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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天放歌,寂夜长啸。

背景小马

V:行业

本章发表于 2019-04-14 • 0人收藏 • 619人看过 • 47,847字 • 4评论 • 0 HighPra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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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日记本,

  被诅咒意味着什么呢?它的真正意义何在?意味着我被抢劫了?意味着我还留着些东西没被夺走?我已经经历过命运之神给我准备的最糟糕的时刻了吗?或者我还只是无助地等待着最黑暗最残酷的那一刻来临?

  自怜,对我而言是多么简单的事啊。每时每刻,我都情不自禁。有时候,我都害怕再这么放任自己沉浸于其中,最后会害得自己做出最绝望最可悲的行动,只会伤害那些如幽灵般徘徊在我身边被我假装当做是朋友们的小马。

  然后,我遇到了魂灵——崇高而神奇之魂——每一位都有机会生而闪耀,就像曾经的我那样。只是我很快就意识到,虽然他们从未被魔法剥夺过成就伟业的能力,但同样也失去了超越自我极限的良机。毕竟,如果生命不是一场有输有赢,无法两全其美的游戏,又会是什么呢?

  无可否认,我是一只看不到未来的小马。除非我能设法解除挽歌的魔法——解除那无形监狱黑暗的囚牢——那么,我的未来除了遗忘、空虚、湮灭之外,什么指望也没有。

  不过,我周围的那些小马们又怎么讲呢?其实,小马们自始至终都在遭受着诅咒——并不是寒冷的失忆症候群,而是一种无形的消磨与侵蚀。我们的梦想、我们的愿望就在这诅咒之中渐渐磨灭,从天才的灵光闪现沦落到最终的绝望之情。

  至少,我还保存着一个其他小马似乎没有的希望。只要我解决了这诅咒,我只希望立刻重新存在于这世界上。然而,就我的经验而言,很多很多的小马,有雄有雌,温柔善良——可能永远都不存在了。至少,不管他们有多努力也好。都无法像他们本应该的那样闪耀夺目。他们有什么办法呢?他们能怎么应对这磨灭了他们天赋和技艺的诅咒呢?

  不,不对。我并没有被诅咒。我只不过是比周围的那些小马更不走运,更加黯淡,更加沉寂而已。随着时间流逝,我相信,我会找到办法让生命中蒙尘的宝石重放光彩,会让死水一般的生活重新焕发活力。不过,不管有没有进展,我都不会停止去希望,去梦想着——周围的小马们,他们也能和我一样幸运地重放光芒。

  * * *

  当我进门之际,门上的迎客铃随之摇曳。奢华装潢的精品店内响起了柔和的旋律。不过,很快,一个高亢而欢快的声音就盖过了那悦耳的奏鸣。

  “欢迎光临旋转木马精品店,这里的每一件时装都是最别致、最独特、也是最华丽的。” 

  我不由得笑了,这问候真是百听不厌啊。

  “不好意思……”我尽可能温和而礼貌地开了口。自从我上次演奏完毕之后,差不多又过了一个礼拜。我的精神状况恢复了大半,能重新在大庭广众之下现身真是件好事。我步入这家豪华的精品店,身上穿着不起眼的帽衫,背着粗糙的鞍包。那精致的窗帘、干净衣物的气味儿让我的心情都平静下来了。“我听说有一位名叫瑞瑞的小马在这里,请问我能和她谈谈吗?”

  很久以前,为了和那些我已经熟的不能再熟的小马们“初次见面”,我给自己立了个简单规矩。为了省事起见,装不认识看来是个好习惯。我不想直呼其名,这会让他们心生疑虑。这么久以来,我从没怀疑过我赖以为生的这条“准则”。

  “哦,亲爱的,可是正在跟你谈话的这位就是瑞瑞呢,独一无二~”她夸张地责难着我,好像一位公主在训斥不守规矩的仆从。不过同时,她的声音又流露着优雅,仿佛在讽刺这种傲慢。“唉,请先听我说。”她高声说道,不禁莞尔,“实在抱歉,这位女士。我发誓,当你在创作一件美丽的衣裳,心情舒畅良好之际,总有些话得说出来。这就好像空着肚子去买东西一样,只是自找麻烦,嗯?嗯~嗯~嗯~”

  门外是风和日丽的一天,美丽的风光甚至透过这店铺华丽的窗户和墙壁渗了进来,增添了许多光彩。白色独角兽正忙着调整一件舞会礼裙,这绫罗绸缎的创作正处于杰作的半成品阶段。瑞瑞声音中的音调和她面前这件艺术品中蕴含的灵感简直映衬得完美无缺。光是打断她的工作,我都觉得像是在犯罪。

  “不用道歉。”我笑了笑,站在她身后,伸长脖子越过她的身体望去,仿佛立刻就被她的创作所吸引了。在这世界上总有些东西富有不可思议的魅力,旋转木马精品店中充满了某种韵味儿,让我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奇迹的发源地。“你的才华和工艺,我在镇子里已经久仰大名了。”我提高了声音,努力克制着袭上身来的寒颤,让音调保持着平静。“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多赚点儿外快。”

  “做什么呢,请说说看?”瑞瑞头也不回地喃喃着。她在那蓝色长裙的边缘又添加了一条蓝色丝带。她与自己的创作是一体的,而我只是她神圣工程边缘的一颗饶有兴致的卫星而已。“虽然我不喜欢对美好的新机会表现得好像不屑一顾似的,可惜我遇上了当前最苛刻的订单列表。如果你真的在镇子里听遍了我的事,那么毫无疑问,你肯定也知道我最近的安排非常紧凑。亲爱的,去前台看看吧,你会找到一份十分详细的列表,我具体的服务项目和价钱都写在上面了。”

  “哦,我想做的可不是裙子。”我紧张地笑了笑。

  她拉扯缎带的力度太大,差点儿把它从裙摆上撕下来。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在抽搐。“哦?”声音有点沙哑。房间里的气氛开始沉闷了。“如果不是裙子,那又是什么呢,我可否请问一下?”

  我决定还是尽可能直截了当的好。“我听说你的特别天赋是珠宝制作。”翻弄马鞍包的时候,我快速地扫了一眼她那蓝宝石可爱标记。“大家告诉我说,你非常擅长寻找特别稀有的宝石……以及给它们附魔。”

  “是吗,他们现在说的是这个啊?”她的声音很单调,拖得像那件未完工的裙子一样长。片刻间,她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仿佛凝视着创作品之外的虚空。“嗯,那些小马倒也说的挺对。你需要什么呢,这位……呃……”

  “天琴心弦,我需要一些附魔服务。”我说道,只觉得空气中隐隐透出一股寒意,这跟我的诅咒毫无关系。于是我又笑着补充。“我可不想去找城里其他那些珠宝匠,因为传说你是最出色的,那我干嘛要去找不如你的呢?”

  “嗯……”她慢慢转过身来打量着我,脸上很快就挂满了笑容。“他们说我是最出色的?好吧,这话倒是挺有道理的。”

  “可……我不知道你有多忙。”我微微扭着身体,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永远都会是这小镇的一份子,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一切都再也不像我来到这里之前那么平静了。“你正在创作的是非常美丽的作品,我还是别拿这琐碎事儿来害你分心了。”

  “哦亲爱的,可别这么想!”她立刻朝我冲了过来,好像我是个在楼梯顶上摇摇欲坠的孩子。忽然之间,她在这世界上关注的焦点就换成我了。这可大出我的意料,吓得我的心跳都乱了几拍。“我这可不是吹牛皮哦,不过我做梦的时候都能给石头附魔。要是说有什么影响呀,这只不过会帮我更加集中精神而已,所以你也的确是在帮我创作这件礼裙了!现在呢,咳咳……”她非常礼貌地向我微笑,眼睛中闪烁着永恒的光辉。忽然间我就明白她审美的眼光是怎么来的了。“心弦小姐,我们说的是多少宝石啊?”

  我朝鞍包里望去,泽蔻拉几天前卖给我的那四颗音石已经完全失去了魔力。要是我还想把脑袋里那首新歌给演奏出来——前提是我能壮起胆子去演奏的话——除非我能把这四颗石头都充满魔力,否则我别想取得任何进展。越早把它们恢复当初的状态,我就能越早下地窖去演奏新的挽歌,把我的灵魂,深深地投入那神秘、寒冷、阴暗的深渊里……

  “就一颗宝石。”我告诉她。说着,我从鞍包里把一颗黑色的水晶飘了出来,浮在她面前。“我正在创作一些新的音乐,在旁边放个魔法电池可以帮我……呃……”

  “获取灵感的火花?”瑞瑞立刻把那颗石头抢了过去,就好像这东西一开始就是她的一样。她仔细用眼睛盯着它看,用漂浮术慢慢转动着石头,以专业的眼光从各个角度审视着它。“不用说了,我相当了解这种感觉。独角兽往往和周围的环境是一体的,那些无法融入我们身边这个超自然的世界的生灵啊……唉,我都快要为他们难过了。你听说过霍伊特•罗伊特吗?他可是粗陋的陆马时装界一颗闪闪放光的钻石。流行的说法是,他第一批成功时装是在天马维加斯郊外的一座小木屋里创作出来的,哈!你能相信吗?”

  “呃……”

  “嗯……哦天呐天呐天呐……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找这镇上最好的宝石法师了。”她顽皮地朝我挤挤眼睛,“这可怜的小家伙可真是受了好大罪啊!简直就像是个门垫!你到底拿这小东西干了些什么,亲爱的?难道你用它从冥界召唤了冬魔吗?”

  我咬着嘴唇,在涌上心头的最新记忆浪潮中挣扎,这浪潮充满了冰霜和黑暗。“就说……我不是普通的音乐作曲家吧。”最后我终于喃喃出声。我的耳朵在抽搐,不得不把要说的话在脑中过上好几遍,才能平静地用自己的声音念出来。“有时候,我必须深入发掘……深度远超出历史所能看到的表层——只为了重新发掘那些无比神圣却又早已遗失的久远歌谣。我相信,很多对小马这个种族来说有着重大意义的古老歌曲都已经失落在了历史的深渊里,再也没有谁记得它们了,寻找它们的行动,远超出了我的天赋所能达到的水平。这还需要很多的……嗯……魔力。我……我这么说,你觉得还算合理吧?”我开始公然地发抖了。此刻,我都已经做好了打算。要么就干脆直接离开旋转木马精品店,明天再重复这次会面算了。

  但是某些本该失去的东西立刻就被瑞瑞的慷慨和魅力给救回来了……也只有她的慷慨和魅力才行。“这对我而言再明白不过了,亲爱的。这是一位艺术家对于美的不懈追求,我马上就能心有灵犀。”她向那颗黯淡的宝石微笑,“我也对古典主义非常钦佩呢。要是我能发明一台时间机器,回到白胡子星璇的时代去的话……”她抬起一只前蹄拂过额头,昂起头来注视着精品店的屋顶。“哦,群星在上……那么多美妙的风格和时尚,都埋没在漫长的岁月和饥饿的蛾子下面痛苦地烂掉了!如果我能带回一幅插图回到今天,哪怕一幅也好,我都能把真正的品味和优雅重新引入现代艾奎斯陲亚。可是,唉……”她又一次注视着那颗黑色宝石,深情地低声呢喃,仿佛爱抚着宝石表层下面的倒影。“我们在这里为的是什么呢?不就是为了创造、灵感、还有启迪吗?”

  我咽着唾沫,笑得很尴尬。“我可不敢说自己和你一样富有创造力,瑞瑞小姐。我只是个研究历史的。”

  “胡说!别小看自己了!”她冲我笑了笑。“谁都不该被过去所束缚,我们都有自己追寻的未来——齐心协力追寻,方式各不相同,你不这么想吗?”

  我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墙壁上随处点缀着闪烁的珠宝和镜子,我能看见瑞瑞的白色毛皮和紫色鬃毛映衬在那闪闪发光的万花筒中,而我的颜色却无处可见。

  “我没有多少未来可言。”最后我嘀咕着,扭头瞥了她一眼。“活在当下就这么罪不可赦吗?”

  “就我的经验,哪怕至善和至恶也有众多相似之处,所以何必这么在意呢,嗯?”她满不在乎地回答,然后清了清嗓子。“话说回来,亲爱的,关于……给你那块宝石重新附魔的事……”

  “哦,呃……”我稍稍扭着身子,“我知道现在看起来可能不太像,不过这是一颗-”

  “羊族工艺的音石,相信我,亲爱的,我很了解石头。不得不说,这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发现。它们完美地弥补了羊族的品质缺乏美感之处。如果这是艾奎斯陲亚的其他文化的创作,那可真没什么重新附魔的必要了。”

  “像这样的服务需要多少钱才行?”

  “嗯……”瑞瑞一边沉吟,一边朝附近的一扇窗走去,用魔法把窗帘拉开,让一束正午的灿烂阳光直射入精品店的中心。“仔细想想看,我已经很久没有提供过附魔服务了。不过回想一下过去的收费标准呢……”她停顿了几秒钟,我猜她是专门摆出这幅模样,显得装模作样地在思考似的。很快,她平静地瞥了我一眼。“三块钱,亲爱的。这价钱很合适,你不觉得吗?”

  我实在是克制不住了,转过视线朝她挤了挤眼睛,有点笨拙地掏出一块钱来。“嗯……对,你可真是……太慷慨了。”

  “嗯……看来我的确是名声在外呢。”她的声音在句尾带着欢快的颤音,就像那天早上醒来时一样咯咯直笑,笑得情不自禁。她点亮了自己的角,让漂浮术的光芒再度照亮,从壁橱里飘出一个金属支架来。吹掉了上面的灰,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之后,她把支架直接放在了窗前。“哦,幸亏这东西没生锈。要是这传家宝在我这里坏掉了,那我父母可要伤心死了。”

  “如果你不介意我问一下……呃……”我快步走向她和那个装置。“那到底是什么?”

  她对此轻笑一声,“你真是一头钻进历史书里出不来了,对吧?独角兽总得多尝试几样魔法才好啊,每次我遇到那种太保守,除了自己的天赋魔法之外什么也不尝试的类型,我心里都想哭。”她清清嗓子,一边念叨一边有条不紊地把玻璃镜片飘起来,固定在金属装置上面。“亲爱的,这是一个天体放大镜。在这个世界上,所有被附魔的东西都有一样元素,差不多都能让它们的魔力重放光彩。”

  我眨着眼睛开了口,“……阳光?”

  “嗯哼。”瑞瑞点头,她调整并倾斜镜头,定位在准确的角度,把光线聚焦在支架顶部的金属夹圈中心位置。“我们的至高统治者,赛蕾丝蒂娅公主,赐予我们的并不仅仅是白昼的温暖与美丽,她是将她存在的本质赐予了我们,那是宇宙族母亲身授予的神圣之物。如果我们把太阳的能量集中到正确的位置上,那效果就像从空气中直接提取魔力一样。”她全神贯注,绷紧了面孔,小心翼翼地将颜色暗淡的石头飘了过来,把它牢牢固定在抛光的金属夹圈中。“然……后……好啦!啊……告诉我,小马们还得到过比公主本身的光辉更慷慨的礼物吗?”

  我快步走过去,凑近了,用孩子般好奇而敏感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颗宝石。的确,就在我们眼前,音石那驽钝的色泽消失了,我看到黑水晶的中心亮起了一点光,直接回应了那聚焦的光束。起初还有些黯淡,但很快,那熟悉的祖母绿光泽又再一次在宝石光泽的表面下活跃起来了。

  “那……确实很美。”我评价道。“简直像是把天角兽的荣耀装进了瓶子里!”

  “现在还没呢。”瑞瑞直言道。她把我拉到一边,向那颗宝石走去,架势活像是在走上祭坛。“咳咳,从这里开始就是我真正的工作了,亲爱的。”她朝我眨了眨眼,就在这时候,我意识到她要开始帮我干活儿了。精神高度集中,瑞瑞把魔力集中到了她的角上。精品店中再次闪出一道光,很快,她用一连串的火花包围了那颗宝石。

  我意识到,她正在用自己的天赋在音石上写入一个控制魔法。这是我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在暮光的图书馆里花费了一年时间,学习了每一本和月之魔法有关的书籍之后,我已经学会了很多奇妙的技巧。但瑞瑞的天赋依然令我敬畏不已。

  “这、这太神奇了。”我丛宝石上抬起眼睛望着她笑了。“你简直是游刃有余啊。”

  “只是因为这本来也不难,亲爱的。嗯……当然了,仅对我而言。”她喃喃道,依然在集中精神。“我可不想听起来像个牛皮大王似的,我们在这世界上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我见过不少独角兽,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同样轻而易举,而且用的时间甚至还不到我的一半。不过他们收的费用是我的三倍。我可是专门不去学他们那样的,毕竟,真正的天赋可不止是用来赚钱的。”

  “好吧,你赢得了我真心的感谢,瑞瑞小姐。”我微微一笑,从鞍包里飘出三枚金币来。“还有我真心的酬劳。”当她优雅地用漂浮术接过报酬之后,我又开了口。“尽管如此,这美好的一天是我不管付你多少都没法比的。”

  “哦?”

  “恕我冒昧,你似乎心情很不错。我希望大家要是都这么阳光就好了。”

  “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该如此吗?”她继续给宝石附魔,同时斜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微笑混若天成。“好吧,可能是因为说这话的是我吧。我最近确实挺走运的啦,如果这看起来有点失礼还请原谅哦。”

  “开心有什么可失礼的呢,瑞瑞小姐。我能问问具体是什么好运吗?”

  “告诉我,”瑞瑞的歌唱一般的音调一点儿也没有减弱。“你听说过白银接缝吗?”

  我的视线在精品店华丽装饰品上游移不定,徒劳地思考着答案。

  “倒是没怎么听说过。不过话说回来了……嘿,这名字有什么意义吗?”

  她的反应相当激烈。“有什么意义?意味着一切,心弦小姐!”一时间我都担心她会激动得把附魔架子给掀翻了。她扭头瞪了我一眼,目光严厉冷冽,坚如钻石。“这名字已经成了那只小马的头衔!一听就该知道她的名气和意义所在!”

  我明智地噤若寒蝉,一言不发。

  谢天谢地,瑞瑞还没说完。“白银接缝这个名字就代表着荣耀!她可是马哈顿舞台上最负盛名的时尚设计师!最近十年以来,在吠城,在骡丁汉,每一次的年度时装表演,她都是稳坐第一把交椅的!坎特拉皇城定期举行的暖心节前夜盛大演出的豪华服装都是她负责制作的!而且就连神奇闪电天马的最新制服也是她的杰作!”

  “哇哦,听起来很职业啊。”

  “可不止呢!白银接缝对艾奎斯陲亚的文化影响绝对是传奇级别的!我都等不及想和她面对面交流了!”

  “我敢打赌你确实等不及了。”我点头,然后忽然恍然大悟。我环视着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精品店,那些陈列的漂亮礼裙,甚至还有瑞瑞的最新创作。“等等,这么说……白银接缝要来这儿了?”

  “咿嘻嘻嘻嘻~~~说对啦!”瑞瑞在原地乐得扭来扭去,要是她忽然长出天马的翅膀飞上天花板转个十圈八圈,我都不会意外。“可靠消息说她要去骡丁汉旅行,路上还会经过小马镇!霍伊特•罗伊特——顺带一提我和他有良好生意往来哦!咳咳……和她聊天的时候,提议她来我的精品店看看!白银接缝!时尚界的神圣女王!要路过这里了!”看上去她都快乐晕了。一道魔法光束从音石深处迸射而出,把她从幸福的梦想之中吓醒了过来。“哦,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小日子罢了。我只是觉得如此……如此……激张!就好像萍琪会说的那样。请原谅我兴奋过度有点难以自己。”

  “听起来兴奋也很正常的!”我笑着回答。她把重新附魔完毕的宝石飘给了我,我欣然收下。“你的审美观很明显,毫无疑问,接缝小姐一定会乐于欣赏你的杰作的。”

  “什么?!”瑞瑞瞪着我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又沙哑又难堪。她扭头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精心创作,目光挑剔而轻蔑,“你是说这些不起眼的、没怎么下心思的、一天工夫都不到就完事儿的衣服?”

  我朝整齐地陈列在店内那一排排华丽而闪亮的各种时装扫了一眼。“在我看来它们已经非常可爱,而且令我印象深刻-”

  “对!只不过就是如此而已!”她无精打采地从我身边走过,冲着周围那些塑料模型大声疾呼。“要是我想打动白银接缝这样的小马,那我需要可不仅仅是可爱、以及印象深刻而已!我必须是那绝对光彩夺目的明星!我需要的是从脑海之中每一点灵感的星光之中获得超凡脱俗的奇思妙想!”我忽然觉得自己能理解这场独角戏了,而且花的钱也都值了。“她再过不到一周就要到这儿来了!想要让这家精品店优雅得完美无缺,时间就只剩下了几天!我得做一件能让她震惊的衣服,能让她心花怒放的衣服!能让她……把我的名字带出这个小镇,名扬天下!就好像她的大名被铭记在从这里到蓝谷的每一位时尚设计师心中那样!”

  “听起来你要创造出和你名副其实的作品来。”我边说边把音石扔进包里,拉上拉链,又朝她笑了笑。“我一点儿都不怀疑,创作出真正让大家眼花缭乱的东西,对你而言只是时间问题。”

  “可不只是时间问题,亲爱的。灵感是自然的,也是神圣的。我一直在努力回顾我之前收费的那些委托设计,只希望能从茫然和蒙昧中诞生出什么灵感,并且开花结果。唉……可这对我而言也没什么帮助,我之前那些客户们提的要求都……呃……最多不过是平凡水准而已。公主在上,我都恨不得一把火把它们通通给烧了,好真正让我的思维能回归本初,真正投入工作。”

  “我恐怕实在是无法理解。”我有些失落地喃喃着,“真希望能帮上你的忙啊。”

  “嗯。你帮的忙已经够多的啦,亲爱的。当我需要倾诉的时候,你就一直听着我这通唠叨呢。”她的笑声带着贵族的风范,然后转身打量着我。“不过……”她沉吟着,揉着下巴。“为了公平起见,我也得帮你才行。”

  我眨了眨眼。“我不明白。”可能是因为前几天我还在因为应付悲歌,现在还没回过劲儿来,不然我不该脑子木到听不明白她的意思啊?“你都已经帮我给宝石重新附魔了。”

  “就别管那破石头的事儿啦,亲爱的。我忽然之间就忍不住留意起了你……身上这件保暖衣着。”

  啊。唉……当然了。

  “它怎么了?”我狡黠地瞅了她一眼。“我猜猜看,看起来很……粗糙?”

  “是啊,乐观的形容。”她笑眯眯地朝我凑了过来,抬起一只蹄子,离我前腿只有一寸远。“嗯……我可不可以……”

  “当然……”

  她开始围着我转来转去,仔细检查那件连帽衫,十分烦躁地摆弄着袖子、兜帽……上上下下把这深灰色的外套检查了一个遍。“嗯……对,对对对,没错,袖口都磨得越来越薄了。还有……哦天呐!这么些补丁!难看且不提,接缝都开始松了!亲爱的,我知道你只是想用这东西保暖,可是这么一件破破烂烂的……的……东西,我实在是无法想象它能胜任这份重任!”

  我只是耸了耸肩,“对我而言已经很不错了。另外,当我觉得冷……很冷……我是说,真的非常非常冷的时候,我还有其他办法来照顾自己的。”

  “保暖是一回事,可是你的形象呢?”

  “呃……什么?”

  “你的毛皮颜色很少见,相当梦幻的色彩啊,心弦小姐。而且你的鬃毛也保养得很好,很明显,你是一只拥有优雅灵魂的独角兽。如此的美居然被裹在这么破烂的一张包袱皮里,那多遗憾啊!”然后她退后一步,非常权威地高高昂起了角,“就这么定了!你必须得让我给你做些新东西!同样保暖,同样管用,甚至比那还要好!”

  “哦,瑞瑞小姐,”我摇了摇头,“真的,这样就好-”

  “所有不怎么样和平庸的东西都是‘这样就好’,但我们钱够了就能让它们变得更好。拜托,我保证这样会让你感觉变得更好的。”她微笑露出的牙齿闪着漂亮的光泽,在旁边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映衬下简直亮得耀眼。“我甚至不会收你的钱!不为别的,这不过是我向大家展示我创作能力的一种方式,同时又能让你穿上一身值得骄傲的衣服!还有什么能比和你这样优雅的女士一同庆祝白银接缝的到来更加时尚的好事吗?”

  “谢谢你……”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抓住我那灰黑色的衣袖,感觉自己就像是抓住了许多的记忆。宝贵的记忆,寒冷的记忆,但却又无比神圣的记忆。“我非常感激你的慷慨,也谢谢你愿意帮我这个忙……”说到这里,我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暂时,我已经得到了我需要的东西。干涉小马镇这些居民幸福而无知的生活,我顶多只能这样而已。瑞瑞已经给予了我太多的东西了,目前我正被她揪着猛塞心情愉快的副产品,感觉总是不那么自在。因此我决定告诉她真相。“可是我不能放弃这件连帽衫。就算是你、霍伊特•罗伊特、还有白银接缝齐心协力来让我焕然一新也好。我……我对它非常依恋。这衣服是某位非常善良的小马送给我的礼物,就在我最需要它的时候,她为我雪中送炭。”

  “嗯……那好吧。”她这么简单就答应了,让我真是吃惊,实际上我都开始有点儿失望了。“我不能强迫你接受我的好意,亲爱的。另外……”她眨眨眼睛,视线又回到了当初正在忙着制作的礼裙上。“我也明白,真正的礼物的价值是不能从外表来衡量的。感伤和怀念,那就像是小马的另外一种感官一样,如果没有了它,我们恐怕都不会记得是什么造就了今天的我们自己。”

  我咽了口唾沫,冲着阴影中点点头。“每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都对我自己这么说。”

  “不过我会一直都在这里的,心弦小姐。所以你可以随时回来接受我的提议哦。”她在正在制作的礼裙上增加了一些丝带,当她的精神处于高度集中状态之际,声音也拖长了。“也许我的确期待着为白银接缝那样的大角色留下深刻印象,可要是我把上门的客户给忘一边了,哪怕只是一瞬间,我也会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

  虽然我知道她这会儿看不见我的笑容,但我还是尽力在脸上露出充满活力的微笑来。“我毫不怀疑这一点,瑞瑞小姐。我……我祝你下午好了。”我转过身,在精品店的瓷砖地板上踩出了响亮而激昂的蹄声,没有回头,我径直走向了门口。

  * * *

  门上迎客铃的悦耳奏鸣响遍了整个精品店。

  “打扰了,”我拖着马鞍包快步走进了门厅。“请问瑞瑞小姐在-”

  “哦我的星星啊!”她惊叫失声,一时间简直是慌了神。她四蹄乱舞,飞快地用一块黑色的防水布盖住了精品店中央摆台上的一个塑料模特。她喘着粗气,活像是刚刚跑完十里地的马拉松。在她紧紧抓住那件被挡住的礼裙时,我看到她周围简直是个货真价实的战场。到处都是散落的别针、卷尺、针线、还有各种各样的彩色布料。自从上次和瑞瑞见面以来,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礼拜,每一天,压力都实实在在地体现在她的面容上,让她眼睛下面的眼袋越来越明显,鬃毛也越来越褴褛。她瞪着我看,那副工作眼镜上映出了我错愕地眨着眼睛的脸。“我……我我……我还以为我锁了门了!”

  “对……对不起!”我可真是吓了一跳。因为我诅咒的性质,我总是担心会发生类似的情况。有时候真想知道我的存在感是不是已经到了透明的地步了。“这店本来已经关了?我……我没看到什么标志牌和提示什么的……”

  “嗷……我的心思都放哪儿去了?!”瑞瑞翻了个白眼,声音很沙哑。“午餐回来之后,我肯定是忘了锁门了!唉……老是这样,忙得四蹄朝天的。咳咳……”她傲然屹立,把几缕紫色的鬃毛拨开,摆出了礼貌的微笑。“实在是万分抱歉,这位……呃……”

  “心弦。”

  “还请见谅,心弦小姐。可精品店……实际上,现在已经暂停营业了。我两天之前就赶完了当前客户的最后一笔订单,过了这个周末我才会继续接单。最近我……有些要紧事得张罗。”

  “要紧事?”我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起来。“哦,你是说你打算做给白银接缝的那件礼裙-”

  虽然看似不太可能,不过瑞瑞的脸变得比原来更白了。“你……它……她……”她的左眼开始抽搐,有一瞬间我都开始担心她会瘫倒在地了。“你是怎么知道白银接缝要来的?!”

  我马上就是一激灵。

  哎呀……

  “是……是我的哪个朋友说的吗?”她眨着眼睛,然后脸色铁青,神情冷得仿佛出鞘的利刃。“萍琪派!她有时候可真是个大嘴巴……”

  “呃……不,不是那样的!我……这个……”我搜肠刮肚地思考着怎么解释,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每次都这么麻烦。我非常怀疑不管我说什么……真的假的也好,毫无疑问都会在这孤魂的拜访之中消逝。到底有什么可搪塞的了?可能是我希望每次和这些小马镇镇民们的相遇都像我期待的那样美好吧。“我、我……我是从天马维加斯来的,我参加过时装秀-”

  “天马维加斯?”我刚一说出“时装”这个词,瑞瑞那黑得像锅底的脸立刻就阴转晴了。一时间她甚至露出了微笑,“那你一定很熟悉霍伊特•罗伊特的创作了!”

  “对!霍伊特•罗伊特!而且……呃……听说他遇到了白银接缝,而且建议她到这里来……”

  “要是你这么快就从天马维加斯到了小马镇……”瑞瑞倒吸一口凉气,那表情好像天要塌了。“那更别提白银接缝什么时候就会来了!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她没准儿都到了镇中心的酒店了!”瑞瑞苦着脸,开始惊慌失措地绕着蒙布下面的礼裙转圈子踱步。“哦,公主保佑啊,我这离完工还远着呢!浪费的时间都够多的了!哦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嘿!没关系的!只是……呃……放轻松,好吧!”我用两只前蹄拉住了她,温和地向她笑着。“白银接缝是一只家境富裕,追求高品位的小马,对吧?”

  “哦,那当然了!”

  “那好吧,就像所有又有钱又出名的女士一样,她可能正在享受自己的美好时光呢。”我咧嘴笑着,用蹄子在防水布上点了点以示强调。“我相信你绝对有机会完成这件大作-”

  “不行!”她一溜烟冲过来,硬是把我的蹄子从礼裙的盖布上扇开。“不许看!”她咬着牙,“绝对不许看!”

  “呃……我也没想去偷看,瑞瑞小姐。除非你愿意分享-”

  “绝不可能!”她大叫道,几乎是在咆哮,抱着那蒙布的模型,好像那是她快要死掉的宠物。“看在艾奎斯陲亚份上,现在我绝对不能让任何小马看到它!”

  “哦,那……非常好。”我咽了口唾沫,用蹄子揉了揉自己的鬃毛。我很紧张地看了她一眼。“呃……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她的眼睛瞪得比盘子还大。“为什么?!因为,亲爱的!一件艺术品在最初期最原始的阶段总是最差劲、最糟糕、离设计目标最远的!要是这杰作连闪耀的机会都没有就让另一只小马看到了它最丑恶的阶段,那这对这礼裙而言简直就是罪不可赦!有自尊的设计师是从来不会在作品完工之前展示半成品的!”

  “哦,好吧。我猜这很有道理。”到这里就行了,我本该让对话到此结束的。可是看到瑞瑞这么紧张,又这么凌乱,让我总觉得好像嘴里有股苦味似的。为什么我总是和那些我承受不起的小马交朋友呢?“可……我不是白银接缝,对吧?”

  “嗯……你想说什么?”

  我四处环视,朝旋转木马精品店里的阴影扫了一眼。上周本来点亮的灯火,有一半都在这个下午熄灭了。所以当我出现的时候,瑞瑞给正在制作的礼裙专门打了一束聚光灯。

  “我有种感觉,你一直都在为这东西忙碌,都困在这里好长一段时间了……”

  “啊!那当然了!白银接缝要来拜访我的店,我必须尽我所能给她一些值得记回家的东西!毕竟,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而这段时间里,除了你自己之外,还有其他批判性的眼光来审视你正在进行的创作吗?”

  瑞瑞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眨着眼睛。

  我凝视着她的表情。“甚至连你朋友都没?”

  她咬着嘴唇,都快咬出血了。

  我微微一笑,“我想说的是,瑞瑞小姐,在创作早期接受一些建议也没什么坏处。”我笑着把侧腰转过来,让她看清我的可爱标记。“作曲的经验告诉我,如果我的创作过程之中,担当评审的不是只有我自己的话,那么最后的成果总是更加宏伟的。”

  “嗯……对。”她的呼吸稍微轻松了一点。当她把我的劝告听进去了之后,连她鬃毛的皱褶都神奇地消失了。“对,我觉得这观点的确非常……明智。”

  “那么……”我转过来面向她,“出去转转怎么样?出门去晒晒太阳,找个最亲近的朋友,让她来给你提供一点批判性的评价,又有什么不好呢?”

  “嗯,不,不不不,我们可不能这么做。”

  我眨了眨眼睛,“不能?”

  “那些姑娘,呃……我朋友们,她们都非常可爱,可她们太在意我的感受,就为了安慰我,她们很容易就会夸大其词。”她在精品店里踱了几步,“我有时候会很喜欢这种夸张,哪怕是在我需要的时候。”说到这里,她牙关紧咬,蓝眼睛里仿佛要冒出火来。“可现在不是那种时候!”稍微顿了顿,她的表情却又突然开朗起来了,开始打量起了我。“嗯……心弦小姐,对吧?”

  “呃……是?”

  “你愿意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吗?”她对我提出了问题,眼睛闪闪发光。

  要是我能问同样的问题就好了。“呃……哈哈哈……”我紧张地原地扭动着,挥了挥我的左前腿,好让她能看清我那件“包袱皮”上的补丁。“说真的,瑞瑞小姐,我看上去像是有资格对时尚发表评论的那种小马吗?”

  “你是一位完美的陌生来客,这个资格就足够了!”她的微笑愈加灿烂,希望之火越来越旺盛,每一秒,我都更难拒绝她。“更重要的是,你显然是一位又顽强又善辩的优雅独角兽!拜托,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这么麻烦你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我的灵感现在已经用光了!”

  “可……我还以为在礼裙完工之前就看到它最丑恶的阶段是罪不可赦的!”

  “谢天谢地,亲爱的,你刚才已经说服我了!”

  “呃……也是啊……”

  “话说回来,你当初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能问问吗?”

  “这个……”我打开了鞍包,从里面掏出第二块深色水晶。“这儿有块石头需要附魔,而且-”

  “啊!我做梦的时候都能给石头附魔!就当这是公平交易吧,嗯?”她几乎是一蹄子把石头抢了过去,然后硬是把我推向了礼裙那边。“拜托,帮我个大忙,看看我目前为止的成就,我会非常感激的!”说着,她就用角一指,毫不费力地把蒙布从那件禁止观看的未完工时尚工艺品上掀开。

  当时那一瞬间,我还以为精品店里之前关闭的灯一下子全都亮了。足足花了几秒钟,我才意识到实际上是丝绸礼裙那闪亮的雪白色材质辉映了周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而且还加以亮化了。礼裙的上领部是一串闪闪发光的象牙色珠子,围绕着礼裙腰身的腰带上也镶嵌着光华四射的珠子,裙子的下摆虽然还没完成,不过光是现在这阶段也非常出色了。几层蕾丝边缘突出了织物的重量。

  我猜,就算是童年时代,我也没在时尚方面有什么地位。就像暮光一样,我那时候也经常是闷着头读书,不过都是历史类的书籍,可不是时尚服装杂志。月亮舞是我们仨丫头之中的小公主,毫无疑问,如果换成是她的话,看到这么炫丽的礼裙绝对会令她心醉神迷。可是,我却不由得心慌气短。瑞瑞的这件创作品是适合皇室的杰作,盯着看了这么久,我都担心半夜会睡不着觉了。因为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我继续看到的一切,没有一样能与面前这美妙的奇迹相提并论。如果是真正的业界评论家,绝对会专门写一篇长篇大论来歌颂这艺术品。而我能说的就只有……

  “它很美。”

  “就这样?”瑞瑞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身边,险些吓了我一大跳。“就只是‘很美’?”

  “我……这个……”

  “你才看了它不到十秒钟呢!拜托,我求求你,多看两眼吧!”她的身体几乎匍匐在地上,就好像在恳求什么时尚界的达官贵族。“多花点儿时间!好好鉴赏一下吧!真真正正地多看几眼,然后再告诉我你的想法!”

  那好吧……

  深吸了一口气,我走向那件礼裙,像一位礼貌的舞伴。我眯起了眼睛,沿着整件礼裙从上到下,仔仔细细,认真观察着。围着它饶着圈子,我盯着它,活像一只狮子在捕猎。我一丝不苟地把这礼裙的每一个细节都看了个遍,直到我的观察积累了足够的细节,才最终做出了评价:

  “它还是很美。”

  一时间,我都担心瑞瑞要爆炸了。

  于是我立刻接着往下讲:“我……我刚刚发现……”我指着裙子中间那些闪闪发亮的小珠子。“这些……都是珍珠?”

  “嗯~~~哼,对,就像空气一样自然而清新。直接来自蓝谷的河流盆地!”她笑得合不拢嘴,可我却能看到她的眼睛伴随着心跳在焦虑中颤抖。“不惜工本!我把它们足足存放了一个雨天-哈哈哈-顺其自然嘛。它们难道不出色吗?”

  “它们用来做了衣领。”我指出。

  “而且……而且而且而且-”她在我身边一个劲儿地蹦,为我指出一层层的裙摆。“而且还有更多的用处!它们被用来烘托出了最后三层接缝中的每一层!这足足用了五层珍珠!”

  “那……那真是很……大胆奔放……”我点点头,用蹄子揉着下巴。“非常奢侈,没错。可……这就好像是在呼喊着自信和美丽……一种天然的美。”

  “对!没错!哈哈哈……咳咳。”她平静了下来,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是不是让你想起了谁啊?”

  我茫然地眨着眼睛,打量着她,然后又盯着那件礼裙看。“呃……难道不该在设计里多加些蓝宝石吗?如果你想要让它代表你的话……”

  “嗯?”她尴尬地眯起了眼睛,然后翻了个白眼。“哦,得了吧!”她满不在乎地一笑,“我可从没这么自恋!……嗯……好吧,至少不会表现在这件作品上。咳咳,再仔细想想……?”

  “呃……”我挠着后脑勺的鬃毛。“是……要给白银接缝她自己穿的吗?我……我对她的毛皮颜色不太熟。配得起来吗?”

  瑞瑞瞠目结舌地瞪着我,就好像我刚刚犯了什么弥天大罪。“你……你是说你看不出来?你看不到我做了些什么?”

  我使劲盯着这礼裙,疯狂地寻找着线索。整件礼裙都白如明月、珠光宝气……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两天以后不就是八月十号吗?”瑞瑞终于给我提示了。

  我瞥了她一眼,脑子里还是搞不明白。“八月十号……八月十号……”

  瑞瑞绕着我踱着圈子,声音非常有权威。“那一天,可不仅仅是我期待已久的接缝小姐的来访日,而且也正是传说之中独角兽王国的白金公主的诞辰!”

  “哦……”我眨了眨眼睛,“……哦!”这次眨眼力度更重了,这裙子的细节忽然就变得更加清晰。“艾奎斯陲亚的三位始祖之一!”

  “而……且!”她朝我凑过来,笑得非常骄傲。“……还是头一位将独角兽的五大部族团结在一起的皇室成员!”

  我也注视着她,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她响亮地叹了口气,吹在我胸口上,力度重得像是炮弹。

  “哦,亲爱的,要记住自己的本源啊!”她说着回到了礼裙旁边,指着那一排排的珍珠。“白金公主赐予五大部族创始族长们的礼物是什么?”

  “嗯……”,我仔细思考着,恍然大悟之际不由得咧开了嘴,“哦,当然了!她送给她们的是珍珠,从失落的梦幻谷蓝宝石湖里发掘出来的!”

  瑞瑞冲着我笑,就像老师在表扬爱学习的小孩子。“而当她赠送给她们这些珍珠—她慷慨和优雅的象征—的时候,也宣布了独角兽的新时代来临。从此他们投入所有的魔力来升降日月。未来几代的岁月,太阳和月亮都是由独角兽来驾驭的。”她指着礼裙上分层明显的珍珠。“五大部族,五个层次,是包含了优雅、美丽、还有承诺的一个整体。”说到这里,她挺起胸膛傲然屹立,“白银接缝是马哈顿精英之中最杰出的成员之一,而且众所周知,马哈顿过去就是古代独角兽的中央首都,阿姆嘶特丹!”

  “而她的到来正好和白金公主自己的生日很近。话说回来,那位君王又有多老了?”我注视着她,笑得很好奇。“两千岁?在露娜堕落之前,她已经统治了差不多一千年了。”

  “你不明白吗?”

  “当然的,瑞瑞小姐。我只是……”我吸了口气,“我想,我只是脑子有点迷糊罢了。可是白银接缝呢?”我冲她递了个眼色。“看来你相当了解你的观众啊,这一切都……好吧……都实在是太光彩夺目了!”

  “你真的这么想?!”瑞瑞差点儿又像小孩子一样咯咯笑起来,但再一次克制住了。“咳咳……可我并没有要求你只是为了我的工作而滔滔不绝。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这信息太明显了,现在才知道了适当的观察角度和全部意义?”

  “瑞瑞,在我看来,你在这件作品之中煞费苦心,而且可以说是呕心沥血了。这信息不仅仅会正合白银接缝的心意,而且恐怕还会让她非常感动,因为你仅仅花了这么短的时间就想到了如此精彩的内涵。”

  “是啊,你这么一说还真有意思呢,我只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来完工它。”她咽了口唾沫,凝视着这件礼裙,重新陷入了深思。“不过这还不够,我剩下的时间这么短,能用得上的珍珠还多着呢。恐怕……我好像在礼裙的前半部分装饰得太过头了,如果在做最后一层的时候就把珍珠用光了,那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当然,你肯定已经进行过精确的计算……”

  “嗯。对,可在真正穿上这件礼裙之前我也不知道该用上多少,面料得真正弯曲之后,我才能进行更准确的估计……”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仔细琢磨着问题的解决方案。

  “你就不能自己试穿一下吗?”我问道,“这礼裙?”

  “哼!别说傻话了!一个合格的裁缝怎么可能把裙子穿在自己身上干活儿-”她顿住了,目光转向了我。

  我扭过头看着她,“呃……你想做什么-”忽然,我觉得自己的脸发烧了。“哦,不行。真的,瑞瑞小姐。我绝对不可能这么做的。”

  * * *

  半个钟头之后,我这么做了。

  音石被放置在窗前的金属支架上,慢慢地在附魔状态下闪烁着光芒。与此同时,瑞瑞的注意力则完全集中在另一件作品的“附魔”工作之中。我站在台子上,任凭她在我周围走马灯似的来回转来转去。她迫使我伸开四肢,以便能展开裙子的所有层次,好把珍珠装饰上去。

  “你不知道这对我有何等意义,呃……心弦小姐,对吧?”

  “是。”

  “嗯~是呢。实在抱歉。要是我把女士的名字给叫错了,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我不会生气的,”我努力保持呼吸均匀,“相信我。”

  “现在我实在是太激动了!”她紧张地咯咯笑着,继续当前的工作,双眼在眼镜后面聚精会神地盯着。“要不是你出乎意料地从那扇没有锁好的门里走进来,我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哦,感谢赛蕾丝蒂娅,我发誓,你简直就像是个守护天使!”

  “天……使?”我的视线漂流向窗外,一时间,我又想起了晨露。一股温暖的气息在我身上蔓延开来,使得这种尴尬的场面也能变得可以承受了。想象着,想象着我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场合身穿这件神话般礼裙的情景,我忍不住微笑叹息,“慷慨小马就是慷慨小马。”

  “嗯……”瑞瑞笑眯眯地飘着针线在我们之间穿梭,飞快地把一粒粒珍珠固定到裙子的接缝处。“你说的某些事情,可真有点儿辛酸啊。心弦小姐。我很想问问,除了我在缝纫和附魔方面的天赋之外,你还有没有听过更多关于我的事情。”

  “哦。嗯……除了大家在镇子里谈论的之外,没听过多少了。”

  “是吗?”瑞瑞绕着我踱步,眯着眼睛仔细观察自己的成果。“那大家在镇子里又是怎么谈论我的呢?”

  我咬着嘴唇。有些时候,被逼到墙角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真希望这样的时刻不要穿着这么一件又昂贵又容易损坏的礼裙啊。“这个嘛……大家都说你是一个好裁缝,对自己的作品非常非常用心。”

  “哦。”她的声音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忽然之间,缝纫的动作一下子热情全没了。“就这些吗?我怎么一点儿都不意外呢……”

  “可……可……我不是这附近的小马啊!”我还努力想弥补。

  “从天马维加斯来拜访的,对吧?”

  我是这么说的吗?赛蕾丝蒂娅在上啊,我本该做的更好的。“我敢肯定,如果我在这里呆的时间更长一点的话,对你的了解肯定也会更多。但是,说句实话,我做判断和评论会尽量不以街头巷尾的流言为准。”至少这话是真的。我稍稍放松了一点儿,给她在身边留出更多的空间来工作。“另外,受欢迎和关注,对我而言从来都没什么好事。”说到这里,我不由得如鲠在喉,“特别是最近。”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亲爱的?”瑞瑞的声音再次充满了旋律,立刻就抓住了我的注意力。“要我斗胆说,你是一位漂亮,优雅,又聪明的年轻小姐。我相信肯定有不少绅士都盯准了你呢,不管你到哪里,都会招大家羡慕啊。”

  对此,我微微一笑,“我觉得你朋友们的夸张习惯可能也感染了你了,瑞瑞小姐。”

  “哦拜托!真心的赞美也是一件美好的礼物啊!为啥不接受呢?”

  “我……”一股焦躁袭上心头,“对不起。”

  “不用这样啦,过分谦虚确实不是坏事。不过,就像陪着我的好朋友小蝶的时候那样,有些时候这可真的有那么点儿不舒服。”

  “你是不是也猛夸这位‘小蝶’?”

  瑞瑞的嘴角微微上扬,“所有善良的小马都应该被这么对待。”

  “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帮你的忙做衣服而已。”

  “哦,可不止呢。”

  “比如说?”

  “哎呀,很多小事,亲爱的。比如说,你头一次到这里就是因为我的名气而上门的。”

  我低头盯着她,“你……这让你实在是很高兴,对吧?”

  “哦,别让我反复讲!”她暂停了当下的针线活,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翻了个大白眼。“要是每次有小马敲响迎客铃进屋却没有认出我或者我毕生创作的时候我就多一个亮闪闪的红苹果的话,我发誓就连甜蜜苹果园的生意都得破产啦,哼!”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所以有你这样一位完美的陌生来客来拜访我,我才会非常自豪。哪怕我……嗯……当你刚进店门的时候态度实在够恶劣的。哈哈哈哈……”

  我只能盯着这地方的角落看。我一直都不喜欢想这回事,但是足足有一年了,我一直都是在特定情况下头一个说出自己名字的小马。我不确定,一年的日记条目是否足以解释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有很多次,我发誓,我都忘了自己曾经被叫做“天琴”了。那些早晨阴暗而凄凉,醒来之后只有我自己的恐惧和遗憾,那是我无法解释的诅咒的一块偶然的碎片。

  “被认可,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我发现自己大声念出来了。“但那就像我最希望的梦一样遥远。我喜欢我的名字,只是不在乎非得让它四处招摇罢了。”

  “你害怕聚光灯吗,亲爱的?”

  “什么?”

  “聚光灯。”她向我微笑,飘来几枚闪闪发光的别针。“我相信,不管我们有没有要求,这都是注定要在某些方面体验的经历。我一直都在努力为此做好准备。”

  “你说得就好像小马们天生就该出名一样。”

  “难道不是吗?”

  “我……”我只是咬着嘴唇,“也许,我曾经相信过。不过,现在……”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但身穿瑞瑞未完工的杰作之际,我努力控制住不发抖。“我希望,在这世界上,当我时辰已尽的那一刻,我会将一切都抛之脑后,只是完全对自己满意就够了。”

  “我的老天,”她几乎是在嘟囔,“那可真是太苛刻了,你不觉得吗?”

  “我喜欢把这当做是个积极的观点。”我安慰地朝她笑了笑,“至少我相信一切可能有个快乐的结束。名气再大又如何弥补这个缺憾?”

  “好吧,恐怕我没法跟小马讲哲学什么的。”瑞瑞又缝了一颗珍珠上去,然后工作完全停住了。她的视线在面前半成品礼裙的雪白面料上游曳不定。“可我坚信,小马的本质并不仅仅取决于名气——实际上,还是由它改善而来的。这并不像很多小马心里想的那样肤浅,虽然我也不能责怪他们。这一切,都涉及到我们是什么,以及我们为何而生。”

  我承认:这话绝对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非常恳切地注视着她,“哦,真的吗?”

  “嗯哼~”她站在我面前,用后腿端坐下来,脸上露出了平静的微笑。“出名,并不仅仅意味着在小马的文明社会中拥有名望、声誉、或者良好的地位。”她用蹄子优雅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鬃毛,朝着放在我们旁边正在附魔的音石瞟了一眼。“毕竟,小马乃是一种社会生物。正如同精心创作的珠宝是为了光彩夺目而存在的一样,当有一只奇怪的小马走进我的店门,并且通过一种很好的方式了解了我的名声,这会让我内心觉得仿佛重生一般喜悦。这意味着我所做的一些事,我在这片名为世界的画布上贡献出的一份力,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在他们心中留下了印记,把我们的心灵联系到了一起。”她凝视着我,面容就像为我展示在心中的那副画卷一样明媚,“在内心深处,我们都是艺术家,心弦小姐。我们每一只小马,都在不屈不挠地用心灵的画笔在这世界上创作。而我,只想绘制一幅可以激励其他小马的杰作,所以比起单纯存在于世界上,为什么我们不尽量发光发热呢?”

  当她娓娓道来之际,第八乐章那难忘的旋律再次回响在我脑海之中。但这旋律并没有淹没她的言语,反而衬托出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是专门演唱月之挽歌的歌者。我短短地回忆起了在诅咒吞没我之前音乐作曲的意义何在。作曲是用来分享的,连同存在的每一份荣光。

  不,我无法判断瑞瑞是否想比生命本身还要更加宏伟。慷慨之魂是值得端坐于最高席位的。她还能怎么在这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也广施恩泽?就好像她那时候赠送给我的礼物一样,最珍贵的礼物被接受的速度,比我想象之中还要快得多。只有最睿智的生灵才会这么做。

  “我希望能像你一样出类拔萃,瑞瑞小姐。”我对她讲话的声音非常严肃,不过却笑得很开心。“可是啊,我觉得我们之中的某些小马生来就光彩夺目,而其他的嘛,就只能是微弱的星火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明白我这番话的意思。不过看到她狡黠地冲我挤了挤眼睛,我就知道刚刚还有些东西没参透。“这是对出名这回事最大的误解了,亲爱的。这并不是一场比赛,更准确地说,我比较喜欢把它看做是长跑。”她快步回到我身边,继续为了礼裙而忙碌。“总有一天,心弦小姐,你将会全力以赴地扬蹄奔驰,那时候,你在聚光灯下光彩夺目的那一刻能被谁有幸见证,我可真羡慕他们啊。”

  * * *

  瑞瑞的话充斥了我的思绪,在我的心中留下了一种麻木的敬畏感。这分散了我的精力,都让我没法专心去应付挽歌的第八乐章了。实际上,我连时间都给忽略了,所以都没算好从帮她做礼裙到拿着第三块音石回到精品店之间隔了多少天。

  我能想到的一切就是给她创造美好的一天,只希望能像她当时为我创造美好一天一样简单就好了。于是,当我走进店门,听到迎客铃宣告了我的光临之际,我立刻就开心地踏入了那织物和珠宝的王国。“你好,瑞瑞小姐?我的名字叫天琴心弦,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要是你现在不太忙的话,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知名的天赋来给我的这颗宝石附魔-”

  刚到这里,我就愣住了。

  一只高佻的棕色雌驹正站在店里,留着灰色鬃毛的脑袋翘得很高,锐利的眼睛正越过鼻梁上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上面紧盯着我。她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搭配着宽松的裤子,尾巴从专门留的空隙中穿出来。可不管她穿什么都盖不住那又高又瘦的身材。

  “……哎?”我眨了眨眼睛。

  “嗯……”当她眯着眼睛打量我的时候,就只从鼻子里哼出这个音调来。她的下一句话让我一时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我听到远处一阵轰鸣的马蹄声正由远而近才反应过来。“我猜,这是你的一位常客?”

  “哦!呃……呵呵呵!”瑞瑞……疲惫不堪,浑身汗透,急急忙忙地冲到了我和这位侧着身子打量着我的陌生来客之间。“现在是中午!我通常都会让顾客自己选择上门的时间!”

  “我本来都还以为你说过,你会为我的来访把平常的生意给停了……”

  “啊!对对对!哈哈,真有意思,我确实这么说过的,不是吗?!”瑞瑞猛地转过去朝她一鞠到地,都快亲吻那只板着脸的雌驹的蹄子了。“哈哈哈哈……就算是天才也会走神嘛!嘴比蹄子快的时候也是有的!”然后她才面向我,“呃……我能帮你什么吗?那个……这就是说……”她使劲摇摇头,然后几乎是在喊,“我非常非常想帮你,不过现在我恐怕真的脱不开身。不过,如果你简单描述一下你需要什么,那我肯定会留一份详细的备忘录,这样一来我明天早上就能为你正常服务了!对于我每一位忠诚而高贵的客户,我从来都是又守时又勤快的啦!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呃……”我茫然地望着那只站在她身后的雌驹,她低头俯视着我们,仿佛一个若隐若现的阴影。“没……没什么要紧事。”最后我低声说道,带着我的鞍包,颤抖地一步步退出了店门。“真的,我可以改天再来。”

  “哦,别啊!至少让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明天才好帮你啊!”瑞瑞眼中的恳切一时间打破了恐慌的压抑感。“没错,我现在因为一些要紧事暂时没开张,可要是让需要我帮助的小马就这么一无所获地离开,我却没帮上半点儿忙的话,那我肯定会恨我自己的……”

  “毫无疑问,她需要一身新的冬装。”那只雌驹说道,我留意到她正满脸无聊地盯着我的连帽衫。“或者是从头到尾都换掉。”她懒洋洋地瞟了瑞瑞一眼,“就霍伊特•罗伊特先生所言,我本以为你的老乡们都穿上了你一年之前为他定制的坎特拉系列。”

  瑞瑞如鲠在喉,然后又瞅了我一眼,“嗯,对。我看来确实……呃……在坎特拉皇城有不少拥护者。不过这里嘛……呃……”她心神不宁地啃着自己的蹄子,又强作笑颜来掩饰。“好吧,这里是一个农业社区,接缝小姐。而且你也知道陆马是怎么样的,他们特别喜欢成衣那类的……”

  “而你的店……”白银接缝在精品屋里随意踱着,“这是五年以来最好的时候?”

  “嗯,对。我开张的时候在业界还是新丁,而我母亲是一位企业家,所以-”

  “都这么久了,应该足以影响当地的时尚了,你不觉得吗?”

  “呃……是。我想-”

  “好吧,我之所以到这里,就是为了震惊一番而来的。”白银接缝脸上首次露出了一点类似微笑的表情,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像是黑色花岗岩上刻出的一条细线般渺茫。“所以,你的机会来了,亲爱的瑞瑞,让我震惊一番吧。”

  这时候的瑞瑞仿佛身处他乡,我在她心中已经踪影全无了。“哦!那是必须的!我有样东西一直都想请您过目一下!”一片寒意涌过房间,可我已经知道了为什么我在这里却被视而不见的真正原因。年轻的独角兽迫不及待地凑到了白银接缝身边,好一通对白金公主遗产的滔滔不绝之后,瑞瑞猛地一拉绳子,两片幕布随之展开,让那件精美的礼裙气势十足地浮现在精品店正中的台子上。所有的细节,瑞瑞都没有错过,尤其突出了五层珍珠之中全都蕴含着神奇的蓝色光辉,与此同时她一直在白银接缝耳畔叙述着独角兽王国统一的永恒传说。“她把礼物赠与了追随她的独角兽们,而我把这件礼物呈现在了您的眼前!白金公主的永恒之魂难道不正在闪耀着夺目的光辉吗?”

  “嗯……没错,真是美丽。我能看得出来,你绝对是花费了很多时间和心血。”

  “哦,绝对的!不过我绝对是受到了难以置信的启迪,因为整个创作过程实在是顺利得要命。我发誓,最近五天我简直就像是长出了灵感的翅膀——!”

  “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参观一下你坎特拉系列的那些展示样品。”

  “我的……坎、坎特拉系列?”

  “对,就是你提供给霍伊特•罗伊特的精品店的那批时装。他是上层的顶级供应商,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哦……哦!嗯……好、好的!”我远远地注视着瑞瑞咽着唾沫,从她呕心沥血的作品旁边一步步离开,“我……我确信我还保留着一些……呃……老样品。稍稍等我一下,我这就把它们准备好……”

  “你是说,现在没有准备好的?我相信你的客户应该希望在平常就看到你最好的创作吧?”

  “哦,可它们几乎都算不上是我最好的创作了。哈哈哈……这个系列的销量实在是太大了,现在坎特拉皇城里大街小巷到处能看见-”

  “对,对。从霍伊特•罗伊特的销售额来看,我觉得这肯定很有意义。所以,它们在哪儿呢,亲爱的?毕竟我在小马镇的时间可是很短暂的。”

  “呃……请、请这边来,接缝小姐!我向你保证,哈哈哈……你绝对不会失望的——!”

  目送她们俩走出视野,我一如既往地被遗忘在阴影之中。在聚光灯下,那件为了纪念白金公主而创作的缀满珍珠的礼裙闪闪发光。但是近一年以来,我还是头一次,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比眼前这东西更孤独的了。我渴望听到瑞瑞的声音,但整个精品店的一切,都被白银接缝那强势的存在感无情地淹没了。我慢慢地走出了店门,迎客铃的铃声沉闷而无情。于是,我帮了某只小马一个忙,把前窗悬挂的标志牌翻了过来,切换成了“暂停营业”。

  * * *

  第二天一早,我慢慢地进了店门,什么也没说。精品屋早早就开始了营业,所有天花板上的灯都点亮了。整个店的中心有两样东西在闪耀。其一是那件珍珠礼裙,就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完全没有被动过。另一样东西是瑞瑞雪白的毛皮,像是钻石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然而,她的神采却被一种沉闷的表情淹没了。她无聊地摆弄着一条围巾,用魔法飘在面前编织。她眼睛下面挂着重重的眼袋,所以我真有点害怕……除了彻夜无眠之外,还有什么会让她的精神如此颓唐。

  鼓起勇气,我清了清嗓子开了口,“瑞瑞小姐?”

  听到她名字的一瞬间,艺术家的眼睛随之而明亮,就好像点燃了她内心的火炬。瑞瑞扭头注视着我,脸上的表情愉快而明媚……但却很空虚,就像一块没有被触碰过的画布。“哦!哎呀,你好呀。”轮到她清嗓子了。她站直了身体,让自己的身形不再佝偻。“欢迎光临旋转木马精品店,这里的每一件时装都是最别致、最独特、也是最华丽的。”

  我真诚地笑了,只希望这笑容能富有感染力。结果没有成功,不过我还是开了口。“我是从镇外专门来访的……”停了一下,我重新开始说,“我的名字叫天琴心弦,来这里拜访期间,我想问一下能不能出钱请你办点事儿,瑞瑞小姐。”

  “嗯,对。我很乐意帮助你。”她说道,但声音却完全缺乏言语所表达的那种热诚。如果一首歌是从小马的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那音调总是非常悲惨。“不过我必须提前道个歉,我正在忙着把另一位客户的这条围巾给织完,我和他们保证过开始营业之前会先把这件事办了。”

  我回头朝门口瞥了一眼,又重新注视着她。“你的开门时间比外面的标志牌上写的还要早。我在晨间散步的时候不由得就注意到了。”

  “好吧,恐怕是因为我昨晚没怎么睡觉,所以我也看不出再多等两个钟头有什么意义了。”

  “听到这个实在是抱歉,瑞瑞小姐。”我努力咽了一口唾沫,稍微往后退了一点。“如果有帮助的话,我可以改日再来-”

  “不!绝不!我决不允许!”她几乎是在咆哮。眨了眨眼睛之后,她叹了口气,抬起蹄子揉着额头。“哦,真是对不起。我知道这听起来可糟得很。”

  “更糟糕的我也听过。”我温和地笑了笑。

  “我从来不会拒绝为谁服务,可不希望你是第一个,心弦小姐。”她深深吸了口气,视线漂流到了附近的窗外。“‘心弦’,”她笑了笑,“这可真是个愉快的名字啊,值得声名显赫。”

  我的心跳都停了一拍。起初我以为,这只是我内心还残留着一丝愚蠢的希望,希望她能记得我。但随即,我意识到,我只是被一种不祥的压抑感所笼罩了。每一次,我试着推测其中缘由,心中浮现出的就只有白银接缝那阴沉而毫无感情的凝视。像这样的时候,我总会做些冲动而绝望的事情,只为在淹没了我的麻木和迷茫中挣扎。也许,在瑞瑞的面前,我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出于偶然行为。

  “我听说你昨天有访客,”我脱口而出,“据说还是那位白银接缝。”然后我努力把必要的信息合理化,免得造成太大的冲击。“这是我之所以来这里的原因之一。”我试着露出了俏皮的笑容。“如果连白银接缝都来旋转木马精品店购物的话呀,那这地方肯定要变成高层次的一流名店啦!”

  这通非常尴尬的恭维对瑞瑞没有造成半点儿影响。我早该想到的,可我真是太渴望能让她振作起来了,只希望她还没绝望。“嗯,我恐怕这还得看发展呢。”最后她说道。

  我努力把嗓子眼里添堵的感觉咽下去。“为什么……呃……为什么你这么说?我想……能有白银接缝这样的知名小马亲自来拜访,一位时尚设计师应该会很兴奋才对啊。”

  “如果那真能算得上是拜访的话。”她大声喃喃道,在突如其来的沮丧之中,她开始挣扎着对付那条围巾。“呃呃呃……哦得了吧,我能骗的了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确,这会面是挺愉快的啦,真的。白银接缝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士,而且也非常健谈,更是谈吐不凡。唉,我花了两个钟头,被迷得头晕眼花,就呆呆地听着她讲述自己在斯马林格勒那严酷的街道上那些赫赫有名的时尚设计界成就。像她这样年纪的小马有如此伟业,真是非同凡响。真的,非同凡响啊。”一时间,瑞瑞的目光迷失在她正在编制的织物之中。“像她那样的小马,真的是名扬天下。”

  我心烦意乱,站在她身后,就像是曾经光辉之物留下的阴影。我鼓起勇气,用快乐的声音问道。“那……你有没有跟她说说你自己的事情啊?听起来这位白银接缝去过很多地方,我相信,她肯定想多了解一下小马镇的情况。”

  “恐怕我们之间的对话根本没往这方面发展。”瑞瑞马上就回答了。“她不得不离开,去和她的一位代理商见面。现在,她说不定正在床上吃早餐,等着下午的火车带她去骡丁汉,然后再到下一季的豪华时装秀。嗯。职场精英这种快节奏的生活和当机立断的态度是我永远都钦佩的。只是我怀疑,恐怕她和我的距离永远都那么远。”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继续往下讲了。“我……我不明白。”

  “有什么可明白的?”她冷冷地重复道,我不由得开始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在跟我说话。飘在她面前的毛衣针生硬地咔咔作响,互相重重地撞在一起,几乎都把正在编织的毛线卡住了。“我又让自己堕落了?当然,我只能怪我自己。把这么多的心血和精力都孤注一掷在这么一个偶然的机会上,就好像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就能决定一生的命运一样。我都不知道到底哪个更愚蠢了:是我不顾一切地把某些东西当成了救命稻草?还是我屡教不改总是犯同样的错误?!”

  我困难地咽了口唾沫,安慰道,“照我看来,我们从生活中的错误吸取教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我们未来总会犯错误,所以该对自己宽容点儿。”

  “好吧,也许错的就是这问题本身!”瑞瑞终于哼了一声,差点儿把针织材料摔到了地上。她朝着那件非常熟悉的礼裙怒气冲冲地瞟了一眼。“也许天赋本身就不应该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否则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天赋!”

  房间里,除了她拉风箱一样怒冲冲的喘气声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慢慢地,优雅的独角兽重新平静了下来。接下来发出的声音依然含混,但总算有理智了。

  “心弦小姐,不管你是谁也好。我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你应该是一位音乐家,而且才华横溢。我说的对吗?”

  我如鲠在喉,轻轻点了点头。“对,至少,我觉得你说的没错。可……才能是相对的-”

  “可这是真的。”她打断了我,扭头盯着我,眼睛微微有些发红。“不然呢,你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呃……我生下来就是这个名字。”

  “是吗?”她尖锐地问。

  我冲她眨着眼睛,“嗯,既然你问起来……没错。”

  “那么,是它定义了你吗?当别的小马大声吟诵这个名字的时候,它是否告诉了大家你的身份,你的职业?当他们想到你的名字的时候,这名字是否让他们心中充满了快乐和喜悦?因为他们对你、还有你能为我们这个美好世界所带来的一切,都充满了信心?”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垂落下来,盯着自己的前蹄。“我……我说不上来……”

  “好吧,还请原谅我大胆直言,可我一听到你的名字,一看到你的可爱标记,我心里就立刻为你充满了骄傲,哪怕我不知道你是谁。”她说道,她的脸绷得太紧,无法展露笑颜,她的心是那么骄傲,无法流露苦闷。“因为,要是说我相信什么的话,那就是我们之所以存在于此,必然有其目的。我们生在这世上便是为了发光发热,成为闪耀的明星。我们之中有一些比其他小马更加出色,但我不想就此争吵。心弦小姐,为了获得成功,要出名,要想在这社会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必须要做两件事:首先,相信我们自己,相信我们所拥有的天赋;其次,我们必须和其他有共同愿景的生命相逢,让他们可以把我们在这世界上做出的贡献传扬出去。”她叹了口气,再次望着那件华丽的礼裙。“时光流逝,我感觉……现在知道怎么正确行事的小马越来越少了。创造力渐渐枯竭,取而代之的是故步自封。至少,我希望是如此,尽管这听起来很可怕。因为,如果我错了的话,那就是我……”瑞瑞的呼吸变得凌乱,她抬起一只蹄子按住了脸,下一句话的声音很低。“如果是那样……赛蕾丝蒂娅啊……我到底堕落到了什么程度……?”

  我假装跟随着她的目光,只是为了让我有理由提起房间里那件美丽的杰作。“可有些话,我还是不得不讲的。瑞瑞小姐。自从我走进这里,那件礼裙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当白银接缝在这里的时候,你有机会把它展示给她吗?”

  片刻间,瑞瑞只是沉默。

  于是,我便继续。“我觉得它实在是美不胜收,但是,它的意义只怕不止于此。”我张口欲言,但心中的一丝温柔却让我犹豫了。短短的内心挣扎之后,我决定还是讲下去算了。“有趣的是,你选择了珍珠的主题。毕竟这是传奇的白金公主诞辰的第二天。”

  瑞瑞立刻朝我看了过来,呆了足足几秒钟。她的表情忽然崩溃了,轻声笑起来的同时却又在抽泣。听着她吸溜鼻子的声音,我都觉得脸发烧。不过很快,她就及时克制住了自己,微笑着轻声呢喃。“你真的名副其实,心弦小姐。真想知道昨天那时候,当独角兽王国的遗作彻底辜负了我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呢?”

  我咬着嘴唇,“我也想知道。”

  “仔细想想看,她的名字叫‘白银接缝’,白银这个词儿就像是她的商标,可她却敢穿了一身黑。”

  “呃……什么?”

  瑞瑞盯着我看,“我猜,是我的哪个朋友把你派到这里来的吧,不然就是小马镇更高级的成员?嗯?”

  “我、我来这儿只是为了生意!我发誓。”这话是真的,……至少大部分吧。“瑞瑞小姐,我觉得,你在城里的名气比你自己估计的还要响亮。”

  “更正一下,亲爱的。我只是很实用。”

  “你只是……啥?”

  “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她说道,用笑容掩盖了目光中透出的层层失望之情。“普通的名词,我是当地的女裁缝,别的小马会把这名字送给那些需要缝衣服、修下摆、补袖口什么的朋友们。毫无疑问,我的名字经常被提到,就好像在艾奎斯陲亚的小马都知道‘白银接缝’一样。可是他们有没有多考虑一下呢?他们有没有继续深入思考,期待着那只小马其实埋藏了深深的宝藏,来奖励那些寻找它的灵魂呢?我就告诉你吧,我现在这个名字,大家叫来叫去的名字,并不是我出生的时候取的那个。我的名字,可不是一开始就是‘瑞瑞’。”

  我眨了眨眼睛,这个我可一点儿都没想到。“你……不是?”

  “不,亲爱的。”她慢慢地摇着头,“其实,我出生时候的名字叫做‘海蓝景’。我出生于一个珠宝匠和附魔师的家族。他们希望我能继承家族的天赋,而我的名字也非常合适。果然,在我某天寻找到一处神奇的宝石晶洞之际,我的可爱标记出现了。虽然,我的天赋也许是命中注定,但我却不想让它主宰我的命运。我的角可以寻找到珍贵的宝石,可我的内心属于我的梦想,还有这梦想为我指引的未来。这就是为什么,在我很小的时候,甚至还没上完小学,我就把名字改成了‘瑞瑞’了。”

  “为什么?”我问道,“为什么是‘瑞瑞’?”

  她深深地凝视着我,“瑞,美玉,意味着罕有的美好之物。我想要一个我能对自己标准很高的名字,不会辜负这名字。”她惆怅地朝礼裙望去,“而且,还有……通过付出努力和汗水,付出时间和精力,去超越。我想要不同寻常,我想要声名远扬。我想要成为大家众所周知的小马,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名字表面上的称呼,而且更是因为其中隐含的更深内涵。就像隐藏在晶洞中的美玉和钻石。珍贵的宝石并不仅仅意味着被开采,它们的存在是为了被展示,是为了让世界充满了灿烂辉煌的奇迹。因为……毕竟,凡是诞生在这世界上的一切,都被赋予了被看到,被欣赏,从我们之中脱颖而出的天赋。很久以前,我就不再是‘海蓝景’了,而是选择成为‘瑞瑞’。不然我还要怎么去成就伟业?我还有其他选择吗?我会选择亦步亦趋地踏着家族的蹄印,仅仅在他们阴影之下留下一点瑕疵吗?如果是那样,我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传统的深井里一块平庸的石头,或者某些缺乏想象力的行业中一枚死气沉沉的齿轮。”

  “某些行业?”我重复道,弓起了眉头。

  “很遗憾,一切最后都变成那样了。”瑞瑞低声嗫嚅,“给予足够的时间,给予足够的仪式,你追随着潮流,直到你变成了那潮流。然后呢?除了机械化的重复,生命还剩什么?昨天,我整整一个下午都在凝望着白银接缝的眼睛,亲耳倾听她的声音,沐浴在她的光辉之下。之后,当整个会面该说的说过该做的做过之后,我仔细反思,回忆着我们之间所有的言辞,寻找着所有还有待品味的功绩,接下来我才意识到,我从中的收获不比听广播电台多到哪里去了。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白银接缝已经成了这个行业的一部分,一个固定的流程,诞生自艺术,却对它视而不见。她曾经是马哈顿高级定制时装界一位有抱负有胆识的冒险家。而今天呢?她是一位年长而疲惫的女士,依然在用双蹄设计,可是却已经不再依靠她的心和灵魂了。在她眼里值得重视的就只剩下了过程背后的利润,某种用钞票而不是神奇来衡量的东西。我几乎都要替她感到难过了……要不是因为……”

  “哦?”我好奇地向前倾过身,“是因为什么?”

  瑞瑞重重地咽着唾沫,当她最终总算是说出来的时候,似乎依然在努力遏制着自己的颤抖。“她是艾奎斯陲亚一位名声远扬的女士,她用自己来证明了这条道路的合理性。今天的一切都只是产业,因为平庸之物不仅被接受,而且还被推崇。因为每只小马都害怕思考、挑战。他们不敢去寻求新事物……不敢去寻求不同凡响之物……不敢去寻求稀罕之物。”她重重地长叹着气。“而且一直以来,我都在浪费时间去寻找脱颖而出的方式,把我所有的珍珠都存下来,只为了制作一件华丽的礼裙。其实我本来只要做个几十套衣服就能获得一个合适的地位,哪怕这地位只不过是一台巨大而庸俗的机器里面又一枚不起眼的小小零件而已。”

  我在倾听她的诉说,但是,脑中却浮现出了另一只小马的言语:我的言语。我想到了我的日记——就和我正在写的一样,已经积累了很多很多条。如果我写这东西不是为了我自己,那我又希望它能轰动到什么地步呢?假如真有哪只小马有幸看到了我写的东西的话?它究竟是深思熟虑的深刻评价,还是无心的翻动,然后就被扔回了昨日那尘封的悲剧之中?哪怕是一首歌也只能将乐理之魂向前推进,直到不同的曲调像风吹一样改变这乐之魂的行进方向。那么,面对着这丰富多彩的世界上刮起的风暴,小马们该如何建造适合的风帆来驾驭它?

  “也许……”我慢慢开口道,“也许你依然还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我抬起视线望着她,“这等待或许会很漫长,当然了。但,这并不表示命运遗忘了你,瑞瑞小姐。也许有一天,你会脱颖而出的,就像白银接缝一样——但你不会满足于平凡,你不会犯和她相同的错误。”

  “哼……错误?”瑞瑞淡淡一笑,“白银接缝小姐已经实现了我所期望的一切,她是靠着犯错误来实现的吗?如果这是真的,那很明显,我也得学着她犯些这样的错误。”她深吸一口气,“可我从没这么做过,也没想过这么做。”

  “我猜生活对于完美主义者来说很残酷。”我对此发表意见。

  “我从来不会把生活的烦恼归咎于世界的残酷。”瑞瑞嘀咕道,“只有蒙昧无知。”她朝我黯然地笑了,“而且我也不想成为这么一个犯错误的家伙,尤其是在你这样亲切耐心又温柔的淑女面前。拜托,还请原谅我这么发了一大堆自说自话的牢骚,心弦小姐,说说看,我今天能如何为你服务?”

  我只觉得心一下子沉到了最底层,“哦,哦……呃……”我很不自在地扭着,只觉得鞍包忽然好沉,沉得像是塞满了墓地的墓碑。“你知道吗?我们聊得挺开心的,所以我觉得这趟拜访也就差不多可以了-”

  “好啦,别让我这一通夸张的发泄把你给吓跑了,亲爱的。”她温和地说,“我最好的朋友们偶尔会叫我‘戏剧女王’,这评价有时候可真是贴切。拜托,请告诉我你为何而来,我会全心全意关注你。这是你应得的。”

  我哽住了,像个刚刚不小心用弹弓打死了小鸟的孩子一样内疚地扭来扭去。低着头避开她的视线,我用魔法翻动着马鞍包,声音结结巴巴。“我来这儿……我、我来这儿是因为……呃……我听说你……你……很擅长给宝石附魔。”这一次,我本来该把最后两颗音石一块儿给她的。可我内心的某种诚意,却让我只掏出了一颗。“我……我那个……听说……这方面……全镇最棒的就是你。我不想图便宜。”

  瑞瑞的回答是真诚的叹息和点头,“谁都不该图便宜,亲爱的。”

  我马上就是一哆嗦,“可、可你……你正忙着编织围巾呢,而且我相信你还有其他的裙子什么的要做,还有-”

  “心弦小姐。”

  “如果你不满意,我完全能理解-”

  “心弦小姐。”她用魔法硬是把那块石头抢了过去。站起身来快步走向放在窗边的附魔设备,笑得很平和。“给宝石附魔只是我很多谋生的方法之一,自从来到小马镇之后,我就不再做这个活儿了。但这并不表示我现在的水平退步了,我随时都能优雅地给宝石附魔,请让我为你服务。”

  我隔着老远向她伸出一只蹄子,但却又什么都没拉住,就好像她从我身边轻轻溜了过去。让我心碎的是,我意识到她溜不到别的什么地方去。这是她的家,就像我的家那样。她同样是一个囚徒,只不过没有受到诅咒。

  ……或者受到了?

  * * *

  那时候,我还没考虑到太多哲学问题,直到我看到瑞瑞娴熟地进行着一系列的工作,重生为‘海蓝景’。在窗前设置镜片,像是用蒸汽推动活塞一样捕获阳光。最后,我会给她三枚金灿灿的钱币,她会给我一个微笑。但是我忽然不知道到底哪边更累了。

  一旦我离开瑞瑞身边,她就会把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全部忘记,但烦恼是忘不掉的。她的担忧非常真实,而且也绝望地纠缠着她。就算我有能力这么做也好,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试着说服她呢?成名,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但这只不过是因为我的诅咒。虽然潜力一直都存在,但机会从未实现,这会有多么糟糕呢?

  她是在脱颖而出吗?社会会认为她只是机器的一个部件吗?我真想知道,有没有小马有资格对一个灵魂的名气做公正而彻底的研究,然后我意识到,我就是那只很合适的小马。

  * * *

  “瑞瑞?对,我知道她。她是负责运营小马镇游乐园之外那座旋转木马的小马,对吧?等等,哎?你说那不是一座真正的旋转木马?唉……那样的话,那些尖顶是干什么用的?”

  ……

  “嗯……我想想……瑞瑞小姐……瑞瑞小姐……哦!我记起她来了!白色毛皮?蓝紫色鬃毛?去年夏至日大庆典的时候我在市政厅的舞会上听过她搓碟呢!呃……她还有个名字叫什么来着?……‘DJ-PON3’?”

  ……

  “她是个裁缝,对吧?专门做衣服什么的?或者……你说的是那只鬃毛上带条纹的独角兽?怎么都好啦,反正她们之中有个住在树里面的。我可以走了吗?我吃午餐的时间已经晚了。”

  ……

  “我还记得一点儿……某只差点儿死在云中城最佳飞行新秀大赛里的独角兽。嘿!你听说过我们的好邻居天气巡逻队的云宝黛茜那天做了什么吗?她在赛蕾丝蒂娅公主面前表演了超精彩的彩虹音爆!嗖——!咔嘣!耶!而且她还拯救了……足足三个神奇闪电的队员!她帅呆了!一口气儿跟你讲一刻钟都没问题!哈!”

  ……

  “那不就是那只口音像吸血鬼的雌驹,每周去两次芦荟和睡莲的日间SPA的那个吗?”

  ……

  “哎呀,我一直都去旋转木马精品店!你是说……那家店是她的?我的天,我一直都以为她只是个实习生呢!我是说,这么年轻的独角兽居然就继承了这样的生意啊?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

  ……

  “我知道,有一只白色的独角兽是传说之中的谐律精华的一份子。你懂的……因为谐律精华不再像过去那样是圣物了,而是和活生生的小马的精神融为了一体。据我所知,其中一个就是忠诚元素,她是一只白色的独角兽。或者……是美丽元素?嗯……话说回来为啥你要问我这个啊?”

  ……

  “靠边儿,小姐。我这儿正吃着三明治呢。”

  ……

  “想想看啊,我们曾经在小马镇也办过一场时装秀呢。还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了。而且还有些花哨的艺术评论家什么的专门从坎特拉皇城过来参加了整个活动。你不知道吗?其实不过都是一场糊弄那些穷光蛋的恶作剧。绝对的!展出的那些裙子什么的那叫一个难看!那个发型时髦的万事通可真是大发雷霆……我发誓,我还从没见过有谁气成那个样子呢。哈哈哈……等等,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这整个恶作剧就是那个‘瑞瑞’的主意,不是吗?我是说啊,所以你才四处打听她的事,对不对?看来那只小马终于要遭报应啦。”

  ……

  “哎呀呀……我干嘛要去镇子东边某个价钱死贵的鬼地方去买东西啊?我最喜欢购物的地方是钱家服装店!毕竟,所有时髦的女生都该去那儿。就让那个经营旋转木马精品店的势利眼自己守着那破烂铺子吧!”

  “你们怎么敢!”

  我从方糖小屋里往外望去,正在受采访的那两个留着柔顺卷毛的小萝莉也朝同样的方向扭过了头,一脸无聊的表情。

  刚刚发表反对意见的那一位在我们同时注视之下,马上就萎了。“呃……我不是想对你们提反对意见……可……”小蝶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皱起了眉头,让表情回到了几秒钟之前怒吼的状态。“可是瑞瑞才不是势利眼!她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设计师,有着能制作漂亮衣服的美好天赋,而且她绝不会对自己的客户多收一块钱!更重要的是,她是我的朋友,她应该得到更多的尊重!”

  “唉……真能说……”其中一只小雌驹翻了个白眼。“那如果这是真的,那为什么我现在才听说她的名字呢?”

  “是啊……”另一个也加了进来,瞪着小蝶那边。“要是她真那么厉害,她现在不是该在骡丁汉吗?怎么会在这么一个土里土气的镇子里?”

  “其实你之所以替她说话,只因为她是你朋友吧?”头一个奚落道,“嗯,让我猜猜看,她给你打折扣,就是为了让你替她说好话。”

  “哼,跟我想的一样。”两个小萝莉走了出来,漂亮的尾巴得意洋洋地甩来甩去,“来吧,咱们别理这些笨蛋了。反正这儿的冰沙也真是够难喝的。”

  “哎呀,我的天!我也正好要说同样的话呢!”

  “不会吧!我们俩真是该把这事儿记下来!

  于是,两个小萝莉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了一路呛鼻子的香水味儿。我斜着眼睛目送她们离去,清了清嗓子,才慢慢转过身来面向小蝶。“那……你说瑞瑞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小马,而且非常值得尊重?”

  “嗯……”很明显,小蝶还没从那两个丫头无情的讥讽中恢复过来。她把自己遮挡在粉红色的鬃毛后面,转身走向半拥挤的甜品店远处。“没关系,把我说的都忘了吧。我打扰了你们,太粗鲁了,实在对不起。”

  “可要是我想听你再多说说呢?”

  她只是慢慢走开,慢慢地,就像是一滴雨水滑过叶子。

  我耸耸肩,调整了一下连帽衫的袖子。“哦,那好吧。我想我已经知道了所有该知道的,那个旋转木马精品店的势利眼。”

  “唔唔唔唔唔——”我看到了幅度最微小的咬牙切齿。很快,她就又冲着我怒目而视了,像一位发怒的天使。“马上把这话收回去!”眨眨眼睛,然后她又脸红得发烧。“嗯……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朝她微微一笑,“所以,现在你还是要继续为她说话了?”

  “我……”她颤抖着,从明亮的蓝眼睛前拂开几缕发丝。“我从没想过我得这么做,瑞瑞的声誉一直都非常好,至少我是一直这么想的。”她抬起头注视着我,那微笑和她的声音一样温柔而善良,却更加真诚。“就像任何小马一样,你必须先认识她,才能了解她。她是我认识的最慷慨、最优雅、思想最成熟稳重的淑女了。”

  “那我对此有个问题了……”我靠在玻璃柜台上,凝视着小蝶,“瑞瑞对此感到满意吗?”

  “呃……对什么满意?”

  “别的小马必须先认识她,才能了解她。瑞瑞是一位艺术家,对吧?”

  “哦,非常明显……”

  “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是她朋友……?”

  “不、不是的!”小蝶喊了起来,随着她的喘息,翅膀也展开了。“是她的创作给她带来的名气!她为各种各样的小马设计过几百套衣服,从当地名流到来拜访的交际花,再到她的亲朋好友!”

  “那么……”我朝刚刚我那两个“同伴”离开的出口瞟了一眼,“那为什么我问了那么多小马,却没几个了解她的呢?”

  小蝶咬着下嘴唇,羞愧地把视线转向了一边。

  我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我这问题是不是引起了不好的共鸣?我是个音乐家,所以请实话实说,因为我真的很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你这么想多了解她?”小蝶吞吞吐吐地问,“想了解我最好的朋友瑞瑞?”

  我挠着后脑勺,忍住了一波寒颤。“你叫什么名字?”我这么问,只想听她自己说出来而已。

  “嗯……小、小蝶。”

  “你知道你母亲的名字吗?”

  “嗯,对。这很重要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当给我个面子吧。”

  “我母亲的名字叫风信子。她出生在马尼阿波利斯。“

  “那你奶奶的名字呢?你还记得吗?”

  “空蝶。我……我的名字多少是从她那里来的吧。”

  “她的母亲也有名字,对吧?你的曾祖母?”

  “呃……”小蝶不得不仔细回忆了一下,“银云……我想是吧。哦天呐,没有马上想起来,我可真差劲……”

  “那……”我微微向前倾过身,“你曾曾祖母的名字呢?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小蝶一脸茫然。在这出乎意料的问题面前,她局促不安,小脸发红。

  “如果你要问的话,我也一样,不知道我曾曾祖母的名字。”我低声说道,然后咽了口唾沫,“不,我也不记得我曾祖母的名字。所以你还算赢了我一分呢,小蝶小姐。安心点儿了吗?”

  “你……嗯……你想用这个来证明什么?”

  “瑞瑞就在这里,和你我的先祖不一样,她就在这里,而且还在世呢。她就住在我们之中,距离其他小马的住处顶多只隔了几面墙。那为什么她为自己出名那么努力,她的名字还是没多少小马知道?”我调整了一下连帽衫的衣领,对着墙壁喃喃自语,“而距离她的名字被彻底忘记,又要多少代的时光?”

  “说实话,我从没仔细想过这些呢……”

  我慢慢地点着头,“我也没有,直到最近才开始仔细思考。我……很久以来,都把这些看成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我无能为力,只能去认真了解它。只是我相信,瑞瑞小姐已经把它当成了毕生奋斗的中心,而她赢得了什么?”

  “很明显,你非常关心她,才会分析得这么认真。”小蝶的声音有些伤心,“我要是也那么体贴就好了。”

  我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如果我错了还请纠正,可你不是她的朋友吗?为什么你会把自己往这方面想?”

  “因为……”小蝶挣扎着,把话说出来。“因为我以前本该这么做的,可我却辜负了她。而且还不止是我,她所依靠的所有小马,也都辜负了她。”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真的,”小蝶低声喃喃着,“今年的大奔腾庆典舞会,瑞瑞和我还有其他五个朋友都被邀请参加皇家庆典了。为了庆祝这个好消息,瑞瑞非常辛苦地给我们大家都做了新的礼裙,完全没要一块钱。我从没见过谁能做出这么慷慨的善行。可是……她给我们做礼裙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那么多的精力,我们……嗯……我们谁也没有对她表示什么感激。”

  “没有?”

  “嗯……没有。”她内疚地摇着头,“至少是一开始没有。我们对于自己的礼裙该是什么样子都有自己的想法,任何裁缝,只要是有点儿职业自尊的,那时候早该甩下我们不理了。可是瑞瑞没有。在她心中,我们的快乐比她自己的心愿更重,她明明有权利维护自己的设计的,可她还是照着我们的意思给我们做了想要的裙子,但是……它们实在是太糟糕了。我们是多么自私,多么盲目啊……然后……嗯……”她微微发抖,仿佛纤细的身体都在反胃了。“然后,那个时装秀就开始了。那些糟糕透顶的衣服就这么公开地展现在了专程从坎特拉皇城赶来的霍伊特•罗伊特眼前……那是瑞瑞赢得举世瞩目的一次良机,那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时刻,而我们……把它彻底给毁了。”

  “那……”我咬着嘴唇,无可奈何地点着头,“那听起来真是太可怕了。”

  “本来是的,而且她都被打击得崩溃了。但是我们都努力为她弥补,帮她做完了那件她要在舞会上自己穿的礼裙。然后,我们又想办法吸引了霍伊特•罗伊特的关注,由此开始了第二次的时装秀——一次私下的展出。于是他看到了瑞瑞最初的那些美妙的设计。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最后花了高价从她这里进了一大批时装,在坎特拉的精品店里开了个专柜。”

  “嗯……”我笑得很温暖,“好吧,这还差不多。朋友就是朋友,听起来你们总算是补偿她了。”

  “补偿她?”小蝶的表情又悲伤又失落。“哦,要是真的就好了。你没明白吗?损失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了。就算是霍伊特•罗伊特被打动了,这对瑞瑞的时尚生涯来说又有什么真正意义吗?”她重重地咽了口唾沫,羞愧地闭上了眼睛。“对,那次私下的展出让她赚了不少。可是之前公开的那一次展出,已经把她在艾奎斯陲亚的这个小镇里抛头露面的机会给彻底毁掉了。她在坎特拉皇城的专柜销量火爆,卖掉了几百件华丽的时装,但就在她的家——对她的声誉最重要的地方,她本该有机会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这机会已经消失了,永远消失了……”

  我慢慢地四处环视,扫过整个方糖小屋的内部,深思着这一切。最后,我忍不住又问道,“如果她的机会已经消失了,那为什么她还要留在这里,不去其他地方寻找新的机会呢?”

  “我真希望我知道这问题的答案。我只是很高兴她能留在这里,因为她是我的朋友,在她身边,我总是那么快乐。”小蝶凄然一笑,“特别是……这并不是我们……嗯……我,最后一次妨碍了她去追寻梦想。”

  “怎……怎么回事?”

  “类似的事情后来又发生过一次,”小蝶再一次避开了我的注视。“有一位名叫终局定格的著名摄影师来到了这个小镇,瑞瑞有机会向整个艾奎斯陲亚展示她的时尚风格了。可她需要一位模特,于是她选择了我。我非常荣幸,可后来发生了想不到的事,终局定格只关注我了,根本没去留意瑞瑞辛苦制作的漂亮服装。从一开始就是因为瑞瑞,她才会关注我的。我……我对此一点儿都不热心,而且这回事也没多久,可……不知怎么的,有一阵子,我却当起了很出名的时尚超模。”

  “而与此同时,瑞瑞一点儿名气都没有得到……”

  小蝶继续诉说,声音变得有点颤抖,“那只亲切温柔的小马,她这辈子最渴望的就是扬名天下。她希望做出漂亮的东西,让大家一同来分享。至少两次,她就这么错过了出名的大好机会……好吧,你甚至可以说是三次,如果把她和赛蕾丝蒂娅公主的明星学生的关系也算上的话。”

  “暮光闪闪……”

  “这个名字必将被载入史册,”小蝶评价道,“我了解暮光,就像我一样,出名对她根本不重要。而对于瑞瑞——我们共同的朋友,却意味着一切。而且她也为此付出了一切,一遍又一遍,她有一颗金子一样的心,每天我都会为她的慷慨而惊讶。”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伸出蹄子搭在小蝶的肩膀上。“我真羡慕你,在很多方面都羡慕你。”

  “我?”小蝶尴尬地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

  我笑了,“因为你和瑞瑞是如此亲密的朋友,她就像一座活生生的祝福之泉。”

  “我明白,可有件事我实在是搞不懂。”她柔和的目光中满是恳求,就像是在乞求千古之谜的答案。“为什么,在这世界上,祝福之泉总是要受到这么过分的诅咒呢?”

  我也一样无法明白。

  * * *

  不过我更宁愿去问瑞瑞自己。

  “你好,”第二天,合着旋转木马精品店入口悦耳的迎客铃调子,我开口打招呼,“我的名字叫天琴心弦,我在想……”说到这里,我愣住了,眨着眼睛看着几块皱巴巴的织物像丝绸的彗星一样从我身边飞过。“呃……出什么问题了吗?”

  “哦,还能出什么问题?!”瑞瑞抱怨道,此刻她简直像是一座紫色的活火山,随时都能爆发……也可能几个钟头之前已经爆发过了。当她正在精品店正中大堆杂乱的布料中乱翻的时候,她的声音就像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一样火冒三丈,“要是我没完成本来一个礼拜之前就该处理的订单需要的花边,这算不算问题?!我整天尽顾着生活中那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比如对客户负责任,这算不算问题?!我发誓我三天之前买了些黄色花边,现在却像是长了蹄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算不算问题?!”

  “呃……”我紧张地咕哝着,眼看着她在我周围来回狂奔,我像座冰山一样动也不敢动。“你……需要帮助吗-”

  “帮什么?!这都是我自找的!这烂摊子都是我自己搞出来的!该负责解决的小马是我!就好像我被打扰得还不够似的。”正在那堆齐膝深的布料山里忙活的瑞瑞稍稍停了一下,叹着气呻吟。“女士,要是我这活像是在上演闹剧,那实在是抱歉了,但恐怕你正好赶上我最麻烦的时候。我的好几个订单都已经拖延了,虽然我也愿意接受新订单,可我真不知道能不能尽快为你提供服务。”

  “我……我完全能理解!”我说道,为了安慰她,硬挺着寒颤挤出笑脸来。“我只是刚刚在镇里听说了你的工作,瑞瑞。而我想-”

  “哦,我可真惊讶,本地的八卦让我连喘口气儿的时间都没有!”她苦笑不已,在另一堆乱七八糟的素材里努力发掘,“看来他们都非常热情地跟着那位白银接缝想沾点仙气儿,恨不得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白银接缝?”当面前这复杂反应情况正处在岌岌可危的边缘之际,我决定装个傻。“你是说,她来过这儿?在小马镇?”

  我忘了瑞瑞有多讨厌无知,“哈!不过,当然啦,她已经不在了!不过她的名字还是满天乱飞,停都停不下来!至少还没掩盖这么一个事实:她可不是空着蹄子去骡丁汉的!”

  “她……”我尴尬地眨着眼睛。很明显,瑞瑞的怒火正推动着这场对话,我顶多只能算是方向盘。“她……不是?”

  “怎么?你没听说吗?”瑞瑞猛地转过了身,一蹄子重重跺在瓷砖地板上,像是为她的下一句话起头。“在上火车东行之前,他从臭钱衣行买了一整套的秋季系列!甚至还向店主支付了一大笔酬劳!”她怒目圆睁,蓝眼睛仿佛要烧起来了。“我跟你说点儿可能谁也不知道的消息吧!她也来了一趟旋转木马精品店呢!猜猜看她给我留了什么?一大堆的哈欠,还有两个钟头的自传演讲,估计我一本书都抄不下来!她甚至都没怎么正眼看我的作品!就连那件她假装感兴趣的礼裙也是!而现在,她上火车去骡丁汉了,还带着臭钱衣行的一半库存!呸!我发誓,这世界上所有神圣而体面的东西都跟着白胡子星璇一块儿下葬了!”

  “我……呃……”我局促不安地扭着,“听起来很……怪。”清了清嗓子,我大着胆子瞅了她一眼。“我从没去过臭钱衣行,那家时装店有什么能和这里相比的嘛?”

  “时装店?呕——”瑞瑞连舌头都吐出来了。“时装店?!”她向我逼近了一步,用蹄子重重地指着我。“亲爱的,我就稍微跟你说点儿经营那地方的那个家伙的事儿吧。臭钱那一家子是靠卖苹果发家的,而他们自己甚至连一个苹果都没种过!他是个粘在一加仑发胶底下的会计师……虽然还不错,不过也就只是这样而已!他对时尚的了解就跟牛头怪对一罐子百花香的了解差不多!很快他就会在店里专门开个柜台卖衣服,就像卖苹果、卖捕兽夹、卖……卖……赛蕾丝蒂娅知道还有啥可卖的!”

  瑞瑞咬牙切齿,好像想要扑上去咬断面前某只隐形小马的脖子。

  “还有……白……银……接……缝……唔唔唔唔唔——”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风箱一样喘着气。“不用问,她把他家所有的女装都给打包了,好把这堆高价垃圾一直拖到骡丁汉,再把它们通通拆成底料,然后,她就能偷懒把这些破烂重新组合起来变成一些毫无灵感、华而不实、但完全成功的恶俗秋季套装!因为,毕竟,反正这就是服装艺术了!我们拥有的权力多神圣啊,什么样的废料都能变个法子就偷过来重新引入世界上再度爆红了!就算那上面还留着昨天那些垃圾的所有恶心色调呢!”

  这么一通长篇大论的怒吼结束之际,她看起来真的都快干呕了,只能在放置那件熟悉的白色礼裙的展台下坐稳,好重新喘上气来。

  “唔唔唔唔……真是把我都给气疯了。”她一边用精致的蹄子给自己扇着风,一边喃喃自语,“这一切都已经流程化了,变成了一套庸俗的工厂程序。我们自己心里都明白,该做的更好……精益求精。如果流行的时尚变得毫无神韵,那么潮流想要表达的意义何在?”她沿着唾沫,凝视着地板,深紫色的鬃毛从脸庞两边疲惫地垂落,都耷拉到地上了。“我总是想标新立异,有所作为。靠着这家店,靠着我的生意,我只想和整个艾奎斯陲亚分享我的灵感。然后,白银接缝这样的小马就来了,可是,在我面前的又是一个已经灿烂到了我心中顶峰的灵魂,而她是靠什么到达这个地位的?而我又是为什么一直徘徊在这个水平?”她闭上了眼睛,用蹄子捂住了脸,“呜呜呜呜呜呜……我发誓,我都不知道,努力到底还有没有任何意义了……所有这一切……这品味……我都烦透了这品味……”

  我静静地站在随后而来的沉默之中,唯恐打破了它,就好像我们俩都承受不起这崩溃一样。我意识到,这里开始该我说话了,除了我之外这儿也没别的小马了。不管说什么,我的声音只会被遗忘,但我开始期待残留下来的回响是无懈可击的。

  “可能真正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自己的品味呢?”我走过去,轻轻摸过珠光涟涟的裙摆,温和地笑着说,“在一个索然无味的世界里,你的甜蜜总会把小马吸引过来的。”

  “哼……多么崇高的梦啊。”她低声呢喃,蹄子放了下来。她注视那件我笑面相对的礼裙,却眉头紧锁。“可我这个梦到底还要做多久呢,我还要这么怕得不敢醒来多久呢?”她凝视着我,“当时光流逝,最终我的梦想得以实现之际,那时候我会不会已经变成老太太了呢?光是想想灵感离我而去,我的灵感之魂在我身上消散,我都会不寒而栗。因为我太渴望追求那辉煌的光彩,所以最后我只能被遮蔽在白银接缝和霍伊特•罗伊特这样的小马的阴影下吗?”

  “我……我想象不出来……”

  “我也一样想象不出来。”她站起来,像那只我见过的灰鬃小马一样漠然地俯视着这礼裙。“我可以告诉我自己我追寻的是什么样的未来,可梦想,和它并不是一回事。时光如水,一去不返,我没有多少可以挥霍的青春年华了,也该是充分使用这时间的时候了。长久以来,我一直追寻着那个少年轻狂的梦想,而像霍伊特•罗伊特和臭钱那样的小马,都在这个社会,这个行业之中找到了自己的成功。”她如鲠在喉,仿佛下定了决心。“现在,我也该去寻找我的成功了。”

  “可是,瑞瑞——”我错愕地盯着她,“这礼裙!它……它真的很美-”

  “是的,它的确很美。某只小马会永远记住它的。”瑞瑞眼圈发红,声音发哑。“更是会记住它的价钱很不错。毕竟,这就是行业的套路了。”她转向了我,脸上的神情很空洞,那曾经像鸣禽一般悦耳的笑声和神韵已经荡然无存。“我可以……帮您推荐什么商品吗?亲爱的,我向你保证,虽然我可能脾气不太好,但我只是行业中的完美主义者而已。”

  “我……我……”我盯着她,然后又盯着礼裙,再然后是我自己的鞍包。把刚刚想说的话吞了回去,我冲着墙壁低声开了口。“其实,我不是来买东西的,也不是来下订单的……”

  “哦?”

  “嗯……其实……”我凝望着那件礼裙。某种东西在我心中涌了上来,像是壁炉后面劈啪作响的火焰爆出的火花。我需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能够死灰复燃的。“失败”这个词儿只不过是两个字的组合,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我是……帮忙来带个信息的?”

  “带个信息?”

  “对。”我咽着唾沫,忽然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了。“我在方糖小屋遇到了一只天马,是一位非常温柔甜蜜的天马姑娘,还有蝴蝶可爱标记。”

  “小蝶?”瑞瑞的表情有点明亮起来了。她眨了眨眼,“什么事情那么重要,她都不来自己告诉我?”

  “她说她……说她需要给她家里的宠物刺猬做一件毛衣。呃……因为那可怜的小家伙生病了。”

  “宠物刺猬……?”瑞瑞皱着眉头,挠着下巴沉思,“怪了,我都不知道她还有只刺猬。”

  “嗯。她说她今天早上才找到那小家伙的。它肯定是夜里掉进河里了,她觉得它可能得了肺炎。要是她不赶快给它找点儿毛衣或者毯子-”

  “不用说了,”瑞瑞挥挥蹄子,叹了口气,疲惫地笑了。“那亲爱的小可怜肯定是急得要命。说老实话,比起担心小动物来,我更挂念的是她,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往后放了。谢谢你给我带消息过来,呃……”

  “心弦。还有,嗯……我很荣幸。”我紧张地朝她微笑着,“可是,这里这么乱,我……我觉得可能不是个织毛衣的好地方吧?”

  “嗷!”瑞瑞使劲摇了摇头,大步流星朝房间另一端走去。“别提醒我!我这还正忙着应付这个牵扯到大量缎面和蕾丝的礼裙订单呢。要是我能平静下来,睁开眼睛,估计我就能找到不知道放哪儿的东西了。毫无疑问,你听我发这通牢骚也算是帮了我大忙。”接下来,她完全离开了我的视野,只有声音还在从靠近主门厅的一个深深的壁柜里传来。“现在……拜托,公主保佑,我可别把织毛衣的东西也放丢了!呸!我发誓,白银接缝的这档子破事真是害得我一屁股麻烦!”

  趁她离开的时候,我咬着嘴唇,一点点地朝那件珍珠礼裙挪去。直到我满意地发现她没有马上回来之后,才掀开了马鞍包的盖子……

  * * *

  那天下午,我本来以为当再看到瑞瑞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会是怒不可遏。但是,那面孔上却充满了震惊——瞠目结舌,几乎被惊呆了。就是这样,我知道,我想要实现的目标已经达成了。

  一开始,看到她的面孔还真的很不容易,倒不是因为她站得很远,而是因为我那时候正在忙着演奏,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琴上了。当她穿过小马镇中心广场,朝我站的位置走过来的时候,我把注意力从她失色的目光中移开,远离正在照耀我的火红夕阳,远离夜色边缘随着我的琴声一同合唱的蟋蟀们,最后远离周围紧紧簇拥着我的几十张小马满怀敬畏的面孔。我用魔法精确地拨动着竖琴的每一根琴弦,唤起了过去那快乐的旋律,重塑出与往日同在的生命,尽力创造出既优雅又充满激励的旋律。

  在优美的和弦之下,我竖起耳朵聆听着我的观众们,静心沉浸在他们的声音之中——因为他们也是瑞瑞的观众。

  “你有没有听过这么美丽的东西啊?”

  “她正在弹‘白金公主的联盟颂歌’,我敢肯定。可我从没听过这么精彩的演奏!”

  “上一次你在小马镇听这样的神曲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嘘——拜托安静!我正听呢!”

  “我都几乎听不见她,她穿的那件裙子实在是太让我……震撼了!那么豪华的服装,她是从哪儿找来的?”

  “那些……那是真正的珍珠吗?真是太棒了!”

  “哦……多应景啊!才几天之前正好就是白金公主的皇家诞辰呢!”

  “我本来还以为只有在坎特拉皇城才能见到这样的景象!”

  “精彩,我跟你说,实在是太精彩了!”

  “还有那件衣服!她是特别定制的吗?”

  “别荒唐了,那件礼裙绝对是皇室的传家宝!”

  “她究竟是谁啊?”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就走来这里,然后就开始弹奏了!”

  “我一定得问问她到底是哪儿买到这件美妙的礼裙的!我发誓,我这一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从眼角,我能看到瑞瑞紫色的鬃毛在抖,她一个劲儿地左右来回看来看去,每次听到观众们传来敬畏的赞叹声,她的下巴都掉得离地面更近。就在她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一只柔和的黄色小马快步走到了她身边。

  “哦!我的天呐,瑞瑞!那不就是-”

  “对,小蝶……那……那就是我几个钟头之前不见了的那件礼裙!我正要去警察局上报这起盗窃案呢,可现在……”她气儿都快上不来了。“群星在上啊……”

  “你觉得那只独角兽就是偷你-”

  “嘘——!小蝶,亲爱的!你不想听听吗?”

  “咦?哦,她弹的音乐真是非常好听。嗯……‘白金公主的联盟颂歌’,我想是吧……”

  “不,不不不!是听大家的话!”瑞瑞压低了声音,“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两个好朋友凑到了观众们旁边,竖起耳朵听着那嘈杂的议论声,我的演奏只是我行我素地继续,他们不过是我无情的乐曲的背景。

  “我发誓,那礼裙简直就像是蓝谷海岸的海中泡沫做成的!”

  “会不会是从海马那里进口的?”

  “你傻啊?海马只是个神话!”

  “如果你问我,那件裙子简直漂亮得不太真实。”

  “它和这音乐简直相衬得天衣无缝,感觉就像是暖心节提前到了似的。”

  “嘻嘻嘻……”

  “你说……那只独角兽的礼裙卖不卖呢?”

  “或者给她做礼裙的应该会卖吧……?”

  我倾听着能听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把它们尽收心底。当这首歌曲的最后几个音符弹奏完毕之后,我依然闭目而立,微笑着冥思。最终,我睁开了眼睛,目光牢牢地盯住了瑞瑞,和她的视线对上了。我全神贯注地和她对视,与此同时,傍晚的宁静终于被听众们热情的鼓蹄声打破了。我微微露齿而笑,然后优雅地屈膝行礼,把竖琴放在了我的鞍包旁。

  “精彩!精彩!”

  “华丽的演出,年轻的女士!”

  “我听过这首颂歌也有很长很长时间了,这是至今为止我听过的最棒的独奏!”

  “拜托,告诉我们,你是从坎特拉皇城来的吗?你是哪家贵族的代表吗?”

  “在你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请告诉我们——你是从哪儿得到那件了不起的礼裙的?”

  欢乐的气氛中,大家对此一阵大笑。我也一同咯咯笑了起来,加入了这合奏,然后才低下了头。

  “也许我穿得像一位皇室成员,但那只是因为,这件礼裙在创作中凝聚了皇室级别的工艺和心血!”我的视线穿越了围观的群众,伸出蹄子指着。“哎呀……她就在那里!这件礼裙的制作者,非旋转木马精品店的瑞瑞莫属!正是她亲蹄创造了这件杰作。毕竟,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吗?”

  整个马群一下子分成了两半,左右的小马们都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看,就好像我那一蹄子把海水给劈开了。瑞瑞猝不及防之下差点儿没摔倒。她突然就成了在场所有小马众目睽睽的焦点。小蝶的脸很快就红得发烧了,当一大群欣喜若狂的小马们蜂拥而上围住了她精于时尚的好友之际,她急忙让到了一边。

  “瑞瑞!我就该猜到的!”

  “凡是有你品味的小马绝对便宜不了!”

  “真高兴知道你依然尽心尽力去创作你的作品啊!”

  “对,小马镇绝对少不了你的创作……该说是整个艾奎斯陲亚都少不了!”

  “哦拜托!请告诉我你店里还剩下更多的珍珠!”

  “我们绝对需要为骡丁汉花园派对订做相应的礼裙!”

  “哦!还有噩梦夜!我一直都想扮成白金公主!当然啦,你绝对有才华创造出我们面前这美妙的音乐家一样美丽的东西!”

  “用‘联盟颂歌’来展示你的作品实在是太合适了!我都觉得好像是穿越时光回到过去了呢。”

  “是啊!这么美妙的音乐就该配这么美丽的礼裙!”

  “拜托告诉我们,你还接受委托吗?”

  “你是和这位音乐家一同协作的吗,瑞瑞小姐?”

  她咬着嘴唇,慢慢转着身体,迎着所有热情的面容。她的身体很明显在发抖,可她的眼中却亮起了一种无可否认的光芒。“我……呃……哈哈哈……那就是说……呃……”她越过那些翘首期盼的小马们朝我望了过来,直到我们再次四目相对。“我……我就和你们大家一样惊讶。”她咽着唾沫,“这……还真有趣……灵感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来了,对吧?”

  大家都笑了,小蝶笑得非常自豪,而我……

  我重生了。

  * * *

  “真的!我根本不知道那礼裙是他偷来的!”我惊呼道。一个钟头之后,我们俩一同走进了旋转木马精品店,只有我们俩。窗外的世界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夜幕即将降临。我知道,我只有很短的时间来“套近乎”了。但我相信,该做的一切我都已经做完了。“请原谅我的天真吧,瑞瑞小姐。”我慢慢地把礼裙脱下来,格外小心不要在无暇的长裙摆上留下褶皱。“我度假的时候啊,有时候会不在状态。就像今天这样。当有谁为我提供一件如此华丽的礼裙,价钱又那么便宜的时候,我通常都有足够的智慧和警惕心三思而后行。真不幸,我从坎特拉皇城这么大老远的过来,没准儿脑子真是丢在家里了。哈哈哈……”

  “哦,我非常理解这种感觉。呃……心弦小姐,对吧?”

  “嗯哼。”

  “当初我头一次去苹果鲁萨的时候啊,我差不多吃了一肚子的杂货店卖的仙人掌花蜜太妃糖,这事我和我朋友们都希望赶紧忘了就好。”

  “嘿嘿嘿……是啊!”我总算是优雅地把礼裙从身上脱了下来,用蹄子递给了她。“可想而知啊。”

  她轻轻地接过礼裙,把它飘在魔法力场里。她沉吟着,脸色很平静,不动声色地问我,“你能再描述一下那只雄驹吗?那个市政厅后面的街上兜售给你这件礼裙的痞子?”

  “嗯……”我装着努力思考的样子,眼睛盯着店里的天花板。“他挺矮的,身材短粗,我想是只天马。他有一只翅膀在掉毛,我想他是黄色毛皮,挺不舒服的那种黄颜色。”

  “可能吧。”瑞瑞随便应了一声。她把礼裙端端正正地在塑料模特身上穿好,没有回头来看我。“他拿了你多少钱?”

  “哦,你恐怕不会相信的,可是……三百块!真是疯了,对吧?”我翻了个白眼,夸张地大叫大嚷,“露娜啊,要是我爸妈知道了,他们非揍死我不可!咳咳,实在是抱歉,这一切都是那个悲催的强盗惹的祸。那家伙说,这礼裙是他从镇子东边的瑞瑞小姐的精品店里买的。他甚至都没对我说实话:这东西明明就是他偷的!”

  “那这个强盗还真是挺讲究的嘛。”瑞瑞评价道,“真是多谢他把这件礼裙保管得这么好,至少我们都欠他个情。”她终于回头瞟了我一眼,“那不用说了,你肯定很想找个办法把你的钱要回来。”

  “呃……”我随便挥了挥蹄子,做了个鬼脸。“三百块,要是以前,我爸妈绝对都要把鼻子都气歪了。嘻嘻嘻……不然你觉得我怎么上的坎特拉皇家音乐学院?”

  “你的天赋还真是非常出色呢,心弦小姐。”

  “呃……这是个爱好啦。”我冲她咧着大嘴笑。“不过,嘿!反正最后我们把问题都解决了,不是吗?”

  “我恐怕你是想变得更显眼吧,亲爱的。”

  “哎呀,你说我引过来的那一大帮小马的事?”我笑得活像是喝多了,冲着门口挥着蹄子,“说真的,我其实只想炫耀一下刚刚穿上身的这套礼裙而已……”

  “是吗……?”

  “可我根本没想到居然有三十多只小马愿意听我的演奏!我就跟你说吧,瑞瑞小姐,多亏了你的这套礼裙了!我以前从来没获得过这么多的关注!”

  “真的?”

  “是啊,感觉在某种程度上像是做了弊似的。真的!我欠你和你的礼裙的情。”

  “嗯,嗯,嗯……”她笑眯眯地点着头,转过来和我面对面,伸出两只蹄子搭在我肩膀上。“心弦小姐,如果你愿意的话,陪我一块儿坐坐吧,亲爱的。”

  我眨着眼睛,想要回答的时候却觉得嘴巴好像僵住了。我觉得自己心跳的速度快得古怪,就好像我在那个命运的夜晚弹错了音。忐忑不安地,我照她的话做了。坐在她身边,不知何故却让我觉得好像和老妈坐一块儿似的。

  当瑞瑞开始说话的时候,很快我就发现我并没那么放松。“亲爱的,凡是有点儿自知之明的强盗偷了我店里这种艺术品,售价都不可能低于两千块钱的。”

  我只觉得嗓子里堵了个疙瘩,努力维持着脸上僵硬的笑容。“呃……这个……也许他……呃……很着急!对!不然他干嘛要去犯罪呢,对吧?某些小马正急着用钱的时候什么东西都能卖!”

  “如果是这样的暴徒,那他趁着半夜三更的时候去砸店铺的橱窗给自己找吃的会更简单。”她朝窗外望去,“实际上,小马镇基本上是农业社区,我的朋友苹果杰克告诉过我,她吃水果一直都是从自己果园里摘的。”

  “可……也许……”我舔着嘴唇,眼下,我正在快速失去对情况的控制。我的脑子可还没做好思想准备呢。“也许他没那么聪明-”

  “要是他蠢到连礼裙上那么多天然珍珠的价值都不知道,可真是太悲惨了。如果这样一只小马能专业到从我的店里偷走那件礼裙的话,那这位先生……或者说,小姐,只要把它放到马哈顿的黑市上去兜售,卖衣服的钱够她一整年不愁吃喝的了。”

  我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只觉得口干舌燥。在我干出那件不可想象的事情之后,足足过了几个钟头。最初那撕心裂肺的内疚感才开始袭上了心头。

  值得庆幸的是,瑞瑞温和的声音总算让我狂飙的脉搏舒缓成了宁静的溪流。“你真是一只聪明又机敏的独角兽,让我佩服呢,心弦小姐。今天下午,我不知道去找了什么东西,然后回到了这个房间。至于找的是什么,我一点儿都想不起来。我知道的只有我最新制作的礼裙突然不见了,我无法解释它到底上哪儿去了,或者是谁把它拿走了……直到现在。”

  我只能低头凝视着我们之间的地板,用蹄子在瓷砖地板上揉着,感觉夜晚的第一波寒意袭上身来。“瑞瑞小姐,不管你打算怎么做,我都不会有意见的。只是请稍等一下,想一想镇中心那里发生了什么。”

  就算没有在看,我也知道她一脸的疑惑。“镇中心?那里怎么了?”

  我终于抬起头来迎上了她的目光,也不知道是她眼中有光华在闪烁,还是我的错觉。“那些和你生活在一起的小马们,瑞瑞!他们爱你的礼裙!他们爱它的品质!还有它蕴含的意义!更爱让它诞生于世界上的那超凡脱俗的技艺!”

  “纠正一下,亲爱的。”她笑得很黯然,“他们爱的是你的演奏,只不过是你正好穿了我曾经制作过的这件礼裙而已。”

  “可……可这是一回事!”

  “不,”她摇摇头,轻轻地吁了口气。“才不是一回事。”

  “你……你只需要找个办法来引起注意而已!”我大声说道,当我无助地见证着自己的绝望之际,我的呼吸变得愈发凌乱,“你的礼裙是无与伦比的,瑞瑞!它只需要个在聚光灯下显身的时机……还有……还有……”

  “嘘……”她温柔地用蹄子抚摸着我的肩,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深深地望进了我的瞳孔之中,当她说起话来的时候,仿佛正凝视着我的灵魂,“我不知道你是谁,心弦小姐。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听说我的,也不知道你对我的时尚有什么了解。我只知道,你是一位完美的陌生来客。然而,尽管如此,我觉得我们在某件事情上确实有共同之处。那就是,我们都知道,这件礼裙对我而言已经没什么可以相信的了,它只留下了一个很好的教训,如何把我的才能推向更光明,更广阔的道路的教训。”

  “可是……可是……”我努力克制着不抽泣出声。坐在她面前,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孩子。我避开了她的目光,盯着那件礼裙,吸了口气,重新打理好自己,就像用泪水为那些珍珠增光。“可你应该被铭记的,瑞瑞小姐。你是这样一位才华横溢,工作勤奋的独角兽,你值得被万众瞩目-”

  “这绝不是我们值不值得的问题,亲爱的。”她凑近了我,我不由得望着她。“而是我们收获了什么的问题。有没有谁跟你说过,我乃是谐律精华活生生的化身之一?”她直起身体,稳稳端坐,声音变得很严肃,很深刻。“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也好,命运,都将我指定成为了慷慨元素。我也出力协助了将梦魇之月从露娜公主身上驱逐出去的仪式。从那以后,能和暮光闪闪这样了不起的小马结成纽带,并且被相提并论,这一直都让我非常荣幸。暮光闪闪是五个世纪以来唯一被赛蕾丝蒂娅公主收为私家弟子的独角兽。难道你不觉得,要是我想利用这份关系——并且在坎特拉的时尚领域占据一席之地的话——我不是早就这么做了吗?”

  我在沉默无语之中反思,只觉得嗓子眼里那个大疙瘩堵得发疼。

  “嗯……”她想了想,又笑了起来。“要是说我以前从没想过去做这么一些如此可悲又浅薄的事,那就是在说谎了。但是从那以后,我想我就变成了一只更优秀的小马。”她侧身凝视着我,那目光既温柔又犀利。“这个世界上,我渴望的东西很多很多。出名,就是其中之一——就算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也会跟你这么讲的。她们不知道,可每只小马都该明白的是,作为一位艺术家,以及一位淑女,如我这般的生灵,其实真正渴望的是自己能变得更加优秀,这比其他那些我整天吹嘘得至高无上的梦想什么的都要高多了。你看,心弦小姐,如果我不能在这世界上努力去获得属于我的位置,那就算我登上胜利的王座,这王位又是多么名不副实啊。这样一只烂俗的小马根本配不上她的王冠——哈哈哈……不管那王冠有多么光彩夺目也好。”

  我颤抖着深呼吸,把视线投向窗外,夜幕正在步步逼近。“我也有这种渴望,瑞瑞。可……可是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再也没法去那么轻易地追寻它们了。”我吸溜着鼻子,强颜欢笑,但面孔上只是一片茫然。“我只希望,能帮助我身边的小马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去闪闪发光。”

  “我们生来都有这个能力去闪闪发光,心弦小姐。但我们不能硬是把聚光灯照到彼此的身上。否则,那调子可就会变得非常老套而且无聊了。只能灵光一现,无法靠自己开花结果。要说我有什么受不了的,那就是这场演出可没法再加演一场了。”

  最后朝着那件礼裙孤独地望了一眼。我想轻轻笑一下,但却是一声啜泣,于是我痛苦地任其自然了。“我猜,生活中某些东西是没法被重新附魔的。”

  “所以我才会去创造更新、更美的东西啊。”瑞瑞微笑着,“你也该这样才是。”我望着她站起身来,高高立在我身前,一路走去。“我讨厌拒绝礼物,尤其是那些满怀真心和热情送来的礼物。”她用魔法小心翼翼地飘起黑色的蒙布,把它盖回珍珠礼裙上面。“你今天所做的……你今天想要做的,胆大妄为,傲慢粗鲁,但是,却也非常慷慨大方。所以,我不打算追究这次盗窃行为了。唉……这个下午本来会很无聊的。”当她用盖布蒙上那件珠光宝气的珍珠礼裙之际,房间里渐渐暗了下来,而她那皎洁的身姿却仿佛抛光的象牙一般突然变得无比夺目。“亲爱的,我真的非常羡慕你的才华。一件衣服顶多只会让小马陶醉一两晚,但是音乐……优美的音乐……将会永世流传不朽。唉……有时候我可真希望自己能重新活一次,让自己参与另一种……更加不朽的艺术创作啊。”

  我困难地咽了一口,向前低下头,好让她看不见泪水正顺着我的左脸颊滚落。在我心中,我看到了那些簇拥在我周围小马们的笑脸,再一次,他们消散了,变得好像我小屋壁炉里的灰烬。“可别那么嫉妒我哦,瑞瑞小姐。不然你会发现自己一无所成,只、只能重新来过……”

  “嗯……”她朝我轻轻一笑,“我会记住的。”

  我擦干了脸庞,点了点头。“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你会的……”

  随着夜幕降临,我们尽情畅谈,聊了很多东西。我们聊了八卦,聊了知名的名流。她跟我说了一些她接触过的著名音乐家的名字,再一次,我诅咒那些星星,因为我根本没机会去近距离接触传说中的奥塔薇娅。当星光开始在夜空中闪烁之际,我决定该告辞了。不然月亮升起来,可就要给这趟拜访的结尾添个败笔了。

  “也好,我也真的得去工作了。”瑞瑞回答道,她已经把屋里的烂摊子清理完了,之前她怒气冲天的时候也没忘了收拾屋子。“毕竟,我正在做的这件衣服可不会自己完工。”

  眼看着她快步走向那件半成品的衣服,我徘徊在精品店出口的门框中,从嘴里呼出了第一缕寒气。“你的工作能完成吗?瑞瑞小姐,你会完成它吗?”

  “这取决于行业的决定。”她说道,那声音有种陈旧感,就像这地方众多材料在遥远的角落沾染的灰尘。也许,她根本没和我在说话。“嗯……这东西需要什么呢?”她的声音冲着那件长裙。“有花边,有绿宝石。”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叹,被月光的亲吻镀上了一层苍白。“得再多加缎带……”

  * * *

  迎客铃的声音震耳欲聋。

  已经过去三个礼拜了。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位考古学家,跌跌撞撞地走进了这座遗弃多年的神圣殿堂。当她那欢快的歌喉在晨光中旋转着迎接我的时候,我的心实实在在地沉了下去——没有丝毫的鼓舞。

  “欢迎光临旋转木马精品店,这里的每一件时装都是最别致、最独特、也是最华丽的。” 

  “你好,我……”我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然后吁了口气。“我只是来拜访这个小镇的,我没在找什么特别的东西,可……”僵硬地步入了精品店的中心,我已经开始翻鞍包了。我掏出最后一颗石头,把这黯淡的东西举了起来,就像是拿着一块难看的破布。第八乐章还在让我的脑袋疼痛不已,但我今天早上已经太疲惫,没劲儿去哭泣了。“我想问一下,你有没有宝石附魔方面的天赋和能力。如你所见,呃……这东西可得费好大力气呢。”

  “来,让我看看,亲爱的。”瑞瑞暂时放开了正在制作的夹克衫,接过了我的宝石。她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端详着音石沉吟。“嗯……对,这可怜的小家伙可真是受了好大罪啊。我可不是经常遇到给旧宝石附魔的请求呢,不过,如果说我没法让这石头重放光彩,那除非是我老到退休了。哦呵呵呵……”

  “我……呃……我相信你还有很多重要的事儿得做……”

  “哦,得了吧!这周时间都够慢的了。”她翻了个白眼。“除了几块单调的羊毛床单之外就没别的东西好做了,我正打算试试看能不能超越坎特拉皇城的最新狂潮呢。咳咳,我是说真的。”她朝我露出了最甜蜜最优雅的笑容,“你是我这个早晨的绝对亮点。我工作的时候先坐一下好吗?”

  “看情况吧,你觉得我得付多少钱呢?”

  “哎呀,既然你这么说的话,亲爱的,我忍不住想要你一绺初生的秀发呢。哦呵呵呵呵……我都不知道萍琪是怎么用这个来折钱的。”她清了清嗓子。“说真的,三块钱就应该够了,只需要稍等片刻就行。”

  “感激不尽……”

  “不过我可得说一说,希望你能让我再稍微多帮帮你。”她凝视着,把宝石固定到位,并且将阳光聚焦在设备的汇聚区域。她像是童话中的孩子一样活泼地眨着眼睛,声音也同样欢快。“你有一件非常实用的外衣,亲爱的。可我不得不说,它看起来可真是磨得够糟糕的!我有个好主意,补给你一件新的毛衣,一件看着就暖和的暖洋洋的毛衣……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

  “谢谢,不过还是不用客气了。你真的非常慷慨,可我……”我一下子顿住了。当我看到瑞瑞正在制作的夹克衫的时候,嗓子里面干燥的感觉顿时消失无踪。我看到了口袋上用精致的缝线编制而成的花卉图案,我看到了一层层织物形成的漂亮多彩网眼,仿佛灵感天降,我忽然想到,一只无可失去的小马可以赠予一切。也许这不是我注定在聚光灯下受瞩目的时候,但我不打算就这么放弃这点子,因为它太绝妙了,我一看就知道值得一次重演。“好吧,那拜托了。”

  “嗯?”正在忙着帮我附魔的瑞瑞抬起了头——不知何故还有点儿惊讶。“请再说一遍?”

  我抬头朝她望去,轻轻地笑了。“好的,如果你帮我做点儿新东西穿,那我会很乐意。又暖和,又美妙的东西。”

  瑞瑞的眼睛眨了眨,当重新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不仅仅是在闪耀,简直是在光芒四射。“哦,哦!好的!当然啦!”她喘着气,兴奋得就像是宇宙大爆炸,像个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朝我跑来。“哦,我都好久没给绿色毛皮的女士做衣服穿啦,都过了好些年了。特别是你的毛皮还这么明亮闪耀!嗯……一件新的毛衣外套怎么样?这次体侧两边加上闪亮的金色缝线?或者是一条花哨的黄色围巾……哦!当然啦!一件华丽的红毛衣,再搭配琥珀色衣带,和你的眼睛是绝配啊!这风格简直是在尖叫着‘暖心节主题’!嘻嘻嘻嘻……”她忽然抬起蹄子捂住了嘴,“哦!我的天,听听我这都说哪儿去了!你……呃……当然,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不……”我吸了口气,慢慢摇着头,“我可没法像你那样设计出那么美妙的衣服来,你想怎么设计都可以。”

  她剧烈地喘着气,面容简直像太阳本身一样灿烂。“真的吗?你……你真的,真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向她笑得无比开怀,“让我震惊一番吧。”

  * * *

  “所以啊,我就继续而且没完没了地唠叨,一口咬定那帮粗暴的犬科动物居然想把我和骡子相比。要是自我评价的话,我可是上演了一出好戏呢。如果不是我所描述的行为如此恐怖的话,那么恐怕是我抱怨个不停的音量最终打破了他们那野蛮的决心。他们不再企图奴役我去寻找宝石了。当我亲爱的朋友们赶来营救我的时候,我已经自己从那些土鳖痞子们的爪子里解脱了出来。……咳咳,袖子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太紧了?”

  “不,瑞瑞小姐。”我回答道,坐在一个台子上,看着她像走马灯一样围着我转来转去。一大堆缝纫用具漂浮在她最新的创作周围,那件明亮多彩的毛衣包裹着我绿色的腿。“袖子很完美,你量的尺寸一点儿都不差。”

  “亲爱的,你确定吗?”她上下托着我的前蹄,密切注意着袖子的衣料绷紧的时间和位置。“从我一开始,你就一直都在发抖呢。这毛衣还不够让你保暖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一开始就该先解决这个问题,然后再考虑美不美这回事-”

  “相信我。”等到她的脸转到我视野之内的时候,我就笑着告诉她,“我会感觉非常不错的。现在我都已经爱上这件毛衣了。”

  “嗯……好啊。这同时成全了我们俩!”她差点儿开心得尖叫出来,开始收紧一条袖子末端的袖口。“我都好久没有自由地发挥过自己的才华了!花的时间如果太久的话,还请原谅哦。天才的设想与完美的工艺可不常有两全其美的时候。”

  “你想花多久都可以的,瑞瑞小姐。”我说道,“对了,你刚刚说到钻石狗的事?”

  “哦,对!嗯……你想知道一个秘密吗?”

  “好啊,当然了。”

  “嘻嘻嘻……我告诉我所有的朋友们,我只是依靠淑女的精湛才华才能拒绝了那些野兽的无礼要求。其实啊,这只是一部分事实。碰巧,我的家族以前就曾经应付过钻石狗呢,所以我事先就知道怎么利用……哦,该怎么说呢,……好吧,他们那可怜的笨脑子。”

  我咯咯直笑,“这个你可没说过。”

  “哦,可我就是知道!”她调整着,忙碌着,在我周围挥洒着自己的创意。“其实啊,这是我的曾曾祖母留下来的遗产,她不留神发现了那帮刨土笨蛋的一整个营地!不过呢,她是一位非常冷静而且睿智的女士,没过多久,所有的钻石狗都被她控制在蹄子里了,而且还为她开采出了一处巨大的钻石矿,把它们全搬回我祖先在芝加鸽的老家了。哼哼哼……你以为我的家族对珍奇的宝石的亲和力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嘻嘻嘻……”

  我笑了。我倾听着她,为她当着模特。这个幸福的下午,我一点儿也没有去思考我的未来。毕竟,身受诅咒才能让慷慨之举真正美好。我生活之中最为感激的事情就是令我惊讶的事,就好像不知从何而来的聚光灯。

* * *

谁能知道,我们这一生之中有多少真正辉煌的机会呢?

但只要有机会,我们就绝不能让自己黯淡无光。

* * * 

背景小马

V:行业 完

作者:shortskirtsandexplosions

特别感谢:Spotlight 

封面:Spotlight 

Hu  独角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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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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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忘——它令所有小马乃至所有生灵都恐惧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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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丝可怕,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别的小马遗忘,你了解身边的小马,把她们视为朋友,她们却根本不会认识你。但就算这样,她却仍然想为朋友提供帮助,开导她们。这或许就是人(马)性的可贵吧……

以及何为自我,自己想在未来成为什么,并如何为之努力,这也是我们要思考的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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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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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天放歌,寂夜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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