石头路上的树叶一样随风飘走。我绝对不能以任何形式存在于这世界上。

  她夺走了我们的孩子,影儿。她夺走了我们的孩子,然后她又夺走了你。我理解,然而我又无法理解。我几乎无法提笔写下来。我只能抱着你,梦想着,憧憬着,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首遭殃又难听的破歌,一些本来应该相信的东西,但根本就不是真的。你就在外面的某个地方,无影无踪,就像我一样迷失而孤独。我们现在就在彼此面前,盲目地互相寻找,将我们残酷地分割开来的,只是一首破碎的交响乐。

  我可以把它们重新拼凑起来。对,我能把一切都重新拼凑回原样,把我们也带回来。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正在看着它们,它们还没变成闪光的文字,不过这意味着我只要再演奏一遍“暮光安魂曲”就行了。关于“孤寂的挽歌”我还没完全弄明白,我记得东西太多了,但那首曲子却溜出了我的脑海。也许是因为露娜公主已经不在了,也许是因为梦魇之月把乐谱摧毁了。可是那无关紧要。我必须继续探索,我必须继续寻找。我拥有唤夜者,夜曲回响在我的脑袋里,我可以把“孤寂的挽歌”重新谱写出来。只要一遍又一遍地演奏它,我就能最终到达“破晓来临”。

  然后我就能找到你了,我最亲爱的影儿。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个门面,假得就像是我面前这具满是尘土的死尸,还企图让我相信这就是你。等着我吧,亲爱的。你一直都这么耐心。我祈祷着能找到你伸出来等待拥抱的双蹄,而不是你挂在绞索末端的尸身。你就在这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在这个冰封的监牢里。我们并不孤独,我们一定会重新相聚的。一定会,一定……

  ——你最忠实的挚爱 雪石膏

  * * *

  

  

  

  

  

  

  

  

  

  

  

  

  “从这里开始,”我说道。此刻,我正坐在图书馆里,坐在暮光对面,放下了那本古书。“这些日记就开始越来越不稳定了。彗星蹄博士变得喋喋不休,以往充满理智的记录开始变成了周期性的胡言乱语。显然,这是理智崩溃沦为疯狂的典型案例。我能在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混乱文字之中找到一些熟悉的术语,比如‘无名之谱’‘她的挚爱’什么的。但大部分都是毫无意义的呓语。就算是那些图表也没什么意义。他根本不打算把实际的乐谱写下来。不过,从他对这些乐曲的神秘功能的看法来看,我很怀疑他是否愿意这样做,即使他认为根本没有谁能读出他不得不记下来的东西也好。”

  “好吧,还请原谅我这么说,心弦小姐……”暮光对此表示,无尽的迷惑让她的面孔皱成了一团。“可我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每只小马,只要是小学毕业的都知道,明月帝国内战就是暗影降临结束之后开始的,而且在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皇家内阁里发生了可怕的爆炸。你在这里提出的……这些信息,等于是全面推翻了艾奎斯陲亚现有的历史记录!”午后柔和的日光从图书馆的窗口透射进来,照亮了她紧锁的眉头。“另外,我在你那本书里看到的一切都只是用古代小马语记载的关于喙灵顿耕种方法的一堆毫无关系的文档。而你却告诉我,那位‘雪石膏·彗星蹄博士’的话,不知怎么的就神奇地出现在它上面了?”

  “是的。我想,在他去世很久之后,小马们在当初他受困的艾奎斯陲亚街道上找到了他的这本日记。理所当然,他们看不见他的魔法笔记,所以就把它循环再利用,交给国家图书馆进行重新印刷,直到几十年之后,成了这本喙灵顿的年历。”

  “可是这根本没法解释为什么我看不到彗星蹄写的东西,而且你却可以!”暮光叫道。“你似乎是在暗示,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些奇怪的诅咒,所以他能看到这些隐形的文字。可这究竟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了?”

  “虽然听起来很奇怪,闪闪小姐,我发现这是非常真实的情况。更重要的是,彗星蹄的话让我了解了更多关于我自己的情况的信息,比我想的……或者在意的,还要多……”

  “情况?”

  我叹了口气。我不想告诉她太多,至少是现在还不想。我只是想要某些喜欢历史的小马来听我讲讲这些东西而已。“请告诉我,你对“半月影·彗星蹄”了解多少?就是内战开始的那个月里住在坎特拉皇城午夜区的那只小马。”

  “好吧,我很乐意告诉你,心弦小姐。前提是某位助手在去取我要的记录的时候别拖拖拉拉的!”

  真是赶巧了,斯派克就在这时候摇摇晃晃地进了房间。小龙宝宝默不作声地哼唧着什么,把一张尘土飞扬的旧卷轴递给了暮光。“给,你要的。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突然来了兴趣和陌生来客做起了研究。我们不是一个钟头之内就得去方糖小屋参加晚宴吗?”

  “嘘!把卷轴给我就是了,斯派克!这研究其实非常精彩的……”

  “是是是,你说了算。”斯派克瞅了我一眼,然后又多瞟了两眼。“哦,你好啊。帽衫够帅的。”

  “嗯哼。”我随便点点头,然后瞥着暮光。“有什么吗?”

  斯派克晃晃悠悠地走开了,暮光解开卷轴,念着里面的名单。“嗯,里面确实提到了一只名叫‘半月影’的陆马。”

  “是吗?”我向前凑了过去。“还有呢?”

  “嗯……就只是这样而已。”暮光耸耸肩,抬起眼睛看着我。“她没有姓氏,也不知道她到底结没结婚。这里面写着……当梦魇之月首次袭击的时候,她独自住在午夜区上层一处郁郁葱葱的公寓里。”

  “那,关于她的死亡,有没有什么信息?”

  “我的古代小马语有点儿生疏了。”暮光说道,眯起眼睛阅读着面前的文字。“不过这上面写着‘溶血性贫血,因为怀孕初期营养不良……’”慢慢地,她的视线从卷轴上抬了起来,直到与我四目相对。任何深思熟虑的迹象都被实用主义的气氛淡化了。“咳咳。但是,说真的,心弦小姐。这一切都是一千年之前发生的事情了。如果说被不可信的消息所扭曲,这历史也未免太久了一点。”

  “难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在坎特拉上层富豪公寓之中只住了一只陆马雌驹,周围尽是夜骐,而且没有任何亲朋好友和配偶来为她服务?而最重要的是,她就这么死于一种简单的妊娠并发症,在她身边的医生要预防这种并发症简直太容易了,可她就这么死了?”

  “这是疯狂内战的开始,心弦小姐。整个坎特拉都在燃烧,供给和物资那时候都稀缺的很。”

  “我懂,我懂。”我抱怨着,在图书馆里绕着圈子。“我不管做什么都没法让你相信我们所知的历史是错误的。另外,不管我提供什么样的证据也好,你都会把我说的一切都忘光。”

  这话让暮光的眼睛重重地眯了起来。“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暮光。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想了。”我从连帽衫的衣袖里伸出蹄子,揉着自己疼痛不已的脑袋。“我只是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好像我正在重蹈彗星蹄的覆辙。毕竟,他可是写明白了,当他直接去找塞拉斯蒂娅公主演奏夜曲的时候,他们的会面不但导致了一场魔法能量的恐怖大爆发,而且这整个事件从头到尾都被遗忘了,而正史中更是将此归咎于夜骐恐怖袭击导致的爆炸事件。”

  “嗯……?”暮光紧张地咽着唾沫,快步走向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告诉我,闪闪小姐。”我转过头看着她。“自从那次夏至日庆典以来,塞拉斯蒂娅公主拜访过多少次小马镇?”

  “嗯……好吧,我们来看看。”暮光挠着下巴思考着。“露娜公主的回归,方糖小屋的茶会,还有年度落叶赛跑。”她顿了一下,又脱口而出,“哦!还有一次她本来就要来拜访小马镇,不过因为贪食精灵肆虐所以最后关头取消了。”她歪着头,眯着眼睛盯着我。“怎么,心弦小姐?你是说,你在小马镇都住了一年多,这段时间里,你居然从来没遇到过塞拉斯蒂娅公主?”

  “就是这样,暮光。”我如鲠在喉,凝视着图书馆阴暗的影子。“我……记不起来……”

 

  * * *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以为这诅咒可以用一首简单的交响乐来结束。

  现在,我什么都没法确定了。

* * *

背景小马

XI:无名之谱 完

作者:shortskirtsandexplosions

特别感谢: Warden, Props, theBrianJ, Razgriz, 以及 theworstwriter

封面:Spot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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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序:按时间 升序
五月雨 Lv.2 麒麟
评论 XI:无名之谱

这章是描写姐妹之战的作品中最真实的创作之一。                                      ——来自FF站某网友

2019 年 8 月 29 日
清姬美如画 Lv.1 夜骐
评论 XI:无名之谱

来了来了

 

2019 年 8 月 29 日
Dim Lv.9 陆马
评论 XI:无名之谱

这一章是真的精彩,就是我有点想不出作者往下怎么接:ftemoji_silverstream:

2019 年 8 月 29 日
奇幻光影 Lv.12 麒麟
评论 XI:无名之谱

天琴是怎么发现这本日记的?毕竟这日记已经被记满了与音乐无关的的事。

2019 年 9 月 14 日
小马Flintie Lv.9 独角兽
评论 XI:无名之谱

看完了,这一章实在是深深震撼,以致于一下午的课都完全没法集中精神,

不仅仅是“被遗忘”一个简单的设定,背后甚至还有一系列完整的世界观,当我终于从成片的、发着蓝色幽光的字中回到现实时,感觉就像是从天上摔回了人间。怎么说…… 虽然痛,但是看过了至高至美的事物,值了。

彗星蹄博士的故事可以说是极大地丰富了小说内容。如果天琴不能记得塞拉斯蒂娅,那塞拉斯蒂娅是否知道天琴的整件事呢?她是否在主动隐藏,抑或她也是受害者?

期待后续的剧情,喜欢作者这种冰凉而又神秘的笔触,就像一章章乐谱般散发着魔力。

2019 年 11 月 2 日
Singularity Lv.4 独角兽
评论 XI:无名之谱

国家内战爆发,露娜军队烧老百姓的家,杀老百姓。不论战争结果如何,这对老百姓只有极端的伤害。

姐妹间的隔阂造成了战争。

2 月 17 日
风扇滑翔翼 Lv.2 独角兽
评论 XI:无名之谱

这算推进主线吗()

3 月 24 日
Liekkikoira Lv.2 独角兽
评论 XI:无名之谱

Sing my song and become nothing.

这一章简直是全书的精髓与核心所在啊

 

6 月 1 日
枫夜 Lv.1 夜骐
评论 XI:无名之谱

不知道为啥,这章看着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ftemoji_twisheepish:

 

10 天前
兼爱非攻 Lv.1 夜骐
评论 XI:无名之谱

这章的日期填错了啊,5月6日写成了5月16,5月8日搞成了5月18啦。我二刷才发现这个问题,当时光顾剧情去了:ftemoji_facehoof:

12 小时前
Nightscream Lv.22 夜骐小编
评论 XI:无名之谱

回复61200 @兼爱非攻 :

已经修正,多谢指出。

5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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