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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肉乌冬
兔肉乌冬Lv.5
陆马
短篇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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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月心融解

chrome_reader_mode 10,265 event 2018 年 10 月 9 日 thumb_up 16 thumb_down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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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场面警告)本文用三幕剧的方式叙述了露娜成为梦魇之月前夕发生的事。场景描写精美,情感描述细腻,剧情节奏有张有弛。
——jazspid

【第一夜】

“姐姐,我们得谈谈。”

 

“今天不行。”

 

“可是…”

 

“对不起,亲爱的。今天的工作太辛苦了,而明天还得早起。”

 

“招待那群牦牛从来都不轻松…”

 

“我以为你不太关心这些外交事务。”

 

“那毕竟是艾奎斯陲亚的事务,我当然会知道。但我也清楚你对于这片土地的夜晚不会特别关心。它…”

 

“不,我不会,”塞蕾丝提亚打断了露娜的话语,用魔法抓起一只香蕉向她的寝房径直走了进去,如往常那样轻轻把门带上,只是今天她留了一条小缝:“不过,我相信你能搞定它。”话毕便也隔断了卧室和大厅的空气。

 

“…它太沉闷了……该死,我这是和谁说呐…”露娜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着,变作了孤独的残响,遂而消失在奢华装饰的城堡中。她看着两蹄环抱的半碗燕麦粥,平静的液面映出刚睡醒有些松散的鬃毛,包裹着她的蓝色面庞。那表情僵硬呆滞得可憎,她不喜欢这样,想尽力拉起面颊,牵连起嘴角的肌肉作出笑容。可不知是不是用力过猛,几滴泪水被挤出了眼角,溅在燕麦粥中,在倒影的脸上掀起一串串涟漪。

 

“丑陋…”露娜低声咒骂着,用汤匙将倒影搅成蓝色的碎块吞咽下去。抬头她看见了光,橙色的阳光透过帘幕洒在蹄捧的碗上,分割出了只属于这个大厅的日与夜,她倒掉了未尽的食物,拉伸了翅膀向阳台踱去。看着那团赤红没入艾奎斯陲亚的群山,却依然用它的光辉霸占了这片天空。她看着余晖照耀下的小马纷纷返回自己的庇护所,而那明日也卸下光辉,滞留一片孤寂的夜和她初升的月光。

 

“该工作了。”呆立许久后忽然展翅,露娜从阳台栏杆上翻出,落向地面,用厚重的羽毛积攒风的力量。她在即将坠地之时忽然拉起身躯,利用落下的动能获得了极大的初速度贴地飞行,几次振翅又将自己带上了天空,突破了无尽之森与其中的阴霾城堡。她曾经很爱这个城堡,那是她和姐姐的家,是个远离了杂言碎语的温柔乡,也就是最近几百年,当艾奎斯陲亚步步高升之时,这里却忽然显得太大太空荡荡,同自己的夜,是如何美好的装饰都无法掩盖的冷清。一枝枝树梢划过她的眼角,一片片景色在她身下流逝,她漫不经心地巡逻这片夜晚,它如往常一样的无声无息,只有风和蝉鸟争鸣。她回到小马镇找到一片空地降落,扑腾了两下翅便随意找了个靠树的地方伏下身子休息。

 

“要是在以前呐,巡逻的工作还是能和蜂熊之类的怪物战斗,但现在呢?什么都没了,艾奎斯陲亚变得太和平了…不,我不是说和平不好,只是…我是不是被艾奎斯陲亚给抛弃了呢…等等,我还有我的工作不是吗,做梦…虽然现在做噩梦的小马也变少了不是吗?不过…管它的…我还有价值…”露娜闭眼把魔法集中在独角上,释放了梦境魔法。待身边的色彩褪去,身陷黑暗,斑斓动态的光球粒粒浮现,点亮了这个独属于露娜的空间。那是梦,成百上千的梦,按着距离的顺序排列漂浮在露娜身旁,通常它们闪烁着美妙明亮的白光,那是往往是不必侵扰的美好梦境。而今夜,她却赤红的光潮所淹没,这并不常见,自见过日后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重的邪恶梦境。

 

“小马镇?”按照距离排序这里确实是噩梦集中的地方,而那些梦境,也都属于这毗邻无尽之森的熟悉面孔。没有头绪,她只能凑近一个红色的光球尝试从细枝末节开始寻求答案。这似乎是镇长的梦,她将蹄子压在光球的表面,慢慢浸入这场梦境。

 

“当我需要太阳时,她在哪里?”梦中很冷,却不似冬日刮伤皮肤的凛冽,阴暗潮湿的是刻入骨髓的寒冷。头上顶着血红的圆月,漫步在梦中无尽的丛林中。

 

“也许这是什么心伤?”她不禁地想,“也许镇长幼驹时曾在这里迷路?”她试图冲出树林组成的苍穹,却只能看见那被密叶所遮蔽的红月与之透下的血光。她无意从阴暗的丛林场景逃走,只是原地停留徒有浪费时间,她得尽快找到镇长,结束这场梦境。

 

越是往树林深处漫游,记忆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这里是无尽之森,她和姐姐共住城堡的筑地。可她却看不见那城堡,只在缓慢前行的进程中,沿着一条幽幽的道路行走。不知道这应不应该被称作道路,没有石板甚至没有连续裸露的泥土,只有强大的精神力量,逼使着露娜向一个特定的方向走去。她忽然发现这个世界没有太多的声音,没有蝉叫,没有鸟鸣,甚至没有风,只有四蹄砸在路面的震响,与逐渐复杂而强烈的心和呼吸。没多久,她听见了哭泣声,来自路径的远方,有些成熟沙哑的气质,露娜加快步伐向镇长的方向前进,可在最后能见得到她时却在树丛后隐藏起身躯。

 

“孤独症?或是幽闭?”露娜轻声自言自语,她看见镇长独自一马蜷缩在无光洞穴的角落哭泣,却不见周遭有蛇,或是木精狼,或是任何什么常见于丛林的象征物,只有那轮压抑的红月与镇长心中变质的无尽之森。没有剧情或是场景的变幻,这只是静态的梦,对于露娜而言这并不常见,通常的噩梦源于对生活中事件的反思,剥开抽尽了,是心灵自愈的安慰变形体。而她眼前的却是单纯的恐惧,将这小马心中最深的伤剥出来摊在空气中一般的恶意。

 

“不必害怕,这只是梦而已。”露娜走上前去,将一只前蹄轻轻放在身前颤抖的小马身上,当露娜触及她肌肤时感受到了强烈的抽动,肋骨带着柔软的皮肤在急剧的呼吸中不规律地上下起伏。在听到露娜发出的尽量轻柔的声音后,她先是一愣,而后转过身来面对露娜。她似乎想露出笑容,展现出她在残存意志下最后的礼节,但不幸的是,这扭曲了嘴角的逞强笑颜在面对露娜近千年的生命前俨然掩藏不住任何东西,露娜早已在姐姐和自己脸上见惯了它。她一遍遍轻抚这这匹小马的背部,在她耳边低语安慰,最终在她情绪平稳后主动结束了这场噩梦。天角兽的力量和时间终究是有限的,面对如此繁重的噩梦,她不得不做出更为激进的方式快速终结以防止它对精神的进一步伤害。她从一只小马的噩梦中回到了梦界,看着身后镇长的光体随着她的苏醒而熄灭。一件这样的工作已经很累了,可她将面对的却是针对了整个镇子的恶意。

 

“该死,这是怎么了?如果他们都作着这样的噩梦…”她凑近了另一个光球,向其间窥视梦中的小马。那是一只淡粉色的幼驹,露娜似乎在前几天的工作中也曾造访过她的梦境,那时她被友情相关的问题所侵扰,做了孤独的梦,露娜不得不花了半晚的时间装作她的朋友陪着她聊天。但现在呢?露娜看见梦中依然是那片令她毛骨悚然的那轮赤红圆月,与被黑夜染成一片的无尽之森露出无可名状的恐怖。有什么邪恶潜伏在这梦中的森林里,露娜在相同的细径上反复行走,一次次唤醒那些噩梦中的小马,他们作着几乎一样的瞄准了心伤的梦,在密林深处等着露娜的拯救,可每当她回到梦界时,满眼的红光却只会反复提醒她未尽的职责。

 

“我需要答案,对这破事的解释。但也许不是今天晚上,噩梦太多,时间太少。不,也许我应该去找找原因,这些选择了同样舞台的梦境必然不会是什么自然现象,是魔法。但是…该死…这样的梦境可不仅仅是坏了心情的东西,也许留下来解决梦境才是我应该去做的?这时候要是有个分身得多好,不,我不需要什么分身…不需要另一个自己,特别是在姐姐面前。不过…不过如果我有个帮蹄…或者其它什么能别让我随时都和自己说话的家伙都好。不,我得专注到任务上,我果然还是得留下来…看看这些可怜的小马…诶?”她忽然停下了自言自语,那片红光中忽然冒出了一片白色的光斑,微弱,渺小却又引马注目。那不是噩梦,至少现在不是,它从成片的梦魇中出现,或许其间发生了什么,使它不像露娜解决的梦境那样直接消失,而是蜕变成了一副正常的梦境。

 

面对这异样的景色,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露娜跨入那场梦境,可映入眼帘的景色却于其它景色别无二致,老套的无尽之森和血红的暗月,这里依然看不见她和姐姐的城堡。露娜沿着那条由精神引领的小径默默走向深处,她知道她会看见一个山洞,并能在附近找到梦境的主人,可以想象到那匹小马会在洪水般的恐惧下瑟瑟发抖。但这梦却不再是噩梦,露娜很难想到合适的解释,可转变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发生了。那孩子站在山洞口前一小片空地上,背对着露娜面朝月亮。她是通红的,棕红的鬃毛和赤红的身体,在这红色的月光下辨别不出原本的颜色。几块漆黑的团状物支出八条触角悬挂在她的躯体上,稀疏地覆盖了她的身体。露娜走上前去查看那小马,但似乎被她提前察觉到了。

 

“露娜!喔不,露娜公主…我的意思是…公主殿下!”她躬下身躯向露娜致意,身上的黑色物体也一个个从身体上爬下来,那是一只只大型的蜘蛛。

 

“请…起…你不害怕蜘蛛吗?”

 

“害怕,至少刚才挺怕的。当它们突然围过来往我身上爬的时候我差点吓到断片,但是,你知道的,我不确定你是否能在梦里断片。总之,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爬上来,不过嘛我发现蜘蛛没我想象的那么丑,它们其实蛮可爱的…我的意思是…在激烈的害怕后,我感觉也不坏…”

 

“你是认真的?”

 

“当然!不过,想来确实很奇怪不是吗?过度接触自己害怕的东西反而还好…况且还是在我比较熟悉的地方…”

 

“熟悉?”

 

“嗯嗯,从小马谷出发沿着小径走向无尽之森的深处,这边或者说那边会长一种特殊的蘑菇,我有时会去采一些拿到镇子里卖…吃下去后会有种飞起来的感觉哟。对了,那个洞里面似乎有个什么奇怪的东西…像是头盔还是什么的…被围在一个奇怪的法阵里面。我…昨天一不小心碰到了呢~呀,公主认为是这种愧疚感让我作了这样的梦吗?”

 

“梦境的产生并不一定是源于某些内心的欲望,也可能只是现实事件的投影或是某些意识层面东西…或者是魔法,你叫什么名字?”

 

“腐木草香,我是镇子上的药剂师,为您效劳!”

 

“谢谢你,腐木…”

 

“诶…谢?嘿嘿,为什么呀?”

 

“没什么,我得走了,祝你好运。”露娜离开了腐木的梦境,她想如果腐木能克服这种恐惧,也许其它小马也行。既然如此,那她便是有更加根本性的工作要处理,她知道了该向哪里前进,她知道她很快就能到达,她知道她能一次性解决所有的梦靥,心中充满了决心,尽管她对她将面对什么一无所知,只是拍了拍翅膀就向目的地飞去。

 

她最终降落在了一片溪流旁,这是那条路径结束的地方。她从没在梦中看见过这条水渠,但却十分熟悉这片土地,那树,那石,那小径,和梦中的景色一模一样,只是那条沟渠被溪水所替代。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线,她跨过碎石和枯枝,来到了洞口前的平地,在皎洁月光的照耀下,竟有一丝神圣的开阔劲儿。这里和梦中一样,平坦空旷,却少了份生气。并非是喜欢看到受难的小马,她只不过是厌恶了没有能将自己的关心释放的对象,这样的孤独,她曾经忍受了几百年。像是压迫了许久的神经,时间久了便是变得麻木,时间过也就是过了,她不会为此难过,可当感情突然突破了某个闸口,日子却突然就一天都过不下去了的样子。突然就害怕了寂寞,突然就畏惧了孤独,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出口不是吗?却已经有了自怨自艾的挫败感,这感情越是没处倾诉,越是积在喉头压得心酸。她自己却不得不沉寂在这阴暗的夜里,独自面对心里的枯寂。

 

露娜在空地寻找着她预想中的魔器,或是魔法生物什么的,但仅仅在这个地方她却除了腐木口中的毒蘑菇外一无所获。没有脚印没有痕迹,她抚摸着一颗新采的蘑菇发着呆,死瞪着漆黑的洞口。蘑菇上溢出一丝迷幻的芳芬,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是月球的魔法!她丢开那菌菇向后退去。

 

“咕…这种致幻的力量果然是从月亮上来的。”她望向漆黑的山洞洞口,发觉她终究是要面对黑暗与令心不安的未知。露娜踱向山洞的入口,在月下阴影的边缘停下了脚步,她似乎从未如此畏惧过黑暗,这洞中溢冰冷的气息,她忽觉脚底冰凉,密密麻麻的点状触感一点点从足爬上头顶,她依然是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

 

借助着尖角散出的微光,她观察着洞穴中的模样。石壁和外界的岩石别无二致,只是其上堆满了无数的蘑菇块,喷射了细雾般的孢子团。角上的冷光漫射在洞穴污浊的空气中,仿佛这里沉淀了上千年的尘埃。行走其间免不得吸入些饱含月之魔法的空气,这样的魔法让她大脑有些昏昏沉沉的。清醒?她当然清醒,只是眼前有些模模糊糊说不清的眩晕,身体轻飘飘用不上劲的无力。

 

“汝至此有何意?月之公主?”一个难以确定方向的声音突然从露娜脑海中迸出,它似乎从四面八方的每一个角落里发声,聚合成一片万马的和奏。其中有雄有雌,有老有少,有高有低,虽不整齐却又保持了惊马的相同语气,戏谑的口吻在露娜耳畔低语。

 

“去阻止梦魇…你…你们是什么?”灼烧的刺痛忽然涌上头颅,干扰了魔法的使用,角尖的光忽明忽暗“头好痛…”

 

“吾等是梦,是魔法,是月之子民,吾等存在于虚空,存在于精神。”

 

“你想怎么样!”

 

“屈服于吾等,吾等将在复兴后赋予汝一切的渴求。”

 

“希望我出卖灵魂去交换那些毫无意义的空虚欲望吗?请恕我拒绝!你不应该来问我,艾奎斯垂亚的安康才是我最大的愿望,而与之为敌的,同样也是我的敌蹄。”

 

“那么,吾等只想要一个答案。”

 

“答案?”

 

“公主呐,汝会哭吗?”那声音随着这句话的终结消逝在空气中,随之而去的是露娜身上的各种不适。

 

山洞并没有她想得那样黑暗,月光沿着洞口的石壁延伸到了其底部一片空旷的却长满了蘑菇的平地,地上用着远古的语言刻画了一副华丽复杂的魔法阵。随着时间的消逝,它其中所保存的魔法已然所存无几,阵中所放置的一个异样的头盔,在射入的微弱月光下闪着过分明亮的光。露娜在它上面感受到了一份强烈的月之魔法,过分充盈,那余留其上的封印术似乎无法再抑制头盔作为容器所包含的那股力量。虽然那个封印术似乎是由多匹小马共同完成,但露娜作为天角兽自然是能够独自增强这种老魔法。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对工作的责任心,她决定把这副远古的遗物带回城堡,对它进行更细致的研究。

 

 

【第二夜】

“早上好,睡得怎么样?”

 

“早上好,露娜。我睡得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

 

“你昨晚…”

 

“是的,我做了不太好的梦,希望这不会影响我今天的外交活动,你知道的,那群牦牛不是什么好茬。也许你应该在工作上多花点心思。”

 

“…抱歉,我不知道…啊?我已经很努力了…”

 

“是吗?抱歉,难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熊蜂之类的?我以为那种动物早灭绝了。”

 

“它们没有灭绝…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啦。我捡到一个能带来大面积噩梦的头盔…它还尝试和我对话。”

 

“什么?会说话的头盔?你知道一般的头盔可没有嘴巴…好吧…别这样瞪着我。我以前给你过一本《艾奎斯陲亚魔器全录》你记得吗?也许上面有答案。”

 

“上面没有诶…我看过了啦。”

 

“真是难以置信……我不是说你会主动找书看这件事,别误会。也许你应该去看看生物卷,那是本不错的床头书籍?”

 

“或许吧…”

 

“塞蕾丝缇雅公主,露娜公主,在下有打扰你们吗?”

 

“不,多事先生,当然没有,我正想请您替我安排一下今日的日程安排呢。”

 

“嘿!”

 

“是的,塞蕾丝缇雅公主,请随我来。”

 

“对不起,露娜,也许今天晚上我们能聊聊天,等一切都忙完就有时间了。”

 

“好吧…但还有…件事…”

 

“等我回来再说吧,晚上见!爱你哟!”塞蕾丝缇雅在临走时轻轻带上了门,她小跑着的脚步声渐渐与多事沉稳的步伐重合,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我也爱你…”露娜瘫倒在餐桌前的小椅上,满面疲惫地盯着华丽装点的天花板。口中喃喃“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的说出口?”

 

露娜从书架上抽出《艾奎斯陲亚魔法生物录》,举着这本书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这里本来有着挺多扇通风透光的窗户,却终日紧闭,拉上了几层厚厚的帘布,让房间里昏暗不堪,甚至有些许清淡的霉臭味。按露娜的话讲,这样的房间才是夜之公主该有的住所。跨过几日未抛弃的垃圾和几堆看完忘记归还的书籍,露娜一头栽在塞满了枕头的床上,她翻过身来,点亮了角尖的光芒。伴着亮蓝色的照明,她仔细端详了那才被自己魔法所封印的头盔,并翻开书寻找相关的线索。

 

头盔在蓝光的照耀下弥射着诡异的光芒,它不似艾奎斯陲亚的金属那样直接反射照向它们的光线,反而像是将那光线吞下,染上了一片异样的污秽,明亮却又混浊得将那份光肆意折射到大致的方向。她对照着借来的书本尝试寻找有关那异物的知识,但却找不到任何有关头盔或者是有关类似神器的内容,只有少量一些历史文献粗略提到了月球生物的存在,而其中有关梦魇的记载只有历史文件中短短含糊其辞的描述。

 

月界之黑梦,日下之亡灵,夺王者之躯,食智者之知。怀百年哀伤,随千年之夜,携万年梦魔,降于天地灵。

 

一线阳光透过帘帏间的缝隙映射在露娜的身上,切过她的半身将整个房间划作两片分离的暗。此番的变化印在了露娜半睁合的眼中,这是日出之时的呼号,只是如今一股奇异的疲惫感柔化了她的精神,在她身边布下舒适的温和感。她止不住合上双眼,使那头顶的照明术明明暗暗,总是想多再看两眼书本,可终究还是把书一丢,熄灭了光亮倒头睡去。

 

“也许汝应当试试那些记载神话传说的书籍。”奇怪的声音再次响起,“但现在已经很迟了。”

 

作为梦境的公主,她倒是不常做梦的,但只要是做梦了,却和现世一般真实。也许是过度的疲乏,也许是因为魔法,也许,只是因为她在工作中已经产生了对梦的厌倦。但今天却似乎有些不同,她产生了幻听,那种熟悉而又令她不适的声音。

 

她倒在一片枯枝败叶搭成的黑暗空间中,碎裂叶片与枝条刺痒着她的皮肤。露娜打算从这堆碎叶中爬起,但却前蹄抓了个空似的陷入更深的空间,但好歹她把身子正过来了,使她能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里并不是完全的黑暗,她看见了一轮有些泛黄的明月,溢出柔和月光,但这片空间却似乎排斥着任何光亮,只有少量的光微微响应了月亮的指令给地上的世界带来一丝丝微明。浓稠而又阴冷的空气在这黑暗朽木丛林中,饱含了有机体随时间而腐败的恶臭,露娜在碎叶中扑腾了几下踩到了一柔软的固体,用力一蹬总算是脱离了枝叶的束缚,只是蹄尖莫名沾满了腐烂的暗红粘液,她尽量避免去思考那是什么,只是不断地劝说自己,这只不过是噩梦而已。这无风的旷野忽然出现的枝桠落地之声,使露娜本能地回过头去,在那枯萎的树丛中,她看见了一只巨大的黑影。

 

“快给我现身!”露娜朝着黑影的方向吼叫着,那黑影从树林中开始缓慢蠕动,那坨如粘土般质感的乳白色物体勉强构成了小马却又臃肿许多乃至于比例失调的外观耸立在枯木之间,阴暗的月光只能略微勾勒出那诡异的轮廓,却让露娜难以看清它的五官,只觉得它慢慢向前走着,没半点回应。

 

“吾等…服从”伴随着破碎的词句,那怪物从走到了晦暗的月光下,无机的白色块状物堆出了这个马型的物体,他没有眼睛,没有鼻孔,甚至没有作为任何马该有的细节,单单只是马型的仿制品。它有着一张口器,半张开着泄露出扭曲残破的声音,可那声音却似从环境中而非那怪物身上发出。

 

“你是什么?”露娜压低了身体重心将魔法聚焦在头顶,做好了防御架势。她注意到那东西的前蹄似乎是一对类似于爪子一般带五趾的玩意儿,蜷缩捏紧了什么。

 

“吾等?…吾等是封印于盔甲的魂魄…是月球荒原的亡灵…是远古者…是梦魇。”那东西突然前蹄腾空直立起来,以一种看似协调的动作摇摇晃晃地冲向露娜,爪中怀抱的东西闪着让马不安的寒光。

 

“我封印了你!”她对怪物毫无起伏的声音有些厌恶,它提及的头盔让露娜想起来前夜封印的魔法道具。她本很有信心能阻止这东西的魔法,但似乎强度还不够,想来晚上还得再封印一次。

 

“是的,汝封印了吾等”那玩意儿摇摇晃晃地用与其步调不符的高速度贴近露娜,近在咫尺之时迅速摆动捏住异物的前爪。露娜在猛地向后一缩头,便只看见一道银光由右眼前划过,随之而来一阵冰冷的刺痛映射在了眼球上,她的右眼视觉只剩下一片扭曲赤红。露娜感受到一股踌躇的热流从眼眶中流出,沿着面颊的曲线淌到地面。她只得向后退避怪进一步的攻击,却又将蹄子陷入了腐烂的落叶间,眼睁睁看着它爪中的利刃切入喉头,沿着锁骨的中线刨开了胸膛,穿过肌肉拉开一道血口,让她的内在暴露于浊腐的气体里。露娜瞪大了眼睛向前趴下,瞪着腹间的裂口喘粗气,一条条内容物依凭着重力从腹中流出。她并没有她想象中的痛,只有互相拉着着的脏器带来恶心反胃和涌上神经中枢的疲倦感。她本能地躺下,蜷缩起身姿,尝试把本属于体内的物质塞回去。

 

“这…只是梦…”尽管声音虚弱无比,但她依然试图稳固自己的冷静。

 

“是的,这当然只是个梦。不过…吾等昨夜已经在那些噩梦中抽取了足够的魔法,而汝,”它将爪子摁在倒地露娜身上:“可爱的小公主,将会把吾等带向现实。那样这就不再只是一场梦了。”

 

“凭什么?一点点肉痛吗?”露娜用魔法纠起一段肠子紧紧套在怪物的喉间,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疼痛,她看着怪物的颈椎在强烈的扭矩下被挤压,拉扯,在颈部的皮肤处勒出了皮开肉绽的伤痕。那怪物似乎也突然产生了某种求生的欲望,它聚集了脸周的肉块铺在脸上,在短暂的蠕动后,那团肉块突然散开,露出一张像极了塞蕾丝缇雅的脸。

 

“你把我弄痛了,露娜。”它本来破碎的声音在诡异的混合下化作姐姐的口音。突如其来的亲切感让露娜突然放松了压迫力,但在短短一瞬的迟疑后她又将肠子勒紧。随着喉部迸发出的脊椎断裂声,那怪物的身体突然失去了生气般瘫倒在露娜的肠子上,突然的压力使得她呕出了一口混红的酸液。

 

她接着用最后一丝力气用魔法撕下那头部,咧开的气管在忽如其来的压力变化下带着附着表面的粘液嘶嘶地喷出气体,腐朽发黑的类似血液的东西也同样喷涌而出。“而我…我和我的姐姐不一样…我是…我是战士!…啊…哈哈…唔…我可是一直,一直都在战斗的哟,在梦里,在夜晚…一直都会受伤,所以说呀…我才不会因为一点点的皮肉伤害怕的,而且呀,而且你这种低级的魔法垃圾,永远,也绝对没法成为姐姐。”

 

露娜声音回荡在枯枝败叶间,满地散落的她的或是那怪物的身体部件已无法再发声回应她的宣言。她倒在一片血泊中等待梦醒时分,她心想这是否就是真正的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夜鸟的鸣叫,没风吹树叶之声,只有无言的月,和她自己的心跳。她感到一股来源于击败强敌的无法比拟的成就喜悦…带着这分心情,她合上了双眼。

 

 

“痛感?当然不是,不过吾等的梦对你而言很真实吧?”那混合的声音忽然又出现在了脑海中,却在她听清的一瞬间聚合成了一个独一的,露娜再熟悉不过的嗓音,“祝好梦。”

 

“诶?”

 

“露娜你在听吗?”

 

“姐姐?”

 

“是你说要和我讨论那个头盔的事吧?”

 

“是的…”

 

“你这家伙怎么一脸搞不清楚情况的样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的?才睡醒都控制不住打瞌睡?”

 

“我想我昨天睡得比较晚…”

 

“然后呢?投入的那些时间一无所获不是吗?”

 

“不…我…”

 

“切…”

 

“姐姐为什么今天…这么…凶…?”

 

“因为你,露娜,太没用了。”

 

“唔…”对话陷入了沉默,露娜只是低下了头,偷偷用余光瞥着塞蕾丝缇雅。她难以想象平时温柔的姐姐今天会对自己如此苛刻,也许是外交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也许她只是心情不好?尽管露娜平时并不大担心白天的那些工作,她也很难想象那些压力会让姐姐在自己身上撒气。但,也许不止这些?可怕的是,姐姐的话语的的确确地在露娜心上撕开一道口子。塞蕾丝缇雅清了清嗓子便闭上了眼睛,让一串微光缠绕了她的独角,一缕斜阳沿着窗口透入了这偌大的房间,墙上的挂钟发出刺耳的哒哒声一点点地逼向落日时分,这里静到心碎。

 

“我去工作了…”为了避免尴尬或是进一步的冲突,露娜起身向窗台走去。

 

“工作?除了升起月亮之外?”

 

“是呀,夜中和怪物战斗,给小马带来好梦。”她突然不敢回头,不敢去正视姐姐的脸。也许自己是生气了吧?露娜的肩头在心头的怒火下轻微抽搐着,“我的确很没用呀,姐姐。”

 

“是呢。”塞蕾丝缇雅轻描淡写地回应了露娜的声音,双蹄一转,翻到了书本的下一页。

 

“姐姐…你是怎么考虑我的?”

 

“你?我的废材妹妹,仅此而已。”

 

“那…今天早上那声‘我爱你’?”

 

“血缘间,理所当然的吧?你竟然还耿耿于怀呀?”

 

“是嘛…理所当然的…”

 

“嗯”

 

“是呢,也许…我…今天,该休息一下。”

 

“反正这不过又一个无所事事的夜晚罢了。”

 

露娜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带着一丝自怨自艾的愤怒重重砸上了门,拉开了年久不动的窗帘,坐在床头默默看着那片无月的夜空。这本是属于她的领土,或者说是她过去生活的全部。只是现在,这都无所谓了,她的生活,她的爱。露娜不曾想到自己的脆弱,压迫在心头的情感什么的,自己的使命什么的,在话语的冲撞下竟然不堪一击。她蜷缩在床上,一股无法抗拒的委屈感涌上心头,化作潮水般心酸泪沾湿了床巾。

 

“伤心吗?”露娜自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想这是自己内心的对话。

 

“是。”

 

“害怕吗?”

 

“是。”

 

“如果我说有办法挽回呢?”

 

露娜转过身躯,朝向自己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个被封印的诡异头盔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颗被砍下的头颅,却在露娜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幽光。她盯着头盔沉思,很认真地沉思。

 

 

一缕有些晦暗的阳光穿过窗帘间的间隙打在露娜的床上,切过她怀抱的书本。才苏醒的露娜两眼朦胧,有些涨红的眼睛挂着一丝泪痕。她习惯性地从床上坐起让双蹄耷拉在床边,丢开怀抱的《艾奎斯陲亚魔法生物录》走下了床榻。

 

“太阳,射进来了…”她自言自语,“黄昏了吧?该升起月亮了吧?”

 

露娜从地平线里很轻易地召唤了月亮,将它抬到往日的高度。她走向房间的门口,再一次准备好心情面对自己的姐姐。

 

“露娜!”门外传来姐姐被木门阻断的歇斯底里惊叫,但露娜似乎并没有在意。她踢到了门旁倾倒的头盔,这让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其上。

 

“改变…我需要取回某些东西…”她捧起了地上的头盔,仔细端详着:“但代价是什么…理智,或是什么?”

 

“你不应该在这么早就升起月亮啦,这会让大家头痛的呢!”

 

“嘛…我还剩什么呢?”她把头盔举过头顶:“就这样吧?”

 

“喂,露娜?”塞蕾丝缇雅打开了露娜房间的门:“你还好吧?关于那个头盔,我查了一下《艾奎斯陲亚民宿与传说》。”

 

“呐,姐姐,我们得谈谈。”

 

“露娜?”

 

“不,我不再是露娜了…”

 

“露娜!”

 

“我是…梦魇之月。”

 

【完】10086字


乌冬写的一章万字出头露娜黑化短篇,设定在她被放逐的前一天时间。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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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B02 Lv.6 独角兽
评论 【短篇】月心融解

可惜没币,不然高分。。

1 月 14 日
flicker-气球 Lv.3 幻形灵
评论 【短篇】月心融解

感觉情感表达的好细腻,大赞

2 月 10 日
EB02 Lv.6 独角兽
评论 【短篇】月心融解

我有币了,我来履行诺言了。

好文,当赏。

2 月 20 日
评论 【短篇】月心融解

可转载吗

2 月 23 日
兔肉乌冬 Lv.5 陆马
评论 【短篇】月心融解

回复32701 @Suniln :

可以的

2 月 24 日
评论 【短篇】月心融解

回复32768 @兔肉乌冬 :

嗯嗯O(∩_∩)O谢谢

2 月 2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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