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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纸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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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马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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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六节 车9平8 马二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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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枯萎凋零,遽然惊醒,映入我眼帘的却是席拉憔悴的玉容。

“你回…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席拉有些语无伦次,她的蹄子穿过梦境的假象,将温暖的触感馈赠于我的胸膛。

“看来以后还有冰淇淋吃!”伊拉兴奋道,语罢,她摇头晃脑吹起了唢呐,不过她的眼睛红的却像是挨过一拳。

——不会是我打的吧。

“呼,你没事就好,别误会,我不是担心你,我不觉得你会在那边出事的。”爱罗耸了耸肩,继续嘀嘀咕咕一阵后,她终于背过身去长舒了一口气。

“根据我们在深层梦境死亡的时间差,我大抵做出了换算,这里的一分钟相当于下一层梦境的六分钟,和我之前的猜想一样,你的死亡和爱罗的死亡间隔了足足五分钟,我们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可是细细一想又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专门把你留在里面干什么?况且那样要挟不到我们也是白搭,”零九思索道,随后调侃了起来,“对了艾莉,学究还想用自己一命换一命把你救出来,他躺在那边现在有点凉了,所幸你回来了。”

我扭头看了看韩飞,他的遗体已经被异色图腾和夜光暝暝当成了垫子坐在身下——那些雄驹似乎总喜欢互相开一些充满恶趣味的玩笑。

“那个家伙和你说什么了吗?”阳春好奇地凑了过来道。

“他把所有计划都告诉了我,嗯,就像电视剧里那些智商下线的反派一样…或者,他真的就是那样猖狂。”我努力回想着“光荣长戟”对所我说的每一个字,但却是越理越乱。

“反派不都应该是这样嘛,不然实力相差那么悬殊怎么可能获胜呢,不如先办个派对庆祝一下吧!”伊拉信誓旦旦道,她刚打算吹响派对口哨,不过在维可瞥了她一眼后她很快蔫了下来。

“他说我的意识会随着深层梦境一起消亡,然后他们会通过梦境夺取我的肉体,”我心有余悸道,“然后九月二十号那天,他们会进攻学院。”

“那个…专门把你放出来带话?如果他真要袭击学院那么搞偷袭他不香吗?”丘奇发出了疑问,不过他在与伊拉目光相接时,眼睛却像陡然望向了地面。

“在讨论这件事之前,我们应该先搞清楚这些家伙是什么来头。”爱罗眺望远方道,根除者依然如同浮屠一般耸立在火海之中,地狱的光景在我们眼中一览无余。

“这个问题应该问一下图腾了,他对环形山那边很熟悉。”零九先是望向了爱罗,随后将赞许的目光投向了图腾。

异色图腾嘴角一弯,露出半个酒窝出来:“那确实应该问我,我觉得这样的作风反而最像吠城那边的大黑帮“金月亮”所为,不像是中心城本地的黑帮势力,血蹄帮他们势力虽然大,但终归很老实,就连中心城的重建他们也是出了不少力,当年老帮主亲自带领帮众建桥修路,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嘻嘻。”

“那么EQMO呢?”席拉脑袋一仰,蓬松的短鬃半遮住眼睛,澄澈的目光依然直彻心扉。

“哈,EQMO不过是个大教派,里面门派繁多,还算不上黑帮,其实我家里的马也有信仰EQMO的,其中有的教派虽然激进,但还算不上说是危险。”异色图腾眼睛一眯,他左眼的疤痕与眼缝交汇成了一个“十”字。

“所以我们的怀疑对象只剩下了金月亮,而且他们的老大蓝铃花还正在中心城监狱服刑,那样他们的理由也更充足了。”图腾继续补充道,随后邪魅一笑。

“先这样假定,那么他们很明显是想通过这样一种‘宣战’来取得战略主动权,之后军方为了避免伤亡一定会和他们谈判,这样一切也都解释通了,我们能做的也就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上校他们了,还好有惊无险…”零九长吁一口气,淡金色的鬃毛随热浪轻扬,他那坚毅的面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英气万丈。

满目疮痍的环形山在一片火光中磅礴擎起半轮朝阳,这也意味着梦境也即将崩塌。

“那墨色的雌驹你们还记得吗,就是那个长着猫尾的怪咖?”犹豫片刻我还是打算将匿名子的事和他们说一下。

“是和冒牌货一起出来的那家伙吗?”伊拉一边说着一边猛然拔下了爱罗的一根羽毛,随后在地面上借着韩飞的血迹描摹出了匿名子的样貌,不过令我称奇的是伊拉的美术造诣竟然也颇深,虽说是简陋的画笔、粗糙的画布,但那染着血迹的毫羽却随着魔法荧光的波动笔走龙蛇,栩栩然,甚至连匿名子的每一根毛发都在这画布上随风摇曳了起来,她的四蹄伺机而动,似乎随时都会走脱了一般。

“对,在看守了我一段时间后,她说‘小姐快跑’,然后就杀了我。”我复述道。

“小姐?伯父不是中心城建筑队的一名包工头吗?那伯母呢?”爱罗发问道,她将重点放在了我的身世上。

“确实是这样,我的母亲是一位服装设计师,还算小有名气吧。”我回答道,心中也洋溢起自豪之情,多年以来我的母亲确实是我的骄傲,而她也是以我为荣,只不过……

“重点不在这里,或许这只是她的习惯性称呼,更大的可能则是匿名子是军方安插在金月亮那边的卧底,而他们这样做一举两得,既查出了内奸,又传达了指令,真是可怕的计谋…而这条计谋又有着后路,就算内奸不是匿名子,那么他们成功夺取了艾莉的肉体后依然可以对军方进行要挟,甚至发动偷袭。”零九感慨道,我从没想过他坚毅的面庞上也会流淌起恐惧之情。

“我们怎么办…”潇兮目不转睛盯着地面道。

“还能怎么办,我们周末不去环形山了,把这些话传达给黛西上校和嘉儿上校就好,零九学长你说呢。”爱罗仰起了脑袋,向来骄傲的她竟也这般无奈。

“嗯,我可以随意进出校园,正好也方便,明天我就去小马谷找一下两位长官。”

“你们原本打算周末离校吗?太危险了!”丘奇突然举起了一只前蹄,他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呐,这不是不去了嘛。”伊拉脑袋一歪,冲着丘奇笑道,她笑容之明媚,远胜二月遍野的杜鹃。

“那个…总之就是危险…”丘奇的喉结动了动,他轻咳一声,前蹄遮住了嘴巴,但他的嘴角却分明是翘起的姿势。

“我一定要去!”我向来倔强,在弄明白这件事之前,我绝不会放弃。

“艾莉,别去…”席拉戳戳我的肚子,不过我果断的摇了摇头,她了解我的脾气秉性,所以也没有再继续劝下去了。

——我总觉得这背后还有着更大的阴谋,作为一匹顶天立地的军马,我会独自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想到这里,我不禁咬紧了牙关,或许此时此刻匿名子正在遭受惨无马道的折磨,甚至曝尸街头,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决不会再连累朋友们了。

“亲爱的,我和你一起去。”席拉细语道。

“环形山会很好玩的!”阳春爽朗的笑了出来,她或许还不知道此行的凶险。

“我顺便可以卖点东西!”伊拉闪现到了我的身旁,不轻不重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唉,我也去,友谊嘛,我们都是你的后盾。”爱罗叉腰道,她略带沙哑的声音永远能给我以深沉宽慰。

“还有我…”潇兮的声音紧跟着爱罗。

“环…环形山,太可怕了,我不要去,呜呜…”夜光暝暝抱住了异色图腾啜泣了起来,图腾则嘴巴一撅,玩弄起了他蝙蝠耳朵。

“那里有芒果…吃夜骐的芒果…它们还拿夜骐翅膀晒干泡茶喝…”

“这个嘛,应该只是都市怪谈,作为半个环形山的居民呢,我告诉你那边其实没有那么可怕,最多呢,不过是有一些收藏癖会想弄几只夜骐当奴隶或者…嘿嘿…做成标本日后赏玩。”异色图腾不怀好意的笑了笑,而他怀里的夜骐也吓的停止了哭泣。

“日…日…日后赏玩?”夜骐再次恸哭了起来,而定睛一看我才注意到他并没有蝙蝠翅膀,根据我的推测他应该是独角兽与夜骐的混血儿吧。

“周末在皇家城堡有一个老兵聚会,我要去见一下我的战友们,所以去不了,不过柯森肯定会和你们一起去,他很早就想去环形山打听一下自己姐姐的下落了。”

听到零九这样说,维可倒是打了个激灵:“我也去。”

“嘿嘿,姐姐们应该缺个向导,那边儿小弟最熟啦,虽然小弟已有半年没去过环形山了,不过那边应该也没有什么变化。”图腾毛遂自荐道,水亮的冰眸也狡黠一转。

“那个…我也去吧。”丘奇伸出一只蹄子平举身前,伊拉也迅速将前蹄搭了上去,只见丘奇嘴巴一抿,双颊泛起一阵青涩的红晕,他前蹄一抖刚打算缩回去,旋即在伊拉的蹄下安顿了下来。

我和伊拉也将蹄子搭了上去,秫秫然我们已经围成一圈,蹄子也搭成了车辐状,我环视着大家的面庞,心头蹿涌的感动与欣慰让我酸楚不已,我凝望着远处那一抹鱼肚白——黎明已经到来,在这一刻,黑暗与光明共舞,毁灭与重生交融,几种不同乃至水火不容的事物却在孱孱半轮薄日的协调下完美的共生在了一起,这是抗争命运的礼赞。

恍然间,梦境开始崩塌,鼠色的天幕枯木般寸寸剥落,露出来肥皂泡一般的炫彩光纹,而我们蹄下的焦土也迅速的皲裂起来,如同漂泊在露娜海上的浮冰一般,我们踏在漂浮的焦土上,蹄下是浓稠深邃的黑暗,头顶是璀璨绮丽的流光,骤然,空气中绽开了无数猩红闪电 它们在地平线处汇聚成了一道血色震荡波——它横扫轰鸣,撕裂天地,当它截断我的身体时,我的思维也随着痛觉一闪而去。

“yay…救命,我的医生呢,快来枪…好痛…”伊拉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将我惊了起来,而潇兮和爱罗也痛苦的趴在被窝里,额头上沁满了豆大的汗珠,仿佛失去了一条腿似的。

——我想了起来,笃信咒让她们将步枪当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但步枪并没有被她们带出梦境,于是我匆忙间解除了笃信咒,她们才算安定了下来。

上午是车厘子主任的公开讲座,这也是我们今天唯一的一堂课。

车厘子披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黑西装走上三尺讲台,她那淡粉色的鬃毛整齐的梳理在一旁,看起来像刚出锅的草莓棉花糖,她嘴角一扬,带来了万里春光与樱桃的芳香。

环视了整个礼堂,车厘子绿莹莹的眼睛半眯了起来:“这一节课本来应该是我们的校长闪耀盔甲来讲的,不过他现在还在银滩和妻女度假,所以我先来代课了。”

“嘿!老师!”三匹雌驹在前排兴奋的招呼了起来,而巴布西西也坐在她们的身边。

“从小马谷来的学生或许认识我,大家先安静一下吧。”车厘子双蹄搭在讲台上,她轻轻一拍,整个课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节课我们讲一下战例,环形山阵地战。”

听到这里,我和席拉她们不禁有些后悔抢了个后排,因为我们以为车厘子老师的课堂会像朱红老师的一样无趣。

“在分析战例之前,我们首先应该做一下兵力对比,对了,朱红老师有没有和你们讲过‘科迪亚克号’重型巡洋舰呢?”

“没有…”台下一阵唏嘘,我和席拉也跟风摇了摇头,毕竟那一节课我们睡的还挺香。

“话说零九哥你们的笃信咒是谁解除的…”坐在我前排的伊拉往零九身边一靠,神秘兮兮低语道。

“嘘…”

“那个…是隔壁宿舍的启明星光,没想到这家伙挺厉害,不过他长得倒清秀,韩飞把他当成了小雌驹,结果他连解释都没解释直接给他胖揍了一顿,现在估计这麒麟还躺在医务室呢。”丘奇轻笑了起来,不过他很快将目光转移到了零九的笔记本电脑上,看得出他很喜欢和伊拉说话,但又有些紧张。

伊拉没有回答,她只是点了点头便认真听讲了起来。

“……朱红老师其实是一名战斗英雄,科迪亚克号的大副,那艘船与他的儿子是他的全部,不过他们…”车厘子突然哽咽了一下,随后迅速眨了眨眼眸,“嗯…星舰是陆战队员的家,科迪亚克号伴随着镇国卫与陆战队征战了半个小马国,他身负电浆炮弹坑五千零一十八处,冲压炮弹坑一万两千三百二十五处,镭射穿孔两千一百处,脉冲枪弹痕四十五万八千处,历经大大小小维修七十三次,大大小小战役七十四次,最终在环形山上空被火星小马的光子鱼雷击毁,舰身断为两截,永远沉沦在了他所守护的土地之下,为了作为纪念,舰队指挥终端将科迪亚克号留在了名册之上,永不注销,谨此怀念那些为了小马国牺牲的英烈们。”

听到这里,零九紧紧攒住了蹄子,他死死趴在桌子上,犄角不时闪起阵阵雪白荧光,看得出他正在竭力抑制着情绪。

“环形山阵地战火星小马投入了智械六万五千台,战马一千二百头,‘贝希摩斯’级巡洋舰四艘,‘拉哈伯’级巡洋舰两艘,‘利维坦’级战列舰一艘,拦截机四百三十架次,小马国投入战马两万头,智械一万台,‘贝希摩斯’级巡洋舰四艘,‘萨默尔’级战列舰两艘,拦截机三百架次,这也是小马国第一次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取得的伟大胜利,也正是这一场战役让我们打退了火星的入侵者们,长达一年零五个月的抗煋战争以小马国的胜利告终,但火星小马在战争的后期似乎发明了某种先进回收技术,我们除了战争初期缴获修理的火星战舰外再也没有缴获过任何火星装备,甚至连火星小马的身体结构我们至今也不得而知。”

……

因为是公开讲座,所以理论上说在签到过后我们就可以溜回宿舍休息或者去参加娱乐活动,不过整个礼堂除了我以外似乎所有小马都没有离开,不要误会,我并不是什么厌学之马,否则我也不会考到小马国军事学院了,我只是想和母亲通个电话——毕竟当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时,我便会想尽办法去将它实现,这也是我的性格使然。

我攀上教学楼天台,走入了杂物室,当我推开门,受惊的尘埃便在阳光的驱逐下四散而逃,破旧不堪的智械零件在墙角处码成了一个朋克风格的金字塔——在这里打电话应该没有马会听到。

“…”

没有回答。

我再次拨通了电话。

“…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

我挂断了电话,母亲向来早起,说不定是在与父亲离婚后…

这样想着,我身后紧闭的屋门却在一阵“嘎吱”声中被粗暴的踹了开来。

“贱种,昨天晚上你让我的阿芙在那么多马面前出丑,我今天要替她好好出一口恶气。”推门者是一匹高大的独角兽,只不过背对着阳光我看不清他的具体相貌,只是一双青幽的眼睛瞪在半空,直盯的我有些发毛。

“怎么替她出气?殴打我一个弱女子?”我讪笑道,其实我现在心情正烦,还恨不得与他打上一架。

“闭嘴,我不想动粗,我只是想帮你理个发。”大只佬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一把剪刀,他的面容在浮空术的靛蓝光芒下显得有些狰狞。

——理发?我平常最爱护有加的便是自己的一头长鬃了,他此言此举无疑让我怒火中烧。

我观察着角斗场:此时此刻我们都是四蹄着地的状态,所以当我从上方压过来时,他肯定没有办法格挡,而小马的后腿是之字形的,所以只要我蓄足力气,便可以像闪电一般弹出,然后以力破巧,借助自己的体重朝他那满脸横肉上狠狠捣上一蹄——如果我预想没错的话。

不过在实战中我的行动是先于思维的,所以在我想出战术的时候我已经扑了过去。

——但我没想到他会向我迎面撞过来。

在空中我已经无法调整姿态,更来不及释放魔法,所以他的犄角毫无疑问的洞穿了我的胸膛。

——雄驹的犄角寒冷如玄冰,但我的伤口却炽热如岩浆,我只觉得浑身一阵麻木,四蹄也在一瞬间变得沉重,与此同时我的鼻腔也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了起来,我猛地一咳,两股热血便源源不断从鼻腔内汩了出来,我长大嘴巴想要呼救,但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冰冷的空气透过了我的伤口掀起阵阵撕心剧痛,而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拼尽全力。

虽说我已经在梦境中经历了三次死亡,但当那扇门真的开始在我眼前浮现出轮廓时,我依然是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与恐惧,我不甘地闭上双眸,一切回忆仿佛都已离我而去。

“……生命体征平稳。”一阵冰冷的机械音从我耳畔响起,思维与五感也抽丝剥茧般回归了我的身体。

——伤口原本的剧痛此刻已经如同燃烧过后的余烬,不过星星半点火苗偶尔撺掇,腥热的气流亦阵阵冲刷着我的鼻腔与肺腑。

我扫视起周围的环境:这里像是一个二流诊所,被沤的发黄的墙壁看起来有些油腻,有创呼吸机和心电图仪虽然一应俱全,但它们上面都行满了铁锈,只是勉为其难的延续着我的生命,昏暗的紫外线灯时亮时暗,照在我的病榻上非但没有营造出一种踏实安全的感觉,反而让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鬼屋,而我身旁那破碎的全景窗则让这氛围诡异到了极点。

“小家伙儿你醒了?”说话者是一头医者打扮的雄驹,他将口罩一摘,英俊的面庞上挂起一丝冷笑——作为一名医者,他这般笑容让我有些不寒而栗,而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则是他的外貌我总觉得在哪里看到过,但又总是回想不起来。

“是你救的我吗?这里好像不是学院。”我用魔法摘下了自己的呼吸机,冷冽的空气让我的肺腑舒畅了不少。

“是伊芙琳。”医生剑眉一皱,灰色的眼眸虽是目光温和,却也并非了无锋芒,在他这个年纪的陆马,毛发本应多少有些枯槁才是,但他那一身缥碧的皮毛与一头莫西干式栗色短鬃却保养的让我多少有些羡慕了。

“八叔…”伊芙琳耷拉着脑袋走了进来,在医生面前,她的脸上已没有了往日的高傲。

“你的朋友现在已经可以出院了,不过还是在这里修养一天最好。”被伊芙琳称为“八叔”的医生擦了擦柳叶刀,虽说这里十分简陋,但他左前蹄的机械臂看起来倒是价格不菲。

——他是什么来历,能让伊芙琳…

这般想着,我又扭头望向了伊芙琳,她看着我的目光依然充满了怨毒,但她看着八叔却是毕恭毕敬。

“八爷,头儿那边…”一匹穿着破旧皮衣的邋遢陆马冒冒失失闯了进来,不过八叔一声呵斥,他便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我让我的一个幻形灵朋友暂时替代了她,一天的话应该还露不出破绽。”伊芙琳回答道,她不摆架子时倒也像百灵鸟般可爱。

“叔不是让你不要惹是生非吗?”八叔身子一俯,嗔怪了起来。

“可艾莉不是我弄伤的…”伊芙琳委屈巴巴的低下了头颅,一头秀丽的金鬃也无精打采好似骤雨打过的藤蔓。

“那你怎么不去找军医却来找我?这点儿小算盘别想瞒住你八叔,八叔什么都知道。”医生脑袋一歪,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睿智的气息,我仔细端详起了他,总觉得有一点眼熟。

“回去吧,别惹是生非了,你觉得我如果把这些告诉…”八叔扶了扶金丝眼镜,他恰到好处的停顿了片刻。

“对不起!”伊芙琳向我恭敬的鞠了一躬,我从来没想到她还会有今天。

“没关系。”我假惺惺的回以了微笑,毕竟这医生看起来是匹好马,而我的心中甚至多少对他产生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爱慕之情。

“我呢,和伊芙琳的父亲是至交,她若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尽管来环形山找我,但凡寻个地痞,只要说出我的名讳,他自然会引你见我。”伊芙琳走后,八叔将工作服一撩便坐到了我的身边,他宠溺的摸了摸我的耳朵——这是我第一次被除了父亲以外的异性抚摸,而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有点想扑倒在他的怀里了,毕竟…

“嗯…”虽说我是一匹情窦初开的雌驹,不过我的理性还是重新夺回了自己的身体,我搓了搓脸颊力求让自己冷静下来。

“先别搓了,这是我的信物,你把它戴在身上就当是我们友谊的凭证好了。”八叔轻柔地推开了我的双蹄,他的眼镜被我搓的有点歪了,只见他优雅地将眼镜一推,从容间掏出了一个物件递到了我的蹄上——那是一块精致小巧的蹄铁,森然的紫外光照射其上化作了柔和灿烂的金光,而上面斑驳的血迹却有着别样的美感,这大概也是一种暴力美学吧。

“或者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它当做定情信物,晚上我们就可以举办婚礼。”八叔一边说着一边贴近了我的脸颊,他轻嗅起我的鬃毛,潮热的气流吹的我心头一颤。

“不…”我本能的试图回绝他,不过心中却燃起了无名的欲火——他身上散发的雄性荷尔蒙气息着实让我有些神魂颠倒。

“…不要否认你的内心。”

——与一名医术精湛,腰才万贯的帅气大叔厮守一生,这样…

——等等,他与垄断小马国科技产业的金川财阀总裁马萨伊尔是至交…一个普通的医生怎么可能,而那个邋遢陆马称他“八爷”…怎么看这都是黑帮电影里的桥段!

在我走神之际,八爷已经将我轻柔地按倒在了床上,我已经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了,虽说他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但作为一匹战马,我绝不可能成为黑帮头子的妻子!

八爷显然发觉了我的异常,他死死压住我的身体,但目光却依旧无比温柔细腻,不过他或许并不知道闪现术是我最擅长的一种法术,所以我只是将视线投向了窗外,然后念起了咒语——一阵酥麻感顿时从我的后蹄传到了脑袋,好在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我已经逃上了街道。

虽说已是初秋,但环形山的街道却是一派湿漉漉的景象,满城秋色只是集中在东南一隅,其余部分却似乎依然沉溺在夏日之中,迟迟不愿醒来。

我放蹄狂奔,四蹄踏过坑洼的石路笃笃作响,在拐过几个路口后,我终于确信八爷和他的爪牙并没有追来,我缓下了步子,按照我的体力我应该能以这种速度跑上一千来米,但我的肺部重伤初愈,因而只是跑上约摸五百米我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头昏脑涨。

湿热的风吹拂着我的面颊,细细嗅来有着一种鱼虾发酵的腥臭味,我抬起前膝蹭了蹭发痒的眼角——我的四蹄已经沾满了浑黑的脏水,如果只是单纯的泥浆我倒不是很在意,毕竟小时候我在乡下外公家也经常这样闹腾撒野,不过这里的脏水却是粘稠而刺鼻,沾到眼里恐怕会引起失明。

“嘿,妞儿,一起…”一头脸上镌满了古怪纹身的独角兽向我搭讪道,不过我果断地将他打趴在了地上。

“这是哪里?”我压低声线冷冷问道,周围马来马往,熙熙攘攘,只不过他们看上去对于打架斗殴早已是习以为常。

“好小姐…姑奶奶…这里是白兰地街,沿路走就可以抵达脏水镇,呵…估计您这儿也是新来的吧…”蹄下的登徒子强颜欢笑道,他想把头抬起来,不过我旋即加大了力气将他死死踩在了地上。

“回答问题,‘八爷’是什么马。”我放松面部肌肉,皱起眉头,竭力摆出了一副阴沉的表情。

“这八爷…他是‘血蹄帮’的二把手,在黑白两道都混的风生水起,我这臭虫只不过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并不是什么帮众,血蹄帮的眼线无处不在,再说多了…对我们都不好…”登徒子咳了几声,浓稠的污水顿时糊了他半张脸的纹身。

“滚。”我呵斥道,不过望着他连滚带爬的样子倒也蛮有趣。

脏水镇位于环形山的西北盆地,这是卫星地图唯一能告诉我的。

与我先前在外山区所见的景象完全不同,脏水镇镇如其名,污水横流,垃圾遍地,这里是由鳞次栉比的简陋棚户拼接而成的贫民区,鸟瞰而去它更像是坏疽之上凭空生出的一块肿瘤。

我踮起蹄尖,蹦跳躲避着肮脏的水洼,一路上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尾行着我,不过当我扭头望去时却一无所见,或许是我有些疑神疑鬼了吧 。

穿过褊狭逼仄的街道,喧哗嘈杂的叫卖吆喝声、不堪入耳的辱骂斗殴声、马群喧嚷声、乐器奏响声、金属焊接声、甚至是两性交姌的呻吟声,各种声音漩涡般汇聚在我的耳旁,化作了深邃黑暗的狂想曲——其实还蛮酷的。

“血蹄帮的家伙好像和教会那边打了起来,去看看?”

“咳,这周都第几次了,那些血蹄帮的渣滓还想来收保护费,不长记性,愿主能宽恕他们的恶业,给予万物平等的毁灭。”

两匹身着褐色长袍的小马从我身旁跑过,掀起一阵疾风,他们看起来应该就是EQMO的成员了,我原本打算跟着去看个热闹,不过我的后颈却传来一阵寒意。

“不许动。”一道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嘈杂的世界也仿佛在一瞬间宁静了下来。

——敢于持枪威胁我,那么她一定不想要我的命。

怀着这样的思想,我自信的扭过头看去,只见一把包裹着橘黄色魔法荧光的相位枪正指着我的眉心,而操纵这把相位枪的雌驹则面无表情地推了推墨镜。

“跟我走。”雌驹冷哼道,她那一身天青色的毛发纯洁好似瓷器的釉面,而周围肮脏的环境更是将她衬托出了一种出水芙蓉般的俊丽。

“你是…”

我话音未落,她却调转了枪口朝着自己身后的空气打了一枪,片刻,我的耳畔也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声音,我低头望去,只见地面上浮现出一匹健硕天马的轮廓,而他的眉心位置则熨着一块硬币大的红色圆斑。

——是个狠角色,不过她看上去是一匹好马,或许我们之间存在着一些误会?

我原本可以借助闪现术逃脱,但为了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我还是一路缄默着随她进入了一顶灰青棚屋之中。

她的棚屋意料之中的干净,装潢亦是简约整洁,准确来说是简洁的可怕,因为其中唯一可见的家具便是一张绣花呢绒地毯而已。

“这么和你说吧,八爷的未婚妻,我是不是应该这么称呼你?”雌驹摘下了墨镜,一对金瞳也好似鹰眼般犀利,它们左右翕乎闪动,将我浑身上下扫了个遍。

“我今天刚认识他的…”我不解道,她的这番话让我一头雾水,虽说我对八叔有些好感,但冷静下来后我根本没想过要嫁给他。

“血蹄帮的帮众会将自己的帮徽送给未婚妻作为订婚信物,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嗤鼻道,眼神也睥睨了起来。

“我叫艾莉克斯,是小马国军事学院的一名新生,学员编号20202020,凑巧我的欧泊并不在身边。”我尴尬地笑了笑,晃起前蹄以示否认,但她那把该死的相位枪依然指着我的脑袋,所以我只得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述与她了。

“很抱歉,我是天琴心弦,前镇国卫上士,因为军队的无能,所以我带着自己的装备来到了环形山猎杀血蹄帮的恶徒。”天琴轻叹一声,目光也柔和了下来。

“无能?”我愤慨道,毕竟镇国卫的将士们也算是我的偶像。

“我的挚友,小马国特工糖糖…她死于八爷的蹄上,但军队却对血蹄帮一昧忍让,我受够了…”天琴嘴角一龇,不甘地捶打着地毯道。

“很抱歉,那…刚刚追踪我的家伙,还有你为什么能看到八叔将那蹄铁送给了我?”

“我被植入过战术芯片,我的眼睛既可以在近距离识破光学隐形,也可以像望远镜一般看到千米之外的秋毫,而追踪你的那个家伙是血蹄帮的精锐,看起来是原EUP卫队的成员,而这支神秘部队只有帮主才能调动,真不知道燃烧为什么也这么关注你…另外也和姑娘你道个歉,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八爷,但总找不到刺杀的机会,我知道他还挺重情义,所以就打算把你绑过去要挟他。”语罢,天琴将水壶一擎,一边饮着水,一边盥洗起脸颊。

“燃烧?”

“关于燃烧的事我知之甚少,甚至是很多血蹄帮的帮众也是对他们的帮主一无所知,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血蹄帮的事,或许你可以去镇东找一个穿着花补丁衣服的老乞丐,他可以带你去环形山地下城,燃烧的死对头“黑琴”杰克在那里活跃,不过据我所知地下城需要暗号才能进,嗐,不然我早就进去了。”

与天琴心弦道过别,我循着她的指示走到了镇东,果不其然,一处破旧棚屋旁确实蜷着一位囚首垢面、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我早已看不出他原本的毛色,他那花白蓬乱的鬃毛上沾着几缕焦黄,死气沉沉的搭在前额遮住了他半张老脸,破损的犄角也好似屹立千年的古刹,而他那浑浊的眼眸看起来也像极了一汪泥潭,纷扰的蝇群在他身边盘旋打转,似乎虽时都想钻入他的血肉一顿饱餐,倘若不是他时而有气无力的动一下,我还真不会把他当成一个活物。

我本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假如我没说对暗号,那我离开便是,思衬片刻,我俯下身耳语道:“歪比歪比,歪比巴卜?”

那老者先是一怔,浑身毛发触电般炸了起来,他将皲裂的蹄子一撑,惊扰的跳蚤便蹦上了我的臀部,我甩甩尾巴将跳蚤与流蝇赶走,随后将他搀扶了起来。

“先等等。”老者的声音像是在拿铁钉剐蹭玻璃般沙哑刺耳,他懒散甩了甩打结的尾巴,跳蚤便顺着我的前蹄窸窣钻入了我的毛发之中,难耐的瘙痒令我浑身战栗了起来。

——我想我回去应该好好做个水疗了,学院里芙蓉姐妹开的水疗馆确实很不错。

我始终搀扶着这位老者,因为我觉得他随时都会体力不支瘫倒下来,就这样过了半刻钟,那老者干瘪的嘴唇终于再次动了起来:“姑娘你可以跟我去地下城了,知道暗号只是一部分,而更重要的,你懂得尊重一名卑微的老叫花子,这种难能可贵的品质才是去往环形山地下城的通行证。”

老者搂住了我的脖颈,只见一阵剧烈的白光闪过,我便被传送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这里应该就是天琴上士所说的地下城了吧。

地下城的建筑多是复古风格的红砖青瓦,简朴而富有生机,这里的街道四通八达,甚至还有一处时断时续的小喷泉,这里的一切像是对旧中心城拙劣的模仿,但同样的,这也是对往日荣光的怀念,这里来来往往的居民打扮的虽说寒酸,但一个个却高傲地挺直着腰板——这种高傲又并非中心城贵族的那种矫揉造作,而是出于自尊之心的不屈不挠,他们熙熙攘攘,谈笑风生,不过嘴里多是说着荤段子与垃圾话,但在我看来这倒更像是直率的表现。

深吸一口沉闷而富含土壤韵味的空气,昏黄的灯光嵌入了我的毛发,跳蚤们不时穿梭蹦窜,但我已毫不在意——哪怕外表再落魄难堪,只要我胸怀高傲,只要我热血未凉、心气未衰,我便是一匹活生生的小马,这也正是地下城居民们教给我的箴言:身处泥淖,心似琉璃。

“小姐您好,多少钱一晚?”这是第三个前来与我搭讪的家伙,不过与我在白兰地街遇到的登徒子不同,他并没有什么恶意,语气中也流露出了尊重。

“不约,抱歉,请问‘黑琴’杰克在哪里?”我礼貌的回绝了他。

“哦,杰克老爷现在正在前面的地下城大剧院演出,估计现在去还能赶上怹的歌,对了,小姐您是新来的?穿点衣服吧,在我们这边啊,雌性如果上街不穿衣服,那么潜规则里她便是打算出卖肉身的,说实话,您如果打算卖的话价位还挺高,我也是估摸着才敢叫您的。”那家伙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随后将脏兮兮的外衣解下来披到了我的身上。

“谢谢。”我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毕竟在地下城穿上一件衣服还是很有必要的。

马群如同漩涡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同一个地方,而那漩涡的中心自然也就是地下城大剧院了。

地下城大剧院的风格几乎和马哈顿大剧院如出一辙,而我年少时曾与父母一同去过马哈顿旅游,对于马哈顿大剧院我自然是记忆犹新。

地下城大剧院坐落于地下城的中心地带,含蓄的铁艺拱门虽说金属质感分明,但却酝酿着几分复古别致,而拱门之内的剧场则是座无虚席,松木的座椅一排接连一排,朽木与清漆的气息氤氲开来。

我翘起尾巴向躺椅上一瘫,整排椅子便开始嘎吱作响,仿佛我的体重就是它负荷的极限了。

“下面是压轴大戏,由杰——克老师和他的助理猛龙斯帕克为大家演奏的——《黑色世界》!”戴着破旧礼帽的主持拍了拍麦克风,洪亮的声音带起一阵电子的杂音,而他刻意将杰克与歌曲的名字拖得很长,音节也是读的抑扬顿挫。

“是斯帕克,不是斯派克唷。”主持将身子一俯,神秘而诡谲的语调浸染了他的每一个音节。

在主持读完过场之后,整个剧场顿时一片漆黑,伴随着两声悠悠荡荡的三角铁敲击声,交叉扫荡的舞台灯汇聚在了舞台中央——一匹天蓝色皮毛的陆马正翘起后蹄,吉他半遮面,他缓缓抬起头来,蔚蓝的眼眸微微下垂,深凹下去眼窝仿佛藏匿了岁月的踪迹,他一甩灰黑的鬃毛,洒脱之中竟夹带着些许难言的愁绪,于是一股忧郁的气息呼之欲出。

——他是匹有故事的马,而唯有有故事的马才能写出有故事的歌。

沉寂片刻,定音鼓与架子鼓的声音同时响起,杰克缓缓起身,他那褪色的夹克虽然老旧却也一尘不染,只见他轻抚吉他,清脆悠扬的旋律便清泉般涌出,与此同时,聚集一处的舞台灯也分成了两处,一头弹奏着钢琴的小龙亦从黑暗中浮现出了身影,远远看去,他长得倒像与斯派克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而那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庞大三角钢琴则更将他衬托的惹马怜爱。

但见斯帕克八指如指尖如蜻蜓点水般抚着琴键,但旋律却始终在黑白琴键下压抑,愈发压抑,此时此刻,我的内心似乎被一种薄雾般若有若无的凄凉所笼罩,骤然,斯帕克八指乱舞,指尖仿佛掀起流光,钢琴的音色一阵迷乱。

迷乱之中,杰克开始发力,吉他与钢琴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如阴阳般相生起来,吉他衬托着钢琴,钢琴渲染着吉他,但两者又着实互相对立,钢琴时而压过吉他,吉他也时而排挤钢琴,整支乐曲也在吉他与钢琴的合奏中蒙上一种诡异而神秘的色彩,仿佛是末日的狂欢,仿佛是古神的低语,仿佛是绯红月下鸦群掠过长空,徐徐然,时间开始错乱,如梦如幻,空间开始交叠,黑夜永劫。

疯狂、和谐、光明、黑暗。

斯帕克闭上双眼,他的八指在黑白琴键上飞舞;杰克踢开椅子,夸张的甩起一头流苏灰鬃。

他们的情感汹涌澎湃如江海奔腾不息,但那江海却在一瞬间枯涸,只剩那最纯最美的一滴--水滴缓缓的浸润着我的心灵,在那一刻,我也和音乐家们形成了共鸣。

演奏戛然而止,于无声处听惊雷。

片刻,场下响起了骤雨般热烈的鼓蹄声,当然,我也情不自禁的鼓起了蹄。

“那么杰克老师为什么这一次只谱了曲却没有填词呢?对于《黑色世界》这首歌?”

主持有些不解地凑了过去,而杰克整理了一下鬃毛与领口,从容的接过了话筒:“我需要更多的故事与灵感,与其拿出半成品拼凑的曲子唱给诸位,还不如让我和斯帕克用乐器将他演奏出来,或许每位观众的心中都会填出不一样的歌词。”

随着帷幕的掩合,观众席上方的灯光再度亮起,这也意味着演出的结束。

我已经记住了幕后的布局,所以我默念起咒语发动了闪现,不过当我出现在杰克面前时,迎接我的却是三位举着枪的大汉与一头张大嘴巴的…恶龙?

“先别放下,”杰克和颜悦色道,随后脑袋一仰端详起了我,“告诉我你的名字,小姑娘。”

“艾莉克斯。”

“放下吧。”杰克眉头一皱,我的名字似乎让他陷入了沉思。

那几头壮汉麻利地收起了枪,不过斯帕克却朝我做了一个鬼脸。

“老爷子,告诉我关于八爷和燃烧的,还有血蹄帮的一切。”我平静的问道,准确说是杰克那双眼神中蕴含的沧桑让我内心平静了下来。

“抱歉,不可以,而且我没有那么老,阿姨。”杰克耸了耸肩转身离去,而斯帕克也换下了燕尾服,穿上了一身白亮新颖的夹克——几颗绚丽的宝石恰到好处的点缀其上,既显现出了龙族的高贵,又衬托出了他的可爱。

“下次让我弹吉他。”斯帕克双手一瘫,仰起头道,他已经无视了我。

“等一下,看看这个。”我将八叔送给我的蹄铁扔向了杰克,而他则灵巧地住了它,头也不回——这是何等的矫健。

“你是八爷的未婚妻?”杰克缓缓回头道,他的眼眸中填满了怪异的目光。

“倒霉,又要听你们叙旧了。”斯帕克嘴巴一嘟,百无聊赖的坐到了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我注意到他的右脚上有一块伤疤,此刻我倒很想冲上去抱抱他,毕竟没有哪一匹小雌驹能经受得住龙宝宝的诱惑——如果我的龙宝宝没死或许也会这么可爱吧。

“不算是。”为了得到我想要的情报,我只得一五一十的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讲给了杰克大叔听,而斯帕克刚开始虽然背对着我,但听着听着,他还是饶有兴致的转过了身。

“好了大叔,现在可以了吗?”我试着去抚摸斯帕克的脑袋,不过他却躲瘟神一样躲到了杰克身后。

“我,28岁,再叫我大叔我就把你送回八爷那边。”杰克眉头一皱,似笑非笑道,可他那副饱经沧桑的模样就算说是四十岁我也相信。

“哦。”

“血蹄帮是一个家族性质的帮会,而且和政商两界皆有联系,他们的帮主一直很神秘,据我了解,他很可能就是金川财阀的总裁马萨伊尔,从我年轻的时候讲起吧,刚开始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混混,一把蹄枪,一把刀,一把吉他,但火星小马的入侵让整个黑道变得活跃了起来,流离失所的难民也纷纷攀枝依附,当时整个环形山最有势力的两个帮会便是血蹄帮与我的光复会,当然,也有小马称我的帮会为‘黑琴帮’,燃烧是在九年前加入的血蹄帮,那时候老帮主据说已经金盆洗手,而他则凭借心狠蹄辣与阴险狡诈成功从喽啰混到了头目的位置,如果他要有目的的去杀一匹小马,那么他绝对会以最痛苦的方式将他折磨至死,并以此为乐,”杰克脸色一沉,继续道,“我只知道他是军方‘镜像计划’的产物,是批量制造的超级士兵之一,他的实际年龄应该只有九岁,但他在被制造出来后便拥有了超越常马的智慧与力量,不过后来镜像水潭被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炸毁,燃烧也作为‘镜像计划’的废品被遗弃,据说也是老帮主扶持的他。”

“八爷呢?”

“那时我与血蹄帮火并正酣,那八爷则是当时金月亮安排在环形山的舵主,后来带着整个分舵投靠了血蹄帮,他可不是什么善茬,现在整个环形山与中心城的地下买卖都要经他的蹄,他看起来是个斯文医生,也确实是妙蹄回春,不过他同样精于施虐与心计,我腰上的伤也是拜他所赐。”

“这些应该都是军方的机密吧?”

“对,准确说是二级权限才能查看的内容。”杰克缓了口气,随后将吉他背在了身上——从琴弦来看,那把吉他有些年头了,只不过保养的很好,上面擦的厚厚一层木腊让它看起来有些发亮。

“EQMO又是…”我继续问道,而杰克挥了挥前蹄,那几名壮汉也各自下了场。

“得,麦克维尔,麦克维尔,麦克维尔,又要提他。”斯帕克不耐烦的跳了下来,他眼睛一闭,高傲地踱起步来,那神情也是与斯派克如出一辙。

“十二年前的时候我曾去过九流镇,在那里我与他相识…”

“然后他短暂的加入了你的帮会,你们无话不谈,后来火星小马入侵,他捡到了一个金字塔样式的火星通信矩阵,之后便开始疯狂的崇拜火星小马,建立了EQMO组织,你们也因此分道扬镳,不过战争结束后EQMO出现了分化,相对于更像宗教性质的伊甸派独立了出去,他们只是希望火星救主能拯救他们,但麦克维尔的原罪派则希望火星救主们能给予所有生灵平等的毁灭。”斯帕克滔滔不绝讲了起来,他看上去很想在我面前表现一番。

“嗯,是这样,战争结束后我厌倦了黑帮火并,于是带领着崇尚和平与友谊的难民们建立了地下城,自此与血蹄帮他们互不侵犯,现在血蹄帮正在和EQMO火并,其实我也在考虑是否助麦郎一臂之力,不过说到底我也并不认同他的信仰,我只是希望能…再给他弹上一曲。”

语罢,杰克招呼起好把式,四匹壮汉左右一架,三丈的幕布便被架到了两旁,台下空空荡荡,甚至有一排木椅已经倒疲倦地倒在了地上。

——孤独是一种抽象的概念,杰克方才的这番行为艺术确实让我感受到了恶意般的孤独。

“啊,该吃饭了吗,斯帕克?”杰克突然拍了拍斯帕克的肩膀道,我原本以为他们之间是类似于闪闪公主与斯派克的关系,不过现在看来,他们倒更像是默契的拍档。

“不知道,这里只有局域网络,我只知道现在是…十二点。”斯帕克眉头一皱,他身上绛紫色的鳞片在舞台灯照耀下反射出了宝石一般柔和的光线。

“外面天还亮。”我回答道,不过这时候席拉她们应该正在和艾莉二号共进午餐,真希望她别露出什么破绽,或许伊芙琳会告诉她我最喜欢吃蓝莓派和提拉米苏,嗯,但愿她知道。

在斯帕克的引领下,我与杰克来到了一处树屋——不要误会,地下自然不会长树,而这树木据斯帕克说是从无尽之森采来的枯木,虽然腐朽,但是意外的结实,用来做树屋也再好不过了。

这座屹立在地下城的树屋被他们称为“灰橡树图书馆”,顾名思义,这是他们仿照金橡树图书馆建造的,而树屋的主马自然是杰克先生。

灰橡树的内部结构几乎与我在纪录片中看到的金橡树图书馆一模一样,只不过那些堆放书籍的书架被换成了各式各样的乐器,虽说地下城里空气污浊,尘埃纷飞,但杰克的每一件乐器却都被打点的一尘不染。

我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餐桌坐了下来,而杰克也做到了我的对面。

——但凡是一匹看过电视的小马,谁不知道金橡树图书馆里的布置呢?

“斯帕克,做点午饭。”

“能让那小雌驹做吗?”

“让姐亲亲你就可以。”这句话我是发自真心的,只不过斯帕克并没有领我的好意,他反而倔强地做起了午饭。

午饭是精灵飞蝇肉饼和苔藓沙拉,饮品则是装在苹果白兰地酒瓶里的蘑菇茶, 精灵飞蝇吃起来有些发苦,不过多吃几口却也有些香甜,只是当我漱口时却发现牙缝里塞了几片寒碜的翅膀;苔藓沙拉还算不错,口感像是劣质的青草蛋糕,只是回味有些苦涩,土膻味也很重;蘑菇茶是这里的特产,因为缺少光照,所以地下城的主食便是苔藓与蘑菇,郊外地区就是大片的蘑菇园与苔藓园,不过说来有些苦中作乐的感觉,这里的居民们自诩为中心城的正统后裔,而茶叶又是中心城贵族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将炮制的干蘑菇做成茶叶品尝便是这里的居民们追忆那段“黄金岁月”的别样方式。

下午杰克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谱曲填词,而斯帕克则在他的命令下极不情愿的带领我参观了一遍地下城,虽说初来乍到,但我还是努力将自己表现的像一匹土生土长的地下马——我觉得我已经融入了他们之中,不出意外的话甚至可以收获他们的友谊。

不过虽说是有一种无形的羁绊将我与这里相连,但我这匹“土生土长”的地下马还是对自己的“故里”感到了吃惊:这里的娱乐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保龄球馆与电玩馆,而“天空”漂泊的几朵马造云彩虽然有气无力,但却是这里的天马居民们唯一的精神慰藉——他们在云彩上放歌,污秽的歌词荡开了尘埃阴霾,他们或是追逐或是嬉闹,撒野过后就疲倦地躺在云朵上,翘起二郎腿,用前蹄当做枕头往脖颈后一垫便小憩了起来。

在我看来,正是这些的云罗天衣的存在让他们漂泊的心灵有了抛锚的港湾,说是泼天的幸福也不过如此吧。

我望了望蹄环,现在已是傍晚六点,而我肺部的伤口也差不多痊愈了,用过晚餐,我原本打算打地铺睡,不过杰克执意让我睡到斯帕克的床上,虽说斯帕克百般不情愿,但他还是任由了我的拥抱。

“不许说出去。”斯帕克有些委屈的摆摆尾巴道。

“嘿,能让姐姐亲亲嘛。”我搂紧了怀里的小龙,他那冰冷的躯体玲珑可爱,抚弄起来也好似玉雕般光滑。

——我自然知道龙是冷血动物,虽说他们骨子里镌刻着高傲与贪婪,但他们终究是渴望温度与友谊。

“别告诉,不要告诉任何马,杰克也不行,不然我就把你吃掉。”斯帕克往后一蹭,温驯的躺进了我的怀抱。

“嗯。”我点点头,温柔地亲吻了一下斯帕克的脸颊,只是我没想到他的脸会红的这么快。

斯帕克一句话没说,他装模作样的打起了震天的呼噜,在那一晚,我难得的享受了一个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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