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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骐 站务 2019冬季征文三等奖
仰天放歌,寂夜长啸。

背景小马

IX: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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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日记本,

  我们在害怕什么呢?我们每晚为什么会发抖呢?是什么迫使我们双眼圆睁,喘息如打击乐般沉重而急促,由此来确定我们究竟是已经死了,还是只是睡着了?

  是什么赋予了阴影犀利的边缘?是什么让一扇黑暗的门口如此险恶而不祥?是什么让一处尘土飞扬的墙角充满了鬼影和低语?是什么让我们后颈毛发倒竖,浑身毛骨悚然?

  我们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习惯了这个安全、温暖而宁静的世界。哪怕这神圣的领域发生了最小幅度的混乱,我们都会为之胆战心惊。那是惊恐的味道,从我们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苦涩胆汁。我们依恋着我们的挚爱,梦想着它们能够天长地久,就像我们希望自己的焦虑和恐惧都非常短暂一样。我们浑身颤抖,蜷缩在我们的家中,床上,泪水之中,思考着那些令我们恐惧的存在。

  而我已经见识过了苍穹之间的大地。我们这点儿恐惧简直微不足道。

  我的名字是天琴心弦,两天之前,我成为了千年以来第一次成功演奏了这部该死的交响乐的小马,但是我却从寒冷的阴影之中回来了。现在,我孤身在此,回忆着亲眼见证的那些事物。到目前为止,我还活着。而且我有很多东西要写下来。

  * * *

  就像万物的起源一样,这也是从一首歌开始的。旋律萦绕在整个房间的每个角落,充满了刻骨铭心的悲伤。当音乐结束之际,我的竖琴上依然回响着它最后的和弦。睁开眼睛,我看到暮光闪闪站在图书馆里,站在我的面前,泪水泫然欲滴。她张着嘴,麻木不仁。我的童年旧友,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暮光安魂曲’。”

  由此,挽歌第八乐章有了名字。

  “‘暮光安魂曲’?”我重复道。我把竖琴放回我的鞍包里,端坐在她的对面,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这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名字啊。”我调侃道,声音却那么机械。我才刚刚完成了对暮光闪闪的日常套路,把所有她该知道的都告诉了她,好让她帮我确定这曲子的名字。“你确定没把它跟别的什么给搞混了?”

  “我……我很确定,”她低声说。耳朵垂得很低,贴着她的头。她的坐姿很委顿,看起来就像一束枯萎的紫罗兰。她的视线环顾着房间里的阴影,肃穆地回忆着过去的往事。“这首曲子的名字,我是怎么也忘不掉的。当初赛蕾丝蒂娅公主在历史课上第一次把它教给了我,我还记得……我马上就入了迷。那时候我还是个年幼的孩子,而且对于‘暮光’这个词儿,我想我因为感兴趣,阅读的材料实在是太多了一点。这是坎特拉音乐史上的一个重要历史阶段。”

  “那到底有多重要呢,”我非常直接地提出了问题,“拜托,暮光,你能告诉我的任何信息对我而言都非常的有帮助。”

  “有帮助?”她的嘴唇在颤抖。暮光抬起头来凝视着我,眼中充满了悲伤。“怎么可能对你会有帮助,天琴?如果你告诉我的一切都是真的,那-”

  “拜托,没有多少时间了。”我站起身来,朝她大步走去。“这首安魂曲……和露娜公主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我是在有一年的夏天,赛蕾丝蒂娅公主离开去出席和龙族女王的外交会议的时候,对它做了研究的。”她说道,“我听了这首曲子的录音,这真是我听过的一首最悲伤的歌曲了。此后不久,我向皇家图书馆的一些皇家档案管理员问了这首歌的事,结果我没得到多少答复,只知道……这首歌是伴随着暗影降临而诞生的。”

  “暗影降临?”我眯起了眼睛思考。每一位独角兽学者都知道内战之前那诗情画意的时代。即将暗地里变成梦魇之月的露娜公主已经深居不出了,这完全而意外的自我隔离对整个艾奎斯陲亚都产生了负面影响。谣言四起,各种关于天角兽女神已经创造出了某种恐怖的折磨之类的小道消息到处流传。哪怕是赛蕾丝蒂娅公主本尊都很担心。而当露娜从自我流放中归来之际,一切都不一样了。梦魇之月吞噬了她的身心,随后而来的内战蹂躏了整个国度。我第一个想法却非常奇怪:在她这段如此暗无天日的生活之中,露娜是哪儿来的时间谱写安魂曲的?“档案管理员对记录那个时代的历史记录者有什么了解吗?”最后我向暮光闪闪问道。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根本没法确定。众所周知,露娜在她被放逐之前的漫长岁月中创作了很多音乐。但是,安魂曲并没有确定的作者。”

  “可是,安魂曲的资料不就是存放在皇家档案馆或者月神档案馆的吗?”

  暮光的表情很烦躁不安,身体微微颤抖着。

  “暮光,”我叹了口气,“这很重要-”

  “我、我不知道,好吗?!”暮光尖叫起来,她的声音变得嘶哑不堪。“我很想帮助你,天琴。我真的非常非常想帮你!可是……可是……我不知道。在大坎特拉日蚀之中,没有多少月神档案能幸存下来,好让我们得知暗影降临期间发生过什么。唯一记载了那个时代的记录就只有零星的文学古卷,这些书籍在过去的一千年里一直都保存在寻常百姓的家中。想找到所需要的东西简直太困难了。可……”她陷入了沉思,眼睛忽然一亮。

  “什么?”我向前倾过身子,好奇地问道。

  咽了口唾沫,她继续讲道:“我有些特殊的收藏品,就在小马镇的图书馆里面,是非常古老的艾奎斯陲亚文献。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用月咏语和古代小马语记载的,我甚至都读不出其中的一半。据我所知,大部分书籍都是内战前的独角兽占星师编写的简单年鉴,这些书很可能是被那些千年之前逃避战争的难民们带到小马镇来的。”

  “这些书在哪里?”

  “斯派克和我把它们保存在地下室,还有几本更古老的书也放在那里。借助附魔的水晶,我会定期对这些档案使用保护魔法。谁也说不好什么时候坎特拉皇家学者就会用得上这些档案。”

  “好吧,我想我最好去看一看。”

  “天琴,我得跟你说……”暮光站了起来,和我四目相对。“这些书和露娜公主没有半点关系,不管是她的遗产也好,音乐作品也好,或者……或者……”她颤抖着,用蹄子揉着额头。“不管怎么样,这对你又有什么意义了?关于你那首……最新的挽歌,难道你不是已经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吗?”

  “演奏挽歌从来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喃喃道,目光已经投向了通往图书馆黑暗地下室的木头门板。“如果我能找到关于它们的任何信息,不管是多模糊的也好,我都会接受。”

  “你就一定要演奏不可吗,天琴?”暮光说道,“你这种说法听起来……它们真的狠危险,而且……有种不祥之兆!”她吸了口气,然后满怀希望地微笑着。“我知道啦!让我和你一起演奏吧!我可以召唤一个防护魔法,强度是这镇子里任何独角兽能用出来的三倍!不管你的交响乐会有什么魔法效果,我都能为我们准备好-”

  “这没得商量,暮光。挽歌是我来演奏的,也只有我才能演奏。另外,你的记忆也持续不到能帮助我的那个时候。”

  “这……这简直……”暮光在颤抖。我见过这种反应太多次了,就好像一盘老旧的录音带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到破音的位置上。音调变得越来越暗淡,都到了老朋友脆弱的声音中每一处颤抖都能引得我耳朵哆嗦的地步了。“这……简直太不公平了。”

  “我绝不会让诅咒的效果拖累我,暮光。”我说道,“我已经获得了一条线索,一个方向,自从梦魇之月的折磨降临到我身上起,这些曲子一直在我脑海中翻腾。无论如何,我正在把它们演奏出来。如果它们毁灭了我,那也无所谓。因为有时候,毁灭也是变化的一种极端实质。你不觉得吗?”

  “不!”她大喊起来。

  真不知道到底哪个更尴尬,是她的尖叫声这么刺耳呢,还是我完全没想到她的尖叫声这么刺耳。

  “我不同意!”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她一把抓住了我的前蹄,用两只前蹄紧紧握着它。“你不需要什么都靠自己!你不需要只当一个陌生来客!”

  “可是……”我凝视着她,心跳得很快。我可真不习惯我们俩的会面变得这么戏剧化。这次有什么不一样的吗?“可我一直都是靠自己的,暮光。在我能解开这些挽歌的神秘之前,这是我必须面对的问题。”

  “但现在我知道了,天琴!”她的眸子里荡漾着紫罗兰色的涟漪。总觉得,就好像是我想在里面飘着,但是却沉了下去。“你告诉了我很多很多,现在我已经全知道了!知道你一直都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你的那些无私行为!我现在知道我们是童年的好朋友了!”

  “暮光……”我轻轻地碰着她的蹄子,这是个很直率的姿势,就好像把我的前腿靠在一块木板上。“我之所以会告诉你那些我们被遗忘的过去,是因为我需要你相信我。你能想象,有一只奇怪的陌生独角兽跑到这里来,在毫无解释的情况下要求你帮她来识别这些挽歌会怎么样吗?”

  很明显她现在不是考虑情况的状态。非常现实的时刻就这么在她眼前绽放了,而它随时可能在下一次寒潮的威胁之中凋零。“你怎么会以为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唯一原因呢,天琴?你太可怜了!现在你是处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除了记忆留给你的之外,你还能找到别的朋友帮你吗?”

  “好啦……”我摇头叹息。轻轻地拉了一下,我的前蹄开始从她的握持中滑了出来。“我能应付的来,我已经找到了力量-”

  “友谊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天琴!”她大喊道,眼睛湿润了。“现在,我们已经重新成为朋友了!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它!我们要去找公主!有了赛蕾丝蒂娅的帮助,我们可以召集所有艾奎斯陲亚最强大的魔法师,再-”

  “那根本就没有用,暮光!”我脱口而出。声音比我想的要大多了。从她呆滞的眼中,我看到的是一只独角兽凝眉怒目的倒影。“暮光,对不起,可……我、我们,早就把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我明白,你只是想尽力而为罢了。”

  她的嘴唇在颤抖,终于潸然泪下。“我不想只是尽力而为!我不想再失去我的朋友了!”她眨了眨眼睛,脸色变得煞白。紧紧地握着我的前蹄不放,她扭过头去,望着放在图书馆远处桌子上那张熟悉的相框。两只年轻的小马站在照片里,笑着,偎依着。旁边还留出了第三只小马的空间。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了。

  哦,赛蕾丝蒂娅在上啊。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不一样。

  “你……”她呜咽着,把我的蹄子捏得更紧了。“是你,一直都是你。”她转过来面向我,脸上的泪水开始无拘无束地奔流了。“我的生命之中好多东西都没有了,我的童年没有了音乐,我来到小马镇只感到孤单,没有谁爱我。而现在……月亮舞也一去不返了。”她抽泣着,被眼泪哽得几乎上不来气儿。“可、可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天琴。你……是你……是你被从我身边夺走了。”她咬着嘴唇,几乎是在尖叫。“你被夺走了,天琴。现在,我终于有机会去理解我心中一直感到缺失的那部分了,而你……你就只是这样……又、又要走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非得这样不可?!这、这个诅咒!我实在是不明白……”

  “暮光。”我努力把话说匀称。她的泪在我眼前流淌,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感觉不到它们。我勉强撑着笑脸,估计看起来像是一张稀里哗啦的哭丧脸。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整个下午我都没笑过一次呢。更糟糕的是,我都没力气对此感到内疚了。“拜托,冷静一点,真的。这……这样就好-”

  “不!一点儿也不好!”暮光哭喊着,紧紧地抓住我的蹄子。此刻,她比任何小马都明白,我就要烟消云散了,就像在狂风中飞散的一堆树叶,每一片叶子都飘扬着她泪水的味道。“我才刚刚发现了这、这么宝贵而甜蜜的……可你告诉我,几分钟之内,一切就要消失了!这怎么可能会好?!”

  “我……我……”想说的话有千千万万,可是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我再也没去考虑安魂曲了,因为我又发现了除安魂曲之外值得去创作挽歌哀悼的东西。但忽然之间,我意识到我根本没有力气去写出来。

  于是我做了另一件最好的事,这件事是我大约花了十二个月和暮光闪闪没完没了地重复这些谈话之后才能鼓起勇气去做的。只不过这次我把权利让了出去,转给了面前的她。我伸开前腿,把她抱在了怀中。真是……不可思议,在温暖的怀抱中,她的身体是那么瘦小,简直瘦小得可怕。

  日复一日,我就像是瘟疫一样把这诅咒四处传播,而我根本无力阻止。作为一个被世界遗弃的贱民,本来不该这样行事。可我能找谁去抱怨呢?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也是唯一能一直做下去的事,唯一能对我周围徘徊的幽魂保存着些许意义的事,就只有简单地接触他们而已。

  我只有道歉。“对不起,暮光……”我道歉……也只能道歉了。最后的遗言是最没价值的,这是为什么我喜欢独奏的另一个原因。“我……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我……我、我不、不想你走……”她在我怀中呜咽,她在我怀中颤抖,她泣不成声,被泪水呛得直打嗝,那是孩子纯真的哭泣。“我……我不想、不想你走,天琴……”她磨蹭着我的肩膀,泪水把我的帽衫都给浸湿了。“首先是月亮舞,现在又、又是你?我、我都不知道哪个更糟糕了……是失去了我的朋友们……还是……忘了她们为什么永远不会回来……”

  我咬紧了牙关,这都是有原因的。那极寒的墙壁像海啸一样坍塌在我们身上。自从我受诅咒以来头一次,我几乎对此感激涕零。冰冷的洪峰呼啸而来,我闭上眼睛,任凭它淹没了我童年旧友的哭泣声。在图书馆里,当暮光闪闪轻柔地瘫软下来之际,我温柔地把她的身躯抱在了前腿里。

  我感受着她的身躯在我怀中失去声息的那一刻。她的颤抖完全停止了,她的呜咽完全没有了。我知道,有些无价的珍宝从此永远消失了。

  “呃……”她的声音呻吟着,两只眼睛晕晕乎乎地转着圈。她在我怀里摇晃着,抬起蹄子揉着额头。“啥……到底是……出什么事啦?”

  “你……”我的声音很沙哑,有点气喘吁吁。我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把她抱成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淡漠地和她对视。“你摔倒了。我……嗯……我接住了你。”

  “真的?”暮光眨了眨眼睛,她的表情变得很尴尬,然后抬起蹄子摸着自己泪痕交错的脸颊。“这……?”

  “你不记得了吗?”我勉强挤出了空洞的笑容。“书架顶上的百科全书掉下来砸在你头上了。你这一下子可真是撞得不轻啊,女士。”

  “哦,天。”她笑了起来,翻了个白眼,把脸颊擦干。“你觉得我现在算是长大了吗?哈哈……要是云宝黛茜看见我摔了一跤就哭成这样的话,那我耳根子就再也别想清静了。”她咬着嘴唇瞅着我,“这个……就当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吧,呃……这位小姐……”

  我张口欲答,但却哽住了。咽了口唾沫,然后我才说道:“我……我……我只是在这儿找本书看,不会呆太久的。”

  “好吧,我的小龙助手斯派克肯定能帮上你的忙!”她说道,然后快乐地走开了。“我还有一封给公主的信要写呢!自从三天前的大奔腾庆典舞会之后我就一直在拖延,要是拖延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相信你会给她留下良好印象的。”

  “嘻嘻。好吧,那我就尽量不让公主和你失望啦,小姐!”她的声音飘然远去,几乎听不见了。“哦,还有再次感谢你及时接住了我这个笨笨拉拉的家伙!”

  “拜托……”我低声喃喃着,凝望着一片阴暗。“就别提这个了……”

  * * *

  “我可得承认,”斯派克说道,他提着一盏发光的灯笼,领着我走下蜿蜒细长的台阶,步入了小马镇图书馆尘封的昏暗地下室。“这么久了,你还是头一只有胆量下到这个阴森森的鬼地方来的小马。”蔓延在我们周围的是树屋巨大的根须,在圆柱形地下室的底部,魔法水晶的光芒照亮了很多尘土飞扬的书架。“几乎没有谁专门跑来看这些古老的破烂垃圾堆。呃……拜托不要告诉暮光我这么说哦。也不知为啥,她就觉得这些烂糟糟的废品特别有价值。”

  “越是容易被忘记的东西,就越是容易被当做是没有价值的。”我低声说道。没必要告诉他我以前就来过了这里——起码有五次了。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这地方除了盲目搜索之外还有更值得努力的价值了。“谢谢帮我带路,斯派克。不过你可以回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你确定吗?”他皱起了眉头,把灯笼挂在地下室土墙生锈的钩子上。“要是我把你扔在这儿不管,那我还算是个非常优秀的研究助理吗?”

  “那好吧,”我嘟囔着,然后指着书柜。“这些是按文学时期排序的吗?”

  “对。从前经典到中世纪。”

  “有没有什么书籍是暗影降临期间的?”

  “哦,当然有了!”斯派克抓起一架摇摇晃晃的木头梯子,把它推到第三个书架的中间,跳上了梯子顶,在第四个书架上扫掉了几处蜘蛛网。“就是这里了。据暮光闪闪的标签——顺带一提,永远都别怀疑那只独角兽贴的标签——这六本书都是那个时代的。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堆谁也看不懂的失落语言写成的无聊天文年历。小姐,你确定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是的,斯派克。”我非常坦诚地说道,走过去从他那里把凳子接了过来。“实在是非常感谢你,不过从现在起就我自己来吧。”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他耸了耸肩,走向楼梯。“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只需拉一下灯笼旁边的墙壁上的那根绳子。它是拴在图书馆一楼的铃铛上的。只要拉一下,我就会神速跑下来救你出去!”

  “我会牢牢记住的。”

  “当然啦。”顿了一下,他笑着指着我。“顺便说一句-”

  “对,对,”我干巴巴地回答,拽了拽我帽衫灰色的袖子。“我知道,‘帽衫够帅的’。”

  “嘿。好的,祝你研究顺利啦,女士。”

  他蹒跚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向上离去,门吱呀一声敞开了,稍稍顿了一下,又随着轻轻的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刚一走,我就崩溃了。我背靠着书柜软倒在地,脑袋耷拉在了凳子顶上。把脸埋进了我的前蹄里,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在灰暗寒冷的思绪之潮中颤抖。

  暮光的身躯在我怀中瘫软下来的记忆,始终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刚刚她还嚎啕大哭得像狂风暴雨似的,下一瞬间她就静得像是一池死水。我居然让我们这次会面戏剧化到了这般地步,真是让我警醒啊。这肯定不是因为月亮舞走了,至少不全是。我本该更努力地安慰暮光的,更努力地安慰她,最大限度地减轻我带给她这些残酷真相的震惊和痛苦……

  图书馆深深的地下室里,只有我沉重的呼吸声在回响。在这个阴沉寂寞的房间里,孤独地留在这里,留在阴影之中,真是一种奇怪的解脱。

  我到底怎么了?我到底变成什么了?一两个月之前,我还能微笑,还能真心地笑出来。到底哪里变了样?为什么我感觉不到暮光的惊慌和恐惧,非得等到不管做什么都为时已晚?

  无法否认:她忘记了我是谁,其实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诅咒横空飞来沉默了她,就好像针扎一样让她泄了气,只留下死灰之中的失忆症。

  可我并不总是这么想。毕竟,我愿意去相信,在这十五个月里,我变成了一只更坚强的小马,一只充满了爱心的小马,一只能够鼓起勇气,面对逆境和悲伤依然泰然自若的独角兽。要是说有什么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我肯定变得更坚强了。只不过,我担心,我可能是坚强过头了一点。力量是那么值得自豪的东西吗?哪怕这让我在努力解开诅咒的秘密同时,却对另一只小马的情感视而不见?

  我有那么多愤愤不平的事情,我不得不忍受的,我不得不放弃的。我想归咎于挽歌,演奏它们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未知恐惧,以及我正在穿越的可能是一条永无止境的冰冷道路,这种心烦的可能性。

  但是不管怎么去分析也好,我都没有任何借口。我能去让谁相信,不管好坏,我都已经成长得更加强壮了呢?不管我对这个充满了祥和宁静生灵的小镇子犯下了何等罪行,施加了何等祝福,除了我自己之外,还有谁能对此加以判断吗?

  坐在图书馆的地下室里,我比以往还要孤独。又是一天逝去了。再一次,我失去了一切,而我获得的只有一首歌的标题,这是对我而言唯一还有点儿意义的了。我打了个寒颤,把我的前腿紧紧抱在胸前。再一次,我又看到了挚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深深的泪,比我曾经用来给这个世界洗礼的所有泪水加起来都要多,因为,至少她的泪还配得上那些归于遗忘的温暖。“暮光安魂曲”真是名副其实……

  我找不到哭泣的力量。没错,我已经改变了。至于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我也懒得去找。我有一个更古老的谜题还得解决。如果说有什么让我感到自豪的事,那就是我练出了长时间集中精力潜心研究的能耐。

  于是我站了起来,点亮我的角,用了个亮度不高的照明魔法。望着暗影降临时期的那六本大部头,我忽然意识到,我所谓的潜心研究技巧简直是一钱不值的废物。虽然斯派克正处在年少轻狂的时候,可是他的话其实没那么夸张。头一眼望去,这些散落着蜘蛛网的破烂书籍就一点儿内在价值都没有。再仔细看看,我所收集的都是些古老的信件,连我苦学多年的语言研究都没多少用武之地。再三细看,我在语法中看出了一些月咏语的语法踪迹,用词古怪,结构刁钻,光是看着都让我觉得脑袋发晕。第四眼看过去,努力分析眼前那些古代小马语的倒装结构什么的,搞得我都快呕吐了。

  “研究”花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我都已经打算举白旗撤退了。绞尽脑汁带来的偏头痛简直难以忍受。比起我现在正在做的苦差事,我都快要觉得坐下来演奏挽歌也能算是在图书馆地下室的一种愉快的放松了。想到我其实为什么会来这里,我为这可悲的事实不由得叹了口气。其实我只是在拖延最终无可避免的事情罢了。暮光,在她纯真的心灵和乐于相助的天性之下,为我提供了我所需要的最后一块拼图——不过,我其实也可以根本不需要它。挽歌第八乐章早就已经在我脑海中构建得够好了,给它起名字其实是没必要的。我不得不接受这么一个事实:访问图书馆其实只是懦弱的行为。这种看似前进的做法其实是在开倒车。我只能回家,面对寒夜,然后像是奏响小夜曲一样,把我自己投入那永远隐约可见的黑暗地平线。

  就在我下定决心打算起身滚蛋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僵住了。眯起眼睛盯着那六本厚书,其中一本忽然变得格外显眼。照明魔法的光芒以一种奇怪的脉动捕捉到了某种联系。一直以来,我始终都在努力寻找关键文字,好让我了解到书籍和露娜公主的遗产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但我从没想过去寻找特别的符号和印记,直到它就这么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其中的一本书——而且还是最薄的那本——在它的书脊上有几组重复的徽记。那徽记正是囚月之马,在棕色的纹理中蚀刻着黑色的线条。用了个轻轻的漂浮术,我把这本书举到了面前。翻过来一看,这封面对我而言,就像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那样毫无意义。上面的文字都是些古老的月咏语书写的……可能一千年前的小马能看懂吧,但是在我眼里就只是些胡言乱语。看到这里我不由得暗暗咒骂自己没有古代喙灵顿独角兽家族的血统。不过,历史上凡是为露娜公主服务过的家族,都会尽一切努力抹除所有记录了他们这段见不得光关系的书籍和文案。跟梦魇之月和艾奎斯陲亚内战有关的东西只会给家族荣耀抹黑,如果说历史已经证明了什么,那就是最深的伤痕都是被隐藏在未来的视线之外的。

  但是,面前漂浮在我悬浮力场里的这本书又是什么呢?这来自大分裂时代的遗物对我即将演奏的安魂曲有什么意义吗?我翻开了书页,结果只是长叹一声。古旧的棕黄色书页上覆盖着同样含混晦涩的文字,最重要的是,很多页面都是空白的。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这些书籍都被闲置在鲜有小马问津的地下室深处了。只有如天角兽那样寿命漫长到足以从混沌中看出内涵来的生灵才能有效地阅读它们。

  然而,我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和地位。我一直在沿着一位不朽神灵留下的音乐小径追寻不已,驻足不前对此没有任何帮助。想要因为对暮光的困境如此无动于衷而惩罚自己,这个可能已经太晚了。不过还有点儿时间来祛除我内心的懦弱和恐惧。我轻轻地把书本平放在背上,把灯笼从墙上飘了起来,快步走向通往图书馆一层的台阶。

  * * *

  几分钟之后,我已经走在了通往小马镇北方的街道上,刻意放慢脚步消磨时间。夕阳看上去无比辉煌,仿佛为整个大地都撒下了一片赤红的光芒,照亮了初秋的每一棵树。房子的阴影在地上玩去,我看到一柱深邃的红光从我身下向北延伸,就像一条专门刻画出来的道路,通往我家的方向,通往黑暗的命运。

  于是,我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蜂蜜里划桨。我呼吸着即将来临的秋天的清新空气,欣赏着周围的美景,还有正在这美景之中交流的生灵们。

  小马镇是一个小村镇,它的居民总数大约只有一千五百出头。在我有幸和这些生灵互相联系的十七个月里,我记住了将近一半居民的名字。当你只能用这种嗜好来避免自己发疯的时候,这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成就。

  我继续漫步穿过小镇,沐浴着夕阳的光辉——说不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夕阳也不一定——我不由得有些疑惑……为什么我在过去这一年半的时间里要花费那么大精力来做这么勤奋的观察。如果我是在马哈顿市中心被诅咒,那我的情况会有什么不同吗?或者是吠城?或者是马尔的摩?不管我身边是几百只小马围着我,还是几千只小马围着我,这都没什么差别。

  因为我是一个独行者,从开始到结束,只有我自己的世界陪伴着我:我的呼吸,我的声音,我的歌。我唯一期待的永久性讨论,只是我和我自己的交谈机会。注定会阅读这些日记的小马,也正是那只用双眼引导着寂寞的羽毛笔划过这些纸片的小马。

  夕阳明亮而灼热,但是当我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只能看到它垂死的色调。每一只小马都投下了长长的、忧郁的黑影。每一个生灵都是容器,里面隐藏着我永远无法问津的幸福秘密。因为随着每一个转瞬即逝的日子,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寒冷面纱都变得越来越坚实。如果我伸长脖子侧耳倾听,还能听到他们幽灵般的絮语。飞板璐正和乳白吵架,而且吵得很凶。小呆不小心撞到了一只雄驹,正在拼命地向那只大发雷霆的雄驹道歉。瑞瑞正在和小蝶又是抱怨又是呻吟,话题是关于时尚界的某些糟糕透顶的风格变化什么的。然后,远远的,我听到了仙果正在说说笑笑,对象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充满耳朵的只有我自己身体颤抖的声音。穿过了另一波寒潮,我默默地离开了那些小马们,离开了那些陌客,离开了小马镇生机勃勃的色彩。一路穿过树林,我走向了我的小屋,走向了黑暗。当生命之中的每一处阴影,每一处形状,每一处神韵对我而言都变成了剧毒的时候,我完全无法去把握那些奇幻的时刻。有趣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厌恶。我坠落进去的所在之地虽然深邃,但却平静而自然,就像穿上了剪裁完美的精良马鞍。

  不管我对没能应付好暮光的悲伤有多内疚,现在这种心情都消失了。因为我很高兴她不会陪伴我。她啜泣的身体融化在我怀抱中的感觉,已经变成了一种幸福的回忆。暮光不能跟我一同坠入深渊,这让我非常放心。她无法分享我发现的那些生活之中黑暗的讽刺。

  我不想让她知道,就像我开始知道的那样,很久以前,有一只年轻的独角兽站在某个村庄一座高楼的边缘。当那只雌驹听了一位勇敢的小伙子的话,从边缘退回来的时候,她很可能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

  毕竟,疯狂的幕布之外隐藏着真理,而把关于它的音乐写出来已经成了我费力不讨好的任务。我再也无法展露笑颜,更无法开怀大笑。我直接跑回家,把这个垂死的日子关在厚厚的木门后面。

  * * *

  我坐在我的小床上,古书在我面前翻开。无法理解的语句成群结队地在我眼前涌动,仿佛众多褪色而消逝的星座。本来我应该花费行动之前最后几个小时来冥想的。不过在某种程度上,我这也算是在冥想了。向着虚无之中凝视,正是我这趟即将展开的旅途的本质。在我心中还抱着一点侥幸心理,希望在暗影降临的档案记录中可以找到隐藏页面的什么内容,有助于我为即将来临的东西做好准备。不过一如既往,我心里其实明白得很。尽管如此,我还是默不作声地把月咏语的段落一段接一段地硬是啃了下来。只因为我恐惧着不得不永远合上这本书,继续进行夜晚肃穆仪式的那一刻。

  默默地,我在心里数着日落的时间。头顶上的窗户越来越黯淡了。这个午后的某些东西已经开始苏醒,爬上了我的心头。周围的感觉比平常更加死寂,就好像四周的树林都陷入了沉睡,全都躺了下来,好让某种越来越高亢的东西逐渐唤醒它们,好在这个愚蠢而勇敢的独角兽身上释放出无法逾越的恐怖。夕阳透过窗户,投射进来三道深红色的光带,然后是两条,然后是一条。当黑暗最终降临之际,我的毛皮仿佛都被冻在了无形的冰冷坚钢上。命运之刻几乎从来不会用温柔的呢喃来宣布自己的来临。我把破旧的古书合上,从床上爬起来,整理好我要用的东西。竖琴,乐谱,音石,灯笼。当我沉默地在小屋里走来走去的时候,它们纷纷加入了我,仿佛优美的舞蹈。

  在这期间,无论我怎么努力去清空思绪,暮光的模样一直都在我脑海中徘徊不去。真不知道,如果这是我不得不演奏的最后一首挽歌,如果我所有的工作都大功告成,如果诅咒最终消失了,那到时候又会发生什么事呢?这么多的回忆一次性回来,她会原谅我把她像个用遗忘的傀儡线牵引的木偶一样摆弄了这么多次,只为了从她那里榨取出我需要的信息吗?当我重获新生,为了自己的罪行而忏悔之时,她会原谅我害得她悲惨地消逝了这么多次吗?当我终于有幸能被记住,却终于因为散播诅咒而要面对审判和惩罚之际,她还会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

  不管我这生活有多复杂也好,借口就只是借口。这道理我现在明白,以前也明白。我大步流星出了小屋,眨眼间就开了地窖的门。把门在背后关严,我直接走下楼梯。琥珀色的光影旋涡之中,地窖就在我面前等着我。我把灯笼在头顶上挂好,又把凳子滑到金属架子旁边,面前摆好了“暮光安魂曲”的乐谱,又端起了我的竖琴。非常小心地,我把四颗早已重新附魔完毕的音石放在我座位周围平台的四角。

  紧接着我做了之前没有做过的一件事。我走到地窖的一角,从那里取出了一捆长绳子,是我几天之前放在那里的。绳子末端是一根长长的铁钉。我把它用力钉进地窖的地面,又使劲扯了扯绳子,确保这临时的锚索稳固而牢靠。然后,借助灵巧的漂浮术,我把绳索的另一端捆在了我的左右腿上,就在蹄子上面一点的位置。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上一次演奏是什么结果。当我在演奏了“夜之悲歌”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才醒过来。结果不知怎么回事,我到了森林正中间,浑身湿透,赤身裸体,而且还冻得要死。虽然这防护措施看起来很不牢靠,但我只希望我的临时安全带能够有助于阻止我再被扔到那鬼地方去,不管把我扔过去的是谁也好,或者什么也好。

  最后,我坐下来,凝视着面前由我谱写的长长乐谱。这一刻是冷得最刻骨的,我意识到我花了多少心血和时间才到达了这个地步,却又想起了我从小屋到了这里把自己推到悬崖边缘的速度是多么可怕。这是一个极度空虚的世界,想想看,一只小马孤独地完成了我经常会做的事,只有一只小马。她用一首被岁月刻意遗忘的歌曲,来刺穿深深的现实世界。再一次,我要演奏一首如此恶毒,如此无法预测的乐曲,它曾经将一位高尚的女神腐化成了恶魔,并且把整个艾奎斯陲亚都投入了历史上最血腥的战争之中。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由的代价竟是如此,我还会不会拨动我竖琴的第一根琴弦呢?

  然而,琴弦终究还是被我拨动了。一根,再一根。当我努力开始了“阴影序曲”之时,整个地窖的墙壁都像是水波纹一样迷幻地荡漾起来了。但是,我并没有退缩。我已经成长了,变成了一只更强壮的独角兽,更智慧的小马。我奋力拼搏,游过乐曲产生的偏执急流,从永恒的旋律中召唤魔力来缓冲我的注意力。当我开始了“余晖波莱罗舞曲”的时候,保护魔法已经开始在我头顶成型了。在波莱罗舞曲遗留给我的力量和振奋之下,我从我的魔力灵脉中抽取出最纯粹的魔力,直到我的角顶终于出现了绿色的护盾圆顶。当“潮汐进行曲”开始之际,我的身心都非常平静,借着音乐产生的麻木感,我正好放松了下来,亲眼见证着那四颗音石就在我的防护力场外面闪烁着深绿色的光芒。

  然后所有的光明都熄灭了。我呼吸平静,缓步走过“黑暗奏鸣曲”盲目的旋律。地窖里很冷,但还可以忍受。我的防护力场就像一个温暖的茧,就像覆盖着我渡过死亡之海航程的被子。当我的视力恢复,星之圆舞曲的活力开始充分发挥之际,我感觉比平常还要振奋。我的心在狂跳,但它却激发了我的斗志。我仿佛一支北极冰河之中的熊熊火炬,融化了周围的霜雪和寒冰。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比上一次半死不活地弹奏的时候要充实有力多了,一来是因为我心中充满了自豪和激动,二来是我意识到,照这个速度下去,我将会以全部力量和无比清醒的意志,势如破竹般突破最后的挽歌。在我演奏的最终屏障之前,再无可阻我去路之物。

  我一鼓作气,就在这种状态之下直接突破了“月之挽歌”。我的角在振动,我的护盾在波荡,我只觉得自己仿佛正在冲锋陷阵。忽然之间,我回忆起了梦魇之月眼睛的样子。我就在站在小马镇正中,在她投下的阴影中颤抖。我们的目光相对了,彼此凝视着对方的灵魂。凡俗之身,不朽之神。我们并不孤独。……我们并不孤独?亲爱的赛蕾丝蒂娅啊,我是不是开始回忆起什么了?是这片烟云在我周围翻腾的结果吗?

  我聚精会神地盯着,眼睛在抽搐。我没看到什么烟云,实际上,我连地窖的土墙都看不见了,可它们就在那里……只不过换了一层皮。土地消失了,一层融化的冰水突破了砂砾。周围响起了一片喧嚣,就像是生锈的铁链在永恒的坑洞中的无尽铿锵。就在我耳朵开始被这声音刺得发痛的时候,更加刺耳,更加黑暗的声音开始轰鸣,开始撕碎一切。

  直到灯笼在我头顶上爆裂,我才惊觉自己正在演奏的是“夜之悲歌”,不过最重要的是,我还活着……无限恐惧,痛不欲生地活着。把我和活生生的恐惧隔开的护盾就像一块风雨中舞动的绿色篷布。低沉的嚎叫之中,梦魇之月的面容融化了,她的记忆被硬生生地从我灵魂之中撕了出来,像是一块腐烂的肉。取代了那恶魔的头盔出现的,是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她的眼睛。

  这时候,在足以把我肺里的空气全都挤出来的顿悟之中,我才明白了。上一次把我弄晕过去的是什么……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谁。一颗接一颗,我周围的四颗音石纷纷爆开,碧绿的护盾也分崩离析。冰水和灰烬冲破了地窖的墙壁,我的身体只能随着铿锵的锁链发出的孤独节奏而摇曳。悲歌在最终的崩溃点下坍塌,我只觉得眼睛朝脑袋后面翻了过去。我召唤出所有的力量维持住我的护盾,并且最后一次做出了有知性的举动。我伸出蹄子,抓住了我的竖琴,把那发光的乐器牢牢地抱在胸口。此刻,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幼儿——毫无知觉,毫无恐惧——向凳子前面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随着水花声,我的身体跌入了水里。现在我终于体会到死亡的感觉是多么冰冷了。刚张嘴喘气,立刻灌了一大口水,我止不住地咳嗽,拼命地紧闭着嘴,在霜冻的子宫里翻着筋斗。好冷,简直是太冷了,冷得我根本不敢睁眼,却又冻得根本闭不上眼皮。灌进我嘴里的液体,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冰渣。我挣扎着,猛地把头扎进水流之中,当我的视力恢复时,只看到了一片发光的绿色薄雾。在剧痛之中眨了一次眼,我惊恐地看到我的竖琴就飘在身边,依然被我的漂浮术握持着,那乐器正朝着汹涌的河流那波荡的表面飘去。我不由得一声呜咽,紧紧追着我的竖琴一同游动。我的肺已经快憋得爆炸了,每一次心跳,我的牙齿都在颤抖。我伸出两只麻木的蹄子,总算是在竖琴突破水面的时候拽住了它。

  紧接着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我猛然间摔了下去。我尖叫着,吐出被冻成了粉末的胆汁,身体划过无限的黑暗空间。所有的一切都是雷一般的轰鸣。我从不知多高的地方摔落,又坠向不知什么地方,冰和雪的碎渣劈头盖脸地冲击着我。紧紧抓住我的竖琴,我的眼睛疯狂地向四面八方张望。我看到……在黑暗的幽冥之中有什么在旋转。借助包围了我乐器的绿色光芒,我意识到那根栓在铁钉上的绳子另一端依然牢牢地绑在我后腿上。还没等有机会反应过来,这坠落之旅就结束了……我掉进了另一个湖泊里。

  我的身体穿透了一层薄薄的冰面,冷得我几乎骨髓都冻住了。我正在被席卷而行,被极地的洋流推动着,速度是如此之快,快得我鬃毛中散开的毛发都连根被拔掉了。我咬紧牙关,只害怕被这些诡异的液体呛得更厉害。当我在激流中踢腾着,身不由己地旋转的时候,我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从我身边过去了……或者就是我从什么东西身边过去了。它们轮廓阴暗,互相连接,黑如死尸,巨大无朋。那是链条,巨大无比,长得不见首尾,古老得看不出年代。它们在我周围伸展,漂浮,四处环绕,弹跳。当我的视力渐渐消退之际,我大概数了有十多根这样的链条,它们旋转着,通向无尽的永恒。而此时,我又跌破了另一层冰面。

  我喘息着,无助地侧着身体飞在空中。当我张大嘴喘气的时候,那痛苦的雪花和冰渣就纷纷烧灼着我的嘴和舌头。味道尝起来简直像是死灰。雷声再一次变得震耳欲聋,在我颤抖的视野当中,刺眼的闪电飞掠而过,化作无限大的网覆盖着无尽扩展的空间。在我和永恒之间,是成千上万条纵横交错的黑色链条,闪烁着,勾勒出破裂鸡蛋表面一样的复杂轮廓。这噩梦般的景色让我目不转睛,全神贯注,以至于我根本没准备好迎接来临的冲击。

  我跌落的下一片水域是一片更加沉寂的池塘。掉进水里之后,我努力踢腾着后腿,飘到了水面上。我为了完成这几乎不可能的求生壮举,简直上气不接下气,拼命地踩水,努力抓住我的竖琴。我的帽衫已经湿透了衣袖,整件衣服重得好像有一百万磅。湿漉漉的鬃毛紧贴在我脸上,我只能努力摇头把毛发从眼睛里甩开。雷声又响起来了,震得我一哆嗦,只觉得耳朵好像就要爆炸了。更多的闪电频繁地亮起,我抬起了头。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它了。或者,至少是看到了那正在席卷着我的那致命庞然巨物的九牛一毫。整个世界没有了天空,也不见了大地。看不到地平线,看不到星星,没有一丝光芒,一切有意义的东西都不复存在了,只有无法预测的闪电那癫狂而混乱的闪光。现实已经化作了一系列黑曜石的形状,拴着最深邃最黑暗的金属打造的结构,上面锈迹斑斑——而且所有的一切都用无数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链条在铿锵声中链接到了一起。我注视着,眼睁睁地、目瞪口呆地见证着那些浩瀚的水幕疯狂地滚落在这些神秘的平台上。无边无际的浅海舞蹈一样席卷在这些穿了孔的广阔大陆上,仿佛一片片在某种可怕的意图之下汇聚起来的雨水。漂浮在空中的江河没有源头和终点,像是银丝一样在骨灰般雪白而无情的大雪之间荡漾起伏。

  在我右侧的水体之中有一个黑色的轮廓,我朝它转了过去,看到那是一个平台,大概有小马镇中心广场的一半大。在我和那巨大固体碎块之间隔了两条湍急的河流,绝望之中,我用下巴夹住金色的竖琴,重重地用后蹄朝我的监牢猛踹。顿时,我稳稳地朝水面浮了过去,那怪异的激流把我抛过了前后两条锐利的锁链。稍一疏忽,只要一眨眼,我的身体就会被撕成碎片。就在冲过去的刹那间,我抓住了一条生锈的锁链,咔咔响着冲向我余光的方向。

  我向前方飞了出去,旋转着,正掉进下一条河里。去势不减,我像一块石头一样直接砸穿了它。随着一道闪电,我再次冲进了暴雪纷飞的空中。最后一条河是朝着反方向流动的。落水的冲击力让我不由得哼了一声,整个身体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雷鸣和喧嚣声随着水流而波荡。当我好不容易探出头来的时候,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被扔到哪里去,直到我感觉到了那仿佛发自骨髓深处的剧痛。

  “啊————!”

  当我重重地摔落在平台上,又翻滚着停下来的时候,我忍不住大声惨叫起来。我在呜咽,可是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雷鸣声无处不在,震耳欲聋,让我脑袋都发蒙了。我试着坐起来,但我的蹄子却在生锈的振动金属表面打了滑。我的眼睛睁得滚圆,像是一只血淋淋的小鸟要从蛋里孵出来。雷电的线条狂乱地舞蹈,为我照亮了视野。可我根本不敢站起来,不然我可能会随时向前滑出去……或者向后,或者向上,向下,滑出去,跌落到冰霜的湮灭之中。

  我颤抖着,翻过了身。泪水冻在了我的脸上。我把两只蹄子都抬起来摸着我的脸,好确保我的脑袋还连在身体上。冰冷的麻木感简直是压倒性的,我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冰雪,还有飞驰舞动的激流。

  “全能的赛蕾丝蒂娅啊……”隐约有个愚钝的声音在呜咽。“我这是在哪儿?”

  回答我的只有轰鸣的雷声。黑暗而无限深远,也可能是一个有公共马车那么大的空心球体,那完美的回音效果把低沉的闷雷声在我脑袋上来回来去地反弹,共振,直到我确定自己彻底被震成齑粉。

  “难道……”声音开始含糊不清了,听起来开始有些耳熟。我咽了口唾沫,低声喃喃。“难道……那寒冷……就是从这里来的吗?”

  我不再怀疑,只是尖叫。还没等我叫出另一声,我就意识到在我周围的黑暗增加了两倍,三倍。一直以来,除了闪电之外,在我周围只有另一个光源。我突然惊觉自己的蹄子里面空空的,哦,这下子可不妙,这下子可糟透了。慌忙转过身,我看到了我发光的竖琴。那泛着绿色光芒的乐器正顺着平台上的冰霜滑落……马上就要掉出漆黑平台的边缘了。

  “唔唔——不!”

  我不顾一切地狂奔向它,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地。捆在我左腿上的钉子像是脚镣一样拖在我身后。咬着牙关,我硬是爬了起来,一个飞扑,直接滑到了竖琴后面。

  乐器滑出了边缘之外,我扑在了它后面。拼命伸出颤抖的蹄子,我差点儿就没能抓住那东西。眼下的情况对我而言几乎没有半点儿帮助:我整个身体都挂在了生锈铁栏的盖子上面,危险地摇摇欲坠。可我却瞠目结舌,因为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无底深洞,中间纵横交错,交叉着很多的链条格栅。更重要的是,那些生锈的线缆的上面不是空的。它们……捆吊着很多轮廓模糊的东西,间隔长短不一。正是它们搞出了那些没完没了的铿锵声,不过这还不是全部。当闷雷声在头顶和蹄下蔓延之际,一些低沉的喧嚣声就从那些影子之间回应而来。

  这让我有了新发现,我发现那雷鸣并不仅仅是一种可怕的神秘现象。在那深沉而混乱的轰鸣声中,其实还存在某种更深的,几乎难以辨识的音调在回响。我想,我可能一直都在听着某些永恒的乐曲,一首比死亡本身还要古老的歌,这首歌被放慢到了这样的音调之下,整个曲调的感觉就像是一片涌动的墓碑之海,巨大的墓碑在一块接一块地互相摩擦、碰撞。随着每一次震耳欲聋的共鸣——伴随着闪电那刺眼的闪烁——下面如森林般垂落的身躯之中就一同回应着,发出病态的合唱。

  “天啊……”我气喘吁吁,舌头好像都打结了。我颤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那些……都是小马?”

  一股夹着风雪的暴雨朝我背后袭来,我扭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一条垂直的河流从天而降,坠落到平台上,像一团半透明的灰色烟雾一样横扫而过。再过不到十秒钟,它就要淹没我了。

  我气喘吁吁地重新爬了起来,站到了平台的边缘。整堵水墙向我迎面逼来,里面席卷着大块的冰。我无处可退,我无路可逃。恐惧之中,我浑身颤抖着僵立在原地。脑海中一瞬间想到了许许多多。我想到了爸爸和妈妈,我想到了小马镇,我想到了……

  暮光。

  “暮光安魂曲……”

  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是有原因的,就像我受诅咒也是有原因的一样。在这噩梦的中心,我没有答案,没有希望,没有光明。但是,我有一首歌要演奏。

  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激流,我思考着该如何选择,然后很快就把它们全都扔一边去了,因为我接下来要干一些非常冲动的荒唐行为。我向前俯下身体,低下脑袋,集中所有的精力,就在狂澜击中我的那一瞬间,我用出了防御魔法。

  “唔——!!!”

  我咬紧牙关,挣扎着鼓足力量,我的四蹄弯了下来,但我依然拼命地维持着防御力场,让那碧绿的圆顶保持稳定。冰水和雪块在我周围呼啸着舞蹈,不时还有些许水滴和寒冷的冰片冲破我的护盾,砸在我身上。在近乎窒息的剧痛之中,我咬牙在脑海中数着痛苦的秒数,勉强呼吸着我自己撑开的这片圆形空间里最后的几缕氧气。酸痛的眼睛向力场外面张望着,寻找着河流的尽头。按照它的流速,还剩三米我就安全了。我的肺在颤抖,心跳得像擂鼓。我几乎已经能嗅到另一边那寒冷的空气了……

  耀眼的雷霆擦过了平台,轰雷仿佛低沉的嚎叫,震撼了我的世界。我的护盾瞬间粉碎,周围的冰水一下子就崩塌到了我身上,冰块冲击着我的身体。我的尖叫声听起来像是在漱口,混着气泡和溺水的恶心声响。我连同我的竖琴一起翻滚着,撞破了涌动的激流表面,然后坠入了疯狂歌唱的无底深渊。

  “啊啊啊啊啊啊——!”我放声惨叫,身不由己地在空中翻滚,包围着我整个视野的尽是锋利的链条织成的网。锈迹斑斑,锐利如刀,垂落着无数的蹄子。

  我再一次陷入了模糊而眩晕的世界,然而另一股漂浮的河流在最后关头救了我的命。这一次的水流非常强劲,卷着我冲向了什么漆黑而坚实的东西。我绝望地抱着一线希望,对着诸天神佛祈祷那是另一个平台,狼狈不堪地朝它游了过去。当我好不容易从水里挣脱出来的时候,水流都把我带过边缘之外了。

  我一边尖叫着一边飞向一个坚硬的黑色圆柱体。一道姗姗来迟的闪电照亮了那生锈表面上雕刻的无数空洞。在坠落的失重之下,我把身体对准了其中一个洞。

  “嗷!”

  我的着陆十分笨拙,我的竖琴也是一样。当我慌里慌张地扳着洞口锋利的边缘时,我的乐器就滑进了洞穴内部,在里面的什么地方叮当响着停了下来。慌乱之中,我对竖琴的漂浮术失效了,琴弦不再亮着绿色的光了。我在黑暗中荡来荡去,离坠入湮灭只有咫尺之遥。后蹄发疯一样又踢又踹了好一阵子,总算是牢牢地踩稳了。

  一点一点地,我拖着酸痛的身体钻进了那洞穴里。花了几秒钟时间,我把那根矢志不渝地挂在我腿上的钉子也拽了进来。一进了洞里,顿时一片漆黑,足足花了好一阵子,我才适应过来。雷霆那低沉的轰鸣声在这里感觉更响亮了。我盲目地摸索着我的竖琴,努力抢在被彻底震聋之前。我需要我的乐器,我需要去感受,我需要去看清……

  好不容易,我总算是摸到了它。琴身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对我而言基本上没什么安慰,因为新的感觉淹没了我。除了麻木感之外,我意识到,在这圆柱体的内部回荡的可不只是雷声。我酸痛的耳朵抽搐着,注意到了我周围传来的铿锵声,四面八方都有。

  片刻间,我就坐在原地不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紧紧地把竖琴抱在我湿透的连帽衫胸前。那铿锵声越来越激烈,以完美的节奏回应了雷鸣声。最后,我的心跳已经快要连成一片了。我把魔力集中在角上,对我的竖琴使用了漂浮术。于是,细长的圆柱体内部点亮了病态的浅绿色光芒,周围本该是墙壁的位置上,尽是一张张的面孔。

  “哇啊!”

  我尖叫着,蜷缩在无数的尸身之中。他们是小马……至少,它们曾经是小马。它们的毛皮已经变成了坏疽一样光滑的惨白色。在本该是眼睛和嘴巴的位置上被封上了金属的桎梏,和那些把它们的四肢束缚在圆筒壁上的链条同样漆黑,同样锈蚀。

  我心惊胆战地把半张面孔遮挡在竖琴之后,周围那些尸体的任何细微之处都分毫不差地映入了我抽搐的眼中。然后雷声再度响起,我才知道,它们基本上都不能算是尸体。不,它们什么都不是。它们抽搐着,蹒跚着,随着不和谐的节奏拉扯着桎梏的链条,发出刺耳的铿锵声。然后随着下一轮雷霆的爆发,以及再之后的爆发,它们不再响应那雷声了。因为我就在它们中间,带着生命的温暖气息,还有一柄发着光的竖琴。它们回应的对象换成了我。

  一开始我还以为听到了金属之间互相摩擦的噪音,但是铁锈可不会呜咽,也不会尖叫。它们的呻吟声在嘈杂的旋风之中升起,而我就是那腐烂的旋涡中心。冰封的蹄子开始活动了,伸长,摸索,朝我抓了过来。然后不知是什么把它们的蹄子敲了回去,冲着它们尖叫,听起来很像是我的声音。

  “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我暴跳起来,又是踢又是踹,把那些身体纷纷踢开。它们的呻吟声只是愈加热烈。它们在桎梏的锁链之下疯狂地挣扎着,弹跳着,试图扑上来拥抱我,拥抱我的竖琴。四周响起了那些盲目的小马们的嚎叫声,还有在封住它们嘴巴的枷锁后面低沉的呜咽。我试着冲向我刚刚钻进来的那个洞口,但是身体的数量越来越多了,它们挡住了我的去路。

  就在这时候,燃烧的恐惧被轰然而至的水声淹没了。整个区域都在震撼。我意识到又是一股飞驰而来的激流已经解决了当前的问题。那冰冷刺骨的潮水已经涌进了洞里,水面正在急速上升,淹过了那些诡异小马的蹄子,膝盖,肚子——我惊恐地意识到,不光是他们,我也要被淹没了。情急之中,我爬过簇拥的马群,四下张望,又抬头向上望去。空心的圆柱体拔地而起,一直往上延伸,大概有一百步左右的高度。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个出口,因为我看到了一道闪电从那里掠过。

  这时候我不得不喘了几口气,因为冰冷的水面已经淹到了我的下巴。我又踢又打,努力抗争着水流和那些镣铐加身的小马们。顺着水势,我向上一蹬,飘在水面上喘着气,拍着水花。呻吟声一个接一个地沉到了水下,那些不幸的灵魂都被洪水吞没了。

  然而我却突然浑身一震,我尖叫着,踢腾着,但我却不再上浮了。低头往下望去,透过上涨潮水折射的表面,几十只小马的身躯在随波摇曳,活像一桶溺水的毒蛇。在那蠕动而混乱的中心,拴在我蹄子上的铁钉被抓住了。

  “呜……噗-不!呜…唔!”我大叫着,使出浑身的力气猛拽。捆在我左后腿上的绳子随着我的每一个动作而晃动,深深地勒进了我的肉里。水已经淹到了我的肩膀,我慌张地俯下身去,想要解开那只蹄子上的绳索,结果却迎上了无数朝我抓来的肢体。“呜唔-放开我!放-噗……放开我!放开!放-噗-咳咳咳!”我再也喊不出声来了,我再也没法呼吸了。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冰块,水流,还有尖叫声。那些箍着枷锁的面孔上下起伏,蜂拥而来。我的后腿抽搐着,扭动着。锁链像毒蛇一样扭曲蜿蜒,我的声音泛着溺水的气泡,水已经淹到了我的嗓子眼。在那些抓挠的肢体和呻吟声铸就的棺木之中,某处亮起了一道绿光。比我的竖琴还要明亮,比太阳还要夺目。暮光已经停止了呜咽,软倒在我怀里。可我还没准备好去加入她。就在此刻,集中到了最大魔力的魔法发射了。我把我的角对准了下面,接连几次发射,中途伴随着蒸汽腾腾的爆炸。把几具身体炸到一边之后,绿色的光束终于把那绳子射成了两半。

  我脱困了,漂浮起来,拼命向上划去,像子弹一样射出了水面。我追上了飙升的水面,好不容易喘上气来,正好赶上下一轮的尖叫,飞行,还有坠落。

  雷电热情地迎接了随着水流喷出洞外的我,我落到了这细长瓶口顶部外面的另一个平台上。本来该变成我坟墓的洞口之中,喷发的冰水在我抽搐的身后消散,像一座恐怖的间歇泉。我哭泣着,像个婴儿一样一寸一寸地爬过我忽然抱住的生锈链条。

  我向平台里面翻滚,紧紧抱着我的竖琴,从头到尾都在颤抖。又是一声闷雷滚滚而过,然后传来了一阵由呻吟声组成的完美合唱回应了它。更重要的是,那合唱就是从我身边发出来的。

  我的眼泪干涸的正是时候,让我抬头看清了和我躺在同一片平台上,如森林般密布的被束缚身躯。它们连蜷缩的姿势都和我一模一样。在这个尸身密布的铁锈墓地中间,我的呜咽声在霜冻的空中飘荡着。

  “哦赛蕾丝蒂娅……哦赛蕾丝蒂娅……哦赛蕾丝蒂娅……”

  我闭上眼睛,然后再重新睁开。只希望能发现我还在我的小屋里,在森林里,在棺材里——只要不是这里就好,哪里都比这里强,只要是没有冰霜、雷鸣、还有这炼狱,那么哪里都比这地方强。

  然而就在最深沉绝望的深渊之中,我的理性依然顽强地存活在某个地方。就是这顽强帮我忍耐着与健忘的生灵们继续交谈了足足一年多,努力在我涉足的世界中留下生存的印记与证明,就像在阳光炙烤的马路上想留下几滴永恒的雨点一样。

  那些挽歌……

  梦魇之月的乐曲……

  这其实不是交响乐……

  这是一道屏障……

  这是一道封印……

  它是用来封印……封印这个的……

  可……这是什么?

  以赛蕾丝蒂娅之名,我到底在哪里?

  那些小马到底是在干什么呢……?

  我的心跳忽然顿住了,因为不知什么时候,闪电和雷声都消失了。不,并没有消失。我周围的众多身躯依然在呻吟,依然在抽搐,依然在拉扯着生锈的锁链铿锵作响。我抬起头望去,只见之前纷乱狂舞的闪电正在有目的性地汇拢,合并,汇合成一束雷霆的光柱。在它凝聚之处,我忽然不想去看了。一种比生命起源更加古老的恐惧——甚至比远古洪荒的时间起点更早——在我的灵魂之中开始挣扎,并且透过我咽喉底部气喘吁吁的呜咽声释放出来。

  我不假思索地翻身爬了起来,转身朝着远离那雷霆落点的方向发足狂奔。我把竖琴叼在嘴里,蹦跳着穿过那些在枷锁中扭动的苦难之魂。感觉……就像是在逃避这种情感,已经逃避了很久,自从我有生以来就在逃避它,甚至是在前生,甚至是在所有存在之物都有了定义它们的名称之前。

  我已经到达了平台的尽头,为什么我不就这么跳下去呢?我还是说不上来。我现在还能活着把这些东西写下来,只因为这值得。说不定让我转过身来的乃是命运本身。毕竟,我现在还在四蹄健全地行走。而当时,我周围所有的小马全都被囚禁在痛苦的黑暗之中。

  可我并不勇敢。不,让我僵立在那里的,根本不是勇气。在我的处境之下,没有任何小马——哪怕是传说中的白胡子星璇那样强大而传奇的生灵——也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注视着那个正在起身的东西,那个正在降临的东西,那个正在以一种战栗的优雅活过来的东西。那个……简直让我想用竖琴的锐角把自己眼睛给戳瞎的东西。那是全新的恐惧,全新的色彩,死亡中的死亡。我曾经与梦魇之月面对面,而且还活了下来,结果只不过是为了迎接这一刻,面对这个比她还要黑暗恐怖的存在,被这个比曾经吞噬了露娜的那些挽歌更可怖的深渊所主宰,而现在,它要来消化我了。

  眼看着她现身,我意识到,现在我能用来保护自己的就只剩一首歌了。这是这世界的起点,也是赋予她力量的东西。雷声不见了,闪电已经成型,化成了一张面孔,然后是细长的脖颈,紧接着是瘦削的身躯,筋骨如刀锋般单薄而锐利,她迈开细长得难以置信的四条腿,朝我踱了过来。

  我脑子里此刻空空荡荡,仅剩的那些思维估计都变成平台顶上那些冷冻垃圾了。但是,有一个名字却从我脑海中浮现出来。

  “暮光安魂曲。”

  闪电也消失了,在它上面,黑暗凝聚成了昏暗而腐烂的肉体,她的肉体。她无比威严,她狰狞可怖。她是所有尖叫声的结束与开始,是我们沉入睡眠之际吐出的最后一口气,有朝一日还会把我们拖入死亡。

  “暮光安魂曲。”

  一首歌把我带到了这里。我只能希望另一首歌能带我回去。我把竖琴举到了面前,当我开始演奏乐曲的前十个音符的时候,视线一直被牢牢地钉在她身上。安魂曲和我身边那些忽然混乱的呻吟声混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

  那些被束缚的小马们已经分开到了两边,他们向那个形象奉上了永恒的敬意和恐惧,就像海水一样在她的蹄前退避。那只天角兽离我只有四次腾跃的距离了,伴随着一阵彻骨的寒风,她的翅膀倏然展开。没有羽翼,只有苍白的骨骸,在那些翅骨之间,我看到了无数黑暗的真理深渊,每一次眨眼都朝我攒刺而来。

  安魂曲已经在弹奏中途了,潮湿的水流从我额头上流淌下来,滴落在我的角上。那是汗呢?还是血呢?我根本不知道。她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让我仿佛五内俱焚。我感觉这个世界好像就要在我毛皮上炸开了,诞生出一个充满了痛苦和清醒的新宇宙,所有的一切都将在神圣的牺牲之下奉献给她。

  而就在此时,她说话了。雷霆穿过那些骨灰般苍白的牙齿轰然而来,完美无瑕的鲜红眼眸闪着光,她俯下身来,用宛如万千丧钟齐奏的声音对我说道:

  “唱吧。”

  我正集中精神拼了命地演奏着安魂曲,还剩二十个和弦了,我简直上不来气儿。

  “唱我的歌。”

  还剩十个和弦。她离我是如此的接近,以至于我都能看到烧蚀在她苍白血肉之内的符文了。那是成千上万无法识别的姓名,她强健的四肢在下面移动,仿佛天鹅绒的山脉。在她燃烧的鼻孔外面,我能闻到万物的终结。

  “唱我的歌,化为虚无-”

  在她神圣的话语回响在我耳中之前,我已经向后倒去,从平台边缘摔落,宛如燃烧的彗星般穿过了漫天的风雪……

  

  

  

  

  

  

  

  

  

  

  

  

  

  

  

  

  

  

  

  

  

  

  

  

  

  

  

  

  

  

  

  

  

  

  

  

  ……直到我降落在小马镇中间的一片草地上。此刻正是夜深之时,世界变得如此温暖。当我在棕色房子旁边像快干死的鱼一样颤抖和喘息时,星星和蟋蟀蜂拥而至。我的蹄子触碰着地面,牙齿在捉对打架。我意识到,有个可怜而低沉的哀嚎声,回响在我两边的墙壁和屋顶上。每一秒钟,我都更加清醒,我在潮湿的水坑中挣扎着,终于意识到这呻吟声就是我自己发出来的。

  我的咽喉中挣扎着,有无数痛苦而难以辨识的惨叫声在翻滚。我翻了个身,放下了竖琴,紧紧握住了剧痛的角。除了四肢的麻木感之外,我依然能感觉到那刀锋一样穿透了我每一根神经的冰冷波涛在咆哮激荡。每一次痛苦的悸动都在和我耳朵里异域的雷霆在共鸣。不管我怎么努力喘气也好,那噩梦之海都附在我的毛皮和连帽衫里无法干涸。我放声尖叫,只因为我想尖叫。我大声地啜泣,哭得上不来气儿,只为了测试一下我的肺还能不能管用。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慢慢升起,就像是河流一般的飞虫汹涌而来,在我背上尽情舞蹈,脚上尽是尖锐的碎玻璃。

  一开始我没看到灯光,直到我旁边房子侧面的门开了。一连串凌乱的蹄声,有谁挡住了光芒,在我身上投下了细长的阴影。我浑身上下褴褛不堪,伤痕累累,简直是一团糟。然而那只小马并没有扑上来抓我,而是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着跑到了我身边。她一直喊个不停。“赛蕾丝蒂娅保佑啊!你这是怎么啦?你还好吧?!”

  我咬牙切齿地嘶吼着,浑身颤抖地离她而去。那感觉让我内心简直像是着了火。我真想原地爆炸,我真想当场呕吐。我的爆发是合情合理的,谁也不可能对此做好准备贸然接近我,我这是在试着拯救这个可怜的陌生小马。我试着吐口水,打嗝,在黑暗之中干呕。

  可那只小马没有放过我。她温和地伸出蹄子,摇了摇我的肩膀。“亲爱的,怎么了?你为什么这个样子?是不是有谁伤害了你?!”

  什么都无所谓了,那感觉正在烧灼曾经构成我咽喉的血肉。这世界之所以建立起来只不过是为了一次又一次地崩溃而已,而我们俩很不幸,只是被扔到中间的凡俗生灵。我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蹄子,几乎把我自己拽到了她前腿上。直到我们俩的距离接近到耳语的程度,我就开始无情地冲着她大喊大叫。

  “第九首!还有第九首!这世界难道还不够残忍吗?!那该死的寒冷难道还不够吗?!”

  “我……我……”在那愕然的面孔上,睁大了一双湛蓝的眼睛。“我……我不明白!什么第九首-”

  “唔噢噢噢噢啊啊啊啊!!!”我重重地扑倒在地,咆哮着,暴怒着,用两只前蹄牢牢地抓住我疼痛的脑袋。那感觉,那心情,就在我头颅深处铿锵作响。“赛蕾丝蒂娅啊,为什么?!为什么还有第九乐章?!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我痛苦的呻吟在草叶间闷响,虽然我颤抖不已,但还能感觉到一丝温暖,从我连帽衫的背后融化了寒冰透了进来。我意识到,虽然这只独角兽像个疯子似的又吼又叫,可她并没有离开我身边。她正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后背,温柔地在我耳畔轻声细语。我现在的这种情绪几乎都快要被打破了。虽然我的脑袋依然在悸动不已,可我开始渐渐冷静下来了。在一片麻木而刺痛的背景之下,我的呜咽声弱化成了轻声的抽泣。

  “嘘……冷静点儿。一切都会没事的。你看起来可真是冻得够呛,小姐。我不知道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可你现在安全了。嘘……放轻松……”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躺在那里,虚弱无力地任凭她摆弄我。当我感觉到她的蹄子在拽我的肩膀时,我已经累得无力去抗议了。她把我搀扶起来,我一瘸一拐地靠着她,把我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她的侧腰上,让她温和地带着我穿过她家的侧门。

  “慢慢来,一步一步的,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们会把你弄干,再让你暖和起来。在小马镇没有任何小马该受这么大的罪。”

  我几乎睁不开眼睛,隐约意识到身下正经过木头地板,白色地毡,还有天鹅绒地毯。每一种柔和的感觉都处于模糊的静止状态,被硬拖到我内心依然翻滚不休的剧痛回忆中。耀眼的闪电从我头顶掠过,照亮了那些镣铐加身的小马的苍白面孔。飞驰舞动的水波冲入我的脑海又卷着旋涡消失,淹没了那些铿锵作响的链条和咆哮的闷雷。

  所有这一切,都慢慢融化了——就像一张着火的照片,或者一场可怕的噩梦——当我颤抖的身躯融入那温暖的怀抱中,一切都模糊了。我被领进了一间很大的厨房里,好些烤箱在里面排成了一行。我被安置在这热力十足的正中心位置,在我瘫倒之前,招待我的小马及时冲过来,把一个坐垫滑到了我身下。

  “好啦……现在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她低声说道。当她扶住我身体的时候,我从余光里看到了那愉快的微笑。“我可是经营着小马镇当地的糖果店呢,每天晚上我都会为明天的生意烘焙各种糖果。真是幸运,这些烤箱几个钟头以前就点上了。它们应该会让你暖洋洋的,让你感觉好些。真有意思啊,生活就是这么凑巧呢,对吧?嘻嘻嘻。”她清清嗓子,从我身边快步离开。“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我听着她的温声细语,她的咯咯笑声,她离去的蹄声。可我都没费心去抬头看她的背影。我只是凝视着那些火焰,满脸惨然的呆滞表情。我一动也不想动,甚至连哆嗦都不想哆嗦。我想象着……在那些烤箱里融化,在神圣的坩埚里把我的身体挖出来,那多伟大多光荣啊。至少我以后都不用再担心会看到那只天角兽……或者是被她看到我了。为什么我脑袋里还有第九首挽歌?难道我的精神被打上了什么无法磨灭的烙印?这痛苦折磨的深渊到底还要有多深?露娜自己也和我去过一样的地方吗?我去过了冰冷的炼狱,而且活着回来了。还有什么是我必须去发现的吗?一只小马的灵魂到底能容纳多少恐惧?

  我想跳进炉子里去燃烧,我想投入虚无。我想要……反正只要不是去那个地方就行,只要不是被困在小马镇就行,只要不是被逼着和这些恐怖的记忆一同生活下去就行。而我知道,唯一能结束这一切的就是在深渊里陷得更幽深更恐怖更致命。那里有那么多的尸体——那么多饱受折磨的灵魂,都被束缚在永恒的歌喉之中。我根本不属于那里。但是,经过这么一次看似偶然的访问之后,我也想不到最后我还能去哪里了。夜之悲歌不会把我带去别的地方,就我所关注的一切来说,安魂曲根本毫无意义。就算是我谱写出了挽歌第九乐章,并且一路追溯到了它的痛苦终点,除了被硬塞给我消化的无尽恐怖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真理能揭示给我吗?

  谁也不该知道我知道的,谁也不该看见我看见的。我得停止在城里继续露脸了,甚至连存在都不要存在。每当我和这些无辜的小马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都在把他们拖到比死亡更寒冷刺骨的门槛上。挽歌是混沌洪荒之地的宏伟封印,而我就是通向这样一处屏障上面的门框。我是某种恐怖的存在,一层可悲可怜的冰冻薄膜,一处介于灿烂阳光和凄惨尖叫之间的倒霉链接。挽歌第九乐章才刚刚开始在我脑海中绽放,我实在是没有力气去完成它了。我实在是……没有力气去做任何事情了,除了去死。

  就在这时候,我的大救星背着一捆背上的毯子回来了。刚一进厨房,陆马就顿住了。她稳稳地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盯着我,那视线似乎正在上下打量我湿透的鬃毛。几秒钟之后,她继续走了进来。

  “好吧……很明显你看起来真是去过了什么好地方。”她咕哝着,走到我身后,把其中一条毯子披到了我肩上。这几乎没让我觉得有什么暖和,可是我马上就发现她还没办完事。又是一通忙碌之后,她拿了一把大刷子回来,刷子固定在一个圆柱形的蹄套上。“我想你恐怕没有名字吧?”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烤箱里面看,因为我的未来眨眼间已经蒸发殆尽。我几乎都没记住她甜美的声音,或者是鬃毛上飘散的香草芬芳。

  “嗯……这也好,亲爱的。”她喃喃道,她温暖的体温从我脖子后面渗了进来。我意识到她正坐在我身后,一只蹄子按着我的肩膀,而一只蹄子正在用毛刷给我刷鬃毛。“什么也不用说,只要坐在这里放松就好。我知道最好别向陌生小马提太多问题。”

  我的鼻孔张开了。当她用刷子扫过我的鬃毛时,我闭上眼睛,顺着她的力度轻轻地摇着头。她耐心地把所有纠缠在一起的疙瘩都解开了,动作温柔,姿态优雅,宛如天使的呵护。我实在是情不自禁,冻得铁硬的心在她的爱抚之下已经有点开裂了。我曾经坠入了地狱,又活着回来了,而让我无法相信的是,她居然真的在抚慰我。

  耳畔传来了她轻轻的笑声。声音就和烤箱里散发出的热量一样温暖而柔软。“要我说啊,你可是有一头漂亮的鬃毛。我一直都想要直发,这辈子都在跟这一头顽固的卷毛纠结个没完。不过你的鬃毛顺滑得就像丝绸一样。想来你住的地方,男生们追你都追疯了了吧。”

  估计她是想逗我笑,可我现在只想蜷缩起来哭泣。我的四蹄早就不再颤抖了,可我也有点儿坐不住了。当我继续任她爱抚的时候,我就在连帽衫下面焦躁地扭来扭去,任凭她把我的鬃毛继续打理得完美无缺。过了几分钟,她的动作才进入状态。可我才发现,还没等第九首挽歌成型,我几乎把它都忘光了。

  “行啦,这下子感觉好多了吧?”她停了下来,把两只蹄子都搭在了我肩膀上,温柔地偎依着我已经烘干的外套。一开始我还有些迷惑,直到我听到她的声音呼应着她温和的抚摸。“别害羞了,亲爱的。最起码,我不会因为你擅自闯入而对你发脾气。要我看呀,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我们都得对经受过的那些痛苦保守秘密。那么,你想告诉我,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吗?”

  我眨了眨眼睛。自从我到这里开始,我还是第一次扭头。我盯着他,干张着嘴。首先发出来的只有一声呜咽。“我……”我喘着气,然后又是一声呜咽。“我摔倒了……就在外面,记得吗?然后……然后你把我带进来的。是你……坚持要我进来的……”

  她无辜地对我微笑,眼睛明亮而充满生机。“我?是吗?”

  我喘息的声音很尖锐,只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发出来的声音更尖,更轻。“你……你把我忘了……”我颤抖着,痛苦地凝视着那张宛如天使的面容。“你忘了我是怎么进来的……可、可是……可是,你、你还继续关、关心我?”

  雌驹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哦,我怎么会不关心呢?”她伸出蹄子,在角上揉着我的刘海。“你是一只需要帮助的小马。这不就已经很足够了吗?”

   我的嘴唇在颤抖,她的形象变得模糊不清,消失在雾蒙蒙的泪幕之后。我闭上眼睛,垂下脑袋。因为我只有这样才不会瘫倒在地嚎啕大哭。在我遇到的那些无比的恐怖之中,我本来以为我已经把吃奶的力气都嚷嚷出来了。可我错了。最甜蜜、最温柔的呼吸,是为这个金子一样宝贵的时刻准备的。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结结巴巴地说。“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叫什么。”我抽泣着,终于呜咽出声。“可是,我爱你。”我毫不犹豫地朝她倾了过去,她接住了我的身体,任凭我在盲目的拥抱之中尽情哭泣。“我真的好爱好爱你,我真希望我、我能成为你的朋友。我真希望我能、能成为所有小马的朋友。”我咬紧了牙关,放任泪水就这样无拘无束地流淌。我再也不冷了,我全身都温暖起来了。这并不是我预期之中的温暖和融化,但无论如何,我都欣喜若狂。“可我、我没法成为大家的朋友。我、我没有办法。我实在是、是没有办法。我知、知道你不明白。我也不用你明白-”

  “嘘……”她突然抱着我,用温柔的蹄子为我把泪水擦干,她的声音在我垂落的耳中轻声吟唱。“也许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能明白。亲爱的。”她的毛皮是那么纯净,那么柔软。我没有去看,可我依然能感受到她的微笑。“而且,把你的感受倾诉出来也没关系的。”

  所以,我就开始倾诉了,我把所有的感情都向她展露出来。在泣不成声的呜咽之中,我向她坦白了一切。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一直拥抱着我,吸干了我不得不释放出来的每一声颤抖的嚎啕,抚摸着我的鬃毛,轻轻地抚摸着我,让我能安静下来。任凭我放空了内心在这可怕的地狱中度过了十五个月积累下来的每一点糟糕的情感。她是我梦寐以求的一切,一个包围着我的温暖灵魂,听着我不得不释放的每一声难以理解的呐喊,拥抱着我,关怀着我,珍爱着我,任凭我卸下那些坚硬无比但破烂不堪的外壳,倒在她怀中毫无顾忌地哭泣。我知道,我只不过是她无辜的小小世界中一点不起眼的污点而已。我知道,再过几个钟头,我就会再次变回一个奇怪的流浪汉,用忧郁的气息玷污她厨房里的温馨空气。忽然之间,那些命中注定的可怕东西全都不重要了。因为我又学到了教训,变成了一只疯小马了。哪怕是在世间一切邪恶之物的重压之下光荣地倒地不起,依然称之为大获全胜。

  我重新理解了爱情的含义。就像暮光闪闪那样,我在一只小马的怀中逝去了,再次出现的,已经是一个痛苦、悲哀、伤痛都已经被洗清的纯洁之魂。于是,我终于意识到,我曾经在很多场合赠送过暮光闪闪这样的礼物。于是,内疚也被洗净了,我微笑着,沉浸在自己的洗礼之中。这样,内疚也被洗净了,我微笑着,筋疲力尽地沉入我的洗礼之中。

  * * *

  第二天早上,我在她厨房的正中醒来。我躺在两个垫子上,身上还披着两层毯子。排列整齐的烤箱释放出的滚滚热浪简直让我有点热得受不了,由此我也知道自己已经回复了足够的理智,可以重新活下去了。

  透过昏暗的晨光,我眯着眼睛,看见她在厨房的另一边。她显然是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充当我忠实的哨兵,而且在这任务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睡着了。她的嘴巴张开着,表情疲惫而可爱,睡得那么香甜,那么幸福。她奶油色的脸在我新生之日朝阳的金色亲吻中闪闪发光。

  舒展了一下我僵硬的四肢,我站起身来,轻轻耸耸肩,让毯子从身上滑下去。我的连帽衫早就干了。鬃毛感觉如丝一般顺滑,多亏了善良的她那温柔的抚摸。静静地走过厨房,我来到了她面前,正当我几乎就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又自己停住了。有些黯然地叹了口气,我意识到唤醒这只善良的小马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她带我进来的时间已经过去几个钟头了,而且她可不像是晨露,睡眠只会把她拖出生命的领域。当她醒来的时候迎面看到正在眨着眼睛盯着她的我,结果只会吓到她罢了。

  和以往一样,我现在心里很想去感谢她,以某种方式祝福她,哪怕只是弥补她抚慰我的一小部分也好。而我也知道最好别去干些不该干的蠢事。然而,在我记忆中还是头一次,我并没有后悔当时的做法。我只是注视着她,向前伸出一只蹄子,轻轻地,满怀爱意地,抚摸着她粉蓝相间的卷卷鬃毛。

  她在睡梦中蠕动,脸转向了一遍,躲进前蹄里,嘟囔着一些难以理解的梦话。我把她留在了椅子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厨房,走出了屋子,走进了那个光辉的世界。

  * * *

  我找到了我的竖琴,它就被留在昨夜我从冰冷的世界归来之后倒下的位置。上面已经粘了不少泥浆和草叶什么的,都已经结块了。我用魔法把它飘了起来,慢慢地,一次一点地清除掉那些污点,直到最终完成了这艰巨的任务。我叹了口气,把这乐器放到背上摆平稳。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什么,萌生出一种最古怪的感觉。好奇心起,我转身走向小巷尽头,离开了糖果商的家,朝小马镇的中心走去。

  当我走出巷子的时候,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清晨的阳光是那么活力四射,随着这光彩夺目的世界重新清晰,我看到了那节奏的来源。泽蔻拉正在镇中心,坐在一棵树下,面前摆着一对非常熟悉的鼓。她在上面敲着俏皮的节拍。她并不孤独。

  小呆和她的孩子小乖正坐在泽蔻拉身边。年幼的小独角兽面前飘着金色的长笛,随着泽蔻拉的节奏,她合着泽蔻拉的鼓点吹奏着精心练习的旋律。泽蔻拉微笑着,小呆在开心地鼓着蹄子。一大一小两只小马就这样在镇中心开始了音乐演奏。离她们几步开外,一大群年轻的小马们站在那里担当听众,他们都在这清晨的节目中满怀笑颜。听众之中,我看到了焦糖仔和风铃,忙碌的一周送货业务之后,他们享受着难得的休息时光,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他们互相偎依着彼此的脖颈,偶尔会带着温暖的笑容互相磨蹭,倾听着旋律在他们面前起伏。

  环视四周,我看到了飞板璐。她正非常活泼地和乳白聊着天,眉目间完全没有半点失落和灰暗。她们俩互相说说笑笑,甚至还开心地大笑不已。毕竟,争吵的小小纠葛比起爱的桥梁来,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在不远处,我看到苹果杰克正满面自豪地大步走过小镇的街道,脖子上还挂着一筐新鲜的面包。小苹花蹦蹦跳跳地追着她的大姐姐跑,笑嘻嘻地发挥着脑洞,把一些异想天开的故事与长笛和鼓的背景联系起来。她们遇到了瑞瑞和小蝶。害羞的天马正穿着时尚教主骄傲地炫耀的新礼裙,脸红得发烧。远远的,我还看到了暮光闪闪,她正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和神秘博士愉快地交谈着。

  没一会儿,两个咯咯笑的小小身影就跑进了我的视野里。我转过身,看着甜贝儿和轰隆在镇中心尽情追逐嬉闹,玩了好一阵子。等到轰隆追上了甜贝儿,捉迷藏游戏结束了。两个孩子在笑声中滚成了一堆毛团。不远处,两只成年小马静静地坐在长凳上,互相轻声地说着话。晨露和仙果,他们彼此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享受着充满温存和爱意的时光。当我短暂地走进他们的世界时,他们居然真的朝我看了过来……而且,朝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意识到,我也在向他们点头回礼。不过不仅如此。那只不到十二个小时之前坠入冰冷深渊的小马已经快要消失了,相反,在她的位置上,是一只疯小马,大胆地朝他们俩露出了微笑……真心的微笑。

  * * *

  在这个地方除了阴影之外我一无所见,这已经有多久了?我一直都在消耗那些善良和热情,排出的只有我困境的灰尘和废渣,这又有多久了?我应该比这要强多了。我知道,我在生活中已经亲身体验过了。而且在很多方面,我还分享了它——最后又怎么样了呢?

  我之所以在这里是有目的的,这个目的要高于诅咒,而现在这目的依然存在于此,哪怕是在我最冰冷、最艰难的时刻。我并不完全是隐形的,我并不完全是一个孤魂野鬼。在我身后留下的蹄印也不仅仅是被月光吹散的浮尘。我接触到了这些小马的生活,而且已经造成了只有我能看到的影响。其他的生灵都如此盲目,我不该把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机会当做是理所应当的。

  无私的小马们不求任何回报地做着无私的善行,这已经有几百年了?现在我在这里,在艾奎斯陲亚中心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中央,我知道这么多美好的事物是如何起源的。因为这个起源就是我。我知道为什么一只不会飞的小天马活得生机勃勃。我知道为什么一个农家小伙子得到了追寻生活和真爱的第二次机会。我知道为何那些原本独处而分离的小马现在却偎依在彼此的怀中享受着全新的温暖。自万物起源以来,还有哪个生灵能站在如此光彩夺目的聚光灯下,高声宣布自己就是这一切的创作者,心中毫无愧疚与羞耻,只有快乐与自豪?

  是的,我身遭诅咒。但谁又没有身遭诅咒呢?我们都在投身于生命的挑战之中,对挑战的结果却一无所知。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最终从束缚我的生锈镣铐中解脱,但我知道,我已经释放了这么多的生灵,他们从不知道自己曾身受束缚,也永远不需要知道。我是如此的幸运——没错,被遗忘乃是一种祝福。只要我知道如何用它来提供帮助,帮助我自己,帮助其他小马。

  我把自己当成是通往某处的大门,而我想的没错。虽然我可能是隔离痛苦的一道屏障,这又有什么可意外的呢?快乐与喜悦的潮水冲击着崩溃的未知,和另一端的痛苦压力达成了完美的平衡。从这洪荒之中获得胜利的关键,是知道如何去维护防护的堤坝,而且把一切美好而恐怖的潮流重新导向何方。

  我已经去过了地狱,但我也去过了天堂。我的恐怖,我的泪水,都已经得到了平等的释放。从如此的崩溃之中归来,我领悟了一个崇高的真理。生命的温暖也许确实被某些巨大、冰冷、噩梦一般的东西所包围着。但是如果在这迷雾之中真有什么特别强大而恐怖的东西存在的话,那我敢肯定,很久以前,生命就该被扼杀了。

  我的名字是天琴心弦。我还活着。总有一天,我会结束这个诅咒。就算我最终没能成功也好,我也明白我曾经实实在在地活过,而且获得非常精彩,非常温暖。压力如永恒浪涛一般,长期以来一直都在试图压垮我,淹没我,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失败罢了。

  * * *

  “真的吗?”暮光闪闪好奇地眨着眼睛,可爱的小脸惊讶地皱了起来。“你是说真的?”

  “当然了。”我点着头,站在图书馆里,站在她面前。“你关于现代坎特拉记录保存方法的讲座听起来真的很有意思!我很乐意听你好好给我上上课!”

  “那……那……那太棒啦!呃……我是说,嗯……”她浅紫色的小脸红了起来,用蹄子尴尬地揉着鬃毛。“就算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不想让我在她们面前做坎特拉式演讲。你真是太慷慨了,这位……呃……小姐?”

  “心弦。”

  “可我不确定你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暮光说道,“有小马跟我说,有时候我简直是个催眠大师。”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傻笑起来,又叹了口气。“我相信你的时间更宝贵。”

  “闪闪小姐……”我直视着她。“我觉得你是一只非常聪明而且天赋异禀的小马。只要我在小马镇,那你可以随便给我上课。”我微微一笑,“如果有谁为你送来了礼物,就慷慨地接受吧。”

  “嗯,那好吧!”她试着遏制住不由自主涌上身体的活力,结果失败了。“嘻嘻嘻……啊!呃……哦天呐。我真是太得意忘形了,对吧?哈哈……话说我们怎么把正事儿给忘了?你不是来还书的吗?”

  “哎?……哦,对,我想没错。”我把暗影降临的古书从书本里飘了出来。稍稍松了口气之后,我把它飘到了我们俩之间。“我只是路过小马镇,所以没理由再继续留着它了。”我吸了口气,挽歌第九乐章在我脑海中依然处于崭露头角的阶段,但我把它忽略到了背景之后,把精力集中在更加温和的旋律——我们彼此的交谈上。“请转告你的小龙助手,我很感谢他帮我获得了这份研究资料。”

  “要是我在这儿,我肯定会因为他没留好借书的记录而训斥他一顿。”暮光一时间皱起了眉头。“借书要留记录,要留记录,要留记录!就好像这话我还没在他耳边念叨够似的……”

  “拜托,对那个小家伙别太苛刻了。”我笑着说道,又朝飘在我魔法力场里的古书瞄了一眼。“另外,我很怀疑他还记不记得这么一本……无足轻重的……书……”我的声音消失了,眼睛也眯了起来。

  “心弦小姐?”暮光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有点担忧和迷惑地低声问道。“没什么问题吧?”

  我真希望能告诉她,我的眼睛盯着那本书,就是离不开。在书页上,除了之前那些古老而毫无意义的月咏语褪色的字体之外,又出现了一些新的东西,一些……非常吸引视线的东西。我看到了很多新的记录,字体很粗,非常清晰,而且……所有这些章节,都是用一种发着蓝光的神秘字体写在书页上的。

  在我眼前的棕色封面,看起来就像是白昼一样明朗清楚:“苍穹之夜曲——阿拉巴特•彗星蹄博士记录”。目瞪口呆之中,我呆呆地翻开了书页,翻阅着整个页面。每一页上都印着暗蓝色的段落,图表,乐谱,还有大段大段的密集文字。随便找了个地方,我读着看到的第一段:“……在被遗弃之后,她的呼吸发散于苍穹之间。未曾诞生者以古老的歌曲而诞生,她的忠实子民,以永恒之名,以……”

  “咦……”我大声嘟囔着,“哎呀,这可真不一样啊。”

  “怎么了?”暮光闪闪俯下身来,越过我的肩膀凝视着这本书。“这本书没有损坏吧?”

  我凝视着她,眨着眼睛。 “你……你是说,你看不到这些字?”

  “我当然看得懂,”她笑着点点头。“这是古代月咏语,几乎没有小马看得懂。虽然我也不算完全精通它吧,不过意思还是看得明白的。嘻嘻……”

  我盯着她,然后又低头盯着书页。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同一本古书,暮暮只能看到满篇古老的失落古语,而我却突然能看到这些清晰易懂的词汇?

  然后我忽然醒悟了,就像一道温暖的灵光,就像在陌生小马的厨房中温柔的拥抱。

  “安魂曲……”

  “怎么了,心弦小姐?”

  “没什么。”我把书本合上,重新把书页、文字、还有那些神秘的蓝字一同封闭。我平静地向我的童年旧友笑着。“只是……我想问一下,我可不可以再多借这本书一段时间……”

  * * *

没有什么是毫无意义的。

不要放弃在生命中的追寻。只要道路依然是道路,那么它们都会有自己的终点。

 

背景小马

IX:苍穹 完

作者:shortskirtsandexplosions 

特别感谢:Warden, theBrianJ, Props, RazgrizS57, and Simon Pegg 

封面:Spotlight 

奇幻光影  麒麟 #1
回复 IX:苍穹

新的内容有些令人吃惊啊!

回复 IX:苍穹

回复#1 @奇幻光影 :

有些吃惊!

Dim  陆马 #3
回复 IX:苍穹

Bon Bon!我的天使!我的良药!

LifeTime惊雷  天马 #4
回复 IX:苍穹

马圈真正富有人生哲理的小说不多啊

这是其中之一

PEGASUS DEVICE  天马 #5
回复 IX:苍穹

更了!(有点恨我自己写不出更有哲理的话来配上这文章)

夜鸦黑品诺  独角兽 #6
回复 IX:苍穹

卷毛,奶油色,陆马,糖果店。作者这是在明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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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Nightscream  夜骐 站务 2019冬季征文三等奖

仰天放歌,寂夜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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