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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
立冬Lv.13
独角兽开发者站务
短篇原创
E
已完结

Defr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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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献给切拉,以及切拉家的猫猫们。

凛冽的霜雪洗刷着大地。天已然暗淡,熹微的余晖也在雪幕中若隐若现。约莫是暖炉节快到了罢,但具体日期她也早已记不得。她唯一记得的是,她出发时,漫山遍野的树木方泛起微黄。镜一般清的湖水将空中的每一丝细节都毫无保留地倒映在其中。

这是她对家乡残存的记忆。她已经跟随着军队行进了两月有余——家乡早已被她抛于身后,面前的一切才是她将至之处。

向北走。这是她两个多月以来听过最多的一句话,也是她听过的最后一句话。

她并不知道前方的路途还有多远,宛如大海中失去明星的航船,在白皑皑的林间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光明渐渐褪去,而她随身携带的包里却一个生火用的工具都没有。她希望这边哪怕是有一户小马家也好——哪怕能让她就着火光度过一晚也好——但她什么都没发现。

终于,在微光中,她看见前方一条若隐若现的分界线——被夜幕染成绛蓝色的雪毯与漆黑的山崖之间,一座山洞隐约显现在其中。

或许当前唯一可行的路,就是去这山洞里暂且避一晚。洞内虽无火苗,但能远离这风雪总是件好事。

她的位置与山洞间是块空地,并没有太多障碍。她忍受扎心的冰冷挪着自己的身子,终于跨过模糊的雪线,倚在洞口。此时洞外已然一片漆黑,只有声音提醒着她这场暴风雨仍在肆虐。

不知道现在军队现在行进到哪,反正她掉队了。她也不知道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只希望今晚尽快过去,暴风雪尽快结束,她能尽快归队踏上这征程。

颜色褪去了。在这黑暗之中,她的双眼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周围一切光线在她脑中构造黑白图景。洞壁也仅仅是普通的岩壁,她索性闭上眼,尽力用双耳感受着周围的一切。黑暗中,耳朵的确比眼睛好用得多。

暴风雪夜的交响乐迷马得可怕,风雪声、树枝摇曳的吱嘎声、泥土相互摩擦的唰唰声……

似乎还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它并不来自右蹄边的洞外,而是左蹄边的暗中。

她眉头皱了一皱,细细品着这声音——但在她的记忆之中,惟有蹄声能与之般配。

她恍然睁开眼,点亮角,任凭魔法照亮着她周围的一小片土地。没有用的。洞似乎无限大,而她独角的亮光根本什么也照不清。不知是谁正隐匿于洞内无尽的黑暗之中,而她就这么傻傻地将自己暴露在独角的微光之下。

“谁?”既然自己早已暴露,那多喊一句也无妨。她唯一希望的,便是黑暗中的小马能够勇敢走出来。她并无恶意,但她不保证对面的那位也与她一般。

她虽跟随军队,但蹄头并无任何武器——她毕竟只是个法师,而且是半路征召来的,并不是正规军,也没经受过多少训练。军队带上她,也仅仅是为有个支援。如果有马想从暗处袭击她,除非躲进暴风雪中,她是绝对逃不过此劫的。

她浑身的每根汗毛都竖得笔直,四肢分立,面对着那黑暗中的响动。

“谁在里面?”她又大喝一声,洞中的回声不绝于耳。攻击法咒是很消耗体能的,更何况她现在冷冰冰的这具身体根本撑不了多久——她心里清楚。

“你是谁?”

洞中传来另一个声音,听起来是雌性生物。她因害怕而撅得老高的屁股此刻也稍稍放松了些。她一点点向后退,试图给自己留下充足的周旋余地。

“我只是一匹路过的小马,你是谁?”

“我……我也是。”

那身影渐渐移至她独角亮光所及之处。她第一次看清她的全貌——水绿色的皮毛在微蓝光芒的照射下有些发白,而她泛着光泽的品红鬃毛也因此显得发黑。

“你是被困在这里的?”她很显然已放松警惕——知道对方是小马后,她便不再退却。

“嗯……是。暴风雪太大了。”

“那你为什么要躲起来?”

“那个……我害怕。”

“那……算了,你知道这里是哪吗?或者是到最近的镇子要多久?”

“我不知道。”看着她摇着自己的头,她的心也凉下半截。两匹迷路的小马,怕是今晚要在此一起度过一夜了。

不过也好,至少可以轮岗,不用担心需要整宿不睡了。

“行吧……我叫立冬。你呢?”她转头望向那匹水绿皮毛陆马。

“吊钟海棠。”

 

“你要吃吗?”

这名白色独角兽蓝莹莹的鬃毛被风雪打得凌乱不堪。她似乎从包里拿出什么——吊钟海棠闻声转头,借着独角微弱的光芒,她发现这只不过是一团白菜。这白菜不知已在这包里度过了几何岁月,皱巴巴的,显然一副严重脱水的状态。

她用前蹄夹着将这白菜放在腿侧,“咔”的一声,那白菜被一分为二。她抓起离吊钟海棠近的那一半,伸出蹄子试图递过去。

“我……我不饿。”

“不行,不吃东西的话会饿死的。”

“我……我不吃这个。”她面前这个白菜帮子看起来活像块抹布,一丝水分都没有。

“那……”立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她也感受到——而且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我自己吃了。”她看着她将那半块白菜重新放回背包,就着地上的雪,将剩下半块白菜狼吞虎咽下肚。

她摇摇头,但立冬并没看见。她将蹄子在自己的褐布斗篷上抹了抹,接着便又从包里拿出一套褥子。

“你真的不饿吗?”她又问了遍。

“真的。其实我已经饱了。”吊钟海棠的语气中有丝看破红尘的平淡。

“那……你先睡吧,前半夜我来站岗。”立冬示意她先睡,自己则起身,迎着风雪走去,最终驻足在洞口,静静面对着呼啸的风雪。

 

“你怕吗?”

正在睡梦中的吊钟海棠被这句浮在空中的问题吓醒,她转着双眼瞟向仍旧一片漆黑的四周。天还远没到亮的时候,她也并没睡饱。直觉告诉她现在仍旧是大半夜。

“怕什么?”她睡意全无,便随口问道。

“这山间有很多猛兽的。”

“这个呀……我倒是不怕。见多了便不怕了。”

“你是猎人么?”

“大概吧。”立冬并没转头,但很明显听见身后传来叹息声。“不过我更喜欢花。”

“我也喜欢。我老家每年春天都会有赏花活动。有专门种植花卉的陆马们。”

吊钟海棠用前蹄支起身,倚着岩壁望向立冬和她身后带雪的森林。暴风雪已然停止,空中的乌云也不知在何时已经散去,清朗的夜空中,一轮圆月伴着众多星点在夜空中旋转。

“你的老家……一定很好吧。”

“战争没开始前的确是天堂,但近年来我们青壮年全去打仗了,谷物一直歉收,其中很大一部分又被充作军粮……即使这样,军队里还是吃不饱。”

“唉,愿这一切早点结束吧。”

“我也希望。”月光下的小马起身,轻轻走到吊钟海棠边,她知道这是轮班的标志,便从褥子中腾地跃起,走向洞口。

 

这一晚立冬睡得并不踏实——在军中她并不做梦,但一旦离开军队,往事便一幕接着一幕如潮水般向她袭来。她再一次睁开眼,才发觉天已是蒙蒙亮。守在洞口的小马双腿交叉倚着洞壁,眸子中反射着熹微的晨光。她顺着这晨光的边缘望下去,很快便注意到她腰间似乎别着什么——那是一把银剑,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寒光。

“你也是……军队的小马?”她一激灵,“腾”地起身站定。

吊钟海棠不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

 

 

“我是北方阵列的,你是哪个阵列的小马?”

洁白的雪毯严实地包裹着泥土,四周裸露的树干和广袤的天空将世界分为黑白蓝三色。

“阵列?”

“你也是从军队里走丢的小马么?”

“嗯。”

“那我带你回我的军队吧!”她突然停住,转头望向她。呼出的水汽在清冷的空气中结成一片片水雾。

“不了,”她回答道,“我只陪你一段路,剩下的……你自己走回去吧。”

“那你怎么回去呢?”

“我会自己找到回去的办法的。”

“但是……呀!”立冬似乎踩到了什么,忙俯下身来刨开雪被,在泥土里挖出一个深坑。随后她抽出一截黑糊糊的东西,轻轻拂去它表面的尘土——那是一截地瓜,上面的叶子已全部凋零,不仔细看真与周围的土块别无二致。

立冬将这块地瓜像宝贝一样收入包中。

“继续走吧。”她转头朝吊钟海棠示意,“军队应该继续往北方去了。”

吊钟海棠扶正自己的背包,便继续随立冬上路。但没走两步,她便闻出弥散在空中的恐惧与敌意。

“小心!”她抽出剑叼在口中,四处张望着探寻敌意的来源,但几乎是同一瞬间,她也听见立冬同时向他呼喊。那喊声中还附带着一句:“有狼!”

雪中突然冲出白色的一团,若不是一双犀利的狼眼,很难将其与周围的雪地分离开来;立冬的角刚亮起蓝光,它就像保龄球般将其撞到在地。

“帮我!”

顾不上多想,她冲上前,在那匹狼意识到她的逼近前用叼着的剑流利地砍下它的脖子。红褐色的鲜血渗透进雪地中,温热的血浆将表层的雪化成水。

两匹小马喘着粗气,试图从之前紧张的气氛中缓过来。

没过一会,立冬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将身上浸满血渍的雪抖去。她的表情因刺痛而显得微微扭曲。

“还是快离开这为好。”她用魔法扶正自己的鞍包,“狼群冬天找不到吃的都出来了。既然出现了一只,那么周围就肯定有一群。”

吊钟海棠点了点头,将自己的剑收入鞘中。

 

“你一定是将军吧。”夜空尤为清朗,皎洁的月光透过林中的枯枝落在雪原中。他们二马便栖息在这枯枝中。“你的剑术这么好,又很敏捷。”

“嗯。”

“你参军多久了?”

“六年,你呢?”

“我……我才两个多月。我本来不符合参军的条件——既没有体力,也并不灵敏,只是个会施放法咒的独角兽而已。我们和幻形灵军队战斗了这么久,北方的很多村落已经被打空了。”她说到这,却不想再说下去;但他还是继续哽咽着吐出剩下的部分。“包括我的亲戚。”

“但是……为什么要打仗呢?我想不明白。”

“因为我们要保卫家园。历史上我们国家经受过好几次幻形灵的入侵。他们以我们的爱为食。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但这一切本可以避免的啊。幻形灵虽然吃的是小马的爱,但他们并不贪食。”吊钟海棠轻轻抚摸剑鞘,“如果有一条路能够让小马与幻形灵和平相处,为什么要选择战争呢?”

“你问我,我哪知道?”立冬仰头向星空望去,“我毕竟只是个临时小兵而已。”

“但一定会有这种方法的,不是么?”

“那幻形灵呢?我们想和平,他们也会吗?也许这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罢了。”她摇摇头。

“那不去试,又怎么知道呢?”

“塞拉斯蒂亚公主已经与虫茧女王交涉过无数次了。但都是无疾而……嘶……”立冬试图挪起自己的蹄子,但却痛苦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

“没。”她嘴上答应着,蹄子却在膝盖处摸着——在她被血染红的白色皮毛下,一排带着牙痕的伤口即使在微弱的月光下也清晰可见。牙印周围的皮毛都被或多或少地啃秃或啃短了。

“这……你为什么不早说?”

“没事的,拿雪敷一敷就好了。”她用蹄子搂起一堆雪,胡乱敷在伤口上,脸上强行挤出笑容,“之前我们都是这么做的。”

“你等我两分钟,”吊钟海棠起身,向身后的林中走去。“我去帮你找些草药。”说罢,她便消失在立冬的视野中。

“这个时节根本找不到草药的。”她想补充,但一回头,吊钟海棠早已没了身影。等她再回来时,她蹄中拿着几片枯叶。她走到立冬面前,俯身将伤口上的雪弹开。

“来,敷上这个。”

她又将那堆叶子揉碎敷在伤口处。那些叶子黏糊糊的,带着一丝温热。“明早应该就能好了,今晚早些睡吧。今天由我来放哨。”

说完,她便转身坐定,腰间别的剑闪着寒光。

 

“起来吧,我们还要赶路呢。”

立冬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沉睡。等她醒来时,太阳已在东边的梢头闪着金辉——她这一觉睡了一夜。

“糟了!”

她犹如上课迟到一般鲤鱼打挺起身,发现吊钟海棠就站在她身旁。

“走吧,你不说你要赶上军队吗?”

 

“对不起……让你站了一夜的岗。”

“没事啦。我看你睡得太熟,就没叫醒你。”

森林的边界在远处若隐若现——前方的确是开辟出的一条小路,仔细看还能看见新鲜的蹄印。

“肯定是军队!”立冬兴奋地喊着奔上前去,声音响彻整个森林,“蹄印还很深,说明他们并没有走远!”

她转头望向吊钟海棠,却发现吊钟海棠仍旧停在原地,微笑着看着她。

“那……立冬,那我们就在……在这分别吧。”她轻轻挥了挥蹄子,然后将其重新插入雪地中;她似乎还在向后退去。

“你不过来了么?”

“不了,我说过我只能陪你一段路,剩下的你需要自己走回去。”

“那……”立冬迟疑了一会,她望向小路的尽头,“……再见,吊钟海棠。”

她挥了挥蹄子。

“再见,立冬。”

她也向她挥蹄。

 

走了不多一会,立冬边看到铺满雪的小路边有两匹小马朝她冲来。通过他们的服装,立冬立刻认出他们正是军中的小马。

“嘿——!”她大喊道。

对面的小马仍旧朝她奔来,她也朝他们奔去。

“可算找到你了。和我们回去吧。”其中那匹橘色皮毛的小马朝她说道,“另外,将军希望见你一面。”

“烈风将军?他为什么要见我?”

“我也不太清楚。”另一匹小马耸耸肩,“不过似乎将军希望和你谈一谈。他很少接见我们这些普通小马的。”

“那这表示你可是名马啦!”橘色皮毛的小马打趣道,但这番话只是加深立冬心中的不安。

 

“坐吧。”刚进帐,立冬便看见烈风将军似乎在卷轴上写着什么。用几块木桩简易搭建的桌上,一副地图慵懒地挂在桌角。地图上插着一面小旗——这旗正插在战场的边缘,位于小马国和北部幻形灵领地的交界处。烈风将军头抬都不抬,只是朝着一个木墩的方向挑了挑眉,示意她坐下。阳光从西方直射入帐内,射在地图上,穿过代表军队的蓝色旗帜,正好停止在对方幻形灵领地上代表邪茧女王大军的红色旗帜下。

“将军好,将军能够亲自屈尊求见在下,想必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罢。”

“也没什么。”将军将羽毛笔插回墨水瓶,端详着卷轴,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随后,他将卷轴放下,犀利如寒风的双眸对准她。“立冬,你立功了。今天是嘉奖你的日子。”

“在下……立功了?”她感到不解,明明战争还未开始。

“没错,而且是一等功。”那笑容更加莫测。

“抱歉,将军。在下实在不知自己立过何等功勋。若这功勋来由不明,在下是不会接受的。”

“那我就开门见山跟你说了吧。你回来军队的路上是否随行一匹小马?”

“您说的是……吊钟海棠?”

“是的。但是吧,她的真名可并不叫吊钟海棠。”将军换了个舒服的坐姿转向她,“她的真名叫切拉,是幻形灵军第二军团的将军。”

立冬的嘴张得老大。烈风将军轻轻摇摇头,终于放声笑出来,“估计你也想不到你居然帮我们抓住了这么一个大人物。我都想不到!”

但这笑声只令立冬胆寒。她瞟向她腿上的伤口,这才发现它们已经愈合,连血痂都没有,覆盖着的是崭新的,淡粉的皮肉。

这是吊钟海棠帮我敷的伤口。

“那在下希望问将军些事,不知将军愿意回答否。”

烈风将军的笑容突然收起来,现出一脸疑惑。“看来你还是新来的啊。我可得提醒你,按照军令,质疑上级是要被斩首示众的。不过看在你立功的份上,问吧。”

“为什么,”她毫不犹豫开口,“我们要攻打幻形灵?”

“不只是我们,北方阵列所有军团都有幻形灵这一共同的敌人。幻形灵搅得我们北方不得安生,我们当然要反击回去。”

“但……”她想起吊钟海棠对她说的那句话,“幻形灵和小马不能和好吗?我们……”

立冬话音未落,将军“切”的一声就将她的话语打断。随后将军主动接过话茬,“不是我们不主动,而是他们不领情。就连塞拉斯蒂亚公主都已经谈崩无数次了,我们就更不可能谈了。这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一厢情愿,”立冬脸有些热,她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朝将军怒吼。“我们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呢?而且,真正使北部民不聊生的,是战争!北部所有的青壮年劳动力都拿来充军了,庄稼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更何况大部分粮食又要充作军饷!那些本应该种田的小马们,现在全在这边打着无所谓的仗!为什么?”

“不为什么!”将军被彻底激怒了,他从座位上猛地弹起,径直朝立冬走来,每一个蹄印都在雪中留下几厘米深的凹坑。“这场仗是公主要我们打的,而服从于公主本就是我们军队的命令!这场仗我们想打也要打,不想打也必须打!行了,”他停在立冬面前几分米的地方,立冬能明显感受到他喷出的鼻息。“不要再问了,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带着你的奖状离开吧。”

他转身去取桌上的卷轴。

“但是……”

“别给脸不要脸!”

“为什么……”

“够了!”烈风将军猛地回头,用尽浑身解数朝立冬怒吼。“既然你不听我劝走开,那好,你已经违反了军令中‘禁止擅自离队’和‘禁止质疑上级’两项规定,按军法处置,定于明日斩首示众。你的功绩已不再足以弥补你的过失。这是你自找的,那你就自己咽下这份苦果。”

他将桌上的卷轴一把抓起,投入桌边的炭炉中。

“云梯?”

“在!”一匹小马立即钻入帐内,朝烈风将军敬礼致意。

“将立冬押入牢内,明日午后斩首示众!”

“遵命!”

 

“进去!”

左右两侧的士兵胡乱将她塞入笼中,她仰面朝天倒在笼底,没等翻身,身后的笼门便“铛”地合上,这使她翻身变得更加困难。

“明天中午前,在这好好呆着,听到没?”

她看见士兵的影子从墙上退至地板,蹄声中传来帐门帘子被拉开的声音。两名士兵先后走出帐子,口中还互相小声交谈着。

“都怪她,今晚的誓师宴怕是只剩渣了。”

“算了算了,这大的林子里,什么没有?咱去打点野味不也挺好?”

“可这点是冬天啊,哪有什么……”

立冬转着耳朵,然而什么都听不清。这两名士兵估计是走远了,而且是连火把也一起带走的。屋内黑漆漆的一片,仅有的光源还是帐外的火光。火光映射出另外两匹小马的影子,应该是守帐的士兵。

她好不容易才在狭小的笼子中将自己的身子翻转回来。这笼子只允许她蜷在里头。她借着外头传来的微光打量着里面。里面只有一把折叠长桌和两个笼子,她呆在其中一个笼子中。而另一个笼子里,同样也关着一名小马,几乎在一瞬间,她们都认出了彼此:

此时的切拉已经褪去她的外套,显露出她原本那具黑色的躯壳——它比阴暗的笼子更加漆黑,反着微弱的橘黄色火光。天青色半透明的鳍在阴暗中也变得一片漆黑。她的外骨骼有好多地方都是裂开的,蛋白质汁液混着绿莹莹的鲜血从伤口处汩汩留下。

“切……切拉?”

“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一面,立冬。”即使身陷囹圄之中,她仍旧是那一副冷淡的语气。

 

“你本不必为我讲话的。”立冬向切拉讲述傍晚发生的一切,切拉连连摇头。“本来就是我擅闯小马的领地。”

“但是……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很不值得吗?”立冬哽咽着,“我一开始以为这场战争是保卫战,但是我直到刚才才明白,这居然是场……”

“侵略战。”切拉替她补全下半句。

“你们知道?”

“当然知道了。”切拉别过脸,尽力不让立冬看见她的表情。“幻形灵的唾液能够加速伤口愈合,这就是这场战争的起因。正如你们小马所说的那样,我们是以爱为食的生物,也出过不少由滥食爱意导致的惨案。但在过去,幻形灵一直在医院里充当着为小马疗伤的角色,在小马和亲马之前的爱中寻找爱意为食。这个世界本来就应该这么运转。”

“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你得去问你们公主。”切拉加重了自己的语气,尤其是“公主”二字,似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很久以前,幻形灵有7个家族,35个分支,但现在只剩下茧茧公主一族,也就是我们这族,在极寒的北方苟且偷生。即使这样,他们也要将我们全部抓获。幻形灵是冷血动物,如此寒冷的北方根本不适合我们居住。我们曾经反抗过多次,但全都失败了。”

“为什么?”

“她掌控着谐律精华,相当于掌控了这个世界。”

“但……”立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努力想找个话题岔开。“……反正我们都是将死之马了,咱下辈子一定能一起做好朋友的。”

切拉冷笑一声,“不,他们不会现在杀了我的。他们已经没收了我的武器。等明天一过,我和俘虏们就会被送到你们的都城——你们叫它坎特洛特。在那里,无数只幻形灵将会被残忍地划开外骨骼,看着自己体内的汁液被一点点流干……”

“够了。”立冬感觉自己的汗毛全都竖得笔直。身处小马国二十几年,她居然从没听说过这件事。“我从来没听说过。如果是真的话,不知道还有多少小马还蒙在鼓里。”

“没办法,胜利从来都是强者书写的。” 立冬转过头,看见切拉试图翻身背向她,但她也仅仅让笼子晃动了几下。“行了,不说了,早点睡觉吧,明早还要上路呢。”

“我睡不着,”立冬结巴地应答,“我睡不着。”

 

她仍旧茫然地盯着面前的泥土地面,突然听见帘子的响动,两匹陆马士兵。

“都跟你说少喝点,你就不听!”其中一名满身酒气的士兵边走边对另一名同样满身酒气的士兵嘲讽着,两匹马都喝得烂醉,东倒西歪地走向她们。“你看看,醉了吧!”

“你不也是,还说我!”

“行了别说了,早点确认完这两匹马,早点回去继续喝!”

“你看他们不都在这吗?”较瘦的士兵走进了些,立冬听见钥匙串叮当的响声——钥匙串就别在那名士兵的左腰间。

“再检查检查,万一有疏忽,咱俩肯定也得遭殃!”

那名士兵凑近了看,立冬紧张地直冒汗。

“那个,外面有多少士兵?”立冬听见切拉的询问声,没等她对切拉表示疑惑,较胖的士兵就率先开了口:

“两个吧,他俩可太倒霉了。每次行军都要守着这个破地方……”

“他们没去参加晚宴?”切拉继续问道,丝毫不理会立冬的眼神。

“怎么可能?他们要把笼子里的马放跑了,他们估计也没得活了!”

“那你们呢?”

“也倒霉呗!本来我们所有马都在喝酒,”立冬身旁的士兵绕着笼子边转边叹道,“还不是因为被将军给点到了,要不谁会来这闷热的破地方巡逻!”

“是啊,有酒不喝!”胖士兵附和道。

“明天之后能不能喝上可就不一定咯!将军说可有十倍于我们的敌军在北方坐镇呢!”

“所以你们带了一名法师?”切拉的一句话令立冬意识到什么。

“是啊!”立冬笼旁的那名士兵特意拍了拍她的笼子,“但没有她也不要紧,我们可是做好牺牲准备的!以前没有法师的时候我们不照样所向披靡?”

她虽然被关在笼中,但她还有魔法。

“没错!”另一名士兵继续附和道。

将军以前打仗从没带过法师,这次也没有禁了她的魔,这说明将军忽视了魔法的真实力量!她的心中突然燃起了希望。她开始环顾四周,计划起逃跑的道路。

军营是临时驻扎的,她们的牢房也离南边的入口很近。入口处仅有一排鹿砦和两名驻守的士兵,而和驻守在牢房前的士兵差不多,他们也不太可能去喝酒。加上牢房内两名巡逻的士兵,她和切拉总共要面对六匹马。所幸牢内的两名士兵已醉了酒,尚且还能够对付。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将头贴近笼子,对准面前那匹瘦削的陆马发射了一道很小的刺波咒——这力量很弱,甚至连伤口都不会留下。它正中那匹陆马脖颈后方,他转头望向胖士兵。

“啥事?”

“咋啦?”

“你戳我干嘛?”

“我没戳你啊!我们隔这么远,怎么可能碰到嘛!是不是蜡烛崩出来的蜡油啊?”

他挠挠脖子,发现什么都没有,便继续开始走向切拉笼边检查。

“你别傻愣着,也帮忙检查一下!”瘦士兵向胖士兵喊道,胖士兵支支吾吾地回答,刚动身,立冬便又用隔空移物咒让他稍微偏了下。胖士兵不偏不倚砸到瘦士兵身上,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倒下。

“笨手笨脚的你!”瘦士兵被激怒了,“我看你就是喝多了,走个路都走不稳!”

“我没有……”

“行行行,废物,你就在一边歇着吧,等我完事了我叫你,咱再一起去喝。”

胖士兵摇摆着坐到帐边,蹄子支着头坐着,没过两秒又重新站起来。

“那我还不如自个儿回去喝呢!”他显然是不耐烦了,“懒得跟你受这个罪!”

“你回去呗!正好我少了个累赘。”

胖士兵没再吭声,转头便掀开帘子冲出去,皎洁的月光伴着橘黄的火光从外界射进来,不一会就重新被帐帘所遮住。屋子里除了她俩,就只剩带着钥匙的瘦士兵了。显然他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仍旧自顾自检查着。忽然,他后面亮起一阵白光,他没等转过头来看清究竟是什么,便被击晕在地,在大喊救援之前便失去了意识。

 

立冬用魔法将钥匙串从士兵身上解了下来,将她和切拉的笼子一并打开。

“我们得找一副伪装!”立冬在帐子里四处张望,也只看见士兵身上的唯一一副盔甲,“但是这里只有一副……”

“或许你忘了我是什么种族。”切拉笑了笑,随后身上泛起一阵绿光;绿光褪去后,切拉变得和那名瘦士兵别无二致。

 

“嘿,老兄,里面的情况怎么样?”其中一名守卫见她俩走出,便转头问向她们。

“放心,笼子好好的。”切拉转身对他笑道。盔甲并不是通用型的,并没有给独角预留的缺口,立冬只好从地下随便扒团土糊住独角。

“刚才里面为啥那么大响声?”

“他不小心摔地板上了,额头肿了个大包,我带他去水池那冲冲伤口。”

“是挺大的,”他看向立冬头上那个大土包,即使借着月光和火光,在如此昏暗的夜晚照样什么都看不清。“那快去吧。”

 

“你看到没,喝多了就是这下场。”等她们走远后,两名守卫忍不住互相笑起来。

“那胖子总是这么冒失……”其中一名守卫笑岔了气,但又意识到了什么异样。“等等……”

“怎么了?”另一名守卫也不再笑下去,转头疑惑地望向他。

“那胖子……不是刚才出去过吗?”

“是啊,那又怎么了?”

“所以刚才总共出来了……仨马?”

“是啊,那又……绝了!”

守卫慌忙掀开帘子,但只发现两个空笼子和倒在两笼间的一名士兵。

“快快快,把号角拿来!”

 

沉重的号角声在山脚回荡,似乎都能震下悬崖上驻留的积雪。驻守在关口的两名士兵听见后,都纷纷向北边张望。

“那边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谁知道呢?”

切拉仍旧披着士兵的伪装走向门口。

“我记得将军好像说过,听到号角声就要去集合的。”

“将军有说过这个吗?”

“不记得了,应该有吧。将军发号施令随心所欲的。”

“不管怎么样,还是去看看吧。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切拉向北部牢房的位置指了指,另外两名士兵急忙将蹄中的刀别在腰间冲过去。等他们跑远后,切拉才朝身旁的灌木丛挥挥蹄示意立冬出来。

“走吧。”她们跨过简易扎成的鹿砦,朝着南边幽暗的小路狂奔,最终扎进一旁的森林里。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们几乎是在沿原路返回,“你们女王派这么一支军队过来简直就是在送死。”

“不是,我……”

“我们确实有十几倍于你们的军队,而且借助虫巢思维,我们的军队全部无条件听从女王指导,论军心来说也比你们强不少。”

“不是,我……”

“但是我们的目的只是夺回我们被占据的土地,无二。我们需要……”

“让我说一句吧,求你了。”立冬的话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用无力来形容。切拉陷入缄默。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得像现在这样。”

“我也不明白。”

“按照小马们的观点,你们的军队入侵的时候,经常让我们的小马们陷入虚弱,因此我们才会打仗的。”

“那是因为他们和女王的距离太远了,虫巢思维太弱了,而它们又太饿了。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是错的。而相反的是,你们……”

“你有亲眼见过吗?还是只是听说的?”

“没有……听说的……”

“切拉,”立冬将头转向扑棱着翅膀的切拉,“其实我并不在乎谁对谁错,这些观点都是小马们或幻形灵们相传而来的。我在乎的是,为什么我们明明有一个平衡点却要放弃它呢?我们之前明明过着让幻形灵能够吃饱,而让小马们也能够受益的生活,为什么会陷入今天这样?你之前跟我说过,应该有一条幻形灵和小马和平相处的路。我当时没有想太多,现在我也想明白了。如果没有人愿意和解,那就由我们俩开个先河罢。”

不知不觉,她们又回到她们初次见面的洞口。山洞特殊的构造使它免于茫茫大雪的侵袭,洞里黑褐色的沃土中,一株绿芽尤其扎眼。朝阳从她们背后升起,光芒透过她们投射到那株绿芽上,芽上的冰晶在阳光照耀下化成水珠滴落进泥土中。

“我们得在此分别了,我需要从这边回到属于我的队伍里。遇见你很高兴,立冬。”切拉降落到地面,抱住立冬,“不管怎样,我们做点什么总是好的。二十年后,我还会回到这个洞口的。到时候我们可以分享我们都做了什么。”

立冬点点头,目送切拉渐行渐远,随后也转身朝南边自己的家乡走去。

在熹微的晨光中,树苗随风抖动着,似乎也在为她们送别。

前作

相遇
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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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topia Lv.16 独角兽赞助者
评论 Defrost

久等了。

本文借助了小马国与幻形灵的冲突,写在上层政府角逐之下底层百姓的艰辛。这个架设意外有些熟悉,感觉和看过的哪篇文极其类似……

切拉的出场比较不自然,文中并没有很清楚地说明为什么切拉会在那个洞穴里呆着。不过这不重要。不然还可以说切拉君凶得很,早就吃掉小马了呢

看完才发现放了“前作”,想必是用了同一个世界观了。

意外的是,本文的oc标签只放了Chela。

19 天前
LRlicious Lv.14 麒麟小编
评论 Defrost

想起当初的立冬切拉以及那颗卷心菜

19 天前
Haiter Lv.14 独角兽
评论 Defrost

回复47122 @LRlicious :

忆江南:ftemoji_flutterfear:

19 天前
Dim Lv.8 陆马
评论 Defrost

总觉得过了好久,经历了好多事呢。。。不过我一直不算什么主人公罢了

17 天前
NarratingHuman Lv.2 独角兽赞助者
评论 Defrost

文如流水潺潺。

及至文末,既知流水东去,余音却未绝。

14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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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作
短篇原创
T
相遇
献给兆兆。一段法师立冬与法师兆兆相遇的故事。
event_note 于 2019 年 6 月 23 日 发表了 正文
schedule 星火曜曜 于 2019 年 10 月 27 日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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