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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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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黑雨

本作属原创作品,未经作者同意请勿转载。

【第一章·愚者】(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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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5年

  

-银盾城  矸石区 灰冢巷27号

     

街衢歪斜,窄巷乌沉,朽木和瓦砾编成一股黑灰的麻线,沉入被煤烟熏黑的地表之下,深汲芸芸众生的欲念。

 

钢轮之下的铁轨延伸向无尽的远方,蒸汽牵引的机车发出尖利的轰鸣,这些钢铁之躯的笨重公牛穿行交织,滚滚吐出一大片机油味的浓浓白雾。身着厚重大衣的列车员脸上那苍老的褶子便被雪茄扯动,为这片令人窒息的烟幕增加一缕烟草的独特韵味。

 

矸石区,顾名思义,当煤矿——这地底的黑金被耗尽血汗的镐凿掘出,并为老爷太太们创造了源源不断的财富之后,它可悲的余烬便被弃置堆积于此。而那些在苦苦挣扎中创造了取之不尽的财富的矿工们一但燃尽青春与健康,等待着的便是同他们矿镐之下的煤炭一样被弃置的命运。久而久之,黑色的矿渣染黑了矸石区地下两英寸的泥土,矸石区便就此成为了华丽雄伟的银盾城的一处溃烂脓疮。

 

而在这脓疮的深处,灰冢巷无疑是最腐烂发臭的一块。时间慷慨地赐予金碧辉煌的圣安德烈大街以雕塑,喷泉,大剧院和博物馆。老爷和太太们昂首行走于先祖们用奇观堆积成的琥珀宫殿里,身膺的血统让他们目空一切。

 

时间固然是慷慨的,它一股脑地把犯罪,污垢和疾病堆积在阳光永远照耀不到的灰冢巷,于是便产出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和一个个嗷嗷待哺的私生子。

 

——圣安德烈大街的通用语,是玫瑰花和里拉琴。

而灰冢巷的硬通货,则是肌肉和枪口。

 

歪歪斜斜的灰冢巷没有太阳,却又包罗万象。它出奇忠诚地用几百年坚守藏污纳垢的职责,正如巷子里那些悄然褪色阴森暗沉的老房子组成了一曲嘈杂的乐章,黑暗处也自发地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灰色法则。

 

——赢家通吃,胜者为王。

 

这片瓦砾与木板的腐败森林,又如同黑暗艺术家的扭曲画廊。一扇扇覆满烟灰的门板窗口构成了一个个画框,妓女,窃贼与乞丐便在画框之内演绎着一幕幕底层世界的悲欢离合。如果要为这个悲惨的画展定一个主题,想必是生活吧。

 

在这无休止轰鸣着的巨型蜂巢之中,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轴环响动,打开了一扇覆满青苔湿泥的老木窗。而这幅饱经风霜打磨肿胀变形的画框之后,是一位金发少年。

 

少年半裸着上身,眯缝着眼,对着暖洋洋的阳光呼出一口带着隔夜咖啡渣味道的热气。他搔了搔眉际垂如莽草的碎发,惨白的阳光便从他柔软卷翘的金发上流淌而下,年轻的曲线被柔性的光影投射到室内起翘的地板上。

 

他拥有一对质如冰片的淡蓝色双眸,颜色之淡仿佛黎明之际高挂天幕的一抹空灵的淡青。而左眼角那恰到好处的一点泪痣,就好似拂晓天幕上那一轮将消未消的残月。

他在同龄少年中算得上高个儿,只是由于长期的食不果腹显得有些营养不良。那一对儿颧骨高高凸起,在细抿的嘴唇之上显得多少有些锐利。看起来他大致身形已定,但显然肌肉尚需发育。

 

他揉了揉眼睛,仿佛要把自己的灵魂从安稳的宿眠中抽回。面对窗外川流不息的轿厢车辇,少年总有少年的想法。

 

 

“该死,老头儿的钥匙呢?”

 

少年下意识在油腻的台桌上翻找,凌乱的棕色玻璃瓶占据了桌面上还没被虫蛀的大部分空间。可是一个玻璃瓶却偏偏爱忙中添乱,它被一个锡盒撞倒,然后如一个甲板上的醉汉一般兜兜转转,把自己肚腹里的油液尽数吐到了底下牛津布的黑衬衫上。随后,这个犯下大错的醉汉跌跌撞撞地翻下了桌子,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跌得粉身碎骨。

  

“老头儿的东西都这么奇怪,去他的魔法,去他的药剂。”

他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在发现污油已经完全渗入了衬衫的布料纤维之后,却也只得愤愤地把自己塞进唯一一件稍稍体面些的上衣。

“太阳已经这么老高了,妈的,梅戈你可真是个废物……这堆烂摊子就让那老头儿收拾吧。”

   

少年固然满嘴抱怨,但当他把一段绑着铁钩的麻绳缠在腰间以示整装待发之时,还是忍不住在黑黢黢的玻璃上照照自己的打扮。

  

——嘿,倒还真有那么一点气派。

 

除了在阳光下翩然起舞的灰尘之外,浑浊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梅戈站在这面黑镜之前,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刚剃掉的胡茬,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与骄傲。就仿佛胸腔里的气球被无限的遐想撑得满满当当,不得不令少年挺起尚不宽厚的胸膛。

    

他露出一丝纯粹的微笑,带着青涩的野心满意地甩了甩头,随后猛力推开那扇可怜的老木窗。铁质的钩爪在他的掌控下运转如飞,搅碎一片薄薄的阳光,它咻地弹出,死死扯住窗边的铁管,梅戈便趁机麻利地翻越低矮的窗台,他只管把自己交给雾与空的虚无,引力已经为他准备了一次急速垂降。

  

尘埃散定,他自腥臭的暗渠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仿佛转瞬之间,怀着远大野心的他又回到了这座机械迷城的底部世界。而在这一片漆黑的深渊里,尚能呼吸的生灵仍旧在盲目中沉沦着,且在沉沦中愈发盲目。

 

冷硬的建筑排列成数条平行的横贯线,一个瘦小的报童在灰黑曲谱里跳跃,像是钢铁乐章里一个跳动的音节。穿着格子呢绒外套的男孩只一望见梅戈便拔腿而逃,看来他毕竟年纪太轻,且跑得太慢。

 

“嘿,在见到你之前,还真是挺美好的一天,不是吗?”

梅戈捏住男孩的肩膀,挑了挑沾满煤灰的眉头。

“小子,监视可不是这么干的,我要是把你打得鼻青脸肿,再配上你这套格子呢绒就不好看咯。”

 

“这可不是监视,”

男孩拧起眉毛嘟起嘴,小声嘀咕道。

“大家都知道,有你的疯老爹在,你铁定出不了门。”

 

“噢,是吗?很遗憾那老头儿总是困不住我。”

他耸了耸肩,关节发出悦耳的清脆响动,看起来他似乎心情很不错。

“今天就先放你一马,爱哭鬼约瑟,以后多学着点,记着少跟我来这套。”

 

男孩在得知自己得到饶恕之后,脸上的倔强立即消弭,仿佛是害怕梅戈后悔一样,他连忙转过身去,像是林间小鹿一样愉快跑跳着进入了迷雾的森林。

 

——黛亚斯的小把戏。

 

梅戈心领神会地露出了一丝生涩的微笑,这种微妙的兴奋像是夏天的青草在他的心头猛长。他知道性如暴炭的黛亚斯暗地里蕴藏着的细腻和温柔,但……她的温柔也同样是一把利刃。

 

“喂,杂种小白脸,你的疯老爹呢?”

一声响亮的女声如同响鞭抽笞在空,黑暗的小巷里走出一个倩丽的黑色阴影。其实这话也算不上难听,毕竟在暗无天日的底层世界里,私生子或是孤儿都不是个值得羞愧的出身。总之她如同暮风一般来去无踪,消失或出现都没有丝毫预兆。

 

 

“别这么说嘛,黛亚斯。我看这张嘴迟早让你惹上麻烦。”

梅戈赶忙迎上去,他眉梢眼角的喜悦似乎无法掩藏,而黛亚斯则习惯地报之以冰冷的目光和火辣的唇枪舌剑。她的黑色羊毛长袍被一枚精致的银色蛇纹齿轮胸针别好,随着步履的移动优雅地摇晃。

“我说,刚才那小子是你雇来的?你给了他多少好处才让他这么尽职尽责。”

 

“一套衣服,免得他冻死。”

她目不斜视,朱唇微启,呼出一口兰花味的白雾,声音比清晨的寒风还要清冷。

“梅戈,我觉得老大最近很奇怪。”

 

“我瞧他天天都很奇怪,这两天嘛,更像是只受惊过度的老母鸡,拼命守着那一窝秘密蛋,就好像我们是贼一样。”

少年抓了抓后脑的头发,似乎并不打算对她有所保留。三年以来一起流下的汗水和血水把他们的名姓交叠在一起,熔铸成了一种尤为珍贵的无条件的信任。

 

“不失时宜的幽默很有魅力,”

黛亚斯用一种宣布似的语调说,话虽锐利,然而却处处显露出一种优雅高贵的成熟气度。加之一席绒面黑袍,愈发衬得她如同一把瘦长的尖刺。

“可你本来就是贼,而且还是糟糕透顶的那种。”

 

“啊——真相总是令我心碎,从你嘴里吐出来的更是,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你是钢铁和火药所生的女儿了。”

梅戈拖长了尾音表示抗议,但高明的骗子可不会因为心虚就蓄意提高嗓门。他们如今虽有在帮派内部独当一面的能力,但终究在世界的灰箱里做着无望的猫鼠游戏。

 

 

一辆古香古色的东方马车在污泥覆满的石板路上与他们擦肩而过。辐辏过处,飞溅起灰色的雨幕,把本就衰老的墙体再次打扮得更加残朽不堪。车帘被凉风吹起,隐隐露出一抹俊俏通透的祖母绿。

黛亚斯的目光却被这辆马车吸引,乃至于目送它走出狭窄的黑巷。

 

“这辆马车挂着斯沃德家族的纹章,它定是要开往圣安德烈大街……老大也八成也正为这事躁动不安。”

她发出了一声不多见的叹息,摘下了沉重的羊毛兜帽,露出了复杂的紫色发髻和浓艳如鸽血的双眸,在污秽与淤泥中如同一颗自生辉光的宝珠。

 

“嗐,他动脑子倒是件稀奇事儿,我看他也玩够了小打小闹,所以今天才要把大家召集起来听他的长篇大论咯。”

他拉紧了领口,凉风让他的鼻头微微泛红,但是心脏却一直有力地泵送着红热的鲜血。这种奇异的感觉像是蜜糖,让他贪婪地想尝品尝奇珍,又夹杂着一种美妙的害怕。

“说起来,他啥时候识字了,这也是你教的吗?”

 

“对牛弹琴,他比你还笨。”

黛亚斯撇了撇嘴角,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又隐含着一种高贵的永不怕被玷污的优雅。她的红眸微眯,在交织的巷路口扫视,转而望向他的那一头明艳的金发。

“今天他约在哪儿来着?”

 

“金橡叶酒吧地下二层,喝一杯吧,暖暖身子。”

 

楼宇间渗漏进的阳光虽虚弱,却正好照在面前的石板上。多年间往来的车轮滚滚把它雕琢成独特的艺术造型,低暗处,藏污纳垢,而高凸处,却仍旧暗自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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