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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
  天马

机翻党,语文渣

凡俗所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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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留下什么东西,不是吗?”斯派克说着将爪子在肚皮上擦擦,但这只不过让他爪子上的熏黑也被抹到了肚子上。“事情原本可能更糟的。”
 
       我用力咽下一口口水。一切原本可能要糟的多——小马们也许会死去,整个世界将被提瑞克掌控,只留下一片鬼魂夜哭的废土,永远沉寂在死一般的宁静中。这原本可能变成我所爱一切的末日。
 
       相形之下,区区一颗橡树的被毁似乎不算什么灾难。即便这棵树是一座藏有数千卷书籍的图书馆,即便里面容纳着我全部的财物。即便这棵树是我的家。
 
        “不过是物件而已,斯派克。”我说道,“物件损毁了可以替换,小马却不能死而复生。龙也一样。”我俯下身,在他能抽身前在他额前轻轻落下一吻——他讨厌这些肉麻的举动,尤其是在公共场合。
 
        “呼?”小贤鹄从他身后叫道。
 
        “或者猫头鹰。”我补充道。
 
       自我们击败提瑞克已经过了三天,而在这三天里我睡眠的时间还不到五个小时。缺乏睡眠已经开始影响我的身体。我知道,镜中自己的形象肯定糟透了。我的鬃毛乱成一团,眼睛充满血丝,翅膀的羽毛也亟待梳理。要是换做别的情况,我的朋友们绝对会强行把我拽到床上,要么,如果是瑞瑞的话,带我去水疗馆。
 
        但这并非一般情况。三天过去了,我的橡树——我的图书馆,我的家——仍在冒出缕缕黑烟。每当微风停息,一股细微的淡蓝色烟雾就会悄然融入黑烟之中,那是我早年失败的实验留下的产物。烟尘的气息始终在我鼻子里挥之不去,而我薰衣草色的皮毛也早已在废墟中翻找的过程里沾满灰尘。
 
       不过嘿,我可是有了一座新的城堡!这可没什么好抱怨的吧?
 
    “你还好吧,暮光?”斯派克问。
 
    “我没事。”我将脸颊上沾着的碎屑拂去。“抱歉,这些玩意老是粘到眼睛上。”
 
    “是啊,”他清清喉咙,“那,你是打算继续在这挖掘,还是回到城堡那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罗列着的一堆碎片。在战斗结束后的第一天,全镇的小马们都自发前来帮我挖掘废墟中的东西,但数小时的成果还不足装满一辆马车。第二天来的小马要少许多——大概一百来只小马,从日出工作到日落,他们找到了几本封皮破旧的书。我承认,我哭了几次,这并不可耻。当我哭泣时,小马们总是默契地让我独自沉浸在悲伤中。我的朋友们呆的更久一些,但我不愿让她们浪费时间,只为了毫无意义地在废墟里翻找我臆想中能残留下来的物件。
 
       到最后,她们只是陪伴着我在废墟中来回踱着步,听我自言自语关于新城堡多么漂亮,萍琪派将为我举办的欢迎派对多么值得期待之类的话。期间下过一两次雨,至少我猜是这样,但云宝黛西始终让废墟上空保持晴朗。苹果杰克和她的哥哥送来食物,接着她们便一个个离开了。现在,三天过去了,只有我和斯派克还坚守在这里。
 
       还有那么多的东西没被找到。我床边上那张全家福,那是银甲参军前我们一起拍的;我十六岁生日那天赛蕾斯蒂亚送我的玻璃发夹。我用来保存斯派克蛋壳的那个小纸板箱。我所有的书面作业,给赛蕾斯蒂亚的信。当然,还有我的藏书。图书馆内藏有十万零四百五十四本书,而在大火中幸存的还不到两打。
 
       但我并不指望能找到这些东西。它们已经没了,而我只不过是在自欺欺马,徒劳地在往日的废墟中寻寻觅觅。我肯定是全镇最后一匹认识到这点的小马了。
 
       物件可以被替换。
 
       我闭上眼睛。“我想我们可以结束了。”我说着,用法术将身后的箱子飘起。“来吧,我们回家。”
 
* * *
 
       一次舒适的沐浴,两碟蜜烤板栗燕麦,以及九个小时甜蜜无梦的睡眠,我便恢复过来了。当我醒来时,正看到阳光通过卧室的窗户照耀进来,但我并不清楚具体的时间。不过说来我也不在乎。我不想起来。
 
       不幸的是,看来世界并不想让我就这么睡下去。城堡中传来某种嘈杂声,听起来像是争吵。我能分辨出云宝黛西和斯派克的声音。喃喃自语几声,我摇晃了几下仍然有些昏沉的脑袋,从温暖的被窝中爬出来。
 
        显然,云宝和斯派克正在主大厅中就什么事争执着。斯派克爪子里握着一个撬棍,站在地板上的一堆木箱上,周围散落着碎木和弯曲的钉子。
 
    “我刚才说的那句不是认真的,只不过是想让自己在你真正开始那么干前做好准备。”云宝趴在一个箱子上道,她将头探进箱子里面,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后臀和彩虹色的尾巴。箱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我打败提瑞克可不是为了干这些清理的工作的。”
 
     “你说过你准备好了!你说过,‘好的,斯派克,我准备好了,打开吧。’这可是你的原话!”斯派克恼怒地道——云宝通常不是那只最通情达理的小马。
 
     “我是这么说了,不过,下次最好确认我真的准备好了。”云宝黛西在里面翻找了一会。“没有衣服?这算哪回事?暮暮该穿什么?”
 
        我想这时候露面再好不过了。“瑞瑞正给我做一套全新的服饰。我之前的衣服都被烟尘毁掉了。”
 
       斯派克转过身,云宝黛西也将脑袋从箱子里抬起。他们两个都被我的出现略惊一下,不过斯派克最先反应过来。
 
      “嘿,暮暮,睡得好吗?”
 
     “很好,”我用鼻子磨了磨他,无视了他不满的哼哼声。“我感觉好多了。现在,你们两位在干啥呢?”
 
       “斯派克告诉我们你一直在树的残骸那里找寻各种东西,”黛西道,“我估摸着能帮你打个包。”
 
       我露出微笑。“你这么做太好了,云宝黛西。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帮忙的话,我觉的你最好给小马镇来一场雨,这样可以扑灭在树根底部闷烧着的余焰。”
 
      “我能办到!”她话音未落便飞了出去,翅膀带一阵劲风。
 
       斯派克扬起眉毛。
 
      “怎么了?”我问道,“我说的是实话。”
 
        他不做声,只是踏踏脚板。
 
       “好吧,好吧。但这...这更像是我们自己的私事,斯派克。我知道她的本意是好的,但要解释为何那些琐碎碎片对我们如此重要...这不是个轻松的活计,从两方面来说都是如此。”我从木箱里飘起第一件东西:一件小巧的大理石雕塑,是一只鹿的形象。它看起来灰暗无光,但仍不失为优秀的书架。我的眼前短短闪过当初妈妈送给我这个小物件时的情形,我还记得我郑重地将我的五本书夹在其间,放到床头柜上。
 
       斯派克想必察觉出了我的停顿,他的表情缓和下来。“你说的没错,我想这事还是我们自己来做比较好。那么,嗯,你打算怎么开始?”
 
       我长长地呼出颤抖的一口气,最终,近乎强迫症的将一切列表规整的性格占了上风。“我们把这些东西分成三类,一类是那些基本完好无损,清理一下就能使用的;一类是那些略有损坏,需要修理的;最后是那些坏到没法修好程度的。之后我们再进行下一步的工作。”
 
       这项工作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伤心。当然,我也不能说我全程无动于衷。但是在经历了如此之多的损失后,剩下的那些东西如同深秋里残余的绿叶,每一件都弥足珍贵。
 
       到了中午,我们的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意识到自己露出了微笑。难道我不应该吗?每匹小马都平安无恙,我也发现了自己的真正命运,还有——嘿——一座新城堡。我眼中的湿润也只是因为空中的灰尘与浓烟造成的。
 
       斯派克显然注意到了。“你还好吧,暮暮?”
 
    “你知道我没事。我真心这么想的。”我抬起头看看他。“你呢?”
 
     “我挺好。不过有些东西我没认出来。”他举起一个抛光深色木制的旧眼镜盒。“这是你的吗?”
 
     “嗯?我不这么想。”我将其飘起来,打开查看。里面是一个老式的眼镜,和我外公戴的那个有点像。“这肯定是地下室里遗留的物品。”
 
       在我将其变为实验室以前,图书馆的地下室被用做储藏室。我和斯派克最初搬进去时,那里面简直是一团糟,杂乱无章地堆满了纸箱,书籍和各种私马物品。从上面积灰的厚度来看,它们已经被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搬进去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它们处理干净,换句话说我们把那些箱子全都摆到一个小角落里,然后彻底把它们忘记了。
 
      “现在先别管这些。我们待会再考虑怎么处置它们。”我说着,将盒子放下。
 
       下午的时光在宁静中度过。我们颇具成效地将箱子们一个个打开,将其中的内容物按类分好,堆成地板上的小队。没有多少书幸存下来,不过赛蕾斯蒂亚答应过我会给我一大批藏书充实新城堡的图书馆。
 
          楼下的那个马头雕像从爆炸中完好无损,这实在是个奇迹。上面只不过蒙了一些硬垢。“用砂纸打磨几下,你就会焕发如新。”我轻声道。
 
     “嘿,暮光,”斯派克从身后叫我。“这是你的吗?”
 
       我转过头,看见小龙爪子里正拿着某种陶器。“这是什么?”
 
     “一个花瓶,我猜是吧。瓶盖卡住了。”
 
        瓶盖?我正想吩咐他将其摆到那些杂物边,但他语气中的某些东西让我产生了特殊的感觉。我皱了皱眉,快步走上前去。
 
      它的确是个花瓶,黄色的油漆已逐渐剥落,上面还带有一层深红色的花纹,也已经严重腿色了,能看得出下面的白色瓷质。我将其转了个个,看到花瓶另一面画着一本打开的书,一页书页正被翻过去。
 
      这是一个可爱标记。
 
       我惊呼一声,瓶子随之坠下。悬浮法术由于震惊而消散,幸好我及时回过神来将它接住。一滴冷汗从我脸上落下。        斯派克困惑地看着我的反应。“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骨灰瓮。”我喃喃道。我用颤抖的蹄子将瓶子放下,后退一步。“这是一只小马。” * * *
 
 
       一小时后,我们正身处城堡的厨房里。在我看来这间厨房实在奢华过了头,至少五分之四的空地都是完全用不上的。光是那四个硕大的落地台柜就已经和我旧图书馆的主卧室一般大小了。我们已经放了一些食品——稻谷,几听白糖,面粉和盐,小袋小袋的燕麦,还有一篮子苹果——它们全都堆放在中间那个大台柜上,就像一个迷你的龙巢。天花板上悬挂的是上百个不同种类的煎锅、平底锅,勺子铲子,各种玻璃器皿,还有炒锅——至少十种炒锅——全都像水晶风铃似的挂在上头。即便如此,仍没填满天花板上广阔的空间。
 
       斯派克煮好了咖啡,递给我,在我道谢时坐到其中一个柜台上,眼睛盯着我们两个中间摆着的那个骨灰瓮。
 
    “那,我就直说吧。这里面盛着的是一只小马的残骸?”
 
       我点点头,啜饮一口咖啡。“灰尘与骨粉。”
 
       他的目光扫过我和那个瓮。“所以过去四年里我们的房子中一直有一只过世的小马和我们在一起?这听起来可不大对劲。”
 
     “这的确不对。”我耸耸鼻子,希望稍许缓解头痛。“小马的骨灰理应被庄严地埋葬在对他们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在社区公墓或者神社。地下室里的纸盒绝对不该是一位小马的埋骨之地。”
 
       我可能最后一句喊的有点大声了。斯派克瞪起眼睛,向后退了退。
 
      “抱歉,”我小声道歉,“这一切...实在出乎意料之外。真的很意外。”
 
       他摆摆爪子。“没事的。不过,我想知道:这只小马究竟是谁?”
 
      “我会去查阅镇志记录的,不过我想其实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我用蹄子点点罐侧的可爱标记。“翻页(Page Turner)。他是我们之前的图书管理员,在我们抵达小马镇几年前去世了。”
 
       有时候,我很容易就会忘掉自己和斯派克不过是小马镇的新居民。尽管镇上的每一位小马都对我们敞开心扉,但小马镇早在我们来到之前便已存在了很久,而我们却对它的历史并不熟悉。陆马的家族一般有着很深的渊源,并且他们一般不太喜欢将其示于外马。
 
     “他应该会有关于埋身何处的遗嘱,”我继续道,“不然的话,就该由他的家族来定夺。我们可以找到他们,把骨灰瓮交予对方。”
 
      这的确是个解决的办法。轻呼出一口气,我才察觉出自己的神经有多紧绷。我再度抿了一口咖啡。好多了。
 
       当然,斯派克得来提出质问。“如果他真的留下了遗愿或者他有自己的家庭,那为何他的骨灰会被放到我们的地下室里?”
 
      “我不知道,斯派克。”我又啜饮一口。“我真的不知道。”
 
* * *
 
      那晚,我一夜未能安睡。
 
      我将骨灰瓮放到楼上,以防发生不测。它就摆在我的书桌上,从窗外能看见整个小马镇。这是一幅赏心悦目的景象,出于某种说不出的原因,我将瓮带有可爱标记的一面对向窗外。在近五年的时间里,它始终被掩埋在灰尘中,不见星月。至少从今晚开始我能对此有所补救。
 
      “我们很快就会将你送回家。”我向它保证。当然,我知道这很傻——骨灰瓮不过是装满灰尘,了无生气的死物,很久前便已失去了一切生命的火花。翻页的灵魂早已飘散而去,而他也不会在意自己可怜的遗骨被如何处置。
 
      尽管如此,为了他我仍然将窗帘打开着。
 
       种种可能性困扰着我的思绪,让我不得安睡。要是我们没有击败提瑞克怎么办?如果我在和他作战的时候有一丝毫的犹豫迟疑又会如何?要是他把我像只苍蝇一样踩到蹄子下会怎样?如果我失败了,而赛蕾斯蒂亚、露娜和韵律只能永远被囚禁在地狱深渊,直至终结也不知道为何我们抛弃了她们,那又会怎么样?每当我闭上眼睛,这些可能性就会如同灰色的暗影在我心头升起,整夜令我辗转反侧。
 
       最终,我一定还是睡着了,不然也不会被升起的朝阳所唤醒。水晶墙面反射着阳光,在房间内投下斑驳的光耀。我呻吟着翻个身,但清楚抵抗是徒劳无功的:小马镇已经醒来,它也想把我叫下床来。
 
      “该起床了,公主殿下。”我喃喃自语。我的要求不多,一个痛快的热水澡,二十分钟细致的梳理和一顿可口的早餐便能让我重新焕发生机。
 
       拖沓着昏昏沉沉的步子,我移步走向那间大到荒唐的洗漱间。它以花岗岩作四壁,水晶作门,专为天角兽所设计。但我很确信我大可以把小马国的每一位公主都装进去还绰绰有余。岂不美哉?不过再想想,也挺可怕的。
 
       我走下楼,四处都看不见斯派克。他留下一张便签,上面用他那工整的字迹写下他去跑腿了,在炉子上正为我热着一份肉桂冰糖燕麦粥。嗯,有史以来最好的头号助蹄。
 
       在这个点,镇大厅的小马还不是很多。红劵(Red Tape)在我经过时向我挥挥蹄子。我点头致意,向档案厅走去。
 
       镇档案库里记录了全小马镇每一位小马的出生,死亡和婚姻,一直可以追溯到小镇建立的那天。记录很多,但陆马一向对书面工作认真细致,因而每一条记录都被仔细地分类在规整的表格内。不到一分钟,我就找到了标注在翻页名下的每一条官方记录。
 
       意思就是,我只找到了一条记录:一张九年前的死亡证明,上面用铅笔绘上了他的可爱标记——打开的书本上一页正要翻过的书页——就在他名字边的一个方格里。标注着“直系亲属”的那一行则是完全的空白。
 
       这不对劲。“红劵先生!”我转头叫道。“能麻烦您帮我个忙吗?”
 
       几秒钟后,他探进头来。“听候调遣,公主殿下。您有何吩咐?”
 
      “我在找关于翻页的记录,那位老图书管理员。结果我所能找到的就只有这条讣告。”
 
       他走过来。“噢,没错,我想起来他了。他在我出生几年前搬到小马镇来的。我恐怕你能找到的只有这条记录了。他未曾婚配,我这也没收录他的遗愿。”
 
        我眨眨眼。“他的房子怎么样了?还有他的物品呢?”
 
       “你说的这些他都没有。”红劵将那张死亡通知单卷起来端详着。“他住在图书馆里,就和你一样。你以前一样,抱歉,对于你的损失我深表遗憾。”
 
         我耸耸肩。“没事的,毕竟,我现在有了一座新城堡。那,呃,他的遗体..。。嗯,怎么样了?”
 
       红劵摇摇头。“我很抱歉,公主殿下,我想不起来。他没有继承者,所以我只能猜测他的朋友为他料理了后事。您为何问起此事?”
 
      “我只是...”我发觉自己并没有什么好的回答。正常情况下我该联系他的家族,让专业小马来料理才是。小马镇有专门的公墓,翻页的遗骸大可以葬在公共墓区。
 
       但那会是他所想要的结果吗?他——或者能继承他遗愿的某只小马——不辞辛劳将他的骨灰保存到罐子里,却出了什么差池,最终其落到了地下室的纸箱子里。他的故事缺了一环,就像一句半途中断的话语。随便将他的骨灰洒进某个公墓算是解决办法,但我真的应该这么做吗?
 
       我意识到红劵正在盯着我看。“抱歉,我只是想追查一些关于图书馆的线索。”
 
      “没事的,殿下。”他将死亡证明从桌上拾起。“你需要这张证明的复印件吗?”
 
     “不,没关系。我想我可以去别处寻得答案。”
 
* * *
 
       我得承认,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些许。当公主的确有时挺滑稽的——每匹小马都想要花点时间跟你聊聊。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不过这也意味着每当我走上街时,总会有小马走上来请我帮他们的孩子写一份大学申请,或者为他们下周的野餐安排一下天气,或者在小马镇和巴提马儿(Baltimare)间修一条道路,甚至是向我抱怨现在路上的马车太多,年轻的幼驹都不懂尊重长辈,他们放的音乐太大声——
 
        这一类事,你懂的。
 
        因此,翻页的事也被我一再搁置,接下来几天他一直呆在我的书桌上。每天早晨当我醒来,我都感到些许负疚之感,紧接着我又会为这种感觉感到很傻——他已经在地下室里呆了好几年,城堡里暂时搁置的几天当然算不上什么大不敬。
 
        但话说回来...我的书桌毕竟不是他理应呆的地方。我需要找到合适的位置。不止一次,我察觉到自己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
 
      而和往常一样,我的脑袋上挨了一下,这把我拉回现实。“呃!云宝黛西,搞什么鬼?”
 
      “你又走神了。”云宝道,飞过来。我们正身处小马镇几百公尺上方,进行着我们每周的飞行训练。“你知道天马们如果不在飞行时集中注意会发生啥事吗?”
 
       我猜了猜:“他们会坠机?”
 
       “没错。如果幸运的话,那么受伤的只会是自己,否则有可能殃及别的小马,甚至会撞坏学校和房屋。”她的眉头稍微解开些许。“你还好吧?你看起来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抱歉,只是在想一些东西。主要是关于我的树。”
 
       黛西眨眨眼睛。“树?噢。噢!没错,你说的是图书馆。拜托,这都快差不多,一周了。暮光,你已经有了一个新家。”
 
       沉默的几秒钟。我盯着黛西,嘴唇颤抖。翅膀机械的扑打着,这是我还没从空中掉下去的唯一原因。
 
       天马们住在云上,我心中的某个声音如是安慰道。他们当然不太看重地上的居所——他们自己的房屋总是随着风向飘来飘去,一座新房屋只需要几小时便可建成。
 
      黛西想必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语,她的耳朵耷拉下来,一只蹄子搓揉着鬃毛。“我的意思是,呃——”
 
    “没事的,”我出声打断,“你说的没错。城堡是很不错,但...有时,感觉就是不对劲。我还没完全习惯这一切。”
 
      “噢。”她皱起眉头,目光看向地面。接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焕发出光彩。黛西的耳朵再度支棱起来,脸上露出笑容。“嘿,你可以和我一起住!”
 
       “什么?”
 
       “没错!你现在算是一只天马了。你需要的是一座云屋,不是什么城堡!”
 
       “但是——”
 
      “我有一间多出来的卧室,你可以住在那!还有一间厨房!你会做饭,是吧?我想我应该有一个炉子,至少是类似那个的玩意儿。我们可以分享浴室,反正我在白天大多数时间也是睡觉的,就算你把热水都用完也——”
 
     “云宝黛西,”我轻轻碰了下云宝的嘴唇,打住了她。“你提出这样的建议很体贴,但我不能住在云彩屋里。”
 
     “为什么不?”她看起来对自己的建议挺有自信。
 
     “首先,举例来说,斯派克要住在哪?”我给了她点时间消化。“况且我现在是位公主了,记得吗?其他几位公主都住在地上,这样她们才能和自己的臣民呆在一起。我也一样。”
 
    “你说的没错,不过...”她两眼盯着地面,皱起眉头。“嗯,好吧,不过你随时都能搬来和我住在一起,你知道,如果城堡有什么不适的话。”
 
     “多谢你的好意,云宝。”我试图友好地和她擦擦鼻子,不过我生疏的技巧让自己有点用力过猛;不过,我想她是明白我的意思的。“嘿,如果我问你点事情的话不会介意吧?”
 
     “当然,随便问吧。”她一个翻身,跃到一旁的一朵云上躺好。“你想知道什么?”
 
       我跟着她也降落到那片云上,尽管动作不太美观。希望没有旁马注意到这些。“你记得翻页吗?”
 
         起初天马的表情一片茫然,接着她想了起来,瞪大眼睛。“那个老图书管理员?”
 
        “嗯。你能说说对他的印象吗?”
 
        “我试试吧。黄皮毛,棕色的鬃毛。我想他的可爱标记大概是本书。”
 
         我已经知道了这些,不过还是点点头。“那,你对他这匹马有什么感觉?”
 
      “噢。”黛西向后躺倒。“你难住我了。他年纪可不小了,而我一般不大和老马有什么接触。”
 
    “你至少在镇子上见过他吧。”
 
       “不算经常。我很少见他到图书馆外面,除了出去买东西什么的。他也不参加落叶赛跑和冬季扫除。他甚至都不在噩梦夜给大家发糖!哪种小马不会在噩梦夜发糖,暮暮?坏小马!他是一只坏小马。”
 
       我翻翻白眼。“你也不在噩梦夜发糖。”
 
      “没错,但那是因为我很忙!”
 
      “值得商榷。还有什么?”
 
       她耸耸肩。“不清楚。他不喜欢外出,也不和朋友们一块聚聚。他就关心自己的那些书。噢老天,要是有哪匹小马弄坏了书他可会气得发疯。有点像你吧,我猜。”
 
    “这对一位图书馆管理员来说很正常。”我试着保持平稳的声调。“况且你怎么知道他对图书被毁是什么反应?”
 
    “呃,这个,你懂的,”黛西揉揉后脑勺,试图避开我的直视。“我大概撞上过图书馆一两次,震下来一些书,这样的事。”
 
       我呻吟一声。即便有我的魔法相助,清理黛西留下的混乱也是件头疼的差事——我简直不敢想象一位年迈的陆马要怎么独自料理。“你至少帮他清理了吧?”
 
       “没,他不准我帮他。不过,他一直想给我塞几本书来看。”她喷喷鼻子。“就好像我会去看书似的。”
 
    “云宝,你很喜欢读书的。”
 
    “呃,没错...”她顿了一下。“现在我喜欢了,没错。但那时候还没有天马无畏系列呢。他有一套,呃,什么海传奇系列。”
 
    “地马海传奇(The Wizard of Earth Pony Sea)?”我支起耳朵。“那可是经典之作。如果你喜欢无畏系列的话,那你想必也会爱上它的。”
 
       她看起来有了些兴趣。“真的?你有吗?”
 
       我张开嘴,正想说我当然有,我不仅有作者签名的第一版,还有两份备用的,这时我才想起来它们早已随着图书馆一道化为了灰烬。我重新闭上嘴,过了好久才低语道:“我去检查一下。”
 
       黛西一定是再度察觉了我的情绪变化。她咬住下唇,从云上翻身起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抱歉,我没想到这些。”
 
    “没关系的。”我清了清喉咙。“我们还是继续飞行吧,好吗?”
 
* * *
 
        “这几天你的气色好多了。”实话说来,现在的我还不算最佳状态,但瑞瑞眼上蒙着黄瓜片也看不出来。“我得承认,大战后的头几天让我着实有些担心。”
 
       我耸耸肩,浴池水面上泛起一阵涟漪。“我还在适应。我时常会想念我的图书馆,不过,嘿,我可是有了一座新城堡。我一直想要一座来着。”
 
       她用法术将一片黄瓜移开,瞅了我一眼。“我似乎不是头一次听你这么说。”
 
     “小马们一直在问我。”
 
    “他们这么问是有原因的。你真的没事吗?”她伸出蹄子,想要扶上我的肩膀。
 
       我瞥向一旁。“真的,我很好。”
 
       一阵沉默,瑞瑞叹了口气。“好吧。你知道如果有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提供帮助。”她重新将黄瓜片盖在眼睛上,向后仰靠在浴池壁上。尽管这不算水疗馆最大的一个池子,但我们俩足以在其中享受一段宁静的时光。
 
       之后是一片寂静。平和,安详的宁静。没有什么公主的公务,也没有小马请求我的皇家特权帮忙,没有上访者倾诉他们的烦恼。唯一的声音只有水管中汩汩流出的轻柔水声。
 
       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无声的信号,瑞瑞叹了口气,从池子里起身。她的皮毛紧贴着身体,展示出平时被绒毛隐藏的身体曲线,她的鬃毛和尾巴也湿漉漉地垂着,好似她洁白躯体上的暗色窗帘。在那一瞬间,没有那些做作的仪态和花哨的妆容,瑞瑞纯朴自然的美便足以动马心魄。我想知道她是否自知这一点。
 
       我也随她一起站出来,感到浑身都湿乎乎的。我抖了抖沾满水珠的翅膀。热水将其中的油质都化开了,今天它们恐怕都会这样湿答答的耷拉着。
 
       瑞瑞看出了我的不适。“你该让芙蓉来给它们上油,亲爱的。小蝶每次来都是这么做的。”
     “真的?她们还提供这些服务?”
 
    “那是当然!芙蓉?”瑞瑞等着那只粉色的水疗小马探进头来。“可否介意为我们的公主涂上那种,呃...你懂的,你在天马身上用的那种油膏?”
 
    “亮丽羽毛(feather shimmer)?噢,当然,包在我身上。稍等片刻。”她点了点蹄子,走出门外。
 
       我们在按摩床上躺好,等待着水疗姐妹们回来。我发觉自己对我们俩之前谈话的内容毫无印象——多半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扯。各种八卦消息,流言蜚语,我一般对它们不屑置顾,但当和最亲密的朋友共度时光时,我常常会略带一丝兴奋的罪恶感,将它们像某种秘密的甜食那般拿出来分享。散漫的谈话继续着,直到水疗小马重新回来。当接受陆马的按摩时,你很难保持正常的语调。
 
       至少瑞瑞是这样的。当她在另一张床上满足地呻吟时,我的双翅被涂抹上油膏,细心地梳理着。
 
       我等到她的呼吸恢复正常,接着再度打开了话匣子。
 
    “嘿,瑞瑞?你一直以来都住在小马镇,没错吧?”
 
   “哈?是的。”
 
   “你记得翻页吗?”
 
       她转过头来看向我。“那个图书管理员?我当然记得,他是我的第一位魔法导师。”
 
       什..么?我愣愣地瞪了她足有十秒钟,才回答道:“他可是一只陆马。”
 
   “翻页?藏红花色的皮毛,肉桂色的鬃毛?可爱标记是一本打开的书?”她等着我点点头。“他是一匹独角兽,亲爱的。相信我吧,这种事你可不会弄错,特别是这只小马教过你魔法课的时候。芙蓉,你还记得他吧?”
 
       水疗小马从我的翅膀前抬起头,嘴里仍然叼着刷子。“噢,没错,他是一只独角兽。但他从没来过我们的水疗馆。”
 
   “你看吧。”瑞瑞道,“独角兽。”
 
       为什么我会想当然地以为他是一只陆马?大概没什么真正的原因——独角兽在小马镇算是少数,特别是在以往的日子里。他的死亡证明上应该有相应的记录,可能是我漏过了吧。我恼怒地喷了一声鼻息。
 
    “关于他,你记得些什么?”
 
    “这个吗,他是只不错的小马。很安静,就像一般的图书管理员那样。”她看了我一眼。“有点像你,我猜是吧。他喜欢教学,分享他的藏书,但另一方面,他也不太外向,不喜欢和旁马谈论私事。”
 
    “这点和我不一样。”
 
       瑞瑞叹了口气。“暮光,直到我们被邀请参加他的婚礼,你从来都没告诉我们你还有个哥哥。还是迎娶一位公主。”她伸出蹄子,搭在我的床上。“这不算什么罪过,亲爱的,只不过说明你喜欢自己处理私事,这完全无可厚非。你有时,如果我能这么说的话,多亏了你更主动的朋友们来帮你来和小马们多交往。”
 
       好吧,她说的的确不错。“那他呢?他有朋友吗?”
 
    “他...”瑞瑞皱起眉头。“应该有吧,我是这么想的。谁能没有朋友呢?不过,我从来没遇见过他的朋友就是了。”
 
    “云宝黛西说他始终独自一马,也不和其他小马有接触。他也不在噩梦夜上分发糖果。”
 
       瑞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知道我爱那匹雌驹,暮暮,但她真的不太会评价小马。他不仅担任我的魔法导师达数年之久,而且他不在噩梦夜发糖的原因在于,每到那晚他总会在图书馆举办鬼故事读书会。云宝黛西不知道这点,确实没什么奇怪的。”
 
       虽然我不愿承认,但瑞瑞再一次说出了实情。黛西的兴趣范围并不广泛,而其中绝对不包括这些东西。叹了口气,我接着道:“你是对的,瑞瑞。那...你知道后来他怎么样了吗?”
 
    “你是想说,他怎么去世的?”她的眼睛移向地板。“他病了,病情很快就恶化,不大可能好转了。如果我的记性没错的话,他后来埋在中央城。”
 
       我沉思许久,直到陆马快将我的翅膀上油完毕才开口:“埋在中央城?”
 
    “哈?”瑞瑞睁开眼。“我想是吧。至少,在小马镇并没举办葬礼、我一直以为是他的家族将他的遗体带去的。”
 
    “你并不确切清楚?”
 
       瑞瑞扭了扭身子。“他是一名不错的导师,暮光,也是一匹好马,但称不上太亲密的朋友。很抱歉。”
 
       我用翅膀轻轻擦过她的肩,上面留下了一点油膏的痕迹。“没关系。我们继续谈些别的话题吧。”
 
      于是我们继续着谈话,但自始至终我没能将翻页的骨灰瓮从脑海中彻底清除。
 
* * *
 
       我站在小蝶的厨房里,看着房间另一头的天马正忙来忙去。她的厨房远不及我新家里的那个大,但似乎什么都不缺。
 
       小马镇并没有全职的兽医。当然,我们有好鬃大夫(Dr. Mane Goodall),但她行医的范围不止小马镇一处,每周一和周四,她在镇上的诊所才会开放,如有预约的话可以前去。剩下的五天里,小马们的宠物如果得了病,他们要么就得去别的镇找她,要么只能等待着。 
 
       或者,你可以来找小蝶。好鬃大夫也喜欢让她来协助自己——毕竟,医生她还是更擅长对付家养宠物,而非野生动物。
 
       小蝶桌上的那只龙蝎幼崽已经好久没有动弹了。它唯一的生命体征也只有上下起复的胸膛,以及微弱扑扇的翅膀了。小蝶并没在这只通常来说危险的野兽身上加什么束缚。
 
       蜗蜗在所有小马中最先发现了它,那时它正躺在无尽之森边缘的高草丛里。小雄驹立即跑回镇上,叫成年马来料理它。考虑到他之前的言行,如此正确之举实属难能可贵。我暗暗记下要写信给他的父母来做个表彰。
 
       小蝶耐心细致地给蝎狮的侧身涂上了些糊状物,在对付伤口的时候尤为小心。蝎狮发出微弱的声音,伤口微微渗出鲜血。
 
    “木精狼?”我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
 
       小蝶点点头。“它们是竞争关系,互相之间时常残杀对方的幼崽,但成年的一般不大搏斗。你能帮我盛瓶热水吗?”
 
       我照她吩咐的做了,打来一瓶水放在桌上。她将幼崽放进铺有柔软毛毯的纸箱里,将水瓶和它放在一起。幼崽向热源蠕动些许。
 
    “好孩子”小蝶用蹄子轻轻地扶过它的耳朵,接着她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牛奶。她将牛奶倒进碟子里,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的液体黑暗而厚重。她小心地扭开瓶盖,往里面倒了两滴。
 
       我好奇地拿起小瓶子看看。上面没有标签,但随之传来的一股气味证实了我的怀疑。罂粟花奶。
 
    “这种药劲头挺强的,你确定要把这个喂给它吗?”我问。
 
    “如果我还有药效更强的药也会用的。它现在仍然非常痛苦。”
 
        我跟着她走进浴室。里面的空间不够容下两匹小马,于是我站在外面,看着她清洗着蹄子。上面沾满了血迹-不算太多,但在她浅黄色的皮毛映衬下则显得格外引马注目。
 
   “它能康复吗?”我转过身,背对着纸盒子。
 
       小蝶摇摇头。“不,他撑不过今晚了,但至少他死的时候能温暖舒服,少些痛苦。我至少能改变这些。”
 
    “噢。”我不清楚自己该对这作何反应。蝎狮是凶狠的动物,对小马也算不友善。如果这一只长大了,很可能会成为对小马镇的一个大威胁。但我很难将面前这只呻吟着的的幼崽与威胁联系起来。
 
       小蝶看擦干蹄子,看看我。“你想来点茶吗,暮光?我发觉在这样的...劳动过后,一杯茶很是能放松身心。”
 
       我望向窗外。太阳已然落山,零落的灯光从远处传来。“听上去不错。”
 
       几分钟后,我们俩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品着茶。小蝶闭上眼小口啜饮着,我则目光游离地盯着碗里漂旋的茶叶。
 
        她首先开口。“你最近看起来总有些心不在焉。”
 
    “这个,你也懂的。”饮一口。“有时难免如此。”
 
    “你想谈谈吗?”
 
        再度喝了一口。“也许吧。你有没有过哪次觉得想要去做什么事,却不太清楚其中的原因?”
 
       小蝶睁开眼,她的头微微瞥向厨房,接着转回来。“我想我清楚你是什么意思。”
 
    “很好。”我等着她的视线再次遇上我,接着继续。“你还记得翻页吗?”
 
       她久久地望着我,直到我都开始感觉不自在,才开口道:“我很抱歉,暮暮,我不大记得多少关于他的事情了。但看起来他是一匹不错的小马。非常书卷气。”
 
    “他是怎么过世的?”他当时也温暖舒适吗?”
 
    “肺炎。他当时已经很老了,这不算,呃,罕见。”
 
    “他被葬在中央城吗?”
 
       小蝶歪过头想了想。“我不觉得...不,他是被火葬的。我想起来了。意外的是,不少小马都到了现场。”
 
       我能想象得出——火葬无论在陆马,亦或是独角兽中都是十分罕见的。只有天马们会烧掉死者。“你还记得为什么吗?”
 
    “他的家族这么要求的吧,我猜。我想不出能有什么其它原因。”
 
        我点点头,正想俯下来再喝一口,但我的茶杯已经空了,我都还没注意到。“你知道他的哪位朋友吗?或者是家马?随便谁?”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有朋友的...”她的眼睛垂了下来。沉默再度降临,终于小蝶再度开口,语调轻柔。“他一定得有些朋友或家马的。他有的吧?每匹小马都有他们的朋友的。”
 
      “我...”我的视线转回到厨房那儿。“是的,他也有亲友的。每匹小马都是。”
 
         我不确定小蝶是否相信我的说辞。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
 
       枕头很柔软,房间里也安静而黑暗。翻页的骨灰瓮仍在我将其安置的地方,就在我书桌上,面对着俯瞰整个小马镇的窗户。月光在它上面反射出银色的光辉,看起来他安眠地比我更祥和。
 
    “我仍在寻找,”我悄声道,“我还没放弃。”
 
       良久,我翻到一边,陷入了睡眠。
 
*  *  *
 
       我从来搞不明白,为什么苹果杰克要在小马镇广场的小摊上卖苹果。
 
       可别误会了我的意思——这并不是什么违反常理的事。同一地点还有几十个类似的摊点:幸运玫瑰的玫瑰,萝卜尖的胡萝卜,六月虫(Junebug)的六月虫; 所有小马都可以在这里自由地售贩他们想要出售的东西,这也是每一周农业集市的核心部分。
 
       但香甜苹果园每年都要产出上千吨的苹果,而我在苹果杰克的小摊上看到的苹果最多也不过一蒲式耳。其他的产品都被打包装箱,由火车运往大城市,在那里被加工成果汁、果酱或者随便什么苹果制品。她的小摊子出售的量还不到年收成的十分之一。
 
       当我问及此事,苹果杰克只是简单地回答“这是传统。”苹果家向来都在镇广场上卖苹果,而这似乎将一直持续到世界终结。考虑到她多次帮助拯救了世界,听起来合情合理。
 
    “翻页?我当然记得他。他是匹好小马。”苹果杰克倚靠在摊子的柜台上,最近十分钟里还没有顾客光临她的小摊。
 
    “他有家庭吗?”我问道。这个问题我已经向几十匹小马问过了。看起来不管我一开始和小马们聊些什么,话题都最终会引到翻页和老图书馆上面。得到的答案始终不那么令我满意:翻译去世时已经很老了,他的同代马现在没有多少。看起来,他们都记得关于他的一点东西,但每个故事都不尽相同。看起来对每一匹认识他的小马,都有一匹不同的翻页。
 
        我坐在摊点棚下的阴影中。这不是个炎热的日子,但不久太阳就要升到上头,我不打算顶着大太阳在头顶。
 
    “当然他有家马啦,”苹果杰克道,“他搬来小马镇就是为了躲开他们。”
 
       我眨眨眼。这可是个全新情况。“能详细点说吗?”
 
   “他们是独角兽,知道吧?虽然不是什么贵胄,但仍然是那种趾高气扬的。”她的视线扫过我的额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不管怎样,我像他的家族不太喜欢翻页择偶的选择,于是他们就搬到了这里。”
 
    “啊。”我低下头看向我的蹄子。“他爱上了一匹陆马?”
 
    “没错。当然,现在而言这不算什么,但那可是...老天,五十年前了。那时候并非所有小马都能接受这种通婚,尤其是独角兽们。无意冒犯。”
 
       我摆摆蹄子。虽然伤心,但阿杰说的一点没错。“没关系的。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不大确定。他离开了她,亦或是她离开了他。在我出生以后,就只有他独自一马了。大概就在那会儿图书馆搬到了你之前的树里。”
 
       我的耳朵竖起来。我曾习惯性地以为图书馆一直就在树里面,但现在考虑起来,这显然不大现实。“那之前图书馆在哪?”
 
    “从前我们还没图书馆。所谓的图书馆只是城镇大厅里的一个书架。是他提出要建一个真正的图书馆的。嗯,或者说是种一棵树。”
 
       我转过身,面对着小镇的中心,离这仅仅一个街区之遥。通常,我都能看到金橡木庞大的树冠,覆压在屋顶之上。就像落牙一般,它的离去仿佛是我身体中留下的一个空洞。我感到自己的心一阵悸动。
 
   “ 是他的主意?”我问。
 
    “没错。镇长本想将树拔走,好给新建筑腾出空来,但他说服议会让他来利用这一资源。结果挺不错的,我想是这样。”
 
    “是的。”我看着铺路石。“我想没错。”
 
*  *  *
 
    “然后他说,‘我就点和她一样的就行啦!’”萍琪派说完了笑话,爆发出一阵大笑。她捧着肚子,乐得满地打滚,好久才逐渐平息下来。
 
       至少我相信如此。与此同时,我正盯着自己的热巧克力,陷入沉思。方糖小屋的热巧克力一向是最棒的,里面有上乘的可可和奶油,漂浮着逐渐融化的棉花糖。
 
       我继续盯着它,最终感觉到萍琪的身子凑近来,给了我一个拥抱。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瞟向我的杯中。
 
    “你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我微笑起来。“抱歉,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嗯。最近一段时间你经历的可不少,不是吗?想和你的萍琪阿姨聊聊吗?”
 
    “说不准。”我啜了一小口热巧克力——很小的一口,饮料仍然滚烫地冒着热气。“你还记得翻页吗?”
 
       她点点头。“没错。他有些古怪。作为一个图书管理员,却不喜欢书本!”
 
       我转过身。“你的意思是?”
 
    “他的特殊天赋就是书本,没错吧?就好像我的天赋是派对一样?”她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可爱标记,身子随之抖抖。“但他和小马们分享书本吗?不!他只允许其他马借用书本!还得还回去!”
 
    “图书馆就是这样,萍琪。”
 
    “这样的话,那图书馆错啦。”她认真地点点头,看起来煞有介事。“但抛开这些的话,他是匹很棒的小马。他也喜欢烘培。我曾花不少时间来帮他。”
 
       我坐直身子。“真的吗?”
 
       “嗯!干嘛问?”
 
       “他有家马吗?”我的问题想必是过于直接了一些。萍琪松开我,她的耳朵支棱起来。
 
       她摇了摇头,令我略感失望。“他不喜欢谈论自己的家庭,我想大概是他不喜欢他们。在金橡木去世后,他就独自一马了。”她的耳朵耷拉回来,萍琪转过去,两眼盯着柜台。
 
    “金橡木?”
 
    “他特别的那匹小马。他们共同移居到这里,但在我出生前她就过世了。在他的描述里,她总是美丽而温柔。他不明白为何她要离他而去。”萍琪的声音没了一贯的兴致勃勃,变得轻柔细腻。
 
        我闭上眼睛。我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出于某种原因我还是问道:“她...她的特殊天赋是什么?”
 
    “她喜欢树木。她可以让它们长成自己想要的形状。”萍琪用蹄子在桌上比划着,假想那是泥土。“他说图书馆树也是源于她的主意。这就把他们两个的爱好结合到一起了。”
 
       在那短短的一瞬,我又仿佛闻到了灰烬的味道。摇了摇头,我将那些记忆从脑子里清出去。
 
       最终,我喝完了热巧克力后离开了。
 
*  *  *
 
    “是的,没错,他们总是说和墓碑谈话不算什么发疯的行为。或者,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和骨灰瓮交谈。所以即便我知道此刻并无小马在聆听,我的话只不过是讲给自己,这也合乎已知的一切社交和逻辑伦理。这是表达缅怀的一种方式。”
 
       盛载着翻页骨灰的瓷瓮毫无反应。当然,我也不指望有其它的结果。
 
       我清清嗓子。“我猜我的这番话既是讲给你,也是给我自己,我只想让你知道我试过了。我检查了每一条记录,询问了数不清的小马。我开始怀疑这结果是否出于你自己的意愿,在去世时就和生前一样,走得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实话说来,我现在对你的了解并不比两周前多多少。但我知道你爱过,也曾被爱过,而除此以外,我想其它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伸出蹄子,一点点将瓷瓶转过来,最终它上面印着的可爱标记直面着我。在下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银牌,标志着这是纪念翻页和金橡木的图书馆。
 
    “我仍然弄不清楚,你最终是怎么落到我的地下室里的,或者谁把你放到那儿的。也许这是你一蹄策划的。如果真是这样,我希望你不要介意些许改变。我也希望金橡木同样不会介意。”
 
       城堡门口传来一阵响动。多半是又一批新书运到了。每天,更多的书本都被送来,但大多数的水晶书架仍然空空如也——它们排列在一起,比我旧图书馆里的要高上许多,以至于必须借助翅膀才能到达顶端。每一个书架都各有不同,正如没有两片相同的雪花。虽然花了一段时,但我最终适应了它们。再过几周,图书馆就能像以前那样对外开放了。
 
       但现在,只有我独自一马,伴随着我的思绪,共同面对一个小小的瓷瓶。一只瓶子,承载着凡俗所遗,承载着一匹听起来和我很像的小马。如果我们曾经谋面,很可能会成为朋友。
 
       门口再度传来声响,紧接着是朋友们的声音。她们多半在等我下来告诉她们书本的安置去向。想到这里,我露出一个微笑,不算明显,但发自真心。自我失去了我以前的家园,这样的微笑便很少在我脸上流露。
 
       我曾经的家。我在脑海中回想着我深爱的图书馆橡木:叶片随拂过的轻风摇摆作响,盛夏中它们翠绿的模样,亦或是在深秋的触碰下变为黄红双色。书本和木头的幽香,以及天气变冷时前门开关发出的吱嘎声。
 
       这才是我将会留存在记忆中的图书馆,不是焦黑的残骸和灰烬,而是一个充满了生命,充满了。
 
       希望的地方,正如这里有朝一日将会成为的那样。
 
       我想翻页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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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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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足足一年,這篇當時讓我哭的稀里嘩啦的好文!

2019-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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