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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天放歌,寂夜长啸。
永远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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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02-10 • 8人收藏 • 627人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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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ever Yours

永远属于你

 

作者:Lucefudu

原文:http://www.fimfiction.net/story/15246/Forever-Yours

译者:NightScream

简介:悲剧,总是那么难以面对。在一起可怕的意外之后,糖糖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深爱的她一起逝去了。满怀着内疚,她只想独自呆在家里度过余生……还好,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家和她还有更深层次的联系。


* * *

  糖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和天琴一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这是个寒冷的下午,在她在糖果店开开心心地上了一整天班之后,奶油色小马所想的就只是和她一起静静地度过剩下的时间。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天琴在身边,糖糖就情不自禁地觉得心情像是在飞翔一样愉快。她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她薄荷色的毛皮随风沙沙作响。她和她的谈话总是那么有趣。

  在洁白的雪地上玩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两个女孩子决定休息休息。奶油色陆马提议她们俩一起去看日落,为了让这情景更加特别,她决定准备一杯热巧克力,这样在她们观赏眼前的美景之际还能慢慢地一起品尝甜蜜的滋味。

  微风吹拂着她们,让她们俩不由得稍微有点发抖,把热腾腾的杯子握得更紧。远远的太阳依然是那么明亮,但是公园的一部分草坪和树木上还覆盖着薄薄的积雪。

  “天啊,糖糖,这热巧克力实在是不可思议!”天琴小口品着杯子里的饮料赞叹着,轻轻地吹散从杯子里冒出来的缭绕的蒸汽。“以赛蕾丝蒂娅之名起誓,真是太棒啦!”

  糖糖忍不住咯咯直笑,这夸奖让她觉得脸上有点发烧,“哎呀,谢谢你,天琴,只是要注意一定要喝慢一点免得烫到……”

  “嗷!嗷!嗷嗷嗷!呸,哇哇啊舌头!”贪心地喝了一大口的天琴惊叫起来,忙不迭地把冒着蒸汽的液体往外吐,她张着大嘴猛扇她的前蹄,拼命地想要让烫到发疼的舌头冷却下来。

  “你这个小傻丫头。”米黄色小马温柔的声音中隐藏着关怀。“让我看看……”独角兽把头转向她,张开嘴巴吐出舌头。“还好不太糟糕,”她评论道,拍了拍天琴的肩膀,“你真的得小心点儿。”

  “嘿嘿嘿……我想我会的……”她不好意思地咧着嘴,用前蹄挠着后脑勺。

  “来吧,”糖糖把她傻乎乎的爱侣拉了过来,在她的脸庞落上一个温柔的吻。“好点儿了吗?”她觉得心在胸膛中的每一寸跳动都伴随着欢乐。

  天琴的脸红了,慢慢地点了点头。让奶油色小马笑得更明媚了。“谢谢啦。”她低下头,枕在糖糖的臂弯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女孩子们静静地偎依了几分钟,凝望着远处西沉的斜阳。

  “你曾经见过这么美的东西吗?”天琴问道,打破了愉快的沉默。陆马低头俯视着她,注意到她的大眼睛正凝望着远处渐渐化为火红的橙色晚霞。

  “你。”她回答道,亲昵地偎依着独角兽的额头。薄荷色小马唯一的反应是扭过她的头,直直地注视着糖糖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把她拉进了一个充满激情的热吻中。又一次,米黄色小马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伴随着奇怪的温暖和快乐。

  不过,这个吻很快被天琴打断了,她从公园的长凳上跳了起来,开玩笑地舔了舔糖糖的鼻子,然后快步跑开了。奶油色小马满脸充满了纯粹的惊讶,望着她站在不远处咯咯直笑的爱侣。

  “嘿,糖糖!”天琴喊着,开心地朝她挥着一只前蹄。“我们来赛跑,看谁先到那边的小山!”糖糖困惑的表情很快就变得坚定起来。从椅子上起身,她快步朝天琴走去。她放慢了步伐等着她追上她。当她们并肩之后,便一路飞奔向那座覆盖着白雪的小山,奔驰的时候还开玩笑地互相撞着彼此。她们慢慢地接近了目的地,糖糖朝她的女朋友认真瞅了一眼,开始全速向前飞驰。她听到独角兽在后面气喘吁吁地拼命想追上她的声音,不由得笑了出来。她知道陆马的身体比独角兽更强健。

  飞奔到小山的山顶之后,她发出一声欣喜若狂的欢呼。“我赢啦!”没有回头,她也能听到薄荷色独角兽正在努力追上她。“哦,天琴,”她取笑道,“看来今天洗碗的肯定是你……”当她转过身睁开眼睛之际,她的蹄子停了下来。

  她爱侣奔驰的蹄声还在那里,可是薄荷色独角兽却不见了。糖糖非常惊讶,那声音听起来似乎就离她不远不近地跟着。风的速度加快了,感觉就像是有带着锯齿的刀子在磨着她的皮肤,她的毛皮一点也挡不住它。

  “……天琴?”她喊道,得到的回答只有轻柔的,幽灵般的笑声,听起来那笑声好像就在她身边回响,混在仿佛能冻僵灵魂的寒风中。那些声音让她不由得惊叫起来,她的心脏开始在胸膛里跳得越来越快了。之前赛跑时的愉悦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压抑。

  ‘有点不对劲……天琴到哪里去了?’她问自己。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大声呼喊她爱侣的名字。但是她刚一张嘴,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就打断了她,吓得她心跳都停了一拍。

  泪水开始浮上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的视线。但是视线的模糊不足以让她无视周围环境的突然变化。天空已经全变了,橙色的夕阳和火红的晚霞已经不翼而飞,相反,现在浮现在头顶的是血红色的昏暗天幕,充满了带着雷电的阴云。

  但是天空并不是唯一的变化,雾,浓浓的迷雾,开始覆盖了奶油色小马四面八方,遮蔽了不远处清晰可见的小马镇。现在,她唯一能看得到的东西,就是那不详的阴云,血红的天幕,和厚厚的,幽灵般的迷雾。

  “天琴……拜、拜托!这一点儿都不好玩!”她浑身战栗地哀求着。奶油色小马觉得每一次呼吸都给她带来新的疼痛,仿佛火一样灼烧着她的肺。“天琴!拜托!”她尖叫着,“你在哪儿?!”

  那刺骨的寒风呼啸的速度更快了,几乎要把她从自己的蹄子上掀起来。周围响起了更多幽灵般的笑声。不一会儿,又是一个扭曲却快乐的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在这儿,糖糖,跟着我的蹄印。”她僵住了,那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天琴。她疯狂地环视着四周,然后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面前的雪地,那上面一行小小的蹄印正在自动形成。

  然后,每个落在雪地上的蹄印都开始充入了红色的液体,把蹄印变成了红色的小池塘,泛着奇怪的铁锈味儿。她不敢置信地摇着头。“不……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细小的蹄子印出现在她眼前。

  非常不情愿地,她跟上了那行红色的蹄子印,跟着印记走向地上的一个小洞,周围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每向那个小坑前进一步,那坑里传出来的腐烂的臭肉味儿都越来越浓,让她越来越反胃。每顶着那股扑面而来的恶臭前进一步,她都觉得自己的蹄子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僵硬。当她靠近那个小洞的时候,糖糖听到了另一个笑声,就像她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

  她在那个洞只有咫尺之距的地方停了下来。那股可怕的恶臭刺痛着她的鼻子。她不敢朝洞里面看,她恐惧着眼前的真相。当她转身想尽最快速度远离那个洞的时候,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她吓得滑了一下,然后摔倒了。

  “怎么啦?我还以为你想看我呢!”声音说道,然后大笑起来。奶油色小马皱起了眉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用她的前蹄捂住了脸。

  “不!不!不要!停下!求求你不要这样!”她哀求着,但是那笑声就是停不下来,在她身体周围萦绕着。糖糖试着用她的四蹄站了起来,依然紧紧闭着眼睛,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不知怎么回事,她的蹄子又是一滑,慌乱之中,她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自己的蹄子几乎陷进了那个洞里面,但是她也看到了洞里面更多的内容。满是锯齿状岩石的底部,躺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腿扭曲到了绝不自然的角度。透过那尸体浑身上下血染的间隙,她能看到它淡绿色的毛皮。

  “天琴……”她喃喃着,只觉得自己被重力猛地拉向了地面。她无力地扑倒在雪地上,用颤抖的蹄子按在脑袋两侧,她痛哭失声。“不……天琴……”正当她哭泣的时候,一个恐惧的尖叫声回响在空中,迫使陆马在颤抖中睁开了眼睛。

  就在她眼前,天琴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晃动,每晃动一下都发出汩汩的声音。那骨头折断的声音直刺入她的大脑里,就像偏头疼一样盘踞在她的头骨上,迫使她把自己颤抖的蹄子在脑袋上压得更紧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有如撕裂灵魂的尖叫,但是剧烈的头痛让她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透过模糊的泪眼,她能看到天琴抽搐的身体正在慢慢沿着那个洞陡峭的石壁往上爬。

  “怎么啦,糖糖?”它问道,怪异地抬起了自己的头——这让它的脖子发出了响亮的咔嚓一声——把它苍白浑浊的,空虚的眼睛迎上了陆马的视线。血淋淋的小马继续往上爬,发着汩汩的水声,从口中吐着血,渗出黑色的液体,粘在它一路爬过的锯齿状岩石上。糖糖开始用力用她的前蹄敲打自己的脑袋,试图把那剧烈的头痛从大脑里赶走。

  尸体从洞里往外爬,一条后腿被卡在两块尖尖的石头中间。毫不理会她被卡住的肢体,它只是一路往外继续爬。陆马眼看着它伸出前蹄,扳住在她身边的两块石头,努力拔出她的后腿。骨头裂开的声音几秒钟后,随之而来的是皮肉撕裂的声音,还有那尸体发出的一声痛苦的号叫。

  糖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量正在快速地溜走,她瘫倒在地,软得像一滩泥巴,连动也不能动,叫也不能叫。抽搐的头痛在她的脑中宛如铃声一般鸣响,她相信自己的耳朵肯定在流血。她能听到天琴一路向洞口爬上来的声音,她能听到她爬到顶端的时候那心满意足的笑声。当她感觉到一只蹄子轻轻碰到了自己时,奶油色小马浑身一下子绷紧了。她注视着那具尸体慢慢地爬到了她身上。

  她已经不听使唤的眼睛看到一只薄荷色的小马正和她面对面。它浑身上下的毛皮和皮肤活像一件破衣服一样残缺不全,血迹和黑色的尸斑让她的毛皮肮脏不堪。它把它的前蹄放在陆马的头两侧,轻轻地俯下身,低下头靠近她。尽管此时她的脑海里一瞬间掠过了很多东西,其中一件东西比其他所有的都要突出:那是肉体腐烂的气味,仿佛铁锈的脓血气味。

  “你这个小傻丫头。”这是在天琴扭曲她的前腿,拧断她的脖子之前,糖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 *

  糖糖猛地睁开眼睛,她喘着气,马上抬起蹄子去摸自己的脖子。她只觉得胸口烦闷好像火烧一样难受,但是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她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花了点时间来接受她所处的环境。她现在正在自己的家里,但这个地方却让她感觉无比陌生。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对周围一切所有的感觉全都变了。气味没有了芳香,万物失去了色彩,生命失去了意义。

  她朝窗外望去,只看见远方的天空覆盖着交织着雷电的暴风雨。大雨和冰雹在狂风的席卷下,时不时敲打着她的窗户。她疲倦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生命失去了意义……已经有两个礼拜了……’她从天琴的扶手椅上直起身,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她和天琴曾经充满了快乐的房间中游荡着,挂着暴风雨的天空中,乌云遮蔽了阳光,但是她觉得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比外面恐怕还要昏暗。

  刚刚梦境的回忆开始浮上意识的表面,她再也难以遏制自己的感情了。用前蹄捂住了脸,她抽泣起来。抽泣声在空荡荡的客厅内回响着,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凄凉。这些天她所做的一切就是睡觉,在偶尔醒来的时候也只是哭泣。

  房间周围的一个声音把她从恍惚之中唤醒。她抑制住哭泣,竖起了耳朵,从沙发上立起身来,以便能听得更清楚。

  “……蹄声?”她自言自语道,既有点好奇,有点害怕。现在这个家里可就只有她一只小马而已。又一次,她听到了一阵快速的蹄声。这次她能听出那蹄声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了。她刚刚从沙发上起来想去看看的时候,又是一声仿佛撕裂了灵魂的尖叫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打破的声音。让她一下子留上了神。她马上把头转向新的声音来源,但是她首先稍微等了一下,等吓得怦怦直跳的心平静下来之后才开始去查看……

  她小心翼翼地走向厨房,慢慢迈出的蹄子踩在木头地板上几乎悄无声息。当她走进厨房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惊恐地倒吸一口凉气。有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些阴暗的影子飞快地移动并藏匿到房间的家具后面。面对着眼前这可怕的情景她不由得毛发直竖。

  她用蹄子掩着嘴咳嗽起来,这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比以往更加浑浊。厨房平常的样子已经全变了,她每走一步都会溅起灰尘和污垢,静静地飘荡在静止的空气中。她慢慢地走进厨房里,环视着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当她觉得蹄子下踩到了什么很凉的东西时不由得一声惊叫,迅速抬起前蹄往下看。地面上是一个破裂的装饰盘,那是天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这纪念品是一个很朴素的白色瓷盘,边缘绘着紫色花纹。她注意到上面写着什么东西,于是把破裂的碎片拼到了一起。她盯着那盘子上火红的爱心图案,读着上面铭刻的金色文字。

  你的幸福是我永恒的向往。

       ——天琴

  强忍住眼中又开始溢出的泪水,糖糖默默地责备着自己,居然忘记了她最宝贵的东西。她之前都从没真正花时间去好好欣赏这盘子。她咬着嘴唇,把视线从盘子上移开,远离她痛苦的回忆。这时候在她眼中,周围开始出现无数小小的光点。但是在她擦擦眼睛试图摆脱这些东西时,糖糖却吃了一惊,这不是因为她眼花引起的错觉。

  宛如雾气般的苍白色开始轻轻地包围了她,对那未知的东西满心恐惧,她开始挥舞着蹄子,想要驱散包围了她的那些白色的东西,但是那白色光雾却传来一种古怪但却很舒服的暖意,让她心中的恐惧很快就消失了。当她的视野完全被那柔和的白光所笼罩时,她觉得自己也被吸进了那白色的神秘光芒之中,让它完全接管了自己的意识。

  * * *

  “糖糖,这汤实在是太美味啦!”天琴兴奋地叫着,“我向赛蕾丝蒂娅发誓,你肯定是全小马镇最棒的厨师!”她迫不及待地一脑袋扎进自己面前的汤碗里,奶油色小马在一旁看着她最好的朋友大快朵颐,不由得有点出神。

  ‘我真想知道天琴怎么会吃这么多还能保持她那美丽的体型的。’欣赏着面前的薄荷色独角兽,糖糖在心里想道,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还一直傻呆呆地盯着她的好友。天琴又喝光了一碗汤,把汤碗用蹄子推到一边。“哦我的赛蕾丝蒂娅啊,我觉得我恐怕是再也吃不下了。”她用蹄子敲打着自己鼓鼓的肚子,把头转向陆马那边。“糖糖,你还好吧?”

  “嗯,我怎么会不好?”她依然怔怔地盯着独角兽。

  “你……你的脸好红。”天琴说着,然后自己的脸也微微红了起来。她这句话让陆马立刻在座位上扭开了身体,把视线也转到了一边。两只小马都觉得尴尬难当,不知道该说啥好。于是沉默了好一阵子,打破寂静的只有厨房里时钟的滴答声。

  “天……”

  “糖糖,我……”天琴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我得跟你说点事。”她焦虑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嗯……什么事?”陆马问道,不知道到底会怎么样,对将要发生事情的猜测不由得让她的心悬了起来。

  “我们成为朋友已经很长时间了,糖糖。”天琴脸红得更厉害了,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在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心不由得在胸中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知道薄荷色独角兽的话题会往什么方向发展了。“我觉得……要是说有哪只小马能让我绝对信赖的话,那就是你了。”独角兽抬起头望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了头。“从我当初刚从坎特拉城到这里的时候,你就对我很好……”

  说到这里,天琴的话又一次中断了。片刻间,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奶油色小马的心跳得几乎要从胸口里蹦出来,她全神贯注地倾听着独角兽接下来要说的话。几秒种后,薄荷色独角兽又一次面对着她笑了。“我想说的是,糖糖,我……”她的心脏跳得是这么快,满怀期待的等候中,她的嗓子都开始发干了。“我……我……”天琴抬起头,直直地注视着陆马,两只小马四目相对。

  “我想我爱上你了,糖糖。”

  * * *

  糖糖慢慢地睁开眼睛,只觉得身心有如被濯清般宽慰而轻松。她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客厅,正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这让她吓了一大跳。那快乐的回忆不足以克服这阴暗房间给她带来的可怕感觉。

  她开始奇怪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到客厅来的,朝周围飞快地扫了一眼,她注意到地板上有一块没有灰尘的区域,当她看到那里时,不由得向后靠去,浑身的毛发立刻竖了起来。一股寒意沿着她的后背油然而生。‘是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把我拉回来的!’

  她怀疑地盯着她的前蹄,观察着上面覆盖的污点和尘土,心依然在狂跳不停,然后她再次听到了嘈杂的蹄声。那声音是从她头顶上那一层传来的,不过更近了。她也注意到那声音比之前更加平静更加沉重,就像是有谁正在上面一层蹒跚着走路。

  ‘我肯定会后悔的……’她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朝楼梯走去。每走上一阶台阶,她都觉得那空气变得越来越浑浊沉重,让她感觉也越来越不舒服。就好像这样还不够似的,每一步,地上都会飘起一堆灰尘,呛得她一个劲地咳嗽。

  一路走上吱嘎作响的楼梯,她到达了这房子的二楼。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尽力倾听着可疑的声音。但是在她开始爬楼梯的时候,之前那蹄声就停止了。可是走廊里也不缺其他的声音。她听到走廊的四个门里面有谁正在哭泣。那哭声让她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成了冰,让她痛苦的心更加痛得难以承受。

  那恸哭声让她浑身都绷紧了,几乎迈不开步子。但是她也不能跑下楼梯逃出房子去。那哭声不像是之前来自厨房里的那声尖叫。不管是谁在哭,那一定是在承受非常大的痛苦。

  硬逼着自己的身体和大脑同步起来,她非常不情愿地向前走。走廊里的四扇门有三扇都弯成了奇怪的角度,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曾经试图把它们打破了冲出来。每扇门之前都能看到很多木头碎片,混着许多很不自然的尘埃堆积在一起。糖糖试着扭动第一扇门——上面有个凹痕——的门把手,但是她发现,她根本就打不开那门。

  ‘唉,我猜其他被弄坏的也打不开了……’她一边想一边走向最后一扇门。她听到那哭声随着时间流过,变得越来越响了。

  什么木质东西破碎的声音让她吓得一个激灵,她马上回身看看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那三扇门现在都暴躁地向外拱了出来,灰尘和木头碎片向外面乱撒,门把手也开始疯狂地乱扭。有谁……或者有什么东西正想破门而出。吓得愣了一会儿,米黄色的小马注意到那轻声的哀泣现在变成了响亮而痛苦的嚎叫。

  她的心开始像竞速比赛一样狂飙起来。她不想进入那个房间,她不想去对付那个……不管那个正在哭叫的东西是什么。但是她更不想在这个闹鬼的走廊里多呆一秒钟。飞快地扭头直冲向最后一扇门,她扭动着那扇门的门把手。但是让她沮丧的是,那门根本纹丝不动。

  撞门的声音越来越响了,也越来越疯狂了,地板和天花板上好像爪子在抓挠般的声音也一起加了进来。侵入她身体的强烈恐惧让糖糖上不来气,她把她全部的力量和体重都施加在那扇门上,试图把它撬开。

  在她拼命努力之际,那扇门毫无征兆地突然敞开,让她一下子摔了进去。她飞快地跳起来,把门摔上,用自己的身体再次顶住了它。放松地闭上了眼睛,她喘息着,尽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这时候她注意到,所有的声音全都消失了,但是这突如其来的死寂却又让她开始无比期盼有什么动静可以听得到,哪怕是走廊上那些发疯的门也好。

  恼火地睁开眼睛,她环视着她所在的房间。这间卧室的环境比刚才的走廊还要糟糕得多。老旧的痕迹遍布天花板和墙壁的每一处角落,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灰尘。所有的一切,除了那张床。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蹄子踩在木头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在她靠近那张床的时候,吱嘎声停了下来。那张床干净得一尘不染,和这间肮脏不堪满是霉菌的房间形成了令她很不安的强烈反差。她刚开始检查那张床,就看到枕头上形成了一小块湿痕,她不由得捂住了嘴,眼看着那滩湿印子越来越大。那不知名的液体迅速积累成了一个小池子,开始顺着枕头往下淌,把整个床垫都弄潮了。

  一声尖利的叫声从房间外面传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面的门板紧张地看了一眼。她努力压制住自己的呼吸好一阵子才克制住没叫出声来。胸口憋得难受的要命。当她认为情况重回安全之后,她回过头来一看,这一眼差点没把她吓瘫。

  整个床垫上已经湿出了一个印子,一个轮廓,一只小马的轮廓。从那体型来看,那是一只小雌驹。糖糖站在那里,被眼前看到的一切吓得浑身发僵,一动都不能动。她听到了一个静静的呜咽声。很快,一股深红色的,带着铁锈味儿的液体从那小雌驹轮廓的下腹部漏了出来。

  就在那血已经漫到了她大腿的时候,奶油色小马开始感觉到了异样。之前在厨房中笼罩了她的白色迷雾这次又一次弥漫上来。这一次,她没有尝试去抵抗它,让白色光雾完全包围了自己,让那愉快而轻松的感觉带着她远离了面前阴森可怖的情境。

  * * *

  “天琴……我有点紧张……”糖糖的脸烧得通红。“这是我头一次做这样的事……”

  “没关系的,甜心,”薄荷色独角兽温柔地用鼻子蹭着她女朋友的鬃毛。“如果你不喜欢,那我们也不用做。”她深深地望进她的眼中,笑容无比真诚。

  “我……我很抱歉……我……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我希望你不会讨厌我……”她偎依着天琴,蜷缩成一团,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天琴的前胸,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你无需哭泣,”天琴轻轻地用她的蹄子托起糖糖的脸庞。“我不会只因为你觉得这样不舒服就讨厌你,或者对你的爱有丝毫冷却。我只想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错,我好帮助你。”她微笑着解释道。

  “我不、不知、不知道,”她抽泣着回答,“我、我喜欢靠在你、你身边,我喜欢感、感触你的体温……我、我真、真、真的很想和你……但是……”她停了下来,她内心的情绪完全压倒了她。“我、我好……害怕,天琴!我、我就是无法控制……”她慢慢地摇了摇头。“我很抱歉……”

  “嘘……”天琴温柔地用蹄子掩住了她的嘴,让她安静下来。“没关系的,”她亲切地用她的左前蹄抚摸着奶油色小马的后背。“我在这里呢,你用不着害怕,我会永远保护你。”

  “永、永远?”糖糖抬头迎上天琴的双眸,眼中盈满了泪水。

  “永远!”

  * * *

  糖糖又一次发现自己正在客厅里,而且和之前一样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睁开眼睛,她倒吸一口冷气,整个房间都已经被完全毁掉了。桌子椅子和其他装饰品什么的全都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和其他的毁掉的东西撒得到处都是。

  她发现之前在卧室里看到的那些霉菌已经长到了客厅里,但是那霉斑已经不是绿色的了,而是完全的漆黑。那无数的霉斑蠕动着,弥漫着,就像是它在呼吸。它覆盖了这客厅的每个角落,让空气潮得难以忍受,让奶油色小马觉得每呼吸一口气,肺里都好像溺水一样难受。又一次,那诡异的蹄声又响了起来,吸引了糖糖的注意。

  这次她没有去理会那蹄声,而是马上站了起来,朝房子的前门冲去。‘我再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呆一分钟了!’她想着。现在把她和自由隔离开的就只有一扇前门了。她把自己的前蹄放在门把手上,转动并且用力拉它,但是那门却纹丝不动。

  “什么?!”被激怒的小马吼了起来。“哦,随你便!”她环顾四周,想找出什么办法。她的视线落在被摧毁的家具碎片上,然后又瞟到了窗口。满怀坚定的笑容顿时浮现在她的脸上。从那堆残骸里捡起一块最结实的木头碎块,糖糖朝窗户快步走去。

  “要是我无路可走,那我就闯出一条路来!”她望着窗外的世界说道,那暴风雨的呼啸声很明显不是什么善意的邀请,但是她已经再也不想呆在这个家里了。皱起眉头,她抬起一只前蹄挡在眼睛前面护住它们,用另一只前蹄抓起一块木头朝玻璃窗砸去。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玻璃碎片四处飞溅,散落在她身体周围。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伴随着浑身一阵彻骨的寒意,她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不……这不可能……’她不敢置信地想着。她浑身绷得紧紧地——蹄子里那块木头却软绵绵地掉到了地上——她的下巴掉了下来,她开始流眼泪了,她觉得好像所有的希望都抛弃了她。

  在破碎的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完全没有一丝光明。不知什么时候,暴风雨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实际上现在房子里唯一剩下的声音就是她剧烈而沉重的喘息声。“不……不!”她哭叫着,用前蹄拼命捶打着自己。“这是梦……这全是一场噩梦!我要醒来!”但是无论她的自伤有多么疼痛,也对雌马的困境没有半点帮助。

  女性的咯咯笑声再次让奶油色小马毛骨悚然。不管那些非自然的声音怎么出现,她也无法听之任之。又一次,她极度不情愿地跟着那咯咯笑的声音走向楼梯。当她开始向二楼走去的时候,她注意到那楼梯的状况比之前更加糟糕。有些台阶不见了,另一些则朝里面凹了进去,就好像有什么巨大沉重的东西踩过它们一样。她每接近二楼一步,那潮气冲天,充满霉味儿的空气都变得更难闻。

  被那潮乎乎的空气呛得直咳嗽,她总算爬到了楼梯顶。二楼比客厅的状态还麻烦。所有的门都被彻底摧毁了,在门原来所在的位置上只有一大堆木头碎片,甚至有一部分木头碎片都镶嵌到了对面的墙壁上,简直就像是门里面爆炸了。糖糖大着胆子朝每个房间里面望去,但是她看到的就和楼下窗户外面一样,那一片纯粹的漆黑阻止了任何她进一步的调查。

  她慢腾腾地穿过走廊,都不知道她到底要去哪里。一阵寒冷的轻风掠过她身边,让她后腿忍不住直哆嗦。在走廊另一端一个细微的运动引起了她的注意。一个小木头球挂在一根细线下面,懒洋洋地从一边荡到另一边。糖糖的视线跟着它一起运动,然后看到了天花板上的一扇活页门。在木头天花板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差点吓得她蹦起来。

  ‘我就知道要发生什么糟糕的事……’她沮丧地想。她到底应该回去继续试着把前门打开,还是上去打开活页门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两种想法在她心中开始了激烈的抗争,左右为难一直到阁楼上的折叠梯忽然自己打开为止,这让她不由得喘着气往后本能地退了一步。梯子展开时叽叽嘎嘎的噪音在整个房间里回响着,末端撞在地上引发的震动把灰尘全都震飞到了空中,和潮湿而充满霉味儿的空气混到了一起。让糖糖比之前咳得还厉害。她觉得自己吸气时几乎要被那潮湿而肮脏的空气呛死了,胸腔里的肺脏疼得好像要烧起来。

  当她慢慢地朝展开的折叠梯走去时,她忍不住一直死盯着它看。她站在旁边,用前蹄踩了踩,试验了一下它的坚固程度,把她的重量压在梯子的第一阶上。虽然那梯子不像是新安装时候那么好,但是她觉得安全爬上去还是没问题的。她开始以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攀爬上那道阶梯,几乎都能猜出会发生什么事。每抱着那紧张得难以言喻的心朝那黑暗的阁楼爬上一步,声音都在墙壁之间反弹着,就好像她的蹄子是铁铸的。空气现在变得更加浑浊沉重了,不仅仅是她的肺在痛,连她的身体也在一起痛。她几乎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挤到了一起。

  她总算爬到了阶梯顶端,却很意外地发现这黑暗的阁楼没有想象中那么黑。小心翼翼地朝里面张望着,除了浅灰色的木地板之外,阁楼上的环境现在反倒比这房子其他房间要好多了。厚厚的灰土不见了,黑漆漆的霉斑也不存在。她注意到这里面几乎什么家具也没有,这让她大惑不解,因为她和天琴从来都把旧家具和箱子之类东西放在阁楼。

  只有一面特大号的全身穿衣镜放在角落里,正对着那只小马。这整套桥段的反复让她浑身都绷紧了。“对,现在我就去那面镜子旁边,让它朝我脸上扔一堆快乐回忆的碎片,然后再把我扔回客厅里醒过来,只是再重复一遍这疯狂罢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着,然后叹了口气。

  ‘这不公平……这些快乐的回忆当然是好的,但只有一件事:当我想到我再也不可能享受它们的时候我就会更加心碎。’她谨慎地迈开步子,朝那面镜子走去,观察着自己的镜中倒影。糖糖现在一身褴褛,她的毛皮憔悴不堪,都快变成灰白色了。眼睛里满是血丝,下面还长出了眼袋。她鬃毛的发型和打理过的尾巴彻底毁得一塌糊涂。光是看着自己这样子,她就觉得心中满是哀伤。

  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传到了她耳朵里,她扭过头,为了面对那声音的来源,她环视着整个房间,想找到那声音是哪里来的。几分钟的寂静,但是她一动也不敢动,只有眼睛谨慎地转动着,扫视着,寻找着任何不对劲的东西。

  无奈地叹了口气,小马回头重新看着镜子,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那昏暗的阁楼里的光线甚至照疼了她的眼睛。她只觉得浑身发凉,四蹄发麻。砰砰的心跳在耳朵里回响着,虽然她的大脑和肌肉都在渴求着氧气,但是本能却在命令她屏住呼吸。

  在镜子里,她看到有什么东西正站在她身边。就在那里,包围在阴影之中,是一只陆马,看起来……就像是她自己。她可以看到那影子正抬起一只蹄子,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此时她的后背感觉到了那冰冷的碰触,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糖糖的全身都在抽搐,哪怕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把需要氧气的痛苦脉冲发送到她的大脑,但她依然保持着屏住呼吸的状态,违背自己的意志。

  她还看到整个房间的角落里,无形的影子正在凝聚,扭曲,抽搐。它们快速地向她爬来,但是那个和她很相似的黑影却用自己的白色眼睛瞪视着它们,让那些细小的影子停止前进,把她和那影子小马围在了中间。糖糖瘫倒在地,在她的意识快速消失的时候,她的视线也黑了下来。

  * * *

  糖糖猛地喘了口气,抬起蹄子按住她狂跳的胸口。她发疯一样向四周张望,想确保她已经离开了那噩梦的境界。但让她恐慌的是,她发现自己现在依然在阁楼上。她能看到那些细小的影子依然在房间的角落中蠕动,出现在她正常的视野中,已经不受她那个倒影的影响了。

  漆黑的霉斑看来也在阁楼里安了家,浑浊的空气也开始更加刺鼻。她盯着镜子,寻找着这镜像中不合常理的地方。她向镜子走近了一步想看的更清楚些,但是那镜子的表面现在被厚厚一层灰完全盖住了。于是她用她毛皮苍白的前蹄在上面抹着,擦去镜面上的灰尘。一道突然的闪电在外面亮起,让糖糖获得了足够的光亮看清镜中那黑暗的倒影是什么。她看到一只薄荷色的小马正在空中荡来荡去。脖子上吊着一根粗绳子,另一端挂在天花板的椽子上。

  当阴森而粗糙的笑声忽然从房子某处爆发出来时,镜子一下子裂成了碎片。让小马在恐怖之中摔倒在地。这笑声和之前她听到的笑声不同,这是一个男性的声音,嘶哑阴沉,充满恶意。镜子的碎片划破了她的脸好几处,但是幸好她动作够快,来得及举起前蹄护住自己的眼睛。

  她马上站起身从阁楼上狂奔下去,现在她唯一的念头是她一定要马上逃出这房子。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撒腿跑得尽可能快,哪怕浑身肌肉都发酸发痛也无关紧要。当她冲到一楼的时候,她连看都没看客厅一眼,直接冲到前门开始砸门。门板承受着她的攻击,她用全身的重量压迫着它,把所有的力量都投入推开门这个任务上。她尖叫着,用她的前蹄捶打着,用她的身体撞击着,用她的后蹄猛踢着那扇门板。但是看来似乎没有任何用处。

  她开始听到沉重的蹄声从背后传来,每一秒钟都离她更加接近。她开始流泪,疯狂地试图打开那扇门。蹄声越来越响了,迈步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她可以看到木地板上出现了蹄印。每一声蹄声响起,木地板上都落下了一个U形的孔。木地板的碎片和灰尘溅到了空中。

  在极度的恐惧之中,她只有用身体紧紧地靠着墙壁,努力远离那个正向她步步进逼的无形之物。她绷紧的肌肉开始发软,于是她摔倒在地,用前蹄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后腿。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中奔流而出。她哭号着,为了自己的生命无助地哭泣。一声尖锐的金属声锲入了她麻木的意识,让她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那扇紧闭的前门此时敞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门外充满暴风雨的灰暗天幕那暗淡的光芒。

  她立刻起身狂奔出屋子,连看都不敢往后看一眼。当她撒开四蹄跑得越来越快的时候,暴雨毫不留情地冲刷在她奶油色的毛皮上。大雨混着冰冷的狂风冷却着她灼痛的肌肉,让她浑身难受的同时又让她感觉轻松了下来。她跑着,用尽全力向前奔驰,心中无数杂乱的思绪像是洪峰一样在头脑中奔流,最突出的一条是她已经上不来气,再跑几米就再也跑不动了。但是房子外面更加清洁凉爽的空气则让她推翻了这条定论。她呼吸的空气现在无比清洁,无比纯净,让她酸痛的肌肉和狂跳的心脏也舒缓了下来。

  当她看到远处的小马镇时,她如释重负地笑了。谢天谢地,她的折磨终于迎来了尽头。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周围那古怪的,异乎寻常的寂静。树木在摇曳,大雨在浇落,她的四蹄疯狂地在道路上奔驰,但是在她肾上腺素狂飙之际,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一阵惊恐爬上她的心头,她发现自己没法如自己所想得那么快速地跑到小镇。然后她又发现,在她面前,通往小马镇的道路正在以一种怪异的方式拉得越来越长。

  恐慌在她全身上下流动,她用尽所有的意志向前飞驰,把每一丝每一毫的力量都加在酸痛的肌肉上。每一秒钟在奶油色小马眼中都变得像一分钟一样缓慢,借助不知何处照亮天空的闪电,她可以看到雨滴从天空中飘落的速度无比缓慢。当她终于狂奔到小镇入口不远的狭窄小径上时,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些离她不远的友善面孔上。稍微减慢了一点速度,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喊叫求援。正当她张开嘴,挺起胸,要用最大的音量发出尖叫声的那一刹那,一个暗米黄色的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打得她把气全吐了出来。她摔倒在地,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再次屈服于笼罩了她的黑暗。

  * * *

  糖糖醒了,但是她不敢睁眼。她慢慢地移动着前蹄,摸索着身体周围,尽力想搞清她到底躺在哪里。当她感觉到周围潮湿沉重的空气时,她的眼睛里开始流泪了。‘不……不!’她一边想着一边睁开眼睛,不愿意相信她依然在困境之中。一声震动了整个房子的咆哮让她身体绷紧了,积累在房间天花板和墙壁上的灰尘被那声吼叫震得飘扬起来,懒洋洋地落在地面上。

  “离我远点儿!”她嚎叫着用前蹄牢牢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她筋疲力尽,心力憔悴,她已经烦透了逃跑,烦透了这房子,烦透了她这辈子各种糟糕的借口。她的精神几乎都要崩溃了,各种各样诡异和不合逻辑的思想在她的脑中狂飙。“真是过分……但是……但是这些东西……它们不允许我逃出这房子……”

  她静静地停留了一会儿,没有去留意那些墙上的敲打声和周围拖着蹄子走路的拖沓声。一个古怪的想法滑过她的心头,一个可以让她一劳永逸摆脱这场噩梦的方法……‘但是……这真的值得吗?’她思考了几分钟,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让她越来越无助。她在她的求生本能和远离痛苦的心愿之中痛苦地辗转反侧,这场拔河比赛一直持续到她的良心战胜了她的本能为止。“请原谅我,天琴……但是我……我再也受不了了!”她的声音比耳语声大一点儿,但是依然静得很无奈。

  下定了决心,她走到地下室,这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潮气和霉菌影响的地方。她从里面找出一根粗绳子,把她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用蹄子和嘴将绳子打成一个绳套的艰巨任务上,努力想结出可以套上她脖子的绳套。她试了一次又一次,觉得只用蹄子做这工作比看起来要难得多,不管它看起来有多合适都不行。

  她觉得,如果她失败的话,那么她可能会让自己的生活比现在还要悲惨,她会一辈子被困在一张轮椅上。打好了一个足以承受她体重又不会破坏绳套的绳结之后,她走向天琴最喜欢的沙发,爬到了上面,把绳子牢牢地挂在一个天花板的横椽上。调整了一下那根绞索,她把它紧紧地围在了脖子上,深深地吸了口气。结束自己的生命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但是她依然无动于衷地用后腿直立起来,站在那张沙发椅上。虽然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是她的身体依然渴求着生命。她能感觉自己的心在疯狂地跳动,她的蹄子也在微微颤抖。她站在沙发上,仿佛站了几个世纪。不知道这到底能不能帮她摆脱眼前的困境。但就算是成功了……然后呢?

  “一……”

  她抬起了左后腿,现在她的体重完全转移到右后腿上了。一个突然的失衡就会让她摔下去,然后重力会帮她把一切烦恼都了结……重力总是会赢。一直控制着她意识的那股奇怪的漠然现在无影无踪了,她的意识也开始反抗她,忽然之间,糖糖青春年华的回忆重回她的大脑。她遇到了天琴的那一天……她是多么的美丽,她金色的竖琴演奏是多么的悠扬动听……她是如何克服了紧张和不安向她迈出了第一步……当她们初吻的时候她是多么紧张。这些记忆并没有像预期那样影响她的心,再一次,她的心中充满了悲伤与内疚,让她迈出终结自己的下一步。

  “二、二……”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摇晃,就像拥有了自己的意识,知道奶油色小马到底想干什么,拼命地试图保持平衡。她的大脑中浮现出另一幅美好的影像,那是她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天,当两只小马互相坦诚了对彼此的爱,并且许下共度一生的誓言……管他的。

  “……三!!!”

  奇怪的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仍然站在那里,右后腿保持着完美的平衡。她觉得不对劲,无论她如何努力尝试,她的腿仍然一动不动,此时,一个不祥的声音出现在她的大脑中。

  “对不起,糖糖,但是我不能让你这么做。”这句话宛如狂风一样在雌马的耳中呼啸着,与此同时,房间慢慢地越来越黑,阴影无声无息地从角落和破烂的家具后面蔓延出来。它们移动着,扭曲着,歪曲成各种怪异的角度。叫骂着,嘲讽着,捉弄着,大笑着,并且絮语着。

  “你是谁?!”没有回音。“离我远点儿!”哪怕糖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她的嘴却没有动弹。

  “我就知道你认不出我是谁,毕竟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奶油色小马努力试着向房间四处张望,但是她的眼睛还是一动也不能动。她拼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僵硬的眼睛反馈给大脑的映像上,疯狂地寻找着这声音的来源。“我……就是你。”

  “什么?!”

  “你……需要我回来了。你不记得我,我也不吃惊……毕竟,当时掌控的是我……而你只是一只很小很小的小幼驹。”在那缓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苦,但声调依然很平静。“你需要我是因为那时候……你的父亲伤害你。”

  “不!胡说!住口!我爸爸是个圣徒!他连碰都没碰过我!”

  “殴打,欺凌,侵犯。”忽然之间,她自己非常年幼的形象从心中冒了出来。然后她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她记不得多少在遇到天琴之前的童年时代,那些遗失已久的记忆一股脑地涌进了她的头脑。

  * * *

  现在已经超过糖糖睡觉的时间了,但是小雌驹睡不着。她实在是太兴奋了,因为她终于赢得了她的可爱标记——三块包在带黄条纹的蓝色糖纸里的糖果现在印在她的屁屁上。小雌驹趴在地上用她的彩色蜡笔画着画,一边画一边哼着在学校里学到的曲子,哼了好一会儿。每一张完成的涂鸦,虽然就像看上去那么差,但是依然被仔细地叠起来放进了她的小抽屉里。

  从楼下传来的声音让小雌驹一下子竖起了耳朵,她马上就觉得那是她妈妈,觉得她肯定会对她生气,因为她该睡觉的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小雌驹关上灯,飞快地蹦到床上,把被子拉到她的胸口,装出睡熟了的样子。她能听到那缓慢,沉重的蹄声正在走上楼梯,好像有谁爬楼爬得很困难。她把被子拉得更高,整个身体都蜷缩在里面,只露出她的眼睛。

  蹄声慢慢地接近了她的门,她看到门把手在转动,伴随着轻微的吱嘎声,她的房门敞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了一只小马的身影。那影子留在那里的时间越长,她就觉得越不安。然后,那身影开始左摇右晃。

  “妈……妈咪?”小幼驹问了一个最本能的问题,即使她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她妈妈。那只站在门口的小马一身的酒味和汗臭味。

  “妈妈不在家,小宝贝儿……”她马上认出这个声音属于她父亲。虽然她已经知道了那只小马是谁,但是她还是缩在她的被子下面,一动也不敢动。他又朝房间里走了几步,让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脑袋歪在一边,脸上挂着一个奇怪的笑容。他站在那里,牢牢地盯着他的小女儿。小雌驹觉得那视线让她浑身上下每一秒钟都越来越不舒服。他再次迈开沉重的脚步,拖着蹄子朝小雌驹的床走去。

  “爹地……怎么啦?”她朝雄马问道,但是根本就没有得到回答。一个粗暴的动作,雄马抓住她的被子猛地掀到一边,把小雌驹扯得差点翻了个跟头。糖糖摔在她的小床上,浑身发抖,泪眼模糊。她根本无法理解她父亲要干什么。“爹……爹地?!”

  雄马的前蹄重重地撞到了她的下巴,那沉重的力道把小雌驹打得从床上摔了下来。她嘴角流着血,飞快地爬到房间的一个角落,蜷缩成一团开始抽泣。小雌驹的头脑中根本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爹地?为什么?!”

  在孩子拼命地试图从他身边逃开的时候,她的父亲看到了她的可爱标记。她侧臀上的图案和她的惊恐只是让他的欲火燃烧得更加猛烈。他慢慢地,一步步地,向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女儿逼去,猥琐地舔着嘴唇。

  “小糖糖……让我尝尝你的味道甜不甜……”

  * * *

  “你……你撒谎!你撒谎!骗子!”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的整个童年,她无法回忆起来的那些,全都是一场噩梦。“这不是真的……这绝不可能是真的!”

  “你需要我!所以我才会接管你……所以我才要接管你。”影子开始在瘫痪的糖糖面前浮现出真身,那形象和她别无二致,那是她的分身,那是她自己。她‘穿过’镜面,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鬃毛。

  “就是你给了我这些噩梦!就是你让这房子充满折磨!这一切全都是你的错!!!”

  “我真的不喜欢你所遭受的一切,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毕竟,你的痛苦,就是我们共同的痛苦。但是我可以把它压制下来……压制到某种程度。但是我必须接管控制才能做得到。”

  尽管糖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仍然能感觉到后腿开始危险地摇晃起来,阴影的形象被泪水模糊了,但是她仍然能在它的脸上看到那一丝悲伤的神情。就像是这样做让影子觉得悲痛难当一样。“什……什么?!”

  “别担心,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不会再感到痛苦了。我们都已经受苦受够了。”影子举起了它的一只蹄子,一阵尖锐的偏头痛,仿佛头骨破裂开来一般,钻进了奶油色小马的脑子里。这突如其来的疼痛还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每一秒钟这声音都变得越来越响亮。

  “…不,不!不!我不需要你!这是我的身体!”她在心中尖叫着。

  “当你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之际,你已经证明了你依然不够坚强。我本该那时候就接管控制的,但是我选择了等待,我等待着,为了看看你到底愿意走多远……”影子漆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糖糖可以看得出,那影子就和她一样对此毫无欢欣。“你确实需要我。”影子慢慢地向奶油色小马靠得越来越近,但是哪怕她竭尽全力,雌马依然无法动弹。

  在她模糊的泪眼中,影子已经靠在了她身上,开始自动融化,渐渐地渗入她自己的身体里。每一秒钟,伴随着她感觉自己在意识中越来越薄弱,那尖锐的头痛和刺耳的声音都变得越来越轻。她知道,这是一场毫无希望的战斗,那影子是她生活中积累的所有悲伤与痛苦凝聚出来的具现化产物。她创造出来的东西已经超越了她自己。

  现在,她只希望不管那个影子糖糖会变成什么样,都会是一只更好的小马。

  比她自己会更好。


The End.


dl  独角兽 #1
回复 永远属于你

感谢《Forever Yours》,感谢啸夜,引领我走向了马圈文坛的道路。

我第一次阅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是在五年之前,那时候我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初三学生。第一眼看下去没敢看完,文章太过压抑太过黑暗,给我留下了长达一个礼拜的心理阴影。那个星期里我做什么事情都是恍恍惚惚的,我甚至可以说,这文章比杯糕虹厂之类的黑暗同人刚让我绝望。

不过,它的文笔和技巧真的是精妙绝伦,我在这里学到的不仅有黑暗,还有爱情(?)。我并不满足于原文的这种开放式结局,于是千方百计地想要创造一个让自己,或者让文中角色都能满意的后果。因此这篇文章,彻底激发了我杜撰同人小说的动力,奠定了我之后大部分创作的基调,影响了我至此以来的写作风格,对我来而言,就是相当于老师的存在。没有这篇文,也没有我的今天。

再次感谢啸夜,能把这么好的文章引进来,他永远是我们同人文事业的标杆。

PS:两年之后,我写了篇该文的续写。如果打败不了黑暗,那就加入这片黑暗。

回复 永远属于你

可以发出来么,感觉本文结尾太……令人……总之,我认为一个续写是必要的。发出来吧

Nightscream  夜骐 站务 #3
回复 永远属于你

回复#1 @dl :

如果你是因为喜欢看我的翻译而入了圈,那能把你带入圈就是我的荣幸。

……虽然我更希望是更阳光更快乐的文把你带进来的就好了……

dl  独角兽 #4
回复 永远属于你

回复#2 @Little pipi :

https://fimtale.com/t/2279

Nightscream  夜骐 站务 #5
回复 永远属于你

回复#4 @dl :

测试用。




Nightscream  夜骐 站务 #6
回复 永远属于你

测试用。

陌丶Anger   #7
回复 永远属于你

我记得这篇文,最早读到的黑暗文呃

回复 永远属于你

真懷念這文,還記得在已失落的黃昏之森看過 :D

Nightscream  夜骐 站务 #9
回复 永远属于你

回复#8 @Cody_Wong :

黄昏之森并不存在。

(/"≡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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