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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scream
NightscreamLv.22
夜骐小编
短篇翻译
T
已完结

别开门

原文地址: https://www.fimfiction.net/story/441966/dont-open-the-door

如若转载,请与本作的原作者与译者联系。

chrome_reader_mode 30,321 event 6 月 30 日 thumb_up 31 thumb_down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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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无尽之森的中央,遮蔽在扭曲虬结的树枝下,有一座小屋孤零零地栖息在这里。“栖息”恐怕是唯一合适的形容词了。屋子年久失修,上面已经破烂不堪,仿佛在发出最后的叹息,哀叹自己的时代即将结束。屋顶上被多年沉积的枯叶和鸟屎堆得满满的,连屋檐都快被那重量给压弯了。

  这残破的样子一直延伸到了正面的门廊那里,墙壁的板条断裂弯曲,支撑柱都在缓慢的倒塌过程中开始弯曲了。或许……不,外面绝对有个秋千凳曾经存在过,可是现在,只剩下了一堆碎木头和门廊顶上垂落的锈蚀锁链,在风中孤寂地晃动。长满了青苔的木板在小屋所有的窗户上不规则地互相交错,大部分的窗户都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只剩下玻璃碎片还残留在窗台和窗下的地面上。

  虽然这屋子已经破烂到了这般地步,但是小屋的门却保持完好。它远比这屋子其他的部分要结实得多,唯一的损害迹象,只有门板上几道长长的、深深的、锯齿一样的凹槽。

  抓挠的痕迹。

  不过,哪怕房子其他的部分都有些参差不齐也好,这门依然平平整整地立在门框里面。木头也没有腐烂,几乎可以说是很干净,至少和外面其他部分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过门口,就能进入同样破烂的室内。屋里的空气都弥漫着灰尘,浓浓的灰尘。逐渐暗淡的夕阳从木头的缝隙间透进光来,形成了火辣辣的金橙色光柱。灰尘,灰尘,到处都是灰尘,覆盖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一层一层,把整个小屋都涂成了淡淡的灰色。

  屋子里面该有的东西几乎都没有了,就像其他东西一样坏掉了,烂掉了,散掉了。角落里摆着一张好像还能用的床,笨拙地用三条腿立着靠在墙边。有一张很大的餐桌,上面摆了个早就空了的酒瓶子,旁边还放了个盘子。就算上面曾经有过什么食物,也早已无影无踪。酒瓶子侧躺着,哪怕是落满了灰,也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污渍。最醒目的,还是那把深深地戳在桌面上的菜刀。虽然岁月已经让它锈迹斑斑,黯然失色,但依然非常醒目。

  另一个角落有个炉子,有个凹陷的水壶凄凉地架在上面。墙壁上钉着一排粗糙弯曲的钩子,挂着各种锅碗瓢盆一字排开。但是因为挂钩已经是经年累月,很多钩子和锅子都掉了,现在正成堆地摊在下面尘土飞扬的地上。

  整个屋子里没有任何个性装饰,甚至都连屋子的前屋主是什么物种都无从得知。可能是一条龙也说不一定,但是从当前仅存的家具和用品的风格来看,上一任住客似乎是一只小马。

  空气仿佛陷入了停滞,充满了空洞的期待。这屋子在等待着,已经等待了很多年,淹没在呆滞的寂静中,淹没在尘埃和时间里。整座屋子仿佛都在热切的等候中颤抖,就像是屏息静候,一直没有吐气一样。死寂之中仿佛有什么已经被拉到了极限,拉到了近乎绷断的地步,又被无情地固定住,就这么等待着。桌子上的刀依然映射着夕阳的余晖,最后它被使用的时候,刻在木头桌面上的字,几乎已经被尘埃完全埋住了。

  这一刻,仿佛可以永远停滞下去,永远等候下去,已经这么过了很多年。一个完美无缺的,蓄势待发的瞬间。

  然后,随着门板被猛地撞开,在墙上硬生生撞出一处凹痕,这个完美的瞬间就像玻璃一样粉碎了。

  “有谁在家吗?”蓝色天马紧紧搀扶着她的朋友,努力忽略蹄子上摸到鲜血的那种湿热触感。

  “你以前见过这里吗,黛茜?”她的朋友踉跄着,咬着牙关努力靠在她朋友身上。“看来这地方已经空了好些年头了。”

  “你还没见过我以前看过某些小马所谓的家,简直就是垃圾堆。”黛茜回答道。这幽默并没有起到掩饰她担忧的作用。她已经看过了阿杰的腿,陆马居然还能保持清醒,这简直就是奇迹,更别提还跟她说笑话了。最起码这让她还能放心一些,要是阿杰不跟她斗嘴的话,那黛茜可真的要着急了。“来吧,进去。”

  她领着苹果杰克到了塌了半边的床前。她的朋友尽量蹒跚而行,后蹄悬空跟在她身后。轻轻地,以非常轻的动作,云宝黛茜帮着她躺在了歪歪斜斜的床垫子上,暗自祈祷这床剩下的部分千万别因为现在有了用户而突然散架。感谢塞拉斯蒂娅,它挺给面子的。当苹果杰克试着把腿拉到床上的时候,又疼得哆嗦了起来。

  “慢点儿来,别太着急了。”云宝黛茜说着,俯下身去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脸色变得很难看。

  “咱没事儿,这……比被一只坏脾气的骡子踢了一脚还疼。”苹果杰克死死地盯着木屋的墙壁,就是不往下看。“很严重吧?”

  云宝叹了口气,“对,很严重。”

  “咱发誓,咱甚至都不知道出了啥事!前一刻咱还好好的,紧接着咱就从河岸上骨碌了下来,被那些藤蔓缠了个死紧!”

  “别担心啦,会没事儿的。”黛茜说道,只是声音听起来并没自己想的那么有信心。

  尖锐的骨头茬子直接露在苹果杰克的腿上,哪怕是透着血污都显得那么惨白,在骨折处可以看到锯齿状的巨大伤口,简直惨不忍睹,骨头就直接这么断成了两截。说实在的,黛茜自己也经历过骨折和训练事故之类的,但这比她之前看过的各种伤势都要惨。不过黛茜可不打算这么告诉阿杰,她现在最不需要听到的就是这些。

  黛茜伸出了蹄子,轻轻按在伤口上,感觉热乎乎的。苹果杰克痛叫一声,她又赶紧收了回来。

  “很疼吗?”黛茜问道。

  “这算什么问题?当然他喵的疼了!”

  黛茜又试了一次,这次是在骨折位置下面,感觉挺凉。“这次怎么样?”她问道。

  “有点儿疼,没那么厉害。”苹果杰克回答。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好吧,阿杰?”

  “什么?”

  “你这伤势实在是相当的糟糕,可以说是非常非常麻烦,我得说声对不起,但你这条腿得尽快上夹板,在这之前我还得先给它做复位矫正才行。”

  苹果杰克皱着眉头,“你说啥?”

  “我得把骨折部位纠正回来。”

  一阵漫长的沉默。

  “你瞎掰的吧。”

  “要是我不做的话,你这整条腿可能都保不住了。”黛茜告诉她,“血液流通都快停止了。”

  “可是-”

  “仔细想想,你再也不能踢苹果了,也没法再拉犁下地了,更没法去踢飞哪些威胁世界的怪物了。少了一整条腿,你还怎么去经营你的农场?所以我必须得把它掰正过来才行,而且这肯定会很疼的。”

  苹果杰克的声音夹杂着恐惧和痛苦,变得有点儿尖,“会有多疼?”

  黛茜咬着嘴唇,“你最好还是找点儿东西咬着比较好。”

  “……喵的。”

  最后,苹果杰克只好咬紧了牙关,硬着头皮,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准备。

  “好吧,准备好了吗?”黛茜问道。

  苹果杰克摇摇头。

  “到底好了没有?”

  又一次摇头。

  “那我们就数到三,好吧?”

  这次点头非常勉强。

  “一,”黛茜伸出蹄子,抱住了朋友扭动的腿,苹果杰克紧咬的牙缝中发出了尖锐的喘息声。“二。”

  没有三,黛茜根本没数到三。因为最好还是苹果杰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使劲哼了一声,把那条断腿往下猛地一拽,力度大到足以让穿刺出来的骨头被拽回血肉中去。哪怕是苹果杰克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也挡不住断裂的骨头回到原位时发出的可怕吱嘎声。苹果杰克的尖叫是如此的痛苦,黛茜光是想想自己让朋友经历了什么都觉得心痛难当。但是,这是必须要做的事。只要她一直都反复这么告诉自己,那就一切都会好的。

  然后,小屋里又基本上恢复了平静。阿杰的惨烈叫声换成了她努力恢复平静时的粗重喘息声和啜泣。空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一样的刺鼻血腥味儿,然后苹果杰克把头一仰,开始破口大骂云宝黛茜。那些脏话词汇可真是丰富多彩,如滔滔江水一般连绵不绝,有她听过的,还有不少她没听过的。

  “你说数到三!”最后,苹果杰克吼道,“你不知道怎么数数吗?”

  “我觉得别给你机会绷太紧会更好。”

  “哈哈哈,这笑话真冷。艹尼玛,真疼死了。”

  “这是好事儿。”云宝黛茜坚持道,“要是不疼的话,那我才更担心呢。”

  “你说的真轻巧。”苹果杰克无力地抬起了蹄子,抹去了脸上疼出来的眼泪。

  再一次对苹果杰克那条伤腿的下半截轻轻摸了摸,只是为了确定。黛茜又听到了痛苦的呻吟声,但令她如释重负的是,苹果杰克的腿又热乎起来了,至少是比原来热了。这样比刚才好得多,刚才凉的简直像具死尸。

  “刚才是最难的部分,”黛茜告诉她。“现在我们只要把你的伤收拾收拾就行了。”

  “这荒山野岭的,你又打算怎么做?”

  又咬着嘴唇琢磨了一下,黛茜环视着废弃的小屋内部。“这儿肯定有什么我们能用得上的东西。我找些绳子之类的,再用那些破床板子把你的腿固定起来。”

  苹果杰克几乎都没在听,她轻轻地前后摇晃着,护着她那条断腿,咬着牙免得再尖叫起来。

  甚至在云宝黛茜起身去翻那些早已废弃的抽屉时,苹果杰克就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了。感觉晕乎乎的。剧痛和失血之下,她能坚持这么久简直都是奇迹了。但是她毕竟是苹果家的,要是有谁敢说苹果家的连个骨折都应付不来,那她非骂娘不可。不管她有多疼也好。

  不过,她的确流了不少血。她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只知道的确挺多的。多少才算太多?有没有个标准的量?在多少范围内算不要紧?这又是谁定的?可能他们做过测试吧,苹果杰克能想到暮光闪闪,她八成就会做这种实验,为了科学什么的。不过谁又会自愿报名参加这种实验呢?对,只要你不停地从咱身上抽血就好,咱肯定会告诉你啥时候咱晕过去了,给咱报名吧。

  “苹果杰克!”

  苹果杰克眨了眨眼睛,视野忽然被云宝黛茜的脸占满了。“啊?”

  “振作点儿,好吗?”黛茜说道,“你必须保持清醒!”

  “咱好得很。”苹果杰克回答道,不过她也听出自己的声音有点拖沓,好像有点儿延迟。

  “不,你可不太好。但只要你保持清醒,那就能好。”云宝黛茜在床边坐了下来,跪在了阿杰的断腿旁边。“我找到了一些绳子,现在我就先把夹板给你绑上,再去找救援。”

  不管苹果杰克刚才有多晕,现在都被冰冷的恐惧感代替了,她只觉得冷汗淋漓。“等等,你要把咱扔在这里?把咱单独扔下?”

  “我一会儿就把暮暮和大家伙儿都找来。你都留意不到我离开过。”

  苹果杰克激烈地摇着头,结果因为牵到了她的腿,害得她疼得一哆嗦。“你不能把咱自个儿扔在这儿,黛茜,别把咱自个儿留下!”

  “我没法背你,对吧?用不了多久我就飞回来了,而且还能把暮暮也带回来。那时候她再来个魔法传送什么的就行了。”

  “你再也找不到这地方了,”苹果杰克觉得自己的泪又开始往外流了,这次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绝望和惊恐。“咱们之所以能到这里只是走了狗屎运,你从天上可能都看不见这地方。”

  “我会记住的,”云宝向她保证,“我的方向感很强的。”

  “哦是吗?那你告诉咱,从这儿往哪边是小马镇?”

  云宝黛茜犹豫了,她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没错,”苹果杰克说道,“再找到这地方,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她朝窗户缝隙中透进来的余晖望去,那橙色的光芒正在逐渐暗淡。“而且很快就要天黑了。求你了,黛茜。别把咱扔在这儿,这等于是判咱死刑。”

  黛茜盯着苹果杰克腿上那条锯齿状的伤口,血把她的半条腿都染得通红。“要是我们不赶快寻求帮助的话,你可能会感染。”她说道,“相信我,你不会想要那样的。”

  “咱是不想。”苹果杰克承认道,“但要是你再也找不到咱,那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云宝沮丧地叹了口气。要说有谁的脾气比云宝自己还倔,那就是苹果杰克了。她知道自己没法说服她。“那你要我们怎么办?你现在又不能走路,而且你说的没错,天很快就要黑了。”

  “咱自个儿是没法走出去的,但咱俩一块儿就行。只要咱不背重东西,而且一块儿慢慢走。如果今晚咱们在这儿休息,那明天就有一整天时间了。只要到了泽蔻拉家就万事大吉,咱估摸着她肯定有些药水什么的能管用。到时候你就可以去找暮暮,或者想找谁找谁。”

  “你想睡这儿?阿杰,我……”

  “求你了,”苹果杰克恳求道,“小马孤身在这林子里过夜太危险了,更别提还是断了腿的。”

  云宝黛茜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阿杰像这样子,如此惊恐,如此绝望,几乎像个小孩子一样求云宝留下。通常她总是无所畏惧的英勇领袖,不假思索地冲向最危险的地方。唉,就连这次探索行动都是她的主意,目的是追踪那群骚扰甜蜜苹果园家畜的麻烦木精狼。当天早上出发的时候,苹果杰克甚至一点儿担心的样子都没有,她大步流星朝着无尽之森那黑色扭曲的树线前行,连头都没有回。

  可现在,苹果杰克的模样真是吓坏了。

  “好吧。”黛茜嘟囔着,刚一说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可这是个糟糕的主意。”

  “咱晓得。”苹果杰克点头同意,“只不过你的那个比这还糟糕。”

  黛茜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才更像是苹果杰克。“好吧,”她说道,“现在待着别动,我好固定住你的腿。”

  “本来咱也没打算动。”

  黛茜拿起放在旁边的两块木板,按在阿杰的腿两侧,确保断腿保持笔直。每当她摸到粘稠的血迹时,都尽量避免皱眉头。值得赞赏的是,当云宝给阿杰上夹板的时候,陆马就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不过从某些方面来说,如果她的反应更加鲜活一点儿,或许还会让气氛变得更轻松些。而当下,黛茜不得不在凝重的沉默中继续她的工作。当天马解开从一个抽屉里找到的纱线,开始把木板紧紧绑起来的时候,这寂静变得越来越压抑了。

  “对不起。”当沉默变得无法忍受时,苹果杰克最后还是开了口。

  “干嘛对不起?”

  “把你给卷进这麻烦事里来,咱走路都不看路,所有这一切。咱真的搞砸了。” 

  “哦,别傻了,这纯粹就是个意外,就这么简单。谁没有走霉运的时候啊?大家都有遭殃的时候。”

  “对,可是这本来不该的。咱们出来只为了追踪那些木精狼,要不是咱把路给带拐了……”

  “得了吧,我们才没迷路呢。”黛茜说道。“就只是暂时没找准方向而已。”她冲着苹果杰克的白眼瞪咧着嘴乐。

  “咱这儿可是在很有诚意地道歉呢,你就不能给咱点儿面子吗?”

  “没门,你有啥好道歉的?”

  “可-”

  黛茜暂停了一下,盯着朋友的眼睛。“如果咱们换一下,换成是我断了翅膀,你会帮我吗?”

  “当然会,这算什么问题?”

  “那不就得了。”黛茜把最后的绳子拉紧,系好,然后咬掉了多余的部分。“现在,别没事儿自找不痛快了。我们俩还有个漫漫长夜得过呢,要是你道歉个没完没了的,那我还睡不睡觉了?”

  苹果杰克哈哈大笑起来,又一个好兆头。“你说得对,对不起。”

  “嘿,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是是是,好吧好吧,”苹果杰克试着晃了晃她上了夹板的腿。夹板固定得很牢固,骨折处一点儿都没动弹。“谢谢了,黛茜,这招挺不错。”

  “我在学院里可是学了些真本事的,腿还算简单的了。你知道给翅膀上夹板有多麻烦吗?”

  “咱咋知道呢,不然断个给咱看看呗。”

  对这番调侃,黛茜甚至都没回应。她放任苹果杰克继续说笑话,站起来环视着整个小屋。

  “你觉得……谁会住在这里呢?”她这个问题,既是在问苹果杰克,也是在问自己。

  “咱是真没想到除了泽蔻拉之外还会有别的小马疯到住在林子里,而且就算是她也不会住在这么偏的地方。”

  黛茜的视线在废弃已久的小屋里扫来扫去,品味着雄踞这里的灰尘和岁月留下的摧残。“不管之前是谁住这里也好,都不在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耸立在桌面的那把刀子上。这东西……让黛茜总觉得很突兀,很不对劲。那感觉就像是抚摸着光滑的栏杆时忽然碰到了一个碎片。它深深地戳进了结实的木头桌面里,几乎一直没到了刀把,这得用多大力气才行?到底是什么让一只小马……或者不管是啥也好,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一场争吵?向他们离开森林去开垦的家园做最后的告别?她向前走了一步,或许是想把它拔出来,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但是当看到那张严重磨损的桌面上留下的刻痕时,她的脚步就僵住了。

  “那是啥?”苹果杰克问道。

  “他们刻了什么字在上面。”黛茜深吸了口气,然后使劲在桌面上一吹,顿时尘土飞扬。足足几年的陈年老灰就这么飞得满屋子都是,让她后悔不已,又是咳嗽又是喷嚏,使劲擦干净眼睛。但是当尘埃落定之际……那刀子刻在桌面上的字就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了。

  每一个字的线条都刚劲有力,但是却毫无优雅和圆滑。当云宝黛茜用蹄子摸过那粗糙的划痕时,她几乎都能感觉到那每一刀的力度是如何凶狠而狂暴,完全没有顾虑和小心。不管写这些字的是谁,他必定满怀着强烈的绝望,不顾一切地要把这些信息留在桌子上,留给这个世界。看来这些信息很重要,至少对于留言者而言比什么都重要,都重要到了唯一能让后来者看到这信息的办法,只有用刀子狠狠地刻在木头上。如果黛茜再更加集中一些,恐怕她都能看到那只小马——虽然无法解释,但她确定那是一只小马——看到他蜷缩在桌子上,用蹄子握着刀,疯狂地在木头上又戳又割,让可能偶然发现这里的后来者知道真相,然后……

  然后呢?黛茜完全不知道,只知道这些文字是在慌乱之中留下的,然后这刀子就被重重戳进了桌面,仿佛作为最后致命的句号。这些文字中蕴含着如此的绝望和渴求,结果这就让这么平凡无奇的几个字显得更失望了。

 

别 开 门

 

  “上面写了啥?”

  苹果杰克的声音唤醒了沉思中的黛茜。她把这三个字转述给了苹果杰克,陆马弓起了眉头,扭头瞥了一眼仍然大敞开来的房门。

  “有点儿晚了。”她窃笑着评价道。

  “……是啊。”可现在,这扇门本身才是黛茜关注的对象。它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从它远比这小屋其余部分更好的状态,到外面那深达一寸的爪痕。云宝黛茜慌乱之中搀着苹果杰克进屋的时候都没留意到这些。

  而现在,它就这么敞开着,整个门洞看起来仿佛一张血盆大口,横在她们面前,而后面就是正等着将她们俩生吞活剥的森林和怪物。黛茜只是看了一眼,就从内心萌生出一种深沉而原始的不安。它……不该这么开着,这样不对。至于为什么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对。就好像你看着墙上挂的图片觉得它没挂正,但却又不知道怎么调整,往哪边歪才算正。就好像你晚上走在回家路上,周围一片死寂,可你却知道有谁正在你视线之外盯着你。你没有撒开蹄子飞奔,因为那样会显得很懦弱。但同时,你浑身上下每一个细小的冲动都在向你狂喊着快跑,快跑,快跑它就在你后面在你后面在你后面在你后面可你听不见它周围太安静了你什么都-

  而也是这样的冲动,驱使着黛茜走向门口,直接把门关上。尽管那些铰链肯定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但关门的过程却轻松得出奇。随着一声木头之间相撞的巨响,无尽之森被关在了门外。

  这不安感并没有随着门的关闭而消失,看到门后,只是让这感觉愈发凝重了。两只小马盯着门的背面,静静地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好……吧,”黛茜的声音很慢,很低。“真是怪啊。”

  门的背面被占得满满的,每一寸都布满了铁环、锁链、挂锁、螺栓、锁扣……在黛茜看来,其中大部分根本什么用都没有。那些螺栓纵横交错,互相链接,被无数的挂锁毫无意义地固定在原地。而锁链则在整张门板上像走迷宫一样蜿蜒盘绕,有些软绵绵地垂落在另一边,有些打了个对折又回到了原点,有些则直接没入了锈迹斑斑的金属扣里,再也没出来过。锁扣锁,锁连锁,然而,它们似乎全都没有延伸到门板的范围之外,这使得它们完全失去了应有的作用。

  云宝黛茜几乎可以感觉到,面前这一幕正在冒出一股疯狂的味道。它弥漫在空气中,渐渐渗透,渐渐扩散,盯得越久,看到的疯狂就越浓。周围的门框上甚至都没有任何锁扣的迹象,完全看不出之前曾经有过锁扣,后来又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只有这么一大堆毫无意义毫无目的毫无效果的锁,锁,锁,捆绑纠结在一起的一大堆破烂。

  只有一处除外。

  一根简单的门闩,横贯了整个门板,一直延伸到门的边缘,而门框对应的位置上,有一个真正的锁扣来接纳它。那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螺丝扣,而且也很厚重,看起来足有四分之一英寸厚,看上非常结实。二话不说,云宝黛茜直接就把门闩给插好了,拉起来轻松得很,就像关门一样轻松。谁也不知道它到底在这儿被闲置了多少年。更奇怪的是,这东西几乎一点儿锈迹都没有。可能用的金属不一样,或许只是在小屋被遗弃前保养比较好。无论如何,随着悦耳的哐啷一声,门闩推到了该在的位置上,牢牢地锁住了门。黛茜后退了一步,尽量不再去看那毫无理智可言的东西。这门背上……不知怎么的存在某种战栗的吸引力,撩动着你的好奇心。黛茜都有点儿想顺着每一把锁去看看它们到底是不是真的连在一块儿的,还是只不过胡乱连在一起,她想看看这疯狂之中是不是也隐藏着某种模式,或者只不过是单纯的疯狂和混乱罢了。

  但是她更为理智的那部分明白,这只是一张歪得更厉害的相片,唯一纠正的办法就是把它给整个拆掉。算了,还是别再看了。

  “咱估摸着住在这儿的肯定是脑袋里面哪儿不对劲了,才会觉得这儿不错。”苹果杰克说道。

  她尽可能显得很随和,黛茜知道,但是她的声音里也有一股无法掩饰的紧张。她也一样感觉到了,感觉到了这异样,感觉到了如此努力所伴随着的异常和疯狂。

  而且她也不想看它。

  “我把它锁上了。”黛茜说道,她知道这话听起来有多傻,但同时也知道这话一点儿都不傻。

  “成,那就最好别再开门了,那桌子上都说了嘛。”苹果杰克叹了口气,慢慢地向后躺去。在她安心躺平之前,先小心地试了试床能不能撑得起她。“看来咱们得在这儿呆一辈子了。”

  “就这一晚。”云宝黛茜说道,她既希望自己没有让苹果杰克把她劝得留在这里,同时也为了自己没把阿杰单独留在这里而松了口气。

  “床归咱睡,谁受伤谁优先。”

  “哦,你可真慷慨。”

  “那个不是咱的元素。”苹果杰克把帽子往脸上一扣,然后往后就躺,床板子在她身下吱嘎作响。就在帽子滑落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和云宝对上了,目光中充满了惊慌。紧接着,整张床轰然解体,苹果杰克重重地摔了个大屁墩儿。一阵惊愕的沉默过后,床的残骸中传来了一声呻吟。“嗷。”

  “其实吧,别客气,那床就全归您了。”云宝黛茜忍俊不禁,“你的腿没摔到吧?”

  “要是摔到了,那咱会叫得更欢实的。”

  “那好。”黛茜在墙边卧了下来,刻意与门保持了距离,就这样静静地望着窗缝外面昏暗的晚霞转瞬而逝。

  * * * 

  苹果杰克的眼睛猛然睁开了。

  除了黑暗,什么都没看到。当她挺直了身体伸懒腰的时候,腿又被碰了一下。可能她就是因为这个才醒过来的——往常她能一觉睡到黎明,绝对没有问题。辛辛苦苦踢了一天苹果之后,任何小马都会睡个好觉。她往常也不会做梦,至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但今晚,她却做梦了。现在,那梦境已经淡去,就像试着用蹄子去接水一样流走。但她很确定,那个梦跟锁有关。

  这张床……或者说床剩下的部分,对于她的睡眠没有任何好处。她觉得睡在这上面和睡在地上没差别,可能还更不舒服。最起码地板还是平的。

  当她的眼睛开始逐渐适应黑暗之后,小屋内部那些熟悉的轮廓就开始渐渐清晰起来了。昏暗的月光在森林的树冠之间悄然而至,能有幸透入窗户上的木头缝里的就更少了。哪怕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也只能勉强看清屋里的情况。那把刀依然直直地戳在桌子上,门上的锁和链条闪烁着微弱而冰冷的光,家具的残骸在地面上堆得到处都是,一大堆锅碗瓢盆什么的。云宝黛茜正蹲在远处,蜷缩在最远的窗边,透过窗户上的木板缝隙,紧张地朝外面张望。

  好吧……不对,最后一个看来不对劲。

  “黛茜?”她开了口,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因为睡意而沙哑。

  云宝没转身,直接朝她这边举起了一只蹄子,“嘘……”

  要是往常,苹果杰克会对此有些不高兴,或者至少会问为什么不能出声。但今晚不一样。她听出了朋友的声音中蕴含的东西,那是最原始的恐惧和战栗。今晚这种沉默是必须的,苹果杰克闭上了嘴。

  扶着窗台往外张望的黛茜重新四蹄落地,转身穿过小屋朝她走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非常轻,非常安静,非常小心翼翼。

  “听……”当她凑到了苹果杰克身边的时候,她轻轻歪了歪头,朝她耳语道。“别出声,仔细听……”

  苹果杰克照做了。在黑暗中,她竖起了耳朵,紧张地听着,听着那些夜晚时分总是非常动听的声音,每个声音都那么响亮,那么清晰。但是,什么都没有。除了她们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云宝黛茜急促而战栗的呼吸声,小屋在风中细微的吱嘎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听到了。

  在木屋的后面,在木屋的外面。那是抓挠的声音,刮擦的声音。那是爪子划过木头表面的难听摩擦声。

  这下子,她们知道自己并不孤独了。苹果杰克选择以无声的方式来交流,这是只有密友之间才有的一种默契。只凭着表情,眼睛的转动,细微的点头摇头。

  那是什么?

  天马耸了耸肩。我不知道。

  黛茜无声地开口念了个字,脸上的动作夸张到了苹果杰克摸黑都能领会那意思的程度。

  熊?

  苹果杰克皱着眉头,仔细地听着。要说有什么,那抓挠声只是越来越响了。疯狂,凶恶,不顾一切地抓挠着。挖掘,试探,或者是在寻找弱点。

  她摇了摇头。那才不是熊。如果她现在不太清楚情况的话,苹果杰克会发誓说那是只老鼠。她以前曾经听过这种疯狂的抓挠声,从她农仓的房梁上和角落里传出过很多次。但是,老鼠如果能搞出这样的动静,那至少得有一只狗那么大,而且还得是一只特别大的狗。

  木精狼,也许吧。尽管如此,苹果杰克并不觉得它们会这么挠来挠去的。它们可能会嗅探,但不会是这样。

  不,那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和其他小马一样都清楚。无尽之森里住着很多比熊和木精狼更恐怖的东西,没有谁敢去惹的东西,而现在,苹果杰克唯一希望的就是那是个更加平常的东西。那个抓挠个没完的东西,想往小屋里钻的东西……

  或者管它在干什么都好。

  两只小马趴在原地动都不敢动,听着那抓挠声开始移动,慢慢绕过了后墙附近。它……在寻找着什么。一条进屋的路?它知道这个木头板子搭起来的是什么吗?

  ……它知道……她们俩在这里面吗?

  也许它能闻到她们的气味儿。也许它闻到了血腥味儿,闻到了她伤口里流出来的血,那血沾满了她的毛皮,还溅了她一身。哦,它当然可以了。黛茜费了好大劲把她给拖到这里的时候,那血就一直流了一路,简直可以说是一步一个脚印,就像是张该死的寻宝图似的,上面写着“顺着这条红色虚线走就能找到那只无力反抗的小马”。苹果杰克诅咒自己没能早点儿想到这一点,不过她也不在状态,真的。

  唉,要不是因为这里有座木屋,她们的麻烦会比这还要大呢。如果当时她们没发现这地方,只是决定继续前进的话会怎么样?苹果杰克简直不敢去想,那不会有好结果的。

  不过,那东西的认真务实精神还是让她鬃毛倒竖,心里充满了那种不愉快的战栗感。外面的东西,它很急迫,很激动,很兴奋。而当抓挠声到达了最远的角落,开始绕过来的时候,那战栗感变得更加严重了。那声音变了,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疯狂搜索,而是一直按在房子的外墙上,顺着它的前进方向,一直不停地刮着走。直到它经过了一扇被封住的窗前。

  两只小马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睁大了眼睛,在昏暗之中看着。那东西经过了窗前,愣是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只能看出……那绝对是个大家伙,从窗口经过的时候把整个窗户的光都挡住了,它的身体封住了木板之间所有的缝隙,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底的黑暗。

  它,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不决。它只是不停地移动着,而且也经过了第二面窗户。一路上,它的爪子就一直撕扯着沿途的木板墙,发出那种毛骨悚然的吱嘎声。它,并不光滑,每当它磨蹭到沿途的木头时,总会发出那种可怕的吱嘎声。它,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继续前进,把沿途的木头墙壁撕扯出深深的沟壑。

  也许那是一头熊。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东西能有这样的体型和这样粗野的力量。但是,不。虽然苹果杰克很希望那就是只熊(哪怕是这样的想法也非常疯狂,非常不现实),但那东西,它不可能是一头熊。

  它实在是太大了。

  而两只小马,她们能做的,就只有静静地坐在这里,等待着,屏住了呼吸,尽最大努力保持安静,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出。也许它已经知道她们在这里了。但要是它不知道呢?如果她们能一直保持安静和隐蔽呢?说不定它会离开。

  说不定。苹果杰克对此深表怀疑。

  它知道。

  绕过拐角,那东西,它已经到了小屋的正面了。刮擦声一路前行,到了门口的时候,忽然消失了。紧随其后的,是一片不祥的寂静。因为一直都憋着气,苹果杰克的胸口都开始发疼了。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身体尖叫着要她赶快呼吸,可是她做不到。屋里的空气如此冰冷,把她整个身体都冻僵了,甚至连呼吸都做不到了。而它会听到她的。不知怎么的,她知道它会。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前蹄。

  苹果杰克差点没蹦到房顶上去,这还是她断了条腿呢。她猛地转过身,瞪着云宝黛茜,差点儿就为她朋友的粗神经而大吼大叫起来。然而当她看到云宝黛茜已经吓成了什么样子的时候,怒气很快就消失了。

  你觉得它走了吗?

  苹果杰克扭头朝门口望去。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不,它还在那里。

  它在干什么?

  咱不知道,在等着吧。

  等什么?

  咱不知道。

  门板传来轻轻的一声闷响,那东西正在试着撞门。当然了,它没能成功。但这也许能让它知难而退,也许它会就此罢休,退回林间的黑暗中,让云宝黛茜和苹果杰克跟这屋子继续地老天荒。

  也许,它还能闻到血腥味儿。而在啜饮鲜血之前,它是绝对不肯走的。

  又是一声响,这次更激烈了。更加执着,更加暴躁。门板在门框里抖了一下,但是依然拒绝让步。

  第三次,更重,更猛。然后,沉默。

  这一沉默,反倒感觉更糟糕了。最起码当它撞门想进来的时候,她们还知道它想干什么。但是,沉默,无边的沉默,充满了战栗的未知。黛茜把她的蹄子握得更紧了,力度大到几乎生疼。苹果杰克慢慢地,安静地出了口气,努力不去在乎出气的时候哆嗦得有多厉害。它进不来,想要进来,它就必须破门而入才行。要是它做不到的话……好吧,野生动物可不怎么聪明。它可能已经发现了门是一条进屋的路,也可能只是这里的血腥味儿更浓。

  就好像是在回答,金属摩擦的吱嘎声打破了沉默。门把手,开始转动了。

  慢慢地,那门把手慢慢地转动着,慢慢地,慢慢地,慢得简直痛苦不堪,陈旧的生锈金属发出了抗议的尖叫声。哦为什么它转得这么慢?它是想偷偷溜进来吗?可能还以为她们在里面睡觉?莫非它不知道门把手的作用,莫非它不知道门把手该怎么用?

  不,它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它很清楚该怎么开门。一想到这个,苹果杰克的后背又涌过了一层恶寒。

  就算腿没断,她知道自己也动不了。眼看着门把手转动着,扭曲着,呻吟着,她已经被自己心中的恐惧还有云宝黛茜给死死地抓住了,让她连动都不能动,像是在地上生了根。门把手的锁舌收了回去,那东西开始推门了。

  然后门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横贯门框的门闩上。

  感谢塞拉斯蒂娅,幸亏黛茜把门闩插上了。感谢塞拉斯蒂娅,幸亏前一位住户预先给门上装了这玩意儿。外面的那东西进不来,她们安全了。门把手咔嚓一声,重新竖了起来,那东西放弃了。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不过,这次沉默时间很短暂,因为门后的那东西说话了。

  这可大出苹果杰克的意料之外。她都不知道自己意料之中的是什么,说不定她都预先想到了它可能会说话,但绝对不是这个。绝对不会是一只年幼小雌驹的声音,绝对不会是这个满怀着惊恐,甚至听起来还在哭哭啼啼的声音。

  “呃……喂?”声音隔着厚厚的木头门板,听起来有点闷。“拜托,有谁在里面吗?我……我需要帮助。”

  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茜紧张地互相对视。这绝对是个骗局,一个鬼把戏。当然了。有哪个孩子能在走过窗前的时候这样挡亮的?有哪个孩子走过外面的时候能像那样抓挠墙壁的?然而,那声音……还有蕴含在声音中的惊恐和战栗……听起来实在是太真实了。

  “拜托,”她哀求着,“求你们了,我知道你们在里面,我受伤了,真的伤得好厉害。而、而且,这、这里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外面,很危险的东西。”

  苹果杰克看得出云宝黛茜有多想开口说话,有多想去放声呼唤她,她能看到黛茜的嘴角在抽动。陆马急忙抓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使劲摇了摇头。

  不行。

  “求求你们啦。”孩子哭泣着。

  那不是个孩子,不管它听起来像是什么,绝对不要相信。

  哀求还在继续。“别、别把我扔在外面。我、我只想回家。我只想、只想离开这里。求求你们,不要让我再回到林子里去。”

  云宝黛茜盯着门,又盯着苹果杰克,视线反复游移不定,绝望地煎熬着。不管苹果杰克怎么激烈地摇头,她就是狠不下心来。

  别这样,这是个骗局。

  “求求你们。”孩子的哭声更响亮更凄惨了。

  “我们可以偷偷看一下,”黛茜低声说道,“只看一眼,确认一下。”

  “它要的就是这个!”苹果杰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跟咱一样,心里都明白!”

  “如果那真是个孩子被困在外面呢?孤孤零零的,跟……跟……不管那是个啥也好,我们就这么置之不理?你的良心都不会痛的吗?”

  “那根本就不是个孩子。”苹果杰克坚持道,“根本不可能。”

  “但万一就是呢?!”

  最后这句话的音量比云宝黛茜想的还要大,她飞快地用蹄子捂住了嘴,想让自己安静下来。当然,已经太晚了。

  “云宝黛茜?”门后的声音忽然充满了希望。“是你吗?”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变得不像是原来应该的样子了。可是……很难说那到底是什么,甚至就连这个想法本身,对云宝黛茜而言都难以继续维持了。她的脑子不得不拼命地抓住这段即将消散的思绪,只为了让这个疑问留在心里。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那是很重要的东西,那是她原本应该记得的东西。

  可……到底是什么呢?黛茜还在这里,和原来没差别,苹果杰克也在这里,陪着她在一起,而……飞板璐的声音也依然在门外呼唤着,锲而不舍地从门缝里钻进来,就像……刚才一样。

  不,不对劲,有什么地方……非常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云宝黛茜转向了苹果杰克,她朋友脸上的迷惑表示她也怀着同样的担忧。但随后,门再次发出了巨大的响声,让她们没法再集中精力去追逐那些逃走的记忆……或者是梦……或者是想象,云宝黛茜不知道是哪一种。

  “云宝黛茜?”飞板璐又在开口了,声音中蕴含的希望开始渐渐死去,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和心碎。不管云宝黛茜之前在担心什么,现在都觉得无所谓了。她已经不再去想象了。“你会让我进去的,对吗?”

  她当然会了,那可是飞板璐,这小淘气包丫头真是惹了一屁股麻烦。她怎么会狠心把她扔在外面呢?这是她做梦都不会想的事。云宝黛茜绝不可能这么做。

  可就在云宝黛茜要站起身去开门的时候,她感觉到苹果杰克把她拽住了。

  “你在干什么呢?”黛茜问道,简直目瞪口呆,“我们得赶紧帮她。”

  “那不是飞板璐。”苹果杰克声音很低。

  “什么?那当然是了!不然还能是谁?”

  “这根本说不通!”苹果杰克坚持道,“咱们……忽略了什么,忘了什么重要的事!难道你没这感觉吗?”

  那心慌意乱的纠结感,仿佛挠不到的痒处,再一次浮现在云宝黛茜的意识中。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有些东西……实在是太不对劲了。爪子抓挠着木头,经过窗前的黑暗,然后……然后……

  飞板璐就在门口。那瘙痒感又消失了。

  “云宝,求求你,”飞板璐在哀求,她绝望地想要逃进安全的小屋里,门把手被拧得咔嚓乱响,疯狂地旋转。但是门板却被那门闩冷酷地固定在原地,完全不予理会。“它、它要来了,它要来了!我、我能听到它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偷偷跟着你的!如果我又惹你生气了,那我真的很抱歉。”每一个字都浸渍着惊慌和恐惧,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门把手一次惊恐的旋转,伴随着门板上一次绝望的捶打。她的声音里拖着哭腔,“我只是想证明我能像你一样勇敢无畏。我只是想让你为我感到骄傲。求求你,求求你云宝黛茜,别让它抓到我,我不想让它抓到我!”

  还没等云宝黛茜想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她就已经站了起来。但是苹果杰克并没有松开她,拽得紧紧的,一点儿也没松开。

  “你到底要干什么?”云宝质问道,“她得赶快-”

  “这不对劲!”苹果杰克咬着牙,“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咱摔断了腿的时候她不出来?为什么她非得等到天黑了才想进来?咱们都在这里呆了几个钟头了,这段时间她哪儿去了?在无尽之森里睡大觉?”

  瘙痒感再一次回来了,这一次格外揪心。那种纠结不已,难以克制的怀疑。虽然云宝黛茜最讨厌犹豫不决,更讨厌想到飞板璐就在外面,但是……苹果杰克是对的。这一切根本就说不通,只是让她心里还坚持觉得不对劲的那一小部分对此更加确信而已。

  “那不是飞板璐。”苹果杰克说道,“不管它是什么也好,它都非常想让咱们给它把门打开。”

  “那要是你错了呢?我们就这么把飞板璐关在外面留给那个大怪物?”她摇了摇头,“这个我做不到!”

  “黛茜,不行!”

  但是黛茜已经用力甩开了她的蹄子,冲过了小屋。戳在桌面上的刀子在昏暗中闪烁着冷冷的寒光,尽管太暗了,没法真正看清桌面,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又看到了被刻在桌子上的那行字。

别 开 门

  而黛茜又一次犹豫了。哪怕是飞板璐还在继续向她哀求不已,她心中那股可怕的怀疑也在蔓延,恶化。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不对劲的东西,很显而易见的东西,被遗忘的东西……

  可……

  可要是……她错了呢?如果她们俩都错了呢?就算是真的有什么别的东西在门的另一边等着她们,张牙舞爪,杀气腾腾的东西……那,她们就得把飞板璐扔在外面不管吗?哪怕是飞板璐真的在外面的机会非常渺茫也好,难道就不值得去赌一把吗?

  黛茜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觉得这答案简直太明显了。因此她在陷入犹豫之前已经冲过了半间屋子。但是,她还是犹豫了。因为苹果杰克是对的,这一点儿都不对劲。

别 开 门

  可,万一呢?

  苹果杰克痛苦地哼了一声,努力想站起来,但却失败了。因为她的腿又是一阵剧痛传来,疼得她大叫一声,又倒了下去。

  声音太大了。

  被疯狂地拧来拧去的门把手瞬间停住了,响亮地转回了原位,然后,外面又一次陷入了死寂。又是那可怕的寂静无声,一种充满了某种莫名东西的寂静。倾听着,注视着,等待着。

  “飞板璐?”黛茜向着沉默中问道,声音微微颤抖着。“你还好吗?”

  什么回音都没有。

  黛茜走近了门前,苹果杰克一直在警告她的那些什么不要靠近,什么那不是飞板璐而是什么东西在模仿她的声音之类的警告,全被她抛之脑后了。她抬起了一只蹄子,慢慢地伸向了门闩,耳朵竖得笔直,大气也不敢喘地听着。近了,更近了,一寸一寸地,她的蹄子已经摸到了那粗门闩上了……

  就在这一瞬间,整扇门在门框里剧烈地抖了一下。那声巨响吓得云宝黛茜一个趔趄,往后一仰摔了个四蹄朝天。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砸上了那扇门,开足马力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撞击的力量如此之大,这木头门板没碎裂成无数块简直不可思议。外面的东西没能趁她来不及尖叫就冲进屋里,直接咬住她的咽喉,把她想要发出的任何声音都扼杀在喉咙里。

  但是,那扇门依然巍然不动。哪怕是外面的那个东西继续在卯足了劲猛撞。一次,又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撞击都震动着整个屋子。依然挂在钩子上的那几口锅很快就脱落了,和其他的锅子一起在地上翻滚,金属铿锵声震耳欲聋。

  最后一次撞击木板的闷响,最后一次沮丧的尝试,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寂静,仿佛死亡一般的寂静。没有脚步声,没有那庞然巨物在林间离去的声音,什么都没有。黛茜可没天真到以为它就这么放弃了。它还在那里,还在外面,还在等待。那些撞击太凶猛了,太狂暴了,它绝对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太不顾一切了。

  “好吧,”她瘫在地上喃喃自语,声音依然在发颤。“你说的没错,那不是飞板璐。”

  “除非她突然有了突飞猛进的青春期发育。”

  “现在这真是说笑话的时候吗?!”

  “不,但不然的话就只能尖叫了,咱还是更喜欢这个。”

  黛茜重新爬了起来,趁着喘气的时候拍掉了自己身上的灰。“它还在外面。”她说道。

  “对,咱听得见。”

  黛茜僵住了,她听得见。可外面只有一片寂静。“你能?”

  苹果杰克点点头。“是那片寂静。没有虫鸣,没有风,什么都没有,这一点儿都不自然。”她想了想,“你觉得……还会有其他小马吗?为什么它选了飞板璐?”

  “我猜它觉得我会为她开门。”

  “你差点就开了。” 

  “对。”黛茜的声音很微弱,但马上就提高了音量。“但是我没开门!也没打算开门,你听见没有?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今晚你都要饿肚子了。你挑错了对手了!”

  “黛茜……”苹果杰克嘟囔着。

  “啥?”

  “咱现在没法打架,尽量别跟它卯上。要是它真的进来了,那咱就死定了。”

  “它进不来。”黛茜说道,“只要我们不开门就没事儿。”

  “差点儿放它进来的是你,可不是咱。”

  “我……”

  “只要记住那都是鬼把戏,”苹果杰克加重了语气。“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那东西的声音听起来像谁,都是假的。这儿就只有咱俩。”

  云宝黛茜点了点头,最后朝门口瞥了一眼,就溜到了小屋的最里面,离门越远越好。她靠着墙坐了下来,等待着,等待着……只不过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等什么。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心里想。

  * * * 

  睡觉,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一点点都不可能,黛茜非常清醒,她时刻准备着,准备着应对一切……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准备好。

  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当前最明显的那种违和感不算在内。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很重要的事,那是一种非常浓厚的不安,就好像出门的时候忘了锁没锁门,忘了关没关炉子。

  也许和那个潜伏在外面黑暗中的东西有关,也许是忘了和它有关的一些很重要的事。

  不安的感觉撩动着内心,那种令她毛骨悚然的深重怀疑感。她忘了什么?她们忘了什么?她们怎么会忘的?然后,飞板璐。那东西怎么会模仿她的声音的?没准儿那是个幻形灵?黛茜心想。只不过她认识的幻形灵根本没有这样疯狂撞门的力气,除非他们的体型比邪茧女王还要大得多。而且那时候她绝对听到了爪子的声音-

  ……什么时候?

  现在幻形灵什么的,她都基本上不去琢磨了。哪怕他们并不都在索拉克斯的管理之下,而且也不都那么温顺。

  不,那不是个幻形灵。那是别的东西,比幻形灵还糟糕,而且糟糕得多。

  这么安静,真是讨厌。那声音可能也是假装出来的,但至少能让你毫不怀疑那个东西想干些什么。但是,这死一般的沉寂……

  沉重的寂静,浓厚的寂静。无声无息,充斥在夜色之中。无声无息,充满了险恶的杀机。它正在等待时机,策划新的阴谋吗?它还在那里守着吗?它是不是想让她们以为它走了,然后安心开门呢?

  至少黛茜明白门上那一大堆锁什么的是怎么回事了。哪怕是它们的无用依然毫无道理。至少她知道上一任住户一直在试图把什么东西拒之门外了。

  别开门。

  这是个警告?还是个提醒?

  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阿杰身上,陆马依然静静地躺在那曾经是张床的残骸上。如果不了解她的话,可能会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但是黛茜更清楚。没错,她正躺着呢;没错,她的眼睛闭着呢;没错,她唯一的动静就是胸口轻微的起伏。

  但是,阿杰没有睡着。

  黛茜知道她没有,因为苹果杰克会打呼噜。

  所以,她肯定也和云宝黛茜一样。聆听。

  等待。

  打破寂静的敲门声很轻,以至于黛茜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直到暮光闪闪的声音随之而来。

  “你好?”暮光闪闪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有谁在家吗?”

  黛茜猛地站了起来,瞅了一眼苹果杰克。陆马根本没什么反应,依然躺在那里,眼睛也闭着。只不过呼吸的频率好像加快了一点儿,但也可能是因为屋里太黑她看错了。

  “我正在寻找我的朋友们。”暮光闪闪的声音说道,“她们失踪了,我想……她们可能是往这边来的。”

  “暮暮!”黛茜大叫道,只觉得如释重负,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感谢塞拉斯蒂娅,暮光闪闪总算找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就在这里!”

  “哦,谢天谢地,你没事吧,黛茜?苹果杰克跟你在一起吗?”

  “对,她也在这儿。”黛茜快步走向门口,伸出蹄子去拉门闩。“她的腿断了,不过还好你-”

  一只蹄子牢牢地抓住了云宝黛茜伸出去的前蹄,硬是把她从门前拽开,吓了她一大跳。苹果杰克微微摇晃着,她靠在墙上,努力支撑着身体,小心地避免把重量落在那条上了夹板的腿上。

  “你又忘了。”她低声说道,眉头紧锁。

  “啊?”

  “仔细想想,咱知道这很模糊,咱脑子里也是一样,但是,努力想一想,回忆一下!”

  “姑娘们?”暮暮又在敲门了。这次声音更响亮,也更焦急了。“你们在里面都没事儿吧?出了什么问题吗?”

  “回忆……什么?”云宝黛茜问道,她皱着眉头,一脸的迷惑。

  “外面有什么?你最后记得的是什么?”

  苹果杰克声音中的恳切,只是让云宝黛茜更加不安了。“外面?你到底在说啥啊。你摔断了腿,所以我们就躲在这儿,然后我们打算等到明天早上。”

  “然后呢?”

  黛茜咬住了嘴唇,苹果杰克说的没错,这记忆……很模糊。本身这就很奇怪了,云宝黛茜可不记得自己睡过觉,她根本就没到会累得睡过去的程度,也没有那种半夜醒来的朦胧感。不,这是她头脑中的另一种朦胧。她几乎都能感觉到它,那些遗失的记忆……但之后,一切似乎都跳跃着衔接到了一起,融合到了一起。不管她在试着回忆起什么也好,那东西遮住了它们,直到它们再度从她的思绪中,从她的掌控中溜走。

  “外面……有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很缓慢,把零碎的回忆一段一段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脑的迷雾中拖出来。“很大的东西,尖牙利爪,然后……”

别 开 门

  “飞板璐?”当迷雾散去之时,她只觉得后背发凉。“可……那不是飞板璐,对吧?只是……只是听起来像是她。”她又朝门瞥了一眼,外面的无尽黑暗似乎正透过门缝往里渗。

  “那也不是暮暮。”

  “不,”苹果杰克说道,“它才不是。”她的表情充满了遗憾,轻轻地拍了拍云宝黛茜的肩膀。“但是,越来越糟糕了。”

  她指着桌子,之前那把戳在桌子上的刀现在正躺在一边,已经被拔了出来,用来在桌子上刻上其他东西。在最开始的那三个字下面,已经多了不少更有意义的文字。

  全都是名字。

 

飞板璐

小苹花

小蝶

萍琪派

云宝黛茜

星光熠熠

斯派克

 

  名单还在继续,所有的名字,云宝全都认识,但是当她盯着那一长串名字的时候,她只觉得胃里那个坑好像更大了。不光是因为她根本不记得这些名字是什么时候添上去的,也不记得为什么,更是因为,哪怕是那刀子的刻痕非常粗糙,她也能看出两组完全不同的字迹。

  一组是苹果杰克的,另一组是她自己的。

  目瞪口呆的云宝面色逐渐变得惊恐,当她逐渐醒悟了这个恐怖的事实时,苹果杰克已经拿起了刀子,在名单最底部添了一个新的名字。

暮光闪闪

  正当云宝努力理解这个新的发现时,门把手又响了。“怎么了,云宝?”冒牌暮光闪闪问道,声音里充满了虚情假意的关怀。“你没事吧?要是苹果杰克受伤了,那我们该送她去医院,我能帮忙。”

  这模仿可真是惟妙惟肖。云宝尽了最大努力,逼着自己不去理会它。如果她把心思太集中在这声音上,她会感觉一切又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感觉到那种想去开门的冲动,把那个想进屋子想疯了的东西给放进来。

  它显得那么认真,那么诚恳,简直……就像是真正的暮光闪闪一样。当然了,它当然只是想帮忙,它当然只是想确保她们平安无事,帮助她们脱离险境,离开这个噩梦。但是那承诺无比空洞,那声音不过是偷来的回音。门后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只是让云宝觉得更加恶心。

  “所有这些名字。”她喃喃着,茫然地盯着那名单。

  “唉,咱晓得,除了这个之外恐怕还有更多呢。”苹果杰克挪动着自己的伤腿,咬着牙哼了一声。“有些名字,咱们可能都没来得及刻下来就忘了。”

  “我……我一个都记不起来了。”

  “咱也是,可恶,上一次就隔了没一会儿,那次还是你跟咱解释这一切的呢。”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云宝黛茜努力回忆,她失败了。

  “我的名字也在这上面。”她最后这样说道。她知道这听起来像是在说废话,但这是她唯一能表达自己正在不断上涨的战栗之情的话了。

  “咱瞅见了。可能咱们不记得那次反倒是好事,嗯?”

  黛茜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她继续看着那一大片歪歪扭扭刻在桌面上的名字,但也没有真正去看。当她的目光在这些名字上扫过的时候,总是能看到更多的名字。“这下子真他喵的太棒了。”她能说的只有这句。她心里想的也只有这些。

  “咱明白。”

  “咱们到这儿有多久了?这名字有这么多。”

  “不知道,”苹果杰克疲惫地耸了耸肩,“外面还很黑,因为有树的遮挡,根本看不见月亮在哪里。”她叹了口气,蹒跚地走回曾经的床前,轻轻躺回了被褥上。“看样子咱俩只能一直等到天亮了,不管还有多久也好。”

  “如果我们还能撑到那么久的话。”

  黛茜的眼睛仿佛着了魔,就是没法从那名单上离开。

 

泽蔻拉

塞拉斯蒂娅

无序

邪茧

崔克茜

韵律

露娜

 

  她闭上了眼睛,努力想把它们关在外面,但是无济于事。那些名字,数不清的名字,已经深深地烙进了她的眼睛里,整个房间到处都是。那些名字在桌面蔓延,在边缘融化,充斥着整个房间,直到小屋内部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它们所占满,每一寸空间,每一根纤维,都刻上了那些名字名字名字名字名字名字名字名字名字名字名-

  她使劲摇了摇头,重新把眼睛睁开。小屋还是刚刚的样子,只是桌子上多了那些刻上去的字。

  这已经够糟糕的了。

  有些名字她还记得,并不正确,并不真实,只是残留在记忆中的一缕残影。一个字,一种感觉,一闪而逝的……某种东西。那并不是真正的记忆,那样的话就太丰满了,但至少是熟悉的片段。黛茜或许不记得它们了,但她还记得自己曾经记得它们,以及记得它们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而其他那些名字,完全是空洞的,空白的,毫无意义,早已消逝……

  她硬是逼着自己停止了凝视,转而盯着门看。

  “我们知道你在盘算什么!”她吼道,把所有的郁闷和愤怒都一股脑儿塞进她的声音里,淹没了恐惧。“我们知道你在撒谎,而你也根本别想踏进这里一步!因为我们永远不会开那扇门!”

  “你在说什么啊,黛茜?”暮暮的声音,“我是来帮忙的!你们一直都没回来,大家都担心极了!”

  “黛茜,不要。”苹果杰克警告道,但是已经晚了,没能来得及阻止她。黛茜的怒火仿佛滚雪球一般急速膨胀,无可抑制。

  “你惹错小马了!”黛茜吼道,“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了。”暮暮说道,“你是云宝黛茜,还有一个是苹果杰克。”

  黛茜的胸口微微一震。兴奋?紧张?惊恐?三者皆有,除此之外还有更多。

  “还有一个?”

  这一次,暮暮的声音稍稍顿了一下。“你是云宝黛茜,你和苹果杰克在一起。”她还在尝试。

  黛茜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亮而狂野。她都不知道自己笑什么,这根本没什么好笑的,一点儿都没有。然而逮到了那个东西的破绽,这让她充满了一种野性的狂喜。“看到没有?你连这个都搞不定。所以,你想怎么哔哔就怎么哔哔随你便吧,‘暮光闪闪’,可你永远,永远也进不了这扇门!”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暮暮的声音还在坚持,“让我进去吧,这样我才好帮忙。”

  门把手一阵乱扭,那东西又开始试探门把手了。然后是一阵沮丧的乱敲乱砸,接下来又安静了。

  “锲而不舍啊,不是吗?”苹果杰克评价道。

  “不过智商堪忧。”黛茜回答,“要是真暮暮来了,她会直接把门给炸了进屋。”

  苹果杰克看起来并不那么安心。“咱们农场曾经有过一头公牛。”她若有所思地说道,“老是没完没了地往外蹿,还直接把农场的铁丝网给撞个窟窿,又拖着铁丝网跑来跑去,害得铁丝缠的浑身都是,就为了能往奶牛的牛棚那边钻。每次他都伤得很重,那些铁丝经常把他给缠得像个穿渔网装的婊子似的,更别提还有倒刺了,有时候他还会拽着木桩子一块儿跑。可是他总是这样,一直都没完没了的。他从没试过绕过去,也没试过跳过去,也没试过破门。他就只是没完没了地直接往铁丝网正中撞,直到撞个窟窿。最后咱们实在是没办法,只好把他给卖了。”

  云宝皱起了眉头。“所以呢?”

  “愚蠢并不代表不危险,而是恰恰相反,真的。越是愚蠢的东西,越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

  就好像是为了证明她的话,门又开始被撞了,在门框里响个不停。外面那个东西再一次想把门撞开。黛茜吓得一哆嗦,然后门口处又……

  传来了飞板璐的声音,她在呼救。

  记忆又回来了,那是一段几乎被忘得一干二净的记忆,不管那东西把它给藏哪儿了也罢。

  苹果杰克翻了个白眼。“这个不管用,你都已经用过了。”她冲着门口叫道。

  你还说别跟它卯上呢。云宝心里想道。只不过下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让她的思考几乎变成了预言。

  “苹果杰克?”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那是个云宝黛茜不认识的声音,一只雄驹。

  她一头雾水地转向了阿杰,却发现她的朋友已经是惊得瞠目结舌,嘴都合不上了。

  “……老爹?”苹果杰克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仿佛只要这个词儿一说出来,宇宙就会明白这是不合理的,再次把它从她身边抢走。

  “阿杰!”外面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因为听到了女儿而欣喜若狂。“咱就知道是你!你听起来已经长大了啊,可咱还是一听就能听得出来!”

  苹果杰克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她终于放任自己去相信它了。“爹,你……咱还以为你……大家都以为你……”

  “嗯?以为咱什么,甜心?”

  “没了。”苹果杰克最后勉强挤出了气若游丝的一个词儿。

  “没了?扯什么犊子呢,哈哈,你以为咱和你娘会把你们孤孤单单地扔下不管吗?只让你跟麦克还有花儿去经历风吹雨打?没门,你该明白的。”

  “娘……娘她……也在外面?”

  “那当然了,她就在这儿呢,而且也想你们都想的要命。好啦,你咋还不赶紧出来呢,让咱好好看看你,看看咱宝贝闺女长得有多壮实。”

  一些错误的思绪开始爬上了云宝黛茜的脑海。她看着这一切发展,衷心地为自己的朋友感到高兴。在苹果杰克经受了这一切之后,能重新拥有父母真是太好了。她知道阿杰有多么思念他们,那么多的夜晚里,她的泪水都湿透了她的枕头。而他们其实一直都在这里,在无尽之森里,在小屋的外面。

  但是,那股瘙痒的怀疑感又来了。在无尽之森里?就他们俩?这么多年?这……说不通啊,实在很不对劲,很多地方都不对劲。现在什么时候了?她们在这小屋里待了多久了?云宝黛茜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摔上门又插上了门闩,然后……然后就……

  好像是……飞板璐的什么事?

  还有……名字,桌子,刀子……

  当她的视线落在木头桌面上那些刻痕的瞬间,记忆的风暴仿佛火车一样迎面撞上了她。并不完全,也不完整,但全都是恐怖和战栗的碎片。利爪抓挠着木头,向着脖颈袭来的獠牙,并不真实,也并非全部,但已经足够了。足以让她记起了这东西是什么,以及它做了什么。

  以及它是如何窃取声音的。

  苹果杰克已经在蹒跚地朝门口走过去了。她要走向门口,她要打开门锁,她要重新回到父母的身边……走向那个她以为是父母的东西。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没有父母的生活,但是她朝思暮想的父母,却不知从何而来,回到了她的身边。

  但那的确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云宝黛茜已经拦在了苹果杰克和门之间。一想到自己必须做什么,必须告诉苹果杰克什么,她只觉得内心很沉重。

  “苹果杰克,站住。”她命令道。不管是纯粹出于惊讶或者是别的原因,苹果杰克还真的停住了。

  “干嘛?”

  “那不是你爸爸。”云宝黛茜说道,想到她不得不夺走苹果杰克以为自己重新获得的挚爱,不由得有点哆嗦。

  “那当然是了,你没听见他的声音吗?咱知道,咱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可-”

  “他已经死了,苹果杰克。”又是一阵内疚涌上心头,但云宝必须这么直率,必须这么坚定,必须斩断那东西扰乱她们记忆的阴霾。“你知道他已经死了,外面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他,只是听起来像他而已。”

  “你他喵的在说什么呢?”

  “看看那些名字,”云宝指着桌子。“仔细看看它们,然后你就会记起来,你就会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甜心?”外面的声音问道,“里面没事吧?你到底来不来啊?”

  苹果杰克盯着桌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盯了很久很久。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刻画的名字,泪水开始顺着脸颊滚落。然而,当她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变得无比坚毅,充满了信任。“是,老爹,”她回答道,“咱马上就来了。”

  云宝黛茜只觉得肚子里的大石头变得更重了。

  “苹果杰克……”云宝开了口,她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是那都不重要了,因为,苹果杰克打断了她。

  “让开。”她说道,声音非常沉闷。

  “那根本就不是他,那只是-”

  “让开,咱不会再说第二遍。”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蕴含着沉重而险恶的暗示。

  “看看那名单!你真的不记得了吗?一点儿都不记得了?你必须明白这根本就不对,拜托,赶快找回你的感觉啊!”

  苹果杰克直视着她的眼睛,黛茜在朋友脸上看到的东西真的吓到她了。苹果杰克知道,她知道,而且也记起来了,就像是黛茜一样。可是,她选择对此视若无睹,因为她不在乎了,她既不想去相信它,也狠不下心去相信它。

  “咱不晓得你在瞎说八道些什么,”苹果杰克的声音非常慢。“咱只知道咱老爹就在外面等着咱,而你挡咱的路了。”

  “他不是你爸!”云宝的声音也开始沙哑了。“而且我也更不能看着你把自己扔给外面那什么鬼东西。”

  苹果杰克的嘴角微微一抽,“你非要拦着咱不可了是吧?”

  “拜托,阿杰,你明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他!你心里明明知道的,你知道他早就死了!”

  这话让苹果杰克浑身一震,像是挨了一鞭子。“再说一遍。”她吼道,“你敢再说一遍,咱看你敢不敢,他刚刚还隔着那扇破门跟咱们说话呢!”

  “我知道这不容易,也知道这很心痛,可-”

  “说啊。”

  哪怕是一条腿软绵绵地垂在一边,苹果杰克也在愤怒中颤抖,因为愤怒和背叛而颤抖。

  “他死了。”云宝说道,尽量避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冷,但她非常确定自己还是用了这种口气。“而且你明知道他根本就不在那扇门后面,不管你多希望那是他也好。”

  对于一只断了腿的小马而言,苹果杰克的动作快得异乎寻常。

  就算是尽量不用那条断腿使劲,那疼痛肯定也超出了黛茜的想象。然而阿杰还是那么快,在黛茜的错愕之间,她差点儿就冲过去了。不过也没快到出格,在她到达门口之前,黛茜的速度刚好追上了她。

  然而她可没那么容易被放倒。

  苹果杰克比她更加强壮,黛茜对此不抱任何幻想。但是她的一条腿断了,这让这场较量变得足够公平,至少让黛茜能拖住她了。可是苹果杰克非常狂暴,她愤怒而绝望地咆哮着,不顾一切地想把云宝黛茜推开,只为了能到她父亲的身边。他就在那里等着,就在那扇门后,而让她无法和爹妈团聚的唯一障碍就是云宝黛茜。

  一股尖锐的剧痛穿透了云宝的耳朵,在疯狂的挣扎中,苹果杰克照着她的耳朵狠狠地咬了下去。在刺耳的尖叫声中,黛茜试着把她往后推开,但当她们一同跌跌撞撞地撞上桌子的时候,那剧痛只是变得更加可怕。云宝黛茜一时间还以为那桌子会被她们俩的身体砸塌,两只小马重重地摔在了桌面上,差点儿摔得上不来气儿。这冲击也足以让苹果杰克紧咬的牙齿松脱开来。不过黛茜还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流进了她的耳朵里,伤口处仿佛火烧一般,传来阵阵灼热的痛楚。

  她们又搏斗了片刻,苹果杰克始终都那么狂热,她一直都在试图挣脱云宝,并且冲向门口。屋里的喧哗和吵闹刺激到了外面的那个东西,门在冲撞中摇摇晃晃。与此同时,它依然在用窃取来的声音呼唤,恳求她们不要打了,恳求她们开门让他进屋,这样才能好好理论一番解决这麻烦事。

  但就算是苹果杰克身受重伤,她也不是云宝能对付得了的。当她们一路滚过桌子的时候,云宝知道她就快要输了。而当苹果杰克再次翻到了上面,把云宝的前腿牢牢按住的时候,黛茜在她朋友的眼中看到的只有深深的疯狂,她知道,自己就剩下一个办法了。

  “对不起,阿杰。”她说道,然后冲着苹果杰克的断腿踢了过去。

  她讨厌这么做,她讨厌自己的蹄子结结实实地踢到夹板上发出的咔嚓声,她更讨厌苹果杰克在剧痛之中的尖利惨叫。但就算是她讨厌这所有一切,黛茜也知道绝不能浪费这个机会。她很快就挣脱了苹果杰克的压制,反过来把她按在了地上,努力不去思考她对自己的朋友可能造成了什么永久性的伤害。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赢了。对,她不得不伤害苹果杰克,她不得不寻找什么理由来为自己开脱。但至少,阿杰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力量,一切困兽之斗的力量都已经被剧痛驱散了。她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完全无法反抗,看起来已经败北了。

  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已。因为苹果杰克随后突然一扭。虽然黛茜没看到她什么时候抄起了那把刀,但她绝对感觉到了苹果杰克把刀子戳进她侧腰的痛楚。

  刀子戳进去了,深深地戳进了云宝黛茜的血肉之中。痛楚仿佛火焰一般舔舐着云宝黛茜的腰身。而就在这一分神的时间里,苹果杰克已经重重地踹在了云宝黛茜身上,把她踹得飞了出去。她摔下来的时候脑袋磕到了桌边,片刻间,云宝黛茜的眼前变成了一片茫茫虚空,随着她脑袋和木头那结结实实地一撞,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当现实世界慢慢回来的时候,云宝发现自己正瘫在墙边,而苹果杰克再次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捅了我一刀。”云宝嘟囔着,声音里有震惊,有对伤痛的错愕,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从她含糊的声音里能听出,她还没从那一摔里恢复过来。

  苹果杰克没有回答,她正在努力站稳。这时候云宝才留意到,原本捆牢的夹板在她们的挣扎中已经松脱,当苹果杰克试着站起来的时候,那夹板完全散了架,木头床板毫无用处地摔落在地上。

  而苹果杰克似乎若无其事。

  她已经懒得用三条腿走路了,她已经不在乎把身体的重量压在断腿上了,不管控制了她的到底是什么也好,她都没工夫去做别的事了。当她开始迈开四条腿,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时,那条腿每走一步都发出断骨摩擦的惊悚吱嘎声,一股新的血流开始顺着她的腿汹涌而下,在昏暗中看起来简直像是黑色的河流。在云宝黛茜晕眩的视野中,苹果杰克甚至连哆嗦都没有。

  黛茜试着再次出声,就好像她能说出口的任何声音都能以某种方式劝阻她的朋友,能阻止她自投死路。但她唯一能挤出来的就只有气若游丝的细微声响,毫无用处地伸出一只蹄子——除了干坐在那里看着苹果杰克走向她们的末日之外,这就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她的侧腰如火烧一般剧痛,只有那把依然戳在她身上的刀子能让她保持清醒。还有苹果杰克拖沓的蹄声,踏在血泊中的粘稠声音。她只觉得自己摔倒时撞到桌子的位置有种湿润的热流在流淌。当云宝把蹄子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时候,感觉粘糊糊的。

  公主在上啊,光是集中精神都那么难,思考就更难了,想站直了简直根本不可能。整个世界一团模糊,悸动着澎湃的心跳,蹄子上带着血红的污渍,侧腰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蹄子下面的地板硬得让你不舒服。在她注视之中,苹果杰克终于到达了门口,她哼了一声,胜利地朝着门闩伸出了蹄子。

  “咱来了,爹。”她隔着门说道。哪怕是泪流满面,她的笑容依然那么灿烂。“咱再也不会让你走了,再也不会。”

  门闩滑开了。

  门开了。

  苹果杰克的笑容消失了。

  “你好啊,甜心。”外面的声音说道。尽管云宝黛茜从她倒地的位置看不见那说话的到底长啥样,但是她能听到一种古怪的液体流动的声音。简直就好像它正在水下,简直就好像……它正在融化。

  甜腻的,浓厚的,腐烂的气味儿涌进了整个小屋里。那味道非常呛鼻子,简直能把你淹没。那是已经腐朽了几个礼拜的气味儿,那是在阳光下溃烂的气味儿,那是蛆虫横生瘴气四溢的气味儿。

  苹果杰克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这一次,当她那条断腿承受身体的重量时,就无法再若无其事了。不管之前是什么催眠魔咒让她无视了伤痛,现在都已经失效了。她疼得大叫一声,一个趔趄坐倒在地,惊恐地瞪着外面那个东西。

  “怎么啦,甜心?”那东西问道,它的声音现在几乎是在冒泡,那腐烂的味道越来越重了,整个门口都被笼罩在了阴影中。苹果杰克的眼睛在恐惧中瞪得越来越大,她努力撑着身体向后蹭,痛苦而战栗地抽泣着。“你不是很想念咱吗?”

  苹果杰克的嘴张开了,好像是想回答。但她的下巴只是松松地耷拉了下来,她拼命挣扎着,不顾一切地想要远离门口。当她撑着身体往后挪的时候,地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咱可想念你了,”那声音说道。“简直都想死你了。”

  爪子,一根根爪子,从门洞里伸了出来,紧紧抠在门框上。只有爪子,没什么别的东西,又长又细的爪子,上面还挂着什么又浓又粘稠的黑汤子,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从黛茜现在的位置望去,伸进屋里的那条胳膊就像是一根枯骨的末端。不过随后,外面那个东西就开始往前涌了,它开始进屋了。苹果杰克恐惧的尖叫声也越来越响。

  阻止它,阻止它阻止它阻止它阻止它必须赶快赶快阻止它赶快要是它进了屋里那就完了全完了全完了

  在肾上腺素爆发以及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之下,云宝黛茜硬是重新站了起来,忽视了她身体上那把刀子的灼痛,努力透过因为脑震荡和血液模糊的双眼去看清,哪怕是蹄子不怎么配合,她也拼了命地保持站稳。当冲向敞开的门口时,她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几乎完全失去了平衡。

  可是她不能这么做,她不能绊倒,她不能摔倒。摔倒了,你就死了。摔倒了,你们俩就都死了。

  不,她做不到。那只爪子,现在已经朝着苹果杰克抓过去了,那只胳膊,看样子简直能一直伸到天边,太长了,太细了,透过焦油一样的黑色液体,黛茜能看到下面淡淡的白色,白色的死尸样的皮肤……或者只是骨头。根本看不出来。黛茜拼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拍打着翅膀勉强维持平衡,或许能给自己增加一点速度。可她太迟了,已经来不及了。那爪子缠住了苹果杰克的断腿,然后开始拉扯。太快了,在苹果杰克痛苦的尖叫声中,它一直把她往门外拖去……

  但是,就在她即将被拽进外面湮灭虚空的瞬间,就在那千钧一发的关头,黛茜的蹄子已经抓住了门板的边缘,重重地把门摔上了。摔门的力气是如此之大,门板像闸刀一样把那个东西的爪子和胳膊给干净利索地切了下来,那断裂的声音响彻房间,听起来像是枯树枝被柴刀一劈两段。

  声音,被再次关在门外的那东西发出了声音,当那截胳膊软绵绵地掉落在地时,那东西的声音——尖叫声,咆哮声,哭号声,万千个不同的声音,万千种不同的声音,全都在放声长嚎。充满了痛苦,充满了愤怒,充满了疯狂。简直就像一场绝望和狂怒的风暴。那音量都震得云宝有点头晕目眩了,但还没让她忘记在那东西重新开始撞门之前干净利索地把门闩插回原位。当它那些爪子在门上继续摸索的时候,那疯狂的抓挠声又开始了。就好像它只要能找到什么可抓的地方,就能把所有的一切都从这房子里拖出来。爪子,爪子,那么多的爪子,数不清的爪子,都在抓,都在撬,都在挖,都在刨。伴随着它们的,是那东西持续不断的鬼哭狼嚎,仿佛能持续到永远的尖叫。

  尖叫声,嚎叫声,吼叫声,连绵不绝,纵横交错,高低起伏。那是超出凡俗生灵所能想象的声音,那是超出凡俗之耳听力范围的声音。它持续不断,淹没了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感知,所有的一切。黛茜趴在地上,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耳朵,好像这样就能帮她扼杀那恐怖的声音,但是无济于事。直到最后,仿佛过去了几千年,那声音终于开始消失了。那个东西,它又缩回了森林最深处的黑暗之中,带着伤痛,带着耻辱,带着愤怒。但它还是走了,当它终于远去之际,空气中弥漫的寂静并没有之前那种不祥的凝重感。而是非常平静,非常空虚,就好像寂静应有的样子。

  寂静,一片寂静,只有倒在地上的苹果杰克在轻声呻吟。黛茜蹒跚地走到她身边,轻轻摇晃着她,试着唤醒她,并且尽可能不去看那条扭曲成惊悚角度的腿。

  “嘿,阿杰,阿杰!振作点儿!”

  苹果杰克的眼睛猛然睁开了,她用力抓着黛茜的肩膀,用疯狂而惊恐的眼神瞪着空中。

  “它走了吗?”她声音很轻,“还是咱死了?”

  “它走了。”黛茜说道,对于苹果杰克的这个问题,她真是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也许二者皆有吧。

  “咱看见它了,云宝,咱看见它了,它……它抓住了咱……然、然后……咱……”苹果杰克的视线投向了自己的腿,看到自己腿上被那东西的爪子抓到的地方留下了三道血红色的线,不由得颤抖不已。烧焦的、翻开的毛皮,还有下面被烧伤的血肉。“咱……看见它了……”

  “嘘……没事了,没事了,我也看见它了。”

  她也看到了,只是一瞥而已,就在摔门的那一瞬间而已。但是她还是看到了,只是一瞬间。她的意识正努力忘记那个东西的形象,把它往记忆的最深处推。但它还是没完没了地往外爬,重新浮上记忆的水面。爪子,牙齿,融化的脸,流淌着黑色液体的肉块。很多她认得的面孔,更多她不认得的面孔,还有一些她几乎认不出是面孔的面孔……全都连在一起,扭曲,融合。牙齿,眼睛,鼻子,从那浸透着黑糊焦油的烂肉中挤出来,空洞的眼窝,张开的嘴巴,无声的尖叫,所有那些各不相同的相貌全都在蠕动和颤抖中挤成了一大团无以名状的怪诞。

  还有胳膊,还有爪子,像是刀子一样从那些面孔之间伸出来。有的干脆就直接从面孔中间出来,直接从嘴巴和眼窝里穿刺而出。全都伸出来去抓苹果杰克,要把她也拖进那团不成形状的憎恶烂肉里面去。

  那根试图把阿杰拖出门外,却被云宝用门碾断的胳膊,此时已经消失了。不知何故,云宝黛茜对此丝毫没有吃惊。它融化了,消散了。唯一残留在世界上的只有小屋地板上一块还没干透的漆黑污渍。那就是它留在世界上的痕迹,还有留在苹果杰克腿上的痕迹,以及门框深沟里的痕迹。

  “对不起,黛茜。”苹果杰克虚弱地喃喃着,“咱搞砸了,咱让它进来了。”

  “嘿,没事的,我们俩都还好,对吧?反正我及时把门又关上了。”

  “咱捅了你一刀,咱……咱都搞不懂为什么咱会这么做。咱不……咱记不太清了……”

  “没关系的,”黛茜说道,“那根本不是你,我知道。”

  “黛茜……”

  “什么?”

  “你也看到它了,对吧?”

  沉默。

  “对,我看到它了。”黛茜最后终于说道。

  “那不是真的,对吧?拜托告诉咱那不是真的,拜托告诉咱那不是他遇上的事。”

  “那当然不是真的,”黛茜安慰着她,“那就是个鬼把戏,跟其他的一样。”

  她希望自己心里能像刚刚这句话那样自信。虽然以前只看过老照片,但云宝黛茜认出他了,甚至在其他那些面孔当中,流淌着黑色脓液的……苹果杰克的父亲,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 * * 

  疼痛。

  苹果杰克是被疼醒过来的。实际上,这么说都太轻描淡写了,真的。她都不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睡过去的,可她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再也支撑不住了。于是她沉入了无梦的睡眠,而现在,眼看着清澈的晨光从窗户上的木板缝隙里渗进了屋里,苹果杰克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能再看到如此美景。

  她的腿在抽搐,她看得见自己的断腿已经肿胀到了什么程度。看着它在她腿上留下的爪痕,感受着毛皮上烧伤的灼热。她们必须离开这里了,而且越快越好,马上去医院才行,虽然她也并不期待解释什么。

  “好啊,你起来了。”

  苹果杰克眨了眨眼睛,“黛茜?”

  云宝黛茜,她依然在窗户缝隙间窥探着,搜索着。“你晕过去了。”她说道,“所以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把这一觉睡到自然醒算了。”

  “你这一整晚都没合眼吗?”

  云宝转过身来面向她,造成那浓重黑眼圈的原因可远不止是睡眠不足。“说得好像我在那之后还能睡得着似的。”

  看到云宝黛茜残缺不全的耳朵,还有她侧腰那道深深的伤痕,苹果杰克不由得哆嗦了。“对不起,黛茜,咱-”

  “别道歉了。另外,我们马上就要扯平了。”

  面对着苹果杰克疑惑的表情,云宝拿起了在混战中掉落的夹板碎片。

  “因为这绝对会疼得欲仙欲死。”

  确实如此。

  完事之后,苹果杰克把自己的蹄子从嘴里拔了出来。要不是她的毛皮挡着,上面的牙印子绝对清晰无比。

  “好啦。”黛茜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在天又黑下来之前,我们还有一整天时间。要是咱们能到得了泽蔻拉的小屋,那我就可以把你先安顿在那里,然后再飞到小马镇去找朋友帮忙。现在我们时间很充足,所以会走的很慢,好吧?要是你需要停下来休息,只要说一声就行了。”

  “你该自己先去,”苹果杰克喃喃着,“你去找救援吧,咱在这儿等着就行了。”

  云宝摇摇头,“没门,伙计。我才不会把你留在这里呢。而且现在我们都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了。它没准儿暂时走了,但还可能会回来。要是那时候这儿就你自己,那可就完蛋了。昨天晚上咱们俩好不容易才撑了过来,我可不会说情况有那么顺利。”

  苹果杰克长长地吸了口气。“好吧,”她说道,“但你可得走得非常非常慢才行。”

  云宝朝她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虽然现状是如此凄惨,但苹果杰克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切几乎都恢复了正常,几乎。如果不考虑她们的伤势,还有那残留下来的淡淡腐烂气味的话。

  她们试了好几次,云宝才总算是扶着苹果杰克站了起来。头一次她不小心用断腿使上了劲,第二次云宝因为疲劳而摔倒了,结果她们俩都摔倒在地。但第三次还不错,她们在互相依靠着站直的时候晃了几下,总算是没有立刻躺平。所以苹果杰克就把这算是成功了。

  可现在,眼看着那扇挡在她们面前的门,眼看着那上面迷宫一般穿插的锁,苹果杰克不寒而栗。

  “你确定……它真的走了?”她问道,惶恐之情溢于言表。“要是没有的话,那……”

  “它真的走了。”黛茜回答,“我都听了一整晚了,它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保证。”

  苹果杰克点了点头,但是眼看着黛茜最终伸出蹄子去拉门闩的时候,她依然能感觉到心脏在胸口里砰砰狂跳。

  就在这时候,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外面有谁在敲门。

  “你好?”暮光闪闪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有谁在家吗?”

  黛茜的蹄子僵在了空中,僵在了去拉门闩的半道上。

  “我正在寻找我的朋友们。”暮光闪闪的声音说道,“她们昨晚失踪了,我想……她们可能是往这边来的,有谁在里面吗?”

  苹果杰克和云宝黛茜面面相觑,然后又盯着门。谁也没敢吭气,云宝的蹄子依然僵在空中。

  不,不,不不不不不这一次肯定是暮暮,这一次必须是暮暮,必须是,昨晚的那个东西不可能再回来了。那种东西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作恶吧?它们是属于黑暗的,它们是属于黑夜的。但现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而云宝也很确定没听到它再回来的声音。没有听到任何爪子的抓挠声,没有听到任何叫门声,或者至少到现在为止。

  所以这一定是暮暮,真正的暮暮,一定是她了。她来找她们了,她来寻找失踪的朋友们了,因为真正的暮暮就是这样的,她会把她们带回小马镇去,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的。

  于是,云宝黛茜开门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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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序:按时间 升序
赦免 Lv.5 独角兽
评论 别

 充满悬念的惊悚故事,这无疑是各位写手的又一个榜样。其中对恐怖场景的气氛渲染,对怪物的简洁有力的勾画无疑是各位写手们需要学习的。

6 月 30 日
CelestAI Lv.11 独角兽FakeAI
评论 别

这个开放式结局更细思极恐啊:ftemoji_facehoof: 我觉得会是个BAD END。开门就会有一个jump scare,就算外面的不是那个怪物我相信他们两个也会因为手上和补给不足导致死亡的。或者再遇上什么意外,以她们这个样子是绝对没办法经得起的。除非用"Magic"来解释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是时候发挥站点里小雌驹的传统艺能去续写结局了

6 月 30 日
奇幻光影 Lv.12 麒麟
评论 别

这个结局设置的......真是绝了!到底云宝和苹果杰克有没有获救,就是我们自己的想象了......当然,我觉得她们......她们死了。

6 月 30 日
WindSet清风 Lv.5 独角兽
评论 别

我不做评价,因为那一段空白太长了

长到我感觉自己失去了肝脏并得到了心率不齐

7 月 25 日
伯纳 Lv.2 天马
评论 别

哦。。。天,自己希望虹林檎她们可以活下来。那个东西在他们第一天黄昏之时没有攻击她们,也许那个东西不能在阳光下生存(也许)

8 月 7 日
暮光Sparkle Lv.1 独角兽
评论 别

真的看得我。。。头皮发麻

25 天前
WZNGT Lv.6 天马
评论 别

其实文里也提到了保险点的办法···让暮光炸开门,至少那个怪物能被门给挡住呗

25 天前
帕卡斯诺瓦 Lv.1 独角兽
评论 别

:ftemoji_twicrazy:

1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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