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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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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角兽
短篇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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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风华

chrome_reader_mode 22,586 event 2018 年 10 月 23 日 thumb_up 18 thumb_down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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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小马谷镇西巷三口的小马,绝对没有一个是不知道提琴姬奥克塔维亚芳名的。

 

要问这奥克塔维亚什么来头?那可值得大大说道一番了。简而言之,人家以前那可是坎特洛特爱乐乐团响当当的首席大提琴手——虽然这个位置在整个乐团里的地位并没有首席小提琴手那样风光无限,但在当时那个圆舞曲和波尔卡霸占整个小马国的时代,也绝对可以说得上是这个国家最受人尊敬的音乐人士之一了。

 

在从乐团光荣退休之前,小马国是绝对没有谁敢于声称自己能把这看似简单的几根弦拉得比奥克塔维亚还要悦耳动听的——实际上,就算是在她退休之后的这段时间,也时不时会有不少乐团的老观众发出“大提琴似乎没有之前浑厚”的抱怨。当然,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也并不难理解:首先,在奥克塔维亚接近30年的职业生涯中,她几乎没有一刻不在钻研演奏的艺术,这是她那年轻的继任者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弥补的;其次,尽管这样说会引起不少不必要的嫉妒,但大多数小马就算是有40年的时间,恐怕也没有办法把大提琴曲演奏到奥克塔维亚的高度——因为,并非所有小马生来就有着奥克塔维亚这样卓越的天赋的。

 

要说奥克塔维亚最为得意和拿手的曲目,那绝非小福音.圣礼所作的《风华年代快速波尔卡》莫属了。尽管这首名曲并不像小福音.圣礼所作的《美丽的蓝色马鞍湖圆舞曲》或者他的父亲老福音.圣礼所作的《蓝血王子进行曲》那样妇孺皆知,但在一年一度的、也是世界最著名的音乐盛会——坎特洛特新年音乐会中,那些与坎特洛特爱乐乐团合作的顶尖指挥家还是经常会把《风华波尔卡》排入音乐会的曲目单中,作为三首压轴加演曲目中的第一首——这是整场音乐会中地位仅次于《蓝色马鞍湖》和《蓝血王子进行曲》的位置。而这两首千古名曲呢,毫无疑问,它们作为最后两首压轴曲的地位是不可能被撼动的,这一点是自从第一次坎特洛特新年音乐会以来便从未改变、而且未来也不会改变的。

实际上,在奥克塔维亚成为坎特洛特爱乐乐团的首席大提琴手之前,《风华波尔卡》并没有像现在这样频繁地被排在加演曲目当中,甚至有时连新年音乐会的常规曲目名单都进不了。自40年前开始,坎特洛特新年音乐会便一直延续着著名指挥家与坎特洛特爱乐乐团合作表演的方式,曲目单往往是由每年指挥新年音乐会的指挥家决定。每年的指挥家不同,他们所拿手、偏好的曲目也会不同,这就导致有时几年的新年音乐会曲目单之间经常会产生一些大相径庭的改变:比如,可能前一年还被放在加演曲目中作为重头戏的名曲,下一年就会被放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甚至排出歌单,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换句话说,其实,像《风华波尔卡》在近十几年期间被如此频繁地排进加演曲目中,才是一件不正常的现象呢。

发生这样的情况也并非没有原因。《风华波尔卡》可以算是一首十分另类的交响乐:尽管《风华波尔卡》中占据着不可撼动主音位置的仍然是第一小提琴,但是这首歌曲中大提琴的戏份却显得有一些出奇得多——甚至隐隐都有一些抢了第一小提琴的风头了。小福音·圣礼于晚年创作了这首乐曲,而它所要表达的正是一位迟暮的英雄回忆自己当年风华正茂的场景。沉稳的大提琴是老英雄那略显沙哑和沧桑的声音,而轻快的小提琴则在其上构成了老英雄的回忆,仿佛在模仿着那意气风发之时尚带一点稚嫩童音的豪言壮语,用充满活力而大气磅礴的曲调,述说着当年的传奇。

 

有趣的是,《风华波尔卡》中的大提琴虽然扮演着一个苍老的角色,小福音.圣礼却故意通过提升音高、加快节奏、大量使用拨弦以及把缠绵的长音改成急促的跳音,让这首曲子里的大提琴听起来彻底脱离了其他大提琴曲给小马的那种幽然、悠扬和淡淡的忧伤,反而是让每行乐谱间都满满的活跃着得意、自豪和朝气的气息。大提琴的音色虽然低沉、沧桑而沉稳依旧,却洋溢着足以赛过小提琴甚至现代电音的激情和活力,难怪不少听过这首音乐的小马都说,那个神采飞扬地谈论着当年美好的老英雄就仿佛是在音乐厅中活过来了一样。

 

不过,并不是所有大提琴家都能够完美地演奏出《风华波尔卡》所需要的感觉。当大提琴在协奏曲或奏鸣曲中作为主音时,很少会确立如此激昂奔放的感情基调,而如此快速的节奏和多变的曲调带来的直接结果,便是音符之间极度急促而陡峭的迅速变化。要想适应这样的急变,本身对演奏者的技巧就是一种严峻的考验,而更何况,每一个音符触弦的力度、停留的时间和强弱的变化,都很可能直接引导着整首歌曲的情绪氛围,而对于这样快速而复杂的节奏,演奏者又是绝不可能指望指挥家指导你摸清每一个音符该如何演奏的——因此,想要演奏好这首乐曲唯一的可能,便是靠演奏者本身对于音乐的理解和对现场氛围的把握,临场找到每一个音符最为合适的演奏方式......这对于演奏者的理解能力和即兴表演的能力,甚至人生的阅历,无疑又是一重更为严峻的考验。

 

很少有指挥家有十足的把握能指挥一只乐队完美地演奏这首乐曲,也很少有大提琴家敢于保证自己每次演奏都能把这首乐曲想要表达的感情表现到极致——但偏偏奥克塔维亚就是这样一个可遇不可求的鬼才。指挥家们总会发现,在排练《风华波尔卡》时,奥克塔维亚似乎总是并不需要太多的指导,却总能在寥寥几次排练之间,便把那种深植于骨子中的骄傲、那种对于过去美好时光的感怀、那种对于今时不复往日之强壮的微微叹息和那种并没有随成熟和睿智而消磨的热情和朝气,完美地融合在每个指挥家的风格之中——而且似乎其他大提琴手在她的带领下很快就能找到状态,但一旦没了她,整个大提琴声部便像是一群被狼群冲散的野牛,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力度和气势,仿佛丢掉了灵魂。

 

甚至,就连许多指挥家自己,以及其他大提琴手都很难搞清楚为什么奥克塔维亚能够把《风华波尔卡》演奏得如此入木三分。或许是她那把更大的力度爆发在更短触弦时间内的发力方式?或许是她在演奏时那为了保持优雅,几乎全身都在因努力地克制着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肢体语言?又或许,是因为奥克塔维亚本身就是在以新潮的情感、活力和演奏方式,奏着一种看似有点过时而怀旧的乐器......这在隐隐之间与小福音.圣礼想要描述的老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同步,一种情感上的同步。

 

无论是指挥还是乐团的其他成员,在排练《风华波尔卡》时总会有一种事半功倍的感觉——甚至有时,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都会有些怀疑到底自己还是不是这个乐团的主角了,因为在《风华波尔卡》中,整个交响乐团情感的带动者和大多数亮点的主角,听起来都更像是奥克塔维亚这个首席大提琴手,而非其他乐曲中本应带领整个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自己,假如不是因为他的第一小提琴仍然牢牢紧握着节奏和音准的绝对话语权,他甚至会以为这首乐曲根本就是首大提琴协奏曲——也难怪在奥克塔维亚还在乐团担任首席大提琴手时,《风华波尔卡》会那样风靡一时。

 

不过现在,所有这些事情都已经和奥克塔维亚没有关系了。作为一名大提琴演奏家,奥克塔维亚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追求的事情了:作为坎特洛特爱乐乐团最重要的成员之一,她在每一次足以记入史书的演出中都留下了自己的和弦;而作为独立的大提琴艺术家,无数经由她谱写和改编的乐谱,也已经由她那一次次独立的演出和一张张批量发行的唱片流入了亿万音乐爱好者的心田。奥克塔维亚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她向来相信生活也应当是一种艺术,当然她也有着一切的理由,去把之前花在音乐艺术中的时间和精力,转移到探索生活的艺术——这一门她之前一直太过忙碌以至于无法全心探求的艺术上。事实上,她也正是这么做的,而这也正是奥克塔维亚选择在这样一个艺术家的黄金年龄却反而引退的原因。

 

奥克塔维亚天生好静,她不喜欢太多的小马打扰她的生活。尽管诚实地说,这个时代的年轻小马已经不像奥克塔维亚年轻的时候那样如此热衷于交响乐那藏于高格调之下的唯美、平静和华丽,但是奥克塔维亚在那风华正茂时取得的成就,还是不免会让不少小马在坎特洛特的街头认出奥克塔维亚。奥克塔维亚确实很爱她和乐团的追随者们,也很愿意和他们相处,但是不得不承认,应付太多的乐迷也并不是一件十分轻松的任务。

 

为了避免这样的困境,奥克塔维亚最终还是回到了她的家乡——小马谷,相比之下,这是一座更为宁静的小镇——和她一生中的挚爱维尼尔住在一起。尽管听起来,和一个狂躁的现代流行电子乐混音师一起住在乡间一座并不是很起眼的小房子里,和奥克塔维亚的艺术身份相比绝对不是一件十分“艺术”的事情,但是奥克塔维亚并不在乎这些。在她看来,艺术并非取决于生活在什么环境下,有着怎样充裕的物质条件或者怎样响亮的名声,而是取决于是否能够保持一个艺术的心态,和一个能够与自己互相懂得彼此艺术的小马。

 

这处居所虽然并没有华丽的装饰和优越的条件,却没有坎特洛特那皇城之下、尘世之间的喧闹,这可以帮助奥克塔维亚保持一颗如止水般恬静的心,这是艺术所必须的要点之一;而维尼尔呢,虽然她的音乐风格和奥克塔维亚截然不同,一个喧闹、一个宁静,一个通俗、一个高雅,但她和奥克塔维亚完全可以理解彼此的音乐之中隐含的深意和美妙——这一切,对于艺术来说已经足够了,或者更甚一步说,简直可以堪称完美。

 

奥克塔维亚对于宁静确实是有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追求的,但话虽这么说,假如是环境过于宁静,甚至于有点寂寞的时候,奥克塔维亚也是会有一点吃不消的:没错,艺术的确需要宁静的氛围,但艺术也同样需要灵感,而灵感是离不开和他人的交流与接触的。

 

白天没有维尼尔陪伴,而奥克塔维亚在乐团的好朋友们又都在坎特洛特抽不开身。因此,奥克塔维亚在百无聊赖之时,便很喜欢独自一人在小马谷那独具特色的小街巷里转一转,时不时在路边的小摊买点生活必需品,或者在剧院里看看戏什么的:一是体验在市井之中的生活,二是和各种各样的小马打交道。前者是因为生活的艺术绝不止在家里做做饭、刷刷碗、打扫打扫房子,在家门之外,邻里之间的和睦相处,柴米油盐的货比三家,以及在常规的生活之外增加的一点小情调,都是生活中绝不可或缺的部分;而后者则是因为,艺术就是这样,当你见遍了别的小马是如何将生活变成艺术时,自己的生活也自然会变得艺术起来——这就和奥克塔维亚的大提琴艺术以及其他所有艺术一样,在学习和借鉴中博采众长,在实践和练习中推陈出新,便自然能一步步接近炉火纯青的境界。

 

别看奥克塔维亚在家里时这么喜静,出了家门,上了街巷,她热起心来那可是一点儿也不含糊。每逢哪家来了喜事抑或是起了纠纷,奥克塔维亚总会想办法去掺和掺和,既是为了在百无聊赖间找点热闹凑凑,也是为了趁机获得点难得的艺术灵感——您别说,有些事情还真就得让奥克塔维亚这样的艺术家“掺和掺和”才行,别的小马还真没这个本事。

 

就比方说那回的事儿吧。那是个不错的下午,抬头是万里无云万里天,低头是百花争芳百花艳,再加上镇西巷南口那家半是咖啡厅半是剧院的小馆子正好有小马谷音乐学院——也正是奥克塔维亚在来到坎特洛特之前学习基础音律的地方——一下午的专场演出,这诸多的情况凑在一起,奥克塔维亚不出门的话,恐怕都有点对不起这么巧的机缘了。

 

艳红色的领结系在颈口,灰黑色的鬃发盘好发髻,奥克塔维亚并没有做太多过于华而不实的装饰,却足以让自己看起来干净而整洁,便就这么飒然来到了南口的这家小咖啡厅剧院。花几个比特币的价钱,泡一杯香浓的红茶,又找了个一层靠前的茶座,这一下午的美好时光,不出意外便会在台上的小马那略显生疏的乐声和台下躁动却并不喧闹的氛围中度过。

 

“呦呵~塔维亚!真是好久不见了呢!你也是来看孩子们的演出吗?”

 

在街头巷尾永远不乏能够认出来奥克塔维亚的小马,不过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坎特洛特爱乐乐团的追随者们,他们并不都像今天这位来者一样与她如此熟络——糖糖,这个住在镇西巷北口的米白毛色陆马,是奥克塔维亚的老邻居和最好的老朋友之一。她们儿时就已经相识了,那时奥克塔维亚还在小马谷音乐学院进修,她最好的朋友——也是糖糖今天的伴侣——天琴心弦,在那时经常蹿逗着大家一起出去玩,而糖糖又正好就住在奥克塔维亚家的街对面不远,大家这么玩着玩着,自然也就熟悉了。

 

虽然奥克塔维亚已经在坎特洛特闯荡一遭又载誉归来,但回到了这条老巷子,大家隔了这么久还是如此的亲近,有时奥克塔维亚挺庆幸这一点的。于是她赶忙挥了挥蹄子招呼糖糖坐在了她对面的红木茶椅上,又招呼着服务生给糖糖上一杯意式浓缩,她知道这是糖糖的最爱。

 

“小马谷音乐学院还是这样人才辈出呢。这让我想起了当年的你和天琴。”服务员拉开了茶椅以便糖糖能够更方便地坐下,这让米白色陆马连忙点头默默感谢了一下服务员,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椅子上,又凑到了桌子前,这才对奥克塔维亚微微一笑道。

 

“是啊,不过孩子们现在似乎对电子乐有些太过痴迷了。”奥克塔维亚微微嘬了一口刚刚泡好的红茶,亮紫色的眼神中仍然是那样看穿世俗的冷漠,但在她波澜不惊的语气中,却似乎略略蒙上了一层惋惜的水雾,“到现在的10首曲子中,有4首浩室乐,2首晶片乐,1首弛放乐和1首节奏乐——只剩下两个孩子还在演奏我们那个时代的古典乐了。”

 

“时代在变迁呀,塔维亚。”糖糖接过了服务员送来的瓷杯,小心地把它连同其中的内容一起放在了古色古香的檀木桌上,这让古朴的木香与现代的咖啡香交汇相融,形成了一股颇有些意思的新奇气味,“毕竟,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年轻小马的世界,他们也有着自己对音乐独特的理解——这和我们拥有世界时是一样的。”

 

舞台上的小马仍然在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和节奏拨弄着蹄中的电吉他,炫目而高昂的音符从飞速震动的琴弦中脱缰而出,跳进了吉他的音箱,跳进了一根根传音的电线,又从扩音器中纵身一跃,就像那狂风暴雨之夜的雨针一般,重重地摔落在小马们的心灵之中——而在小马的心灵还未从前一个雨点的撞击中缓过来之前,下一个雨点很快便带领着那之后倾盆的暴雨汹然袭来,根本不给小马任何喘息之机,就这样持续而猛烈地轰击着小马的感官......似乎这狂躁的极乐即将永无止境地继续下去一般。

 

然而任何音乐都不可能会永远地演奏下去。当炫目的拨弦不再颤动,沙哑的嗓音偃旗息鼓,这一场震撼人心的“暴风雨”也终于走到了完结的一刻......小马们伸出蹄子想要再感受一下暴雨的清冽和爽快,却惊讶地发现,之前那不可一世的雨点,早已在重重落地的一刻便消于无形,只留下一地难以清理的水洼,以及被暴雨冲垮的生灵和设施。

 

奥克塔维亚微微叹了口气:“是啊,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孩子们演奏的也不错,我甚至觉得我和天琴在这么大时都比不上他们的技艺......”

 

恰在奥克塔维亚说话时,下一名演奏者早已身着耀眼的奇装异服“闪亮登场”,伴随着混音器和电子鼓发出的巨响,一场新的暴雨即将再次降临这家小剧场——于是小马们很快忘记了上一场暴风雨的过程,甚至连上一场暴风雨后的烂摊子都忘掉了,便奋不顾身地冲进了下一场暴雨,贪婪地享受起了这短暂而太过激烈的沁凉。

 

“......但是,我总感觉,似乎这样的音乐很难留在小马们的心里,不是吗?”

 

“是啊,但孩子们的舞曲是用来在迪厅跳舞,而非在音乐厅慢慢欣赏的。”糖糖耸了耸肩膀,“这些舞曲并不需要被小马所记住,图的是一时爽快,这便足够了。”

 

奥克塔维亚并没有对糖糖的观点做出什么评论,她那被多年的音乐生涯磨炼得赛过天线的耳朵并不引小马注意地动了动,表情认真而冷静得让小马根本看不出她对这首歌的态度和评价,像是一个观察着病人身上异常之处的医生,又像是一个参悟许久看透红尘的苦行僧,就这样从音乐的角度,默默欣赏着、评判着这首狂躁音乐的每一个音符,丝毫不顾周围已经开始躁动的马群。

 

良久,尽管太多小马的精力已经完全放在了狂躁的音乐和忘情的舞动上,但糖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奥克塔维亚那一声并不是很引小马注意的叹息——而这恐怕也足以表明奥克塔维亚对这首歌曲最终的评价和态度了。

 

“不过说起他们的音乐啊,现在的年轻小马也真是的......痴迷起音乐来总是不顾我们这些老一代的感受。”于是糖糖赶忙找了个借口转移开了话题,她知道这可以让奥克塔维亚感觉舒服一点,“前几天我们隔壁刚刚搬进来一匹从镇东来的年轻小马,这一来可好,我和天琴这几天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怎么?”

 

“自从那孩子来了以后,每天晚上——哦,塞拉斯提亚在上啊,真的是每天晚上——她没有一晚是不在拉提琴的!我和天琴有时会在窗户喊她,也上门找她谈了不少次……但是每次,都是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就又重新闹起来了。以至于到现在,我和天琴已经懒的找她了,毕竟,呵呵,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我们也没这个精力了。”

 

“提琴?”奥克塔维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不动声色地,再次轻吮了一口杯子里那所剩不多的红茶,幽然而意味不明地喃喃道,“这个年代喜欢演奏提琴的孩子,真的不多了呢。”

 

不过奥克塔维亚很快便意识到了此事的受害者还在自己的身边坐着,以及刚刚那句话在此情此景之下略略的不合时宜,于是她轻轻吹了吹杯底那仍在泛着袅袅香气的红茶,静静注视着一圈圈涟漪在棕红色的水面上撞上杯壁、又缓缓迂回,正如那似动似静的水波一般,不动声色地接着刚刚的话补充道:“但是,似乎在我们的时代,练琴的小马总会首先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

 

“是啊,塔维亚,是啊。”糖糖无奈地重复着肯定的话语,那绵长的叹息就像一块密不透风的苫布覆在了奥克塔维亚的心头一般,让她怎么想起来怎么不是滋味。

 

聒噪的音乐仍在旁若无人地高鸣着,但奥克塔维亚却并没有太多心情来继续欣赏这些新时代的音符了。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今天的表演并没有听到太多她所喜欢的音乐,又或许是因为有一些为糖糖的遭遇感到不平,奥克塔维亚这一下午总是觉得,台上的小马无论是演奏什么乐曲——无论是本就不为奥克塔维亚所推崇的狂躁电音,还是奥克塔维亚一直喜爱的古典雅律——听起来都是如此的虚伪而不谐。

 

奥克塔维亚很清楚,这里的音乐并不很适合让她心中的不快平静下来,而且影响其他小马享受音乐的心情,从艺术角度来说绝对是一件极其无礼的事情——于是奥克塔维亚干脆也并没有继续在这样多待无益的环境中置身太久,便编造了一个大家都能明白的理由,与糖糖草草而又并不失礼貌地道了一别,独自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剧场那仍然闪耀着彩灯的大门、走上了灯火通明的剧场外那条她再也熟悉不过的小巷子。

 

奥克塔维亚注意到,在她进入剧场前自然的万里蓝天与和煦暖风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为了农业增产而从云中城批量买来的雨云,以及那并不狂躁却一点一点凉着人心的萧瑟秋风。

 

她看到青年男女走进街口咖啡厅,袅袅奶香与挑逗谈笑之间,是“某某学院学习部部长”的雌驹递给“某某学院学生会主席”一沓雪白的复印纸——以及其上一行仿佛玷污了那纯白纸张的“某某学科内部真题”几个大字。

 

她看到年迈的老妇马跌倒在街上,雨前凛风与寒石大路让老妇颤抖不已,但路过的形形色色只是冷眼而过,时不时还夹杂几声窃窃嘲讽,所幸老妇在奥克塔维亚已经准备呼救之前已经自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但那无助而绝望的目光却总让奥克塔维亚在稍稍放心之余又徒增了几分酸楚。

 

她看到大雨将来,便利店的门口再次摆好了一排花花绿绿的雨伞——但是与奥克塔维亚儿时记忆不同的是,伞架上“特价!每把1.99比特币”的标价牌,并没有按照惯例被年迈和蔼的老店主换成那块已经有一点年头的“雨天免费使用,请自觉归还”,而是被年轻的新店主大蹄一挥,便成了新漆崭崭的“特殊情况,售价暂调为9.99比特币每把”

 

凛凛凉风溜进了奥克塔维亚领结与长颈的一点缝隙,这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新兴的人造暴雨向来是不留一点情面的,绝不会像天然的细雨一般霖霖润物,奥克塔维亚可不想让自己成为这场大雨中的牺牲者,于是她赶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以期能够快点通过这条横亘在她和家之间的小巷。

 

然而雨云终究是任性的,尤其是那些人工生产的货色。奥克塔维亚匆忙的脚步边,路过的行人狼狈的头顶上,很快便遍布了那淅沥而犀利地舞着霹雳的雨滴。要说行人饱受的苦难,还真不该怪在现代天气工厂中那和和气气的销售代表头上,倒是那贪婪的雨滴很值得说道说道——只有寥寥数十年制造历史的人工降雨似乎并没有从它们的前辈自然降雨那里学到润物的真谛,对于它们来说,收人钱财、落雨潇潇并不是一样滋养生灵的艺术,而更像是一样烦躁的、机械化的苦工,它们争先恐后地砸在地上、融在土里,以期草草地结束了这烦人的差事,赶紧进入下一个水循环创造更多的财富,却丝毫不顾那被暴雨淋至感寒的行人,和雨点最密处夭折于襁褓中的麦苗。

 

奥克塔维亚终究无法在这样的暴雨中行进太久,所幸,街边小楼的门廊为她提供了庇护。她很快便意识到,她正站在糖糖所居住的楼宇的门廊里,这让提琴姬确乎认真考虑了一刻在老友家避雨的可能,但不幸的是,糖糖现在肯定已经被暴雨困在了剧场,而她的伴侣又还没有下班,这意味着奥克塔维亚在暴雨停息之前,也只能被困在这浸透了秋日雨风的冰冷楼道中了。

 

奥克塔维亚垂头丧气地把身子斜靠在了苍白的粉漆墙壁上。尽管她很讨厌让自己本就湿透的毛发与潮湿的墙面接触,却终究早已不复当年的身强力壮,不得不在与风雨的对抗中给她的身体以足够的喘息之机。暴雨仍然没有一点停歇的意思,楼道中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带走了奥克塔维亚皮毛上那潸潸而下的水滴,也无情地带走了那用以维持温度的宝贵热量,这让塔维亚不由得被激出了几声不堪的咳嗽声——她的身体已经渐渐开始在这场对抗中败下阵来了。

 

“哦,我讨厌没有通报的降雨!一切都湿透了,我的衣服,我的鬃发——但愿我的琴盒里并没有进水,否则我一定要我的姐姐找天气办公室讨个说法!”

 

从廊门外模糊的水雾中走进来的,是一位通体樱花白色的年轻独角兽。与奥克塔维亚一样,年轻的小马看起来也并没有免于在这场暴雨中沦落的命运,这场大雨让她那淡粉色和丁香色相间的卷发湿哒哒地垂落了下来。一方并不很讲究的炭黑色大提琴琴盒并不十分优雅地斜挎在她那并不宽阔的后背上,但那清秀的面容和炯炯的翠绿色妙瞳中却并无一丝颓唐和邋遢之色,这不由得让她看起来增添了几分仆仆的风尘之气。

 

“请问您需要帮助吗?——这样寒冷的天气,在楼道待着中可不是个好主意!”

 

年轻小马很快就注意到了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的奥克塔维亚,也觉察到了灰色陆马的异常,却又碍于并不与塔维亚相识,便小心翼翼地借着天气半问半叹道。

 

“不打紧的,只是来拜访朋友,而朋友尚不在家而已。”奥克塔维亚简短地回答着,尽量对这位甜美的小姐挤出了一个带着些许微笑。

 

“不过看这天气,您的好友怕是得有一阵子才来了,啧啧。”年轻小马咂吧着嘴巴,打开了糖糖家对面那并不奢侈的小门,在这样的阴雨天中显得格外诱人的温暖光线立时便从门中倾泻而出,“假如不嫌弃的话,您可以在我的小窝等您的朋友回来,等雨停了再联系她也不迟呀!”

 

奥克塔维亚犹豫了一刻,但终究还是颇为感谢地微微一颔首,便跟着年轻小马的脚步走入了这散发着煦人暖光的小小世界。

 

奥克塔维亚很喜欢小房带给她的亲切感。其布局并不复杂,户门就在起居室东墙的最北处,正对面的西墙有一面小窗子,窗子正下方放着一台木制的小书桌,上面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各种乐谱和笔记本;厅南是一间小阳台,除了懒懒地挂在竿子上、阴雨天也不收的几件礼服,便只有乱哄哄堆在墙角的几方纸箱和杂物了。阳台门边的钢琴和斜倚在墙角的乐谱架,是这间屋子里为数不多几样尚可称为整齐的器具;对面北墙上的走廊则通往里面的卧室和浴间,这深闺之处便不是奥克塔维亚方便驻足的地方了。

 

“这房有点杂乱,还请见谅,昨晚练琴太晚,也没怎么收拾。”

 

樱白色的小独角兽小心翼翼地用翠绿色的魔法把身后背负的琴箱解下来放在了钢琴旁边,便急急忙忙地跑到浴间中拿浴巾和热风机去了。趁着这一会的功夫,塔维亚缓缓踱步到小小的书桌前,饶有兴趣地看着书桌上散乱的琴谱,她认出其中不少正是小马谷音乐学院教授的经典考级题目,也有不少是一些改编的趣作。不得不提的是,那张《风华年代快速波尔卡大提琴奏鸣曲》上“改编:奥克塔维亚.梅洛蒂”的字样,倒着实让奥克塔维亚的心里小小的雀跃了一下。

 

“看得出来,您一定对音乐有着不一般的见解。”年轻小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之是一面轻轻浮在塔维亚面前的柔软浴巾和有点老旧的热风机,“请问我在哪里见过您吗?”

 

奥克塔维亚接过了热风机和浴巾,感激地点了点头,浴巾上那翠绿色的悬浮魔法便随着一声尖响消散在了空气中。

 

“姑娘眼力了得,我对音乐确是有一点愚见的,但和姑娘相认可绝不敢当了,许是您记错了罢——怎么称呼?”

 

“甜贝儿,小马谷音乐学院的学生。您贵姓?“

 

奥克塔维亚的鬃毛终于在热风机和浴巾的作用下稍稍烘干了一点,热情的小姑娘便立即变戏法似的递来了一杯温热而并不沸热的白开水,于是她赶紧连声道谢着接过了简陋的塑料杯子,同时盘算着怎么编出一个可信却又不至于暴露自己的名字。

 

“奥克塔......奥塔门迪。尼古莉娅.奥塔门迪,直接叫我门迪就可以。”

 

“哦?这个姓氏真的不多见呢,听起来像南方来的小马。不过,您的姓氏倒是让我想起来了那个著名的大提琴演奏家,奥克塔维亚.梅洛蒂......”

 

“唔——”奥克塔维亚很艰难地避免了自己被口中的热水呛到,旋即似是无意地转移开了话题,“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看出来我对音乐有什么所谓的见解呢?毕竟你我才第一眼相见。”

 

“您的可爱标志是一个高音符号啊。”年轻的小马歪头给了奥克塔维亚一个甜蜜的笑容。

 

奥克塔维亚无奈地笑了笑。是啊,就算隐姓埋名了,自己的可爱标志终究还是在大家眼里,看的清清楚楚。不过或许她应该庆幸的是,女孩并没有真的认出她来——或者更准确的说,根据她的可爱标志认出“提琴姬”奥克塔维亚来。

 

“既然如此,我可以有一事相求前辈吗?”

 

甜贝尔仿佛找到了救星一样地把蹄子搭载了奥克塔维亚的后颈上,脸蛋上顿时浮现出了充满希望的神色。奥克塔维亚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略略震惊到了,这样的情况她也遇到不少,而她又是最怕年轻音乐家通过和她攀上关系来走捷径的。但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那可能要决定于我的能力范围了。”

 

“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甜贝儿后退一步,蹄子也撤下了奥克塔维亚的后颈,颇有些不自然地扭动着她的身体道,“您刚刚说此行是来拜访我的邻居的,那么,想来您也一定是这两位邻居的朋友了?”

 

“也算是吧,怎么?”

 

“您知道,我才刚刚从小马谷的东面搬来这里。似乎是因为初来乍到的缘故罢,您的朋友似乎总对我有一些意见......夜里打扰的事情。——其实这也不是我的问题,但是究其根本也应该是......”甜贝儿说起这件事情时便可疑地支支吾吾了起来,脸上也笼罩上了一层不安的惶恐神色,“但是您也知道,期末考试的日期也愈发临近了——考试,假如不过的话,是会留级的!......除了夜里我没有其他时间,所以不得不加班加点练习我的考试曲目......其实也有,只是事情太多挤不开......能不能求您帮我劝告一下您的朋友,让她们稍稍通融通融呢?”

 

直到这时,奥克塔维亚才恍然意识到,小公寓楼中除了这间屋子以外,也便只有糖糖的那一间小屋了。而糖糖之前在剧院的话又像留声机中那明确却又有些模糊的磨砂音一样在她耳边响起:”前几天我们隔壁刚刚搬进来一匹从镇东来的年轻小马......自从那孩子来了以后......她没有一晚是不在拉提琴的!......但是每次,都是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天,就又重新闹起来了......”

 

至此,事情原委的碎片,也开始在奥克塔维亚的心中重新攒凑成一片了。也正是在这一刻,奥克塔维亚相信她已经想到了这件事情的解决办法,不过,她并没有急于把这个办法立即托出,就像她之前在调停事端时一样。这样的事情急不得。

 

”考试?你修的是哪种乐器呢?“于是奥克塔维亚不慌不忙地从这个她最熟悉的角度问道。

 

“大提琴。”说到这里,甜贝儿便不由得微微叹了一口气,秀气的眉宇间写满了忧愁的意味,“音阶、练习曲和小型乐曲应该都没有什么问题了,不过至于乐曲......我到现在还并没有什么把握呢。”

 

“嗯,那么,你是选的哪首乐曲呢?”奥克塔维亚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嗯......我本来打算选的时是《风华年代快速波尔卡大提琴奏鸣曲》,奥克塔维亚.梅洛蒂改编的版本。”甜贝儿低下头,支支吾吾地回答道,“但您知道,这首乐曲的难度可不低,而且您的朋友似乎并不很喜欢我在这里练习......所以,求您了,离考试真的很近了,就请您向您的朋友解释一下......”

 

然而奥克塔维亚却似乎全然没有理会甜贝儿语气中的哀求和急切似的,只是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急于立即做出什么答复似的。

 

“不要着急,孩子,艺术的事情可急不得。就算我劝好了我的朋友,你也有了时间练习,万一到了考试时你还是没办法掌握到演奏这首曲子的诀窍,那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甜贝儿鼓起腮帮子,仿佛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坚持下去,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示意奥克塔维亚继续。

 

“先把《风华》整首曲子演奏一遍吧,让我听听——需要谱子吗?”

 

甜贝儿打开琴箱,用两只蹄子擎住了木制的提琴,又用绿色的悬浮魔法悬起了一只崭新的琴弓,微微摇了摇头:“脱谱早就可以做到了,只不过......我想是衔接的部分有一些不流畅。”

 

站脚立稳地面,琴弓轻搭丝弦,试音的细音从那琴弓与琴弦之间的空隙中不易察觉地弥满了小小的房间。尽管客观上来说,这声音简直如游丝一般飘忽不定、又似蚊鸣一般飘渺,但就算是窗外那哗众取宠个不停的电闪雷鸣,也无论如何也不能从乐声手中夺取任何一寸土地——任何一寸演奏者与听众心灵之间土地的主权。

 

在这演奏者和听众的心通过乐声连接起来的一刻,唯有音乐能够成为这里的主宰。无论它是强烈还是微弱,是悦耳还是躁乱。

 

奥克塔维亚找到了客厅中随意摆放的一方扶手椅,不慌不忙地选择了一个较为舒适的坐姿,秀眉轻阖,灵耳微动,而那悠扬而绵延的长音,便仿佛在漫长的静候过后终于待到了奥克塔维亚进入状态之时似的,带着一点兴奋却又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地,就像刚刚从“无”中新生的嫩苗一般,是那样悄然却又充满着活力地,从意识最为脆弱的无境之中融入了听者的心田。

 

只是这由无及强的第一个音符,便已经足以让奥克塔维亚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感,倏然从那她异常敏感的耳朵中顺着后脊流遍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这让她不由得都被这种莫名的悸动激得浑身一颤——《风华》如何开头向来是个难点,由于这首乐曲创作之时并没有今天乐谱中复杂多样的强弱标示符号,今天所有在台面上演奏的《风华》可以说都是演奏者由自己的理解所完成的重新演绎。

 

维亚听过不少的演绎版本,但她可以发誓,她绝对没有听过任何一个版本的《风华》尝试过这种渐入式开头,一般的演奏家往往会选择直接开门见山,或者自己加一段即兴前奏带过来......就连奥克塔维亚自己改编的大提琴奏鸣曲版本都没有脱离这两种思路。不过归根结底,这两种方法在演奏出正曲的第一个音符时,大体都是要塑造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诸如“啊哈!老夫当年风华正茂的时候啊,那可是——”,这种夹杂着骄傲和一点点小吹嘘的语调,正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然而这个甜贝儿采取的这种另类的开头方式......听起来作为乐曲主角的那名老者似乎更像是在有气无力地抒发着“今时不同往日”的哀叹,以及“不复当年之勇”的自怨自叹。

 

随着那缠绵而煦煦的长音,甜贝儿的琴弦就如同长浪中那随波逐流的一叶扁舟一般,也不撑蒿,也不使舵,就这样顺着乐谱的指示无比轻柔地滑落下去,没有波澜,不动声色,规避了一切可能出现瑕疵的地方——但也不可避免地,在这同时规避掉了所有能够出彩的地方。

 

音乐的独奏,和很多其他生活中的事情一样,是一种名副其实的风险投资——假如演奏者在灵机一动之时突然想在某个音或某个乐句上做一点小小的文章,那么她在很可能正因这小小的临场灵感得到满堂的喝彩时,也必须同时承担失误和搅乱整首乐曲的风险。没有闪光点的乐曲是令小马乏味的,乐团中的小马或许的确会更倾向于选择中规中矩的表演,但那是因为指挥会全盘负责这些闪光处的布置;但独奏的小马可没办法寄希望于指挥,她们只能自己去寻找那些把握比较大闪光点,又或者......干脆消极地规避掉所有可能的闪光点。

 

甜贝儿独特的开头方式确实可以算是一个大大的闪光点,但是这个闪光点带给奥克塔维亚的一切惊喜,却早已在之后消极的演奏中消失了。平常小马恐怕到这时都已经快要被这乏味的演出哄得睡着了,实际上,奥克塔维亚在这乏善可陈的调子开始后不久,在心中也是对甜贝儿演奏的消极态度颇有微词的——不过艺术家终究是艺术家,许是因为维亚对于这首乐曲实在是太过熟悉,又许是因为演奏家对于音乐情绪的职业性敏感罢——她很快便恍然意识到,这样消极的演奏方式背后,似乎还有着什么更深层次的含义......

 

以甜贝儿开头之处的那一处才华横溢的渐入音,她绝不应该会这样不自信于自己的即兴发挥能力——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是因为惮于冒险而不敢加入任何“闪光点”的。

 

把乐曲演奏成这个消极的样子,是她故意而为之的。

 

实际上,假如仔细感受的话,甜贝儿的琴声中确乎有时是会似有不甘地露出一点尖锐锋芒的——奥克塔维亚能听得懂,乐中的音符愈发短促而有力之时,也正乐中的主角在闲谈间碰巧将过去的风华与今日的萧索联系在一起时,他是一何地为惨烈的现状感到愤懑、是一何地想要以自己当年的勇敢去改变这个世界,但终究,这一点本就不易察觉的寒光却还是被收回了名为“平淡无奇”的刀鞘。主角摇着头,一声绵然的长音正是他幽幽的长叹,于是那刚刚扬起一点头目的反抗之声,便又被这一个冗长的音符,带回了那抱怨般碎碎而恼人的慢节奏之中。

 

然而终究还是没有任何的可圈可点之处,直到乐曲在主角一声细若蚊鸣的叹息中草草终了时也没有——没有值得用华丽的文字赞许的乐句,亦没有或让人激情洋溢或让人潸然泪下的情感共鸣。唯一值得称赞的,恐怕也就是乐曲开头别出心裁的渐入开头以及结尾与之呼应的渐出结尾,然而开头给人以惊喜的第一印象,早在与之形成巨大反差的无聊演奏中,演变成了加倍的失望;结尾处本可称妙的首尾呼应也显得毫无生机,仿佛乐曲要营造的主角在抱怨了许久又愤懑了许久之后,却便被狭小的心胸给气得咽了气:这结局让小马笑也笑不出来,哭也哭不痛快,最终只能摆着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出于礼貌违心地送给演奏者几个稀松的跺蹄声。

 

但这只是对于没有听懂演奏者用意的听众们而言——这并不代表奥克塔维亚也会如是。

 

甜贝儿深出了一口气,有些害怕地缩了缩小脑袋,似乎原本就意料到她的听众并不会和她激起什么共鸣似的,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当面痛骂一通的准备——其实要是这位总是板着脸的来客真的刚刚听完便破口大骂倒是还好,但实际上呢,奥克塔维亚只是那样不置可否地端坐在扶手椅上,两只前蹄纠结地交叉在一起,秀眉微蹙,嘴角略动,似乎有什么话可说又无从组织语言一般。这举棋不定的神色倒反而让甜贝儿更慌张了,于是她颇为小心翼翼地,用有些断断续续的语言轻声试探道:

 

“抱、抱歉,我知道我演奏得并不好......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还请前辈不要顾及颜面,不吝赐教!”

 

“你的演奏方式......很独特啊,孩子。”奥克塔维亚略略沉吟了一刻,随后缓缓开口道,“你的演奏中,与别人的演奏比起来,似乎是有点独特的心事呢。”

 

“独特的......心事?”甜贝儿不解地皱了皱眉头,就连两只小耳朵都因为感兴趣而高高地竖了起来。

 

“别人演奏《风华》时,大抵都是神采飞扬地在吹嘘夸耀着自己当年丰功伟绩的神气。”奥克塔维亚把蹄子放在下巴上,神色间充满了凝重,很显然在努力组织着恰当的语言来描述甜贝儿的演奏带给她的感觉,“但你的演奏呢,似乎从头到尾都在抱怨着什么,夸耀的成分反而少一些。”

 

“可,可是,门迪女士,奥克塔维亚.梅洛蒂的演奏似乎就并不是单纯夸耀的感觉啊!我......”甜贝儿似乎想争辩什么,但是她很快意识到在向前辈求教时,争辩是一种十分不礼貌的行为,于是终还是垂下了耳朵,用一个乖乖的眼神示意奥克塔维亚继续。

 

“放轻松,孩子,我并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实际上你理解的不错,我,——我是说——奥克塔维亚.梅洛蒂的演奏中的确不仅仅是表达夸耀一层的意思。你似乎听她的演奏不少呢,因为你对奥克塔维亚演奏中,叹息今时不同往日的一层意境理解的很到位,也尝试把它表现了出来。”

 

甜贝儿的一颦一簇在奥克塔维亚眼里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这位功成名就的艺术家只是莞尔一笑,那略带一点俏皮的眼神,几乎就差直接说出“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懂吗?”云云的话来了——她实在是太了解演奏者在被别人指点时,那种既希望得到有用的建议、又唯恐自己演奏中的不足被指出来的心情了——当然,这也代表着她很清楚如何委婉地向演奏者提出自己的意见:

 

“假如光凭我个人的感觉,我想你的演奏似乎已经达到你想要达到的艺术效果了。尽管你的演奏乍一听起来确实有些枯燥无味,但假如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故意要演奏成这个样子的吧。”

 

甜贝儿脸上疑惑的表情似乎更甚了:“故意演奏成这个样子?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开头和结尾并没有遵循乐谱给你的标注,而是另辟蹊径采取了渐入和渐出的模式——我之前从未在哪个版本的开头听过这样的布置安排,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小小的改动,应该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得到的回应便是甜贝儿默默的点头。

 

“你成功让我听到了开头和结尾处那两声无奈的叹息,孩子——这一点真的让我感觉眼前一亮,就像......就像我听到了你自己对于今天社会的态度一样。“

 

奥克塔维亚的最后一句话是试探性地说出来的,但实际上她自己也并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就是甜贝儿想要表达的意思——但是当她分明捕捉到了甜贝儿眼中一直笼罩的一层疑惑陡然被那道一闪而过的惊讶取代时,塔维亚知道,她这次确实是猜对了。

 

“以这两处小小的改编所展现出的才华,你是绝不应该在中间的段落中如此战战兢兢地循规蹈距的罢。

 

“实际上,我察觉到你的演奏中也确有好几次切分和变奏的前兆——那时我甚至觉得,你真的马上又要即将做出一些令小马惊喜的改动了......然而最终,每一次你都放弃了这即将冒头的改变,反而巧妙地运用了几个长音,便又将曲子拖回了之前沉闷的曲调。

 

“但你为什么宁愿继续下去这毫无妙处的陈词滥调,却仍总要不厌其烦地、每次都把即将闪光的那些曲段强行压抑回去呢?”

 

甜贝儿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奥克塔维亚嘴角那刚刚扬起的煦煦弧度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恰如一位指挥大师在排练间责问乐团的严峻和肃然,以及艺术家在讨论艺术时独有的那份认真与纯净。这样凝固的气氛倒是让她有点不惮于做出答复了,不过幸好,奥克塔维亚很快便自己给出了这个颇有些尖锐的问题的答案。

 

“因为你想通过这样的演奏方式说明表达些什么。

 

“对于抱有着怀旧情怀的小马来说,长期对于过去的追忆以及对于当今现状的不满是他们的常态。但对于这不堪入目的现实,仅仅是絮絮的抱怨、仅仅是低沉诅咒,是无法帮助他们脱离这长久的压抑的——于是他们爆发了,就像你几次变奏的尝试一样,他们迫切地想要改变些什么。

 

”他们会愤怒、他们会产生反抗的意愿,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找回他们所怀念的过去风华中,那被时代遗忘的美好碎片——但终究,在他们真的即将行动时,对自己能力的怀疑、周边小马冷眼的嘲笑,还是让他们放弃了‘回到过去美好时代’的打算。

 

“于是在一声长调的叹息后,他们生活便再次回到了之前不满、压抑、抱怨和咒骂的沉闷曲调中。直到他们离开这世界的一天,那一声壮志未酬的幽然长叹,便成为了这样近乎无限痛苦与纠结轮回的终点——就像那最后渐出的结尾一样。”

 

甜贝儿看向奥克塔维亚的眼神变得愈发复杂了。或许有一些终有小马能理解她所奏乐曲的欣慰?或许有一些被说透了心思的尴尬?或许仍带着一丝懵懂的疑虑?又或许是掺杂了什么其他的东西?——这一切简直复杂得很难能用语言来形容,但在奥克塔维亚看来却又是那样的情真意切。

 

“不过,你演奏的曲子,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很久之前的故事。”奥克塔维亚把臂肘支在扶手椅的扶手上,蹄子撑着转向窗外绵绵阴雨的脸蛋,深邃的眼神悠然地穿过了那雨中的水雾、那空中的雨云和这座人间烟火甚浓的小镇,许久,方才觉察到了甜贝儿期待的眼神,便为自己的失神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开口讲道,“大概是20年前了罢,那时我才刚刚被我之前所效力的乐团录取。“

 

尽管奥克塔维亚并没有告诉甜贝儿,她所说的乐团正是大名鼎鼎的坎特洛特爱乐乐团——出于很明显的保密原因——但这并不妨碍她顺畅地把这个故事继续下去,而她的听众看起来也并没有对此有什么疑问。

 

“那是我一直梦想加入的乐团,尽管那时我只是一个处在乐团边缘的大提琴手,但这已经足够让我在加入乐团的一刻感到万分荣幸和兴奋了。不过,说起来有点可笑,当时我根本没有时间庆祝这件事,甚至几乎连向亲朋好友写信报喜的时间都没有,就急急忙忙地投入新年音乐会的排练中了。

 

“我被录用的时间大概是11月中下旬了,乐团里的老首席大提琴手刚刚因病退出了,而其他乐团又正巧处在新年最紧张的准备周期,不肯在这样重要的排练时间放乐手跳槽,因此乐团只能临时向上次在音乐学院选拔乐手时被淘汰下来的小马发出邀请。我本来在被淘汰的大提琴手里是排名第二的,而排名第一的那个家伙又已经被别的乐团录用,于是我就有些幸运地替补了进来。

 

“当时的情形并不是很乐观。乐团的老指挥也恰巧刚刚退休,新的指挥又没有找到,于是我们只得临时与乐团之外的指挥家合作。在交响乐中,乐团成员彼此的熟悉与配合是十分重要的,而那一年,我们却有了新的指挥、新的首席大提琴手,再加上大提琴手中一个临时替补上来的新人小马——这些都是很可能降低乐团成员彼此间配合默契的因素。

 

“那一年乐团的指挥又碰巧把《风华年代快速波尔卡》选进了我们的备选曲目单,谁都知道这首曲子是十分倚赖大提琴的发挥的,而在那一年我们的大提琴音部发生了两个计划外大变动的情况下,大家都对我们对这首乐曲的演绎能否成功表示十分怀疑。”

 

“可这只是备选曲目单啊,假如没有把握的话,完全可以在最终曲目单把它换掉啊。”甜贝儿无不担心地皱了皱眉头,看来她的思绪似乎已经完全被奥克塔维亚带进了这个故事中了,“否则,在正式演出搞砸了,可就糟糕了。”

 

奥克塔维亚耸了耸肩膀,语气倒是轻松得很——尽管她的故事似乎并没有它听起来这样轻描淡写:“许多小马也是这么想的,而凑巧那年内部的曲目单又被不知哪个乐手泄露了出去,《风华》的出现给了评论界不少讽刺的谈资,毕竟不少小马都知道我们乐团的大提琴刚刚经历的剧变。

 

“排练开始不久之后,我们确实发现了不少问题。比如从我自己来说,我之前在音乐学院还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高强度的排练,而且学院里的练习也并不深入,许多曲目我只是能将将做到熟练地演奏下来而已......但到了乐团里,指挥会要求你演奏出感情、甚至加入一些临时改编的片段,这些都是我不曾钻研过的。其他曲目中由于大提琴所占的份量并不大,我还能勉强支持下来,但是到了《风华》这一首,我实在是有点感到吃不消了。

 

“大提琴在《风华年代快速波尔卡》中,所占的份量实在是太大了,因此指挥对大提琴的要求也相对更加严格一些。这位临时指挥以前便是大提琴演奏家出身,因此很自然地,它对于《风华》有着一点特殊的理解和情缘——但不知怎的,我们在无数次的排练中,要么就是太过轻快欢乐了,要么就是太过低沉郁闷了,而当我们折衷采取了一个更为平和的情感基调时,却又被觉得‘感情太浅’.......总之,似乎我们没有一次能够达到这位临时指挥家的要求。”

 

“眼看新年愈发临近,我们却还是没有一次能达到指挥的要求——你没听错,没有,一次,排练,达到了他的要求。”奥克塔维亚说到这里时简直是一字一顿的,仿佛是在刻意强调着当时形势的紧张。

 

“那......如果我是指挥的话,我想我绝不会把这首歌排进最终曲目单。”甜贝儿长出了一口气,抚摸着怀中的大提琴,仿佛十分能够体会这种演奏之期临近却迟迟不得要领的感觉,“与其如此,还不如随便找一首比较容易的歌填补呢。”

 

奥克塔维亚把整个身子向扶手椅的靠背上靠了靠,找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却又不失优雅地侧卧着,微微摇了摇头淡然道:“但我们的指挥没有。他就是这样不信邪,最终还是把《风华》填进了新年音乐会的曲目单。那时已经是12月中旬了,离演出只剩半个月了,大家都很焦急排练的进度,但我们当时的指挥却反而并没有着急的意思——相反,他倒是不慌不忙地安排了一场前往狮鹫帝国的音乐会,说是为了做一个临阵的最终彩排。

 

“那个年代恰巧正是小马国的多难之秋,梦魇之月、无序重临、幻形灵入侵、黑晶王复辟、藤蔓之灾、提雷克大乱还有风暴王的劫掠——太多灾难都聚集在了那样短短的几年之中,我们每挺过一次天灾人祸,另一次天灾人祸便会很快降临,大家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小马国还能不能挺过下一次大难。

 

“许多小马在那个年代都有着强烈的怀旧心理,这其中也包括了我们乐团的大多数乐手——就和现在许多年轻小马一样,因为我们受够了战乱和灾害、我们太怀念之前那个年代的和平与富庶了。

 

“那时的小马国和狮鹫帝国可不像今天一样友好,甚至很多小马都在预测,下一次小马国的灾难很可能正与狮鹫帝国有关......因此我们乐团中许多被连续的灾害吓怕的小马,是不敢前往狮鹫帝国的音乐会的,更何况其他不惧怕这次旅途的小马,也会认为乐团更需要的是静心的排练而非花哨的彩排。

 

“不过我们的指挥终究还是乐团的头号人物,大家拗不过他,于是最后还是纷纷收拾行装踏上了前往狮鹫帝国的火车,尽管大多数小马并不是很情愿参加这次名义上的‘彩排’。

 

“由于指挥似乎刻意隐瞒了这次演出的细节,于是我们只能去自己猜测这次演出的目的,以及其他那些零零碎碎的事宜。我们本以为这次演出的对象很可能是某个狮鹫帝国的皇公贵族,抑或是一场在狮鹫帝国最好的音乐厅举行的盛大演出。

 

“但是事实证明,我们所猜测的一切都错了。没有豪华的宫殿,没有盛美的音乐厅,没有衣着鲜艳的皇公贵族,也没有穿着奇装异服的‘时尚界’人士,我们被安排的演出地点,只是一个很简陋却大得出奇的村镇,以及村镇中央草草扫出来的一片尘土飞扬的大广场;而我们的听众,也只是一众灰头土脸的狮鹫,几匹似乎有点面熟的小马,还有一些其他的观众......

 

“假如没有随行的导游介绍,我们真的根本不敢相信那座小村子一样的城镇竟就是狮鹫帝国——这样一个伟大帝国的首都,也自然不敢相信,我们那一众灰头土脸的听众中,竟然还有着狮鹫帝国国王和暮光闪闪公主这样的尊贵之身。

 

“演出的前一晚,暮光闪闪公主特地宴请了我们所有小马,以感谢我们抽出准备新年音乐会的时间来到这里进行演出,也直到这时我们才终于得到了这次演出的更多信息,那些指挥并未告诉我们的实情。

 

“这次演出的所有花费,包括搭建舞台的费用、行程的花费以及我们乐团的邀请费用,都是暮光闪闪公主和她的朋友们自掏腰包凑出来的。当然,我们大概是知道自己的身价的,而且全小马国都知道,暮光闪闪虽然有着公主的头衔,但是她的实际资产其实并不是十分宽裕,至少是和请来我们乐团这样的花费相比......

 

“事实证明,暮光闪闪公主的确是一个十分好相处的小马,而且她和我们乐团中的许多小马一样,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怀旧主义者,因为说真的,她谈起来古典音乐的知识以及这些音乐背后的历史背景时,有很多知识和观点甚至都是能让我们这些专业的小马感到眼前一亮的。

 

”暮光公主告诉我们,这次演出对于所有狮鹫帝国的子民都是免费开放的,无论是贫穷的乞丐,还是被邀请来的王侯将相。我们中的不少小马,估计是由于酒喝多了吧,当时也抛弃了之前对于公主身份的忌惮,直接问暮光公主为什么要免费‘便宜’了那些狮鹫,甚至‘这样花自己的钱便宜了别的家伙,岂不是傻了吗?’云云——简直和今天某些言辞凿凿的歪理论调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呢。”

 

这突如其来的尖酸讽刺倒真的让甜贝儿“扑哧”一声差点笑出来。不过,毕竟也是从事艺术的小马,甜贝儿还是很快便回归了平常端庄柔美的姿态,乖巧地点着头示意奥克塔维亚继续。

 

“不过暮光闪闪公主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她说,我们都在怀念过去的和平,却没有明白过去的年代中之所以和平的原因。在和平的年代,小马国与世界其他的任何一个国家或者族群一样,都在努力地发展着自己的一块田地,没有谁高人一等,也没有谁有着占有别国资源的权力。那时的小马国乃至世界,总是以友谊为动物与动物、乃至国与国之间关系的基础的。有争议,双方都会各让一步;有利益,双方都会为对方留下足够的分红。

 

“然而一切混乱的开始,便是小马国开始觉得‘不上算’的一刻。谐律精华的发现、上古栋梁的组建、水晶能源的开发以及那个时期一系列的魔法革命,小马国的生产力、文明和力量在1000年前左右经历了一次暴涨——这让我们看到了其他种群的落后,也让我们很自然地产生了高人一等的心理......以及惧怕别的种群会超越我们的心理。

 

“对外,我们开始用文明的优越感以及强大的生产力抢占世界的资源,却一点也不懂得给其他文明分享,直逼的其他文明种群的子民在穷困饥饿中走投无路,就算偶有逃难者来到小马国安家立业,却也要忍受我们的种族对其他种族的歧视与白眼;对内,腰缠万贯的新兴资本家以及官僚势力为了巩固地位,毫无底线地压榨着底层小马的利益和血汗,渐渐让底层的劳动小马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奴隶——世界的主题已经不再是朋友间的友谊和信任,而是阶级间的对立和欺骗。

 

“居于高位的我们死死抱着自己的一点利益,生怕失去一分一厘,也丝毫不愿分享我们的友谊以那些真正需要它的家伙——但我们似乎忘了,那些被歧视和压榨的小马,他们也渴望活着、渴望尊严呀。当尊严乃至活着的权利失去时,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唯有反抗一条路——而反抗,便必然会带来灾难。

 

“最后暮光闪闪公主总结说,那个时代的我们总是高呼着怀念过去,总是高呼着怀念和平,但是于自己,却又总因力求自保社会地位的恐惧与慌张,反而做着那些激化矛盾、破坏和平的事情。我们怀念着过去,但怀念没有任何作用——与其在怀念中逃避着现实,何不从己做起、从过去的美好中找到通往未来之路呢?

 

“因此暮光说,她根本不在乎自掏腰包会‘便宜’了谁、甚至那么多次因为对于所谓‘敌人’的错信而差点牺牲掉自己,她也不在乎。狮鹫帝国,以及世界上太多其他地方的萧条,我们都已经见到了。他们太缺少友谊、关怀和爱了。她的经济实力和政治地位决定了她并不能付出太多,但至少,她相信,让这些困苦之中的生灵明白是有小马在爱着他们——这一点,她还是可以做到的,而这也是她为什么邀请我们的乐团来到这里为这些穷苦的狮鹫们带来快乐的原因。”

 

奥克塔维亚说到这里时顿了一顿,轻轻地捧起了甜贝儿书桌上的那张乐谱。新罗马体的《风华年代快速波尔卡(改编版)》,富兰克林-哥特体标注的“改编者:奥克塔维亚.梅洛蒂”,以及每一个音符上仿佛正淘气地跳跃、翻转个不停的标注符号,都在让她脑中对于那一晚演奏的记忆复活在眼前。于是她颇为感怀地抬起头,望着窗外渐疏的雨点,喃喃地继续讲着她的故事:

 

“那一晚,独自躺在床上,我想了很多,而我的大提琴手朋友们似乎也是一样。有关历史的命运,有关友谊的意义,当然,更重要的,我也在重新审视我自己之前消极的怀旧观......

 

“第二天对狮鹫帝国万千子民的露天演奏中,尽管我们没有经过任何特殊的排练、没有舒适的演奏环境,甚至连精神也因为前一天的失眠而不在最佳状态,但《风华》一曲,却演奏得出奇的好——尽管指挥并没有在之后说什么,但我们自己感觉得到。

 

“我们并未在狮鹫帝国逗留太久,便动身返回了家乡。令人欣喜的是,我们乐团没有任何一匹小马在回国之后接受了暮光闪闪公主为了这次演出而送给我们的邀请费——因为在我们心中,那一天奏出的《风华》,和那一天现场数万的狮鹫们那充满幸福和满足的眼神,对于我们来说,便已经是最好的奖赏了。

 

“后来我听说暮光闪闪公主用我们退回来的邀请费为狮鹫帝国的穷苦流浪者置办了几所收容所,以便让他们能够有安身之处,而新年音乐会中的《风华》一曲,也成为了那一年乃至那之后十几年间小马们的热论话题——顺带一提,在那之后,我听说闪闪公主分别与幻形灵、巨龙、无序、星光闪闪、暗影魔驹甚至风暴王手下的暴风将军化敌为友,而自那时以来,小马国也已经有20多年不再有大灾难发生了。”

 

甜贝儿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似有所悟地默默点了点头,而奥克塔维亚则是赶紧趁着这个时机轻轻嘬了一口水润一润已经因为长时间的说话而略略干涩的喉咙,随后继续开口道:

 

“不过呢,有些时候,我们这样的怀旧主义者,尤其是其中年轻的怀旧主义者——我们总会时不时在想要做出些什么改变时低估自己,也总是会在自己做出了附庸风俗的事时原谅自己,这是因为我们似乎总会忘记自己之所以会产生怀旧情怀的原因。

 

“我们走出迪斯科舞厅、放下电音吉他,却踏入音乐厅、拿起大提琴,是因为我们不愿苟同于新时代中物质至上以及精神文明的落后而导致的浮躁,是因为我们仍然怀念旧时代中小马与小马之间的无城无府、友谊互爱;

 

“我们在雨天会毫不犹豫地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小马在自己家里避雨,而不是出于不信任将小马关在冰冷的门外,或者干脆趁着这暴雨狠狠对需要避雨的小马敲诈一笔,正是因为我们在怀念过去那个人人互信互爱的时代。

 

”但正如暮光闪闪公主所说的,我们不能只是怀念,而是要从我做起,从过去的美好中开辟未来的路。”

 

说到这里,奥克塔维亚忽而坐直了身子,把一只蹄子搭在了甜贝儿的肩膀上,紫色的大眼中充满了认真和期望的光泽,张了张嘴巴似乎要说出些什么激动人心的豪言壮语,却终究自觉这样似乎并不与此情此景对味,于是便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用那意味不明而带着一丝淘气的暗示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孩子,不同的艺术方式在很多方面都是互相联系的,而生活,也是一种艺术。要想做出改变,一定要记住从自己开始,从自己的一言一行和一举一动开始,雕琢自己的艺术......做出改变时,要敢于相信勿以善小而不为;而面对彷徨和抉择时,也要切记勿以恶小而为之啊。”

 

天晴了。

 

奥克塔维亚也并没有再多待太久,便在道谢了甜贝儿的收留之情之后,又迈着她那自信的步子,踏着镇西巷雨后的水洼向北走去了。

 

“谢谢你,奥克塔维亚前辈。”

 

雨后的夕阳西下之景本应是令小马感伤的,但天边那一道有些出人意料的彩虹,却早抢在”夕阳“与”雨后“得逞之前,将小镇居民们的心情带向了另一个极端。

 

奥克塔维亚看到,年幼的小独角兽和小幻形灵在街道上追逐嬉闹着,终于玩累了似的并排坐在街角的花坛边缘,睁着孩子特有的纯真大眼睛,一同天马行空地用那无忌的童言诉说着彩虹的新奇与美妙。

 

奥克塔维亚看到,一对陆马和狮鹫的青年情人互相偎依在街角,就这样用这幅美妙的彩虹夕阳图比兴着,在他们之间并不见一丝种族隔阂和歧视的痕迹,所有的只是眉目间如火的热情,以及彼此香吻时浓浓的爱意。

 

奥克塔维亚看到,曾经的大魔头无序从街角的小店里弯腰而出,心疼地接过了身边小蝶背上那些刚刚买来的重物,小马们看向他的目光并不再充满异样和敌视,而是如同手足一般的亲密以及发自内心的友好。

 

一切,不如旧,却又似如旧。

 

奥克塔维亚终于还是没有到天琴和糖糖那里为甜贝儿的深夜演奏开脱,不过奇怪的是,那之前的深夜中一直吵得小马无法入睡的琴声,似乎自那时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倒是小马谷的敬老院中,总有一匹年轻小马每天都不厌其烦地去那里拉着小马谷音乐学院的同学做大提琴义演,却从未收过敬老院一分钱。

 

年老的小马们自是很喜欢这匹小马的演奏风格的,尤其是《风华》一曲。

 

他们说,这年轻小马演奏的《风华》,像奥克塔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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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肉乌冬 Lv.5 陆马
评论 【短篇】风华

好有艺术感…

2018 年 10 月 23 日
Utopia Lv.17 独角兽赞助者
评论 【短篇】风华

卡龙也来啦!这篇没得说,够赞!

2018 年 10 月 23 日
dl Lv.6 独角兽小编
评论 【短篇】风华

我就是因为这篇才喜欢上卡龙君的(大雾)

2018 年 10 月 23 日
Лбpони Lv.1 陆马
评论 【短篇】风华

从卡龙发在博客上开始,我就在一遍一遍地看。虽然篇幅不长,但每次都能带给我美妙而沉醉的二十分钟,然我忍不住再次打开网页,一次又一次地重看,又重看...

2018 年 11 月 4 日
魔法师T_T Lv.19 站务
评论 【短篇】风华

经典散文,现在回来打个好评~ 卡龙加油!

2018 年 12 月 8 日
评论 【短篇】风华

见一次赞一次

2018 年 12 月 8 日
评论 【短篇】风华

很好


2018 年 12 月 8 日
ShadowNight Lv.8 独角兽
评论 【短篇】风华

卡龙君超棒!!!

2018 年 12 月 8 日
CZYS Lv.6 独角兽
评论 【短篇】风华

emmm

3 月 20 日
小马Flintie Lv.7 独角兽
评论 【短篇】风华

这是艺术品了,深受震撼。

我很喜欢这样悠长悠长又温柔含蓄的文字,相当优美,滋润人心。

4 月 3 日
蝶影重重 Lv.1 陆马
评论 【短篇】风华

简短又感人。

4 月 23 日
SunriseShadow Lv.2 独角兽
评论 【短篇】风华

真的。太棒了。每一次看都是同样的感动和(愉悦?享受?之类的感情吧)。我一开始也是看了这一篇文才打开了古典音乐的大门的。特别是大提琴,可惜家庭不富裕,没有学习的机会,但能发现,享受这些音乐也很荣幸了。更别说,享受这篇带我进入这扇大门的艺术品。

2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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